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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編年通論 第19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九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唐元興元年,荊溪湛然禪師臨終謂其徒曰:大道無方無體,生歟死歟,其旨一貫。

吾歸骨此山,報盡今夕,聊與汝等談道而決。

夫一念無相謂之空,無法不備謂之假,不一不異為之中。

在凡為三因,在聖為三德,爇炷則初後同相,涉海則淺深異流。

自利利人,在斯而已,爾其志之。

言訖而化。

翰林梁肅題其碑陰曰:聖人不興,必有命世者出焉。

自智者以法付灌頂,頂再世而至左溪,明道若昧,待公而發,乘此寶乘,煥然中興。

其受業身通者三十九人,而搢紳先生高位崇名、屈體受教者數十,師嚴道尊,遐邇歸仁,自非命世亞聖,曷以臻此?

貞元二年,翰林梁肅修天台止觀論成,著止觀統例曰:夫止觀何為也?

導萬化之理而復於實際者也。

實際者何也?

性之本也。

物之所以不能復者,昏與動使之然也。

照昏者謂之明,駐動者謂之靜。

明與靜,止觀之體也。

在因謂之止觀,在果謂之智定。

因謂之行,果謂之成。

行者,行此者也;成者,證此者也。

原夫聖人有以見惑足以喪志,動足以失方,於是乎止而觀之,靜而明之,使其動而能靜,靜而能明,因相待以成法,即絕待以照本,御大車以禦正,乘大事而總權,消息乎不二之場,鼓舞於說三之域,至微以盡性,至賾而體神。

語其近,則一毫之善可通也;語其遠,則重玄之門可闚也。

用至圓以圓之,物無偏也;用至實以實之,物無妄也。

聖人舉其言,所以示也;廣其目,所以告也。

優之柔之,使自求之;擬而議之,使自至之。

此止觀所由作也。

夫三諦者何也?

一之謂也。

空、假、中者何也?

一之目也。

空、假也者,相對之義;中道也者,得一之名。

此思議之說,非至一之旨也。

至一即三,至三即一,非相含而然也,非相生而然也,非數義也,非強名也,自然之理也。

言而傳之者,迹也。

理謂之本,迹謂之末。

本也者,聖人所至之地也;末也者,聖人所示之教也。

由本以垂迹,則為小為大,為通為別,為頓為漸,為顯為秘,為權為實,為定為不定;循迹以返本,則為一為大,為圓為實,為無住為中,為妙為第一義,是一三之蘊也。

所謂空也者,通萬法而為言者也。

假也者,立萬法而為言者也。

中也者,妙萬法而為言者也。

破一切惑,莫盛乎空。

建一切法,莫盛乎假。

究竟一切性,莫大乎中。

舉中則無法非中,自假則何法非假,舉空則無法不空。

成之謂之三德,修之謂之三觀。

舉其要,則聖人極深研幾,窮理盡性之說乎。

昧者使明,塞者使通,通則悟,悟則至,至則常,常則盡矣。

明則照,照則化,化則成,成則一矣。

聖人有以彌綸萬法而不差,旁礡萬劫而不違,燾載恒沙而不有,復歸無物而不無。

寓名之曰佛,強號之曰覺。

究其旨,解脫自在,莫大極妙之德乎。

夫三觀成功者如此。

所謂圓頓者,非漸次,非不定,指論十章之義也。

十章者,恢演始末,通道之關也。

五略者,舉其弘綱,截流之津也。

十境者,發動之機,立觀之諦也。

十乘者,妙用所修,發行之門也。

始於正觀,而終於見境者,義備故也。

闕其餘者,非修之要也。

乘者何也,載物而運者也。

十者何也,成載之事也。

知其境之妙,不行而至者,德之上也。

乘一而已,豈籍夫九哉。

九者非他,相生之說,未至者之所踐也。

故發心者,發無所發。

安心者,安無所安。

徧破者,徧無所破。

爰至餘乘,皆不得已而說也。

至於別其義例,判為章目,推而廣之不為繁,統而簡之不為少。

如連環不可解也,如貫珠不可雜也,如懸鏡不可揜也,如通川不可遏也。

議家多門,非諍論也;按經正義,非虗說也;辯四教淺深,事有源也;成一事因緣,理無遺也。

噫!

止觀其救世明道之書乎?

非夫聖智超絕,卓爾獨立,其孰能為乎?

非夫聰明深達,得意忘象,其孰能知乎?

今之人乃專用章句文字,從而釋之,又何疎漏耶?

或稱不思議境與不思議事,皆極聖之域,等覺至人,猶所未盡。

若凡夫生滅心行,三惑浩然,於言說之中,推上妙之理,是猶醯鷄而說大鵬,夏虫之議層氷,其不可見明矣。

今止觀之說,文字萬數,廣尋果地,無益初學。

豈如暗然自修,功至自至,何必以早計為事乎?

是大不然。

凡所謂上聖之域,豈隔闊遼[仁-二+敻],與凡境杳絕歟?

是惟一性而已,得之謂悟,失之謂迷;一理而已,迷而為凡,悟而為聖。

迷者自隔,理不隔也;失者自失,性不失也。

止觀之作,所以離異同而究聖神,使群生正性而順理者也。

正性順理,所以行覺路而至妙境也。

不知此教者,則學何所入?

功何所施?

智何所發?

譬如無目,昧于日月之光,行於重險之處,顛踣墮落,可勝既乎?

噫!

去聖久遠,賢人不出,庸昏之徒,含識而已。

致使魔邪詭惑,諸黨並熾,空有云云,為坑為穽。

有膠於文句不敢動者,有流於𣾘浪不能住者,有太遠而甘心不至者,有太近而我身即是者,有枯木而稱定者,有竅號而稱慧者,有奔走非道而言權者,有假於鬼神而言通者,有放心而言廣者,有罕言而為密者,有齒舌潛傳而為口訣者。

凡此之類,自立為祖,繼祖為家,反經非聖,昧者不覺。

仲尼有言:道之不明也,我知之矣,由物累也。

悲夫!

隋開皇十八年,智者去世,至皇朝建中,垂二百載,以斯文相傳,凡五家師。

其始曰灌頂,其次曰縉雲威,又其次曰東陽小威,又其次曰左溪朗公,其五曰荊溪然公。

頂於同門中慧解第一,能奉師訓,集成此書,蓋不以文辭為本故也。

或失則繁,或得則野,當二威之際,緘授而已,其道不行。

天寶中,左溪始弘解說,而知者蓋寡。

荊溪廣以傳記數十萬言,網羅遺法,勤矣備矣。

荊溪滅後,知其說者適三四人。

古人云:生而知之者上也,學而知之者次也,困而不學又其次也。

夫生而知之者,蓋性德者也。

學而知之者,天機深者也。

若其嗜欲深,耳目塞,雖學而不知,斯為下矣。

令夫學者內病於蔽,外役於煩,沒世不能通其文,數年不能得其益,是則業文為之屨校梏足也,棼句為之簸糠眯目也。

以不能之師,教不領之弟子,止觀所以未光大於時也。

子常戚戚,於是整其宏綱,撮其機要,其理之所存,教之所急,或易置之,或引伸之。

其義之迃,其辭之鄙,或薙除之,或潤色之。

大凡浮疎之患,十愈其九,廣略之宜,三存其一。

於是祛鄙滯,導蒙童,貽諸他人,則吾豈敢。

若同見同行,且不以止觀罪我,亦無隱乎爾。

建中上元甲子首事,笔削三年,歲在析木之津,功畢云爾。

論曰:梁肅文集二十卷,友人崔恭為之序,稱肅天台大師元浩之門弟子也,累官太子侍講、史舘修撰、翰林學士,卒年四十有三。

凡釋氏之製作,粹美深遠,天下無以杭敵。

今觀統例之作,信哉斯言也。

厥後五十餘年,李翱習之著復性書,甞䆳窮淵源,蓋從其規模而出,往往造端立意皆合,特引證與開列名相差異耳。

然則肅之文章,得於台教而深遠無敵,習之從而効之。

教有所謂四攝者,二公將無同布施深妙愛語,攝化同類奇傑之士,復其性而知有本地風光也歟?

元貞四年二月,江西馬祖大師道一示寂。

師漢州十邡人,容貌豐偉,牛行虎視,引舌過準,足下有二輪文。

遇懷讓禪師,密契心法。

始自建陽遷臨川,次南康,所至聚徒說法,剏建禪林。

大曆中,始居豫章開元寺。

甞示眾曰:汝等諸人,各信自心是佛,此心即佛。

達磨大師自南天竺國來此中華,傳上乘一心之法,令汝等開悟。

又引楞伽經文,以印眾生心地。

恐汝顛倒,不自信此一心之法,各各有之。

故楞伽經云: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

又云:夫求法者,應無所求。

心外無別佛,佛外無別心。

不取善,不取惡,淨穢兩邊,都不依怙。

達罪性空,念念不可得,無自性故。

故云三界唯心。

森羅及萬像,一法之所印。

凡所見色,即是見心。

心不自心,因色故有。

但隨時言說,即事即理,都無所礙。

菩提道果,亦復如是。

於心所生,即名為色。

知色空故,生即無生。

若了此意,乃可隨時著衣喫食,長養聖胎。

任運過時,復有何事?

汝受吾教,聽吾偈曰:心地隨時說,菩提亦只寧。

事理俱無礙,當生即不生。

師於開元示寂。

先是師甞經由豫章泐潭之石門,愛其山水奇勝,洞壑平坦,𮨇謂其徒曰:吾朽質之日,歸骨于此。

至是門弟子奉靈骨舍利,建道場于石門。

相國權德輿為之碑,宣宗賜諡大寂禪師。

得法弟子凡百三十有九人,各為一方宗主,轉化無窮。

禪宗至此,大盛于世。

大珠慧海禪師者,建州人。

初參馬祖,祖問:從何處來?

曰:越州大雲寺來。

祖曰:來此擬須何事?

曰:來求佛法。

祖曰:自家寶藏不𮨇,拋家散走作什麼?

我這裏一物也無,求什麼佛法?

師遂禮拜,問:那箇是慧海自家寶藏?

祖曰: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

一切具足,更無欠少,使用自在,何假向外求覔?

師於言下自識本心,不由知覺。

禮謝畢,服勞久之。

後以受業師年老,歸奉養,乃晦迹藏用,外現癡訥。

撰頓悟入道要門一卷,為好事竊出。

及馬祖見之,即告眾曰:越州有大珠,圓明光透,自在無遮障處也。

眾中有知師本姓朱者,遂共尋訪。

師繇是道望顯著,說法波翻海湧,浩然無礙。

有頓悟門及廣語行于世。

六年,石頭希遷禪師示寂。

師得法於青原。

天寶中,居衡山南寺。

寺東有石,其狀如臺,乃結庵其上,時號石頭和尚。

南嶽鬼神多見身聽法,師皆與之授戒。

大曆中,江西主大寂.湖南主石頭,往來憧憧,並湊二大士之門。

甞示眾曰:吾之法門,先佛傳授。

不論禪定精進,唯達佛之知見,即心即佛。

心.佛.眾生.菩提.煩惱,名異體一。

汝等當知,自己心靈,體離斷常,性非垢淨。

湛然圓滿,凡聖齊同。

應用無方,離心意識。

三界六道,唯自心現。

水月鏡像,豈有生滅。

汝等知之,無所不備。

師初閱肇論云:會萬物為己者,其唯聖人乎。

遂豁然曰:聖人無己,靡所不己。

因著參同契。

其辭曰:竺土大僊心,東西密相付。

人根有利鈍,道無南北祖。

靈源明皎潔,枝派暗流注。

執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

門門一切境,回互不回互。

回而更相涉,不爾依位住。

色本殊質像,聲元無樂苦。

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濁句。

四大性自復,如子得其母。

火熱風動搖,水濕地堅固。

眼色耳音聲,鼻香舌醎醋。

然依一一法,依根葉分布。

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

當明中有暗,勿以暗相遇。

當暗中有明,勿以明相覩。

明暗各相對,比如前後步。

萬物自有功,當言用及處。

事存函蓋合,理應箭鋒拄。

承言須會宗,勿自立規矩。

觸目不會道,運足焉知路。

進步非遠近,迷隔山河固。

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虗度。

論曰:石頭參同契頌,清涼大法眼注之,其深禪妙句,使人讀之三歎不已。

黃山谷曰:甞問衲子牧護歌是何等語,而皆不能說。

後見劉夢得作夔州刺史時,樂府有牧護歌,似是賽神曲,然亦不可曉。

及在黔中,聞賽神者夜歌曰:聽說儂家牧護。

至末後云:莫酒燒錢歸去。

乃知蘇溪嘉州人,故作此歌,學巴人曲,猶石頭學魏伯陽作參同契也。

予謂山谷說牧護歌則已然矣,至參同契乃幽贊曹溪密旨,而建立石頭宗風,真萬世不刊之典也,奚暇學人而為之哉?

十二年,宣河東節度使禮部尚書李詵,備禮迎法師澄觀入京。

觀至,有旨命同罽賓三藏般若,翻譯烏茶國所進華嚴。

後分梵夾,帝親預譯場。

一日不至,即差僧寂光依僧欲云:皇帝國事因緣,如法僧事,與欲清淨。

觀承睿旨,翻宣既就,進之。

帝命開示華嚴宗旨,群臣大集。

觀陞高座曰:我皇御宇,德合乾坤,光宅萬方,重譯來貢。

東風入律,西天輸越海之誠;南印御書,北闕獻朝宗之敬。

特迴明詔,再譯真詮,光闡大猷,增輝新理。

澄觀顧多天幸,欽屬盛明,奉詔譯場,承旨幽贊,抃躍兢惕,三復竭愚。

露滴天地,喜含百川之味;塵培華嶽,無增萬仞之高。

極虗空之可度,體無邊涯,大也;竭滄溟而可飲,法門無盡,方也;碎塵剎而可數,用無能測,廣也;離覺所覺,朗萬法之幽邃,佛也;芬敷萬行,榮耀眾德,華也;圓茲行德,飾彼十身,嚴也;貫攝玄微,以成真光之彩,經也。

總斯七字,為一部之宏綱。

將契本性,非行莫階,故說普賢無邊勝行,行起解絕,智證圓明,無礙融通,現前受用。

帝大悅,賜觀紫方袍,號教授和尚。

其後相國齊抗.鄭餘慶.高郢請撰華嚴綱要三卷,相國李吉甫.侍郎歸登.駙馬杜琮請述正要一卷,又為南康王韋皐.相國武元衡著法界觀玄鏡一卷,僕射高崇文請著鏡燈說文一卷,司徒嚴綬.司空鄭元.刺史陸長源請撰三聖圓融觀一卷,節度使薛華.觀察使孟簡.中書錢徽.拾遺白居易.給事杜羔等請製七處九會華藏界圖心鏡說文十卷,又與僧錄靈䆳大師、十入首座、十寺、三學上流製華嚴.圓覺.四分.中觀等經律論關脉三十餘部,皆古錦鈍金,隨器任用云。

釋皎然者,字晝,謝靈運十世之孫。

有逸才,風度凝遠,尤長於詩。

為大師顏魯公.相國于頔、名士韋蘇州.吳季德.李華.梁肅諸公所敬,結為林下交。

時陸羽隱松江,扁舟放浪,每至霅川,見晝必清談,終日忘返,天下士大夫服其標致。

然耻以文章名世,甞歎曰:使有宣尼之博識,胥臣之多聞,終日目前,矜道侈義,適足以擾真性。

豈若松岩雲月,禪坐相偶,無言而道合,至靜而性同,吾將入杼山矣。

於是裒所著詩文火之。

後中丞李洪刺湖州,枉駕訪晝,請及詩文,曰:貧道役筆硯二十餘年,一無所得,冥搜物累,徒起我人,今弃之久矣。

洪搜之民間,僅得十卷。

皎然沒,相國于頔序之,進于朝,德宗詔藏秘閣。

律師靈澈,居越州雲門寺,一時公卿負才望,若劉長卿.嚴維.皇甫曾,皆投刺結友。

澈詩句與皎然.僧標齊名,甞有辭韋蘇州山邊水邊待月明之句,皎然稱賞,以為絕倫。

中丞包公亦歎曰:見澈公山水之句,令人閣笔。

著律宗行源二十一卷。

初,澈游京師,名聞輦轂,緇流嫉其盛,造飛語激動中貴人,浸誣得罪,徙汀州,入會稽,遂終老於吳越間。

相國權德輿以序餞之曰:昔廬山遠公.鍾山約公,皆以文章廣心地,用贊後學,俾學者乘理以詣,因言而悟,得非玄律之一派乎?

吳興長老晝公,掇六藝之菁英,首冠方外,入其室者,有沃州澈上人。

上人心冥空無,而迹寄文字,故語甚夷易,如不出常境,而諸生思慮終不可至。

其變也,如風松迭韵,氷玉相扣,層蜂千仞,下有金碧,𢥠鄙夫之目,初不敢視,三復則淡然天和,晦於其中。

故觀其容,鑒其詞,知其心,不待境靜而靜。

況會稽山水,自古勝絕,東晉逸民,多遁世于此。

夏五月,上人自鑪峰言旋,復于是邦。

予知夫拂方袍,坐輕舟,泝沿鏡中,靜得佳句,然後彌入空寂,萬慮洗然,則向之境物,又其稊稗也。

鄙人方景行企向之不暇,烏敢以離群為歎哉!

德輿又與玄禪師厚善,玄辭歸天竺寺,德輿以序餞之曰:度門之教,根於空寂,因修以取證,階有以及無,不踐精深之習,而悟虗無之理者,未之有也。

未得謂得,則其病歟!

僕久味斯法,思與言者,既而得玄禪師。

禪師早誦大乘經數萬言,晚得觀門之學,今則色空如一,哀樂不入矣。

桑門之患,為外見所雜;既得之患,為內見所縛。

今玄公翛然二見之間,不外不內,冥夫至妙,身戒心慧,合於無倪。

且以勾吳山水之絕境,天竺又經行之淨界,振錫而往,其心浩然。

蓋隨緣生興,觸物成化,而不為外塵所引也。

幅巾男子權德輿稽首。

僧標者,幼而神,字清茂。

甫七歲,甞戲于門,有異沙門見之,撫其頂曰:目秀如青蓮,真吾門之威鳳。

苟能捨家,必有重名。

不然,乘雲霓,薄天漢,不可得而知也。

父母聞而大喜,即使出家。

至德中,肅宗有旨:白衣能誦經七百紙者,許度為僧。

標首中此選。

後習毗尼,有高行。

結庵杭之西嶺,吳中士大夫雅與之游。

而相國李吉甫.僕射韓皐.尚書孟簡與之結塵外交。

吳人為之語曰:杭之標,摩雲霄。

越之澈,洞氷雪。

霅川晝,能清秀。

右庶子李益甞得標所為樂府,持歸京師,以為誇耀。

景陵陸羽見標,稱之曰:日月雲霞,吾知為天標。

山川草木,吾知為地標。

推能歸美,吾知為德標。

閑居趣寂,得非名實在公乎。

杭人尊之而不名,呼西嶺和尚。

十五年四月,帝誕節,敕有司備儀輦,迎教授和尚澄觀入內殿,闡揚華嚴宗旨。

觀陞高座曰:大哉真界,萬法資始。

包空有而絕相,入言象而無迹。

妙有得之而不有,真空得之而不空,生滅得之而真常,緣起得之而交映。

我佛得之,妙踐真覺,廓淨塵習,寂寥於萬化之域,動用於一虗之中,融身剎以相含,流聲光而遐燭。

我皇得之,靈鑒虗極,保合大和,聖文掩於百生,淳風扇於萬國,敷玄化以覺夢,垂天真以性情。

是知不有大虗,曷展無涯之照;不有真界,豈淨等空之心。

華嚴教者,即窮斯旨趣,盡其源流,故恢廓宏遠,包納冲䆳,不可得而思議矣。

指其源也,情塵有經,智海無外,妄惑非取,重玄不空。

四句之火莫焚,萬法之門皆入。

冥二際於不一,動千變而非多。

事理交徹而兩忘,性相融通而無盡。

若秦鏡之㸦照,猶帝珠之相含。

重重交光,歷歷齊現。

故得圓至功於頃刻,見佛境於塵毛。

諸佛心內眾生,新新作佛;眾生心中諸佛,念念證真。

一字法門,海墨書而不盡;一毫之善,空界盡而無窮。

語其定也,冥一心於無心,即萬動而常寂。

海湛真智,光含性空,星羅法身,影落心水。

圓音非叩而長演,果海離念而心傳,萬行忘照而齊修,漸頓無得而雙入。

雖四身廣被,八難頓超,而一極唱高,二乘絕聽。

當其器也,百城詢友,一道棲神,明正為南,方盡南矣。

益我為友,人皆友焉。

遇三毒而三德圓,入一塵而一心淨,千化不變其慮,萬境順通于道。

契文殊之妙智,宛是初心;入普賢之玄門,曾無別體。

失其旨也,徒修因於曠劫;得其門也,等諸佛於一朝。

諦觀一塵,法界在掌,理深智遠,識昧辭單,塵黷聖聦,退座而已。

帝時默湛海印,朗然大覺,𮨇謂群臣曰:朕之師言雅而簡,辭典而富,扇真風於第一義天,能以聖法清涼朕心,仍以清涼賜為國師之號。

朕思從來執身心我人及諸法定相,斯為甚倒。

群臣再拜稽首,頂奉明命。

繇是中外台輔重臣,咸以八戒禮而師之。

論曰:儒者韓退之有送澄觀詩,雖美其才能,而禮甚倨。

凡吾徒先達,皆以謂觀七帝門師,退之不應凌篾君父之師,然非也。

蓋觀以貞元十三年被召,至是始稱國師。

退之由宣武、武寧二節度推官,入為四門愽士,轉監察御史,以罪貶山陽令。

行次洛陽,贈觀詩,蓋在洛陽時作也。

是時觀未赴召,而退之由御史罷,而與之詩禮倨,固士大夫待吾人之常態也。

或謂退之嫉觀名盛,故冐其名,與之詩而厭之。

或謂當時別有同名者,是皆不然。

當以出處顯晦考之,則輕重之情見矣。

凡自觀位國師之後,壽至一百有二歲而亡,雖當代賢宰相齊抗.高郢.鄭餘慶.武元衡.裴度諸公,皆稱門弟子,執經問大義,豈退之獨倨見哉?

是歲,廬山東林律大德熙怡卒。

許堯佐製其碑曰:大師熙怡,姓曹氏,桂陽人也。

舊勳前烈,垂休積慶,史氏詳之矣。

夫真如不遠,其要在乎無垢;妙理不深,其要在乎見性。

本於真實,暢其虗無,俾聆芳咀潤,孜孜請益,則大師之教也。

大師體識深靜,風度端敏,受具戒於南嶽,修律儀於東林。

常趺坐一室,而四方學者,差肩繼踵,發此柔軟,納其歸依。

堯言玉振,微文氷釋,故崇德雅美,臨壇持法,垂五十年。

甞以至德初,𨽻東林寺,居耶舍塔院,數逾二紀。

而信心長者,懷甘奉贄,紛然並進,監厨守藏,不遑祇受。

既而悉歸精舍,頒于眾僧。

大師率同門人,布衣糲食而已。

故推己以見相,因相而歸空,搜閱精微,鑽研旨要。

甞苦背悶,而針石不能及也。

故於中夜,累歎有神人撫背,殊形駭物,斯須乃去。

自茲窮討經論,切磋心要,加以律儀端靜,受持勤至,感通之應,故難盡書。

至於山鹿歸仁,林鳥効祉,火師之室,不足駭也。

大曆五年,躋五老峰,望彭蠡,臨瀑布,乃剏凌雲精舍,為經行之地。

旁引泉竇以滌塵迷,近躡松壑以求清涼,丹崖雲岫,勢若屏牖。

然趨風望景,攀危輦重,翼如而至者,難以數記。

積十餘年,乃至大林精廬,淬法刃,燃慧炬,俾夫恂恂圍繞者,割其縛,導其迷,洗然而自得。

貞元中,歸東林戒壇院,以吾道已成,吾教已行,十五年秋七月,召門弟子曰:吾隨化還。

須臾寂滅,僧﨟五十,報齡七十一。

大師精貫六藝,旁達百氏,甞與故太師魯國公顏真卿.故丞相趙公憬、故御史大夫盧公群.今吏部侍郎楊公於陵為參禪之侶,幽鍵洞發,玄言兩得,門人法粲等十餘人傳其教焉。

高僧傳誌熙怡,異迹尤多,而堯佐之文美雅,故錄其文而不載其傳。

十六年,逸士劉軻游廬山之黃石岩,遇高僧,異之,因為記曰:古老有言:太極之氣,積成山嶽,洩為小瀆。

然則匡阜之境,其大者乎?

庚辰歲,山客劉軻來拾怪異,自麓至頂,却下半里餘,次于黃石岩。

岩中有棲禪子,不知其幾臘,乃蹟其輕重,頗見其宅心之地。

及問其住年,但以手指松桂曰:毫髮我植,今環人臂,烏飛兔走,吾復何齒?

矧卯戎之昏日,霜炎之凍灰,生落之榮顇,去留之㳂泝,雖云云自彼,而於我蔑如也。

於戲!

向非岩房峭絕,僧行孤峙,則人境兩失其宜也,復何言哉?

觀夫雲煙雜乎履寫,嵐靄生於襟袖,群形浩擾,併人眸子。

每煙雨初霽,山光澄練,泠泠僊語,如在耳右。

況又聳淩,競上冥冥,焉知不能與洪崖接袂,浮丘連駕,盈縮造化,吐納顥氣,絕慚顏於厚面,遠喧卑於臊穢乎?

不得而然者,蓋鈎也,餌也。

名為利鈎,利為名餌,吞鈎食餌,手足覊鎻,彼焉得跳躍於此乎?

夫禪子脫去桎梏,四支宣展,動與雲無心,靜將石何機?

物我一致,端邪徑寒,僕所謂非斯人不能住斯境也。

禪師生宜春,姓黃氏,名常進。

以師久住,遂以其姓易其岩名焉。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