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20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唐貞元十七年,南嶽雲峰律師法證示寂。
師族郭氏,色厲而仁,行峻而周,道廣而不尤,功高而不有,毅然居山之北峰,以為儀表。
世之所謂賢人大臣者,至南方,咸用嚴事。
由其內者,聞大師之言律義,莫不震動悼懼,如聽誓命;由其外者,聞大師之稱道要,莫不悽[希*ㄆ]忻踴,如獲肆宥。
故時推人師,則專其首;詔求教宗,則冠其位。
凡度學者五萬人。
壽七十有八,僧臘五十七。
河東柳子厚銘其塔,復為之碑曰:乾元元年某月日,皇帝曰:予欲俾慈仁怡愉,洽于生人,惟浮圖道允廸。
乃命五嶽,求厥元德,以儀于下。
惟茲嶽上于尚書,其首曰雲峰大師法證。
凡蒞事五十年,貞元十七年乃沒。
其徒曰詮.曰遠.曰振.曰巽.曰素,凡三千餘人。
其長老咸來言曰:吾師軌行峻特,器宇弘大。
有來受律者,吾師示以尊嚴整齊,明列義類,而人知其所不為;有來求道者,吾師示以高廣通達,一其空有,而人知其所必至。
元臣碩老,稽首受教。
髫童毀齒,踴躍執役。
故從吾師之命而度者,凡五萬人。
吾師冬不襖裘,飢不豐食。
每歲會其類,讀群經,俾聖言必出,有以見其大。
又率其伍,伐木輦土,作佛塔廟洎經典,俾像法益廣,有以見其用。
將沒,告門人曰:吾自始學至去世,未甞有作焉。
然後知其動無不虗,靜無不為。
生而知未始來,沒而知未始往也。
其道備矣。
願刻山石,知教之所以大。
其詞曰:師之教,尊嚴有耀,恭天子之詔,維大中以告,後學是効。
師之德,簡峻淵默,柔慧以直,渙焉而不積,同焉而皆得,茲道惟則。
師之功,勤勞以庸,維奧秘必通,以興祠宮,遐邇攸從。
師之族,由號而郭,世德有奕,從佛於釋。
師之壽,七十有八,惟終始罔闕,丕冒遺烈。
厥徒蒸蒸,惟大教是膺,惟憲言是懲。
溥愽恢弘,如川之增,如雲之興,如嶽之不崩,終古其承之。
十九年,隱士陸羽卒。
羽,字鴻漸。
初為沙門,得之水濵,畜之。
既長,以易自筮,得蹇之漸,曰:鴻漸于陸,其羽可用以為儀。
乃以陸為姓氏,名而字之。
師教以旁行書,答曰:終鮮兄弟,而絕後嗣,得為孝乎?
逃去,為優人。
天寶中,大守李齊物異之,授以書。
㒵侻陋,口吃而辯。
上元中,隱苕溪,與沙門道標.皎然善,自號桑苧翁,闔門著書。
召拜太子文學,不就。
嗜茶,著茶經三卷,言茶之原、之法、之具尤備。
天益知飲茶矣。
時鬻茶者至,陶羽形,置置突間,祀之為茶神。
初,開元中,有逸人王休者,居太白山。
每至冬,取溪水,敲其精瑩者煑茗,共客飲之。
時覺林寺僧志崇取茶三等,以驚雷[竺-二+友]自奉,以萱草帶供佛,以紫茸香待客。
赴茶者至,以油囊盛其餘滴以歸。
復有常伯熊者,因盧全茶詩,深信飲茶之益,乃取羽之論,復廣著茶功。
御史李季卿宣慰江南,知伯熊善煑茶,召之。
伯熊執器而前,季卿為再舉杯。
時又有舉羽者,召之。
羽野服挈具而入,季卿不為禮。
羽愧之,更著毀茶論。
其後尚茶成風,致回紇入朝,軀馬市茶焉。
是歲,東都聖善寺大師凝公卒,翱林白居易作八漸偈弔之。
其序曰:居易甞求心要於師,師賜教焉。
曰觀、曰覺、曰定、曰慧、曰明、曰通、曰濟、曰捨,繇是入於耳,貫於心。
嗚呼!
今師之報身則化,師之八言不化。
至哉八言,實無生忍觀之漸門也。
故自觀至捨,次而贊之,廣一言為一偈,謂之八漸偈。
蓋欲以發揮師之心教,且明居易不敢失墜也。
既而升于堂,禮于牀,跪而唱,泣而去。
偈曰:觀。
以心中眼,觀心外相。
從何而有?
從何而喪?
觀之又觀,則辨真妄。
覺。
惟真常在,為妄所蒙。
真妄苟辨,覺生其中。
不離妄有,而得真空。
定。
真若不滅,妄即不起。
六根之源,湛如止水。
是為禪定,乃脫生死。
慧。
專之以定,定猶有繫。
濟之以慧,慧則無滯。
如珠在盤,盤定珠慧。
明。
定慧相合,合而後明。
照彼萬物,物無遺形。
如大闤鏡,有應無情。
通。
慧至乃明,明則不昧。
明至乃通,通則無礙。
無礙者何?
變化自在。
濟。
通力不常,應念而變。
二相非有,隨求而見。
是大慈悲,以一濟萬。
捨。
眾苦既濟,大悲亦捨。
苦既非真,悲亦是假。
是故眾生,實無度者。
時盤山寶積禪師示徒曰:夫心月孤圓,光吞萬象。
光拜照境,境亦非存。
光境俱亡,復是何物?
禪德!
譬如擲劒長空,莫論及之不及,斯乃空輪無迹,劒刃無虧。
若能如是,心心無知,全心即佛,全佛即人,人佛無異,始為道矣。
禪德!
可中學道,似地擎山,不知山之孤峻;如石含玉,不知玉之無瑕。
若如此者,是名出家。
故導師云:法本不相礙,三際亦復然。
所以靈源獨耀,道絕無生。
大智非明,真空無迹。
真如凡聖,皆是夢言。
佛及涅槃,並為增語。
禪德!
且須自看,無人替代。
三界無法,何處求心?
四大本空,佛依何住?
璿機不動,寂爾無言。
覿面相呈,更無餘事。
是歲,監察御史柳宗元送濬上人歸淮南序曰:金僊氏之道,蓋本於孝敬,而後積以眾德,歸於空無。
其敷演教戒於中國者,離為異門,曰禪、曰法、曰律,以誘掖迷濁,世用宗奉。
其有修整觀行,尊嚴法容,以儀範於後學者,以為持律之宗焉。
上人窮討秘義,發明上乘,奉威儀三千,雖造次必備。
甞以此道宣於江湖之人,江湖之人悅其風而受賜,攀慈航望彼岸者,蓋千百計。
天子聞之,徵至闕下,御大明秘殿以問焉。
導揚本教,頗甚稱旨。
京師士眾,方且翹然仰大雲之澤,以植德本。
而上人不勝𮨇復之恩,退懷省侍之禮,懇迫上乞,遂無以奪。
由是杖錫東𮨇,振衣晨往。
右司員外郎劉公,深明世典,通達釋教,與上人為方外游。
始榮其至,今惜其去,於是合郎署之友,詩以貺之。
退使孺子執簡而序之,因繫其詞曰:上人專於律行,恒久彌固,其儀形後學者歟?
誨於生靈,觸類蒙福,其積眾德者歟?
覲于高堂,視遠如邇,其本孝敬者歟?
若然者,是將心歸空無,捨筏登地,固何從而識之乎?
古之贈禮,必以輕先重,故鄭商之犒先乘韋,魯候之贈後吳鼎。
今餞詩之重,皆眾吳鼎也。
故乘韋之比,得序而先之,且曰由禮而不敢讓焉。
二十年,南嶽般舟和尚卒。
柳子厚作第二碑,其詞曰:佛法至于衡山,及津大師始修起律教。
由其壇場而出者,為得正法。
其大弟子曰日悟和尚,盡得師之道,以補其處,為浮圖者宗。
世家于零陵,蔣姓也。
和尚心大而行密,體卑而道尊。
以為由定發慧,必用毗尼為之室宇,遂執業於東林恩大師。
究觀秘義,乃歸傳教,不覩文字,懸判深微。
登壇蒞事,度比丘眾,歲凡千人者三十有七,而道不㥵。
以為去凡即聖,必以三昧為之軌道,遂服勤於紫霄遠大師。
修明要奧,得以觀佛,浩入性海,洞開真源。
道場專精,長跪右遶,不衡不倚,凡七日者百有二十,而志不衰。
初開光中,詔定制度,師乃居本郡龍興寺。
肅宗制天下名山,置大德七人,茲嶽尤重,推擇居首。
師乃即崇嶺,是作精室。
闢林莽,刳巖巒,殿舍宏大,廊廡脩直。
不命而獻力,不祈而薦貸。
凡南方人顓念佛三昧者,必由於是,命曰般舟臺焉。
和尚生十三年而始出家,又九年而受具戒,又十年而處壇場,又三十七年而當貞元二十年正月十七日,化于茲室。
嗚呼!
無得而修,故念為實相;不取於法,故律為大乘。
壞衣不飾,揣食不味。
覆薦服役,凡出於生物者,擯而勿用,不自知其茲;攝取調御,凡歸於正真者,動而成群,不自知其教。
萬行方厲,一性恒如,寂用之涯,不可得也。
有弟子曰景秀,嗣居法會,欲廣其師之德,延于罔極,故申明陳辭,俾刊之茲碑。
銘曰:像教南被,及津而尊。
威儀有嚴,載闢其門。
吾師是嗣,增濬道源。
度眾逾廣,大明群昏。
乃興毗尼,微密是論。
八萬總結,影於一言。
聲聞熙熙,遐邇來奔。
如木既拔,有植其根。
乃法般舟,奧妙斯存。
百億冥會,觀于化元。
同道祈祈,功庸以敦。
如水斯壅,流之無垠。
帝求人師,登我先覺。
赫矣明命,表茲靈嶽。
于彼南阜,齋宮爰作。
負揭致貸,時靡要約。
袒奮程力,不呼而諾。
是刈是鑿,既塗既斵。
層架孔碩,以延後學。
出不牛馬,服不絮帛。
匪安其躬,亦菲其食。
勤而不勞,用在恒寂。
縱而不傲,在捨恒得。
洪融混合,孰究其跡。
懿茲遺光,式是嘉則。
容㒵住矣,軌儀無極。
其徒追思,賡薦茲石。
永貞元年九月,太尉、中書令韋皐薨。
皐初生,厥父飯僧祈福,忽有應真尊者至。
齋畢,乳媼抱兒求呪願,尊者起謂眾曰:此兒諸葛武侫也,它日有美政於蜀,宜以武字之。
言訖,恍然不見。
其後皐游官出處,節義功名,大槩與武侯相類。
治蜀二十有一年,封南康郡王,有德在民,四川至令奉祀之。
雅好釋氏法,嘉州石像初成,皐為之記,略曰:頭圍千尺,目廣二丈。
其餘相好,一一稱是。
世美其簡而雅。
又甞訓鸚鵡念佛,鸚鵡斃,以桑門故事闍維之,得舍利。
皐為之記曰:元精以五氣授萬類,雖鱗介毛羽,必有感清英純粹者矣。
或炳耀离火,或稟其蒼精,皆應乎人文,以奉若時政。
則有革彼禽類,習乎能言,了空相於不念,留真骨於已斃。
殆非元聖示現,感於人心,同夫異緣,用一真化。
前歲有獻鸚鵡鳥者,曰:此鳥聲容可觀,音中華夏。
有河東裴氏者,志樂金僊之道,聞西方有珍禽,群嬉和鳴,演暢法音。
以此鳥名載梵經,智殊常類,意佛身所化,常狎而敬之。
始告以六齋之禁,比及辰後,非時之食,終夕不視,固可以矯激流俗,端嚴梵倫。
或教持佛名號,曰:當由有念,以至無念。
則仰首奮翅,若承善聽。
其後或俾之念佛,則默然而不答。
或謂之不念,即唱言阿彌陀。
歷試如一,曾無爽異。
余謂其以有念為緣生,無念為真際。
緣生不答,以為緣起也。
真際雖言,言本空也。
每虗室戒曙,發和雅音,穆如笙篁靜鼓,天風下上,其音念念相續,聞之者莫不洗然而喜善矣。
於戲!
生有辰乎?
緣其盡乎?
以今年七月,悴爾不懌七日,而甚馴養者知將盡,乃鳴磬而告曰:將西歸乎?
為爾擊磬,爾其存念。
每一擊磬,一稱彌陀佛。
洎十擊磬而十念成,斂翼委足,不震不仆,揜然而絕。
按釋典:十念成,往生西方。
又云:得佛慧者,歿有舍利。
知其說者,固不隔殊類哉!
遂命以闍維之法焚之。
餘燼之末,果有舍利十餘粒,烱爾耀目,瑩然在掌。
識者驚視,聞者駭聽,咸曰:苟可以誘迷利世,安往而非菩薩之化歟?
時有高僧慧觀,甞詣三學山巡禮聖迹,聞說此鳥,涕淚悲泣,請以舍利於靈山,用陶甓建塔旌異之。
余謂此禽存而有道,歿而有徵,古之所以通聖賢、階至化者。
女蝸蛇軀以嗣帝,中衍鳥身而建侯,紀乎𠕋書,其誰曰語恠?
而況此鳥有弘於道流,聖證昭昭,胡可默已?
是用不愧,直書于辭。
是歲八月,順宗遜于位,皇太子立,是為憲宗。
初,順宗甞在東宮問佛光如滿禪師曰:佛從何方來?
滅向何方去?
既言常住世,今佛在何處?
答曰:佛從無為來,滅向無為去,法身等虗空,常住無心處。
有念歸無念,有住歸無住,來為眾生來,去為眾生去。
清淨真如海,湛然體常住,智者善思惟,更勿生疑慮。
帝又問曰:佛向王宮生,滅向雙林滅,住世四十九,又言無法說。
山河及大海,天地及日月,時至皆歸盡,誰言不生滅?
疑情猶若斯,智者善分別。
滿復答曰:佛體本無為,迷性妄分別,法身等虗空,未曾有生滅。
有緣佛出世,無緣佛入滅,處處化眾生,猶如水中月。
非常亦非斷,非生亦非滅,生亦未曾生,滅亦未曾滅。
了見無心處,自然無法說。
帝聞大悅。
又甞問心要於清涼國師,國師答之,其略曰:至道本乎其心,心法本乎無住。
無住心體,靈知不昧,性相寂然,包含德用,該攝內外,能深能廣,非有非空,不生不滅,無終無始,求之而不得,棄之而不離。
迷現量則惑苦紛然,悟真性則空明廓徹。
雖即心即佛,唯證者方知。
然有證有知,則慧日沉沒於有地。
若無照無悟,則昏迷掩芘於空門。
若一念不生,則前後際斷,照體獨立,物我皆如。
直造心源,無智無得,不取不捨,無對無修。
然迷悟相依,真妄相待。
若求真去妄,如棄影勞形。
若體妄即真,似處陰影滅。
若無心忘照,則萬慮都捐。
若任運寂知,則眾行爰啟。
放曠任其去住,靜鑑覺其源流。
語默不失玄微,動靜未離法界。
言止則雙亡知寂,論觀則雙照寂知。
語證則不可示人,說理則非證不了。
是以悟寂無寂,真知無知。
以知寂不二之一心,契空有雙亡之中道。
元和二年,詔鵝湖大義禪師入麟德殿論義,帝臨聽。
有法師問:何謂四諦?
答曰:聖上一帝,三諦何在?
又問:欲界無禪,禪居色界,此土憑何而立?
答曰:法師只知欲界無禪,不知禪界無欲。
曰:如何是禪?
義以手點空,法師無對。
帝笑曰:法師講無窮經論,只這一點,尚不柰何。
義却問眾師曰:行住坐臥,畢竟以何為道?
有對:知者是道。
義曰: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安得知者是道?
有對:無分別是道。
義曰: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安得無分別是道乎?
有對:四禪八定是道。
義曰:佛身無為,不墮諸數,安得四禪八定是道耶?
復有數人致對,義皆乘機挫之。
即舉順宗甞問尸利禪師:大地眾生如何得見性成佛去?
尸利對曰:佛性如水中月,可見不可取。
因謂帝曰:佛性非見必見,水中月如何捉取?
帝却問:如何是佛性?
答曰:不離陛下所問。
憲宗默契玄旨,由是益重禪宗。
時寒山子者,不知其氏族鄉里,隱于台州唐興縣寒巖,故父老以寒山子稱之。
為人癯野,好冠樺皮冠,著木履,裘納繿縷,狀若風狂,笑歌自若。
其所居近天台國清寺,寺僧豐干者,亦非常人也,每自薪水,力於杵臼,以給眾用,與寒山子為方外友。
先是,豐干甞行赤城道中,偶聞兒啼草萊間,往視之,見孩童約十餘歲,問其鄉黨,初無言對,心異之,引歸寺,令掃除,以其得之於野,因名之曰拾得。
既長,頭陁苦行,精敏絕倫,其為豐干、寒山所器,與之偕遊。
三人者相得歡甚,寺僧皆訝之,然中心疑而莫之省也。
拾得日常滌器,冀有殘䐹着,以箇留餌寒山。
二子皆能詩,或時戲村保,寓事感懷,輙有詩以見意,或書石壁,或樹葉間,或酒肆中,語皆超邁絕塵,雖古名流未能髣髴也。
其自述云:元非隱逸士,自號山林人。
在魯蒙白幘,且愛褁踈巾。
道有巢許操,耻為堯舜臣。
獼猴罩帽子,非學避風塵。
又曰:欲得安居處,寒山可長保。
微風吹幽松,近聽聲愈好。
不有班白人,喃喃誦黃老。
十年歸不得,忘却來時道。
又曰:有身與無身,是我復非我。
如此審思量,迁延倚岩坐。
足間青草生,頂上紅塵墮。
以見世間人,靈床施酒果。
又曰:玉堂掛珠簾,中有嬋娟子。
顏皃勝神仙,容華若桃李。
東家春霧合,西舍秋風起。
更足三十年,還如甘蔗滓。
其句語若此者甚夥。
拾得甞掌供獻,至食時,對佛而食。
又於憍陳如像前訶斥之曰:小根敗種,何為者耶。
寺僧深怪之,不使直供。
又伽藍神粥飯多為烏鳶所殘,拾得杖擊神而嫚罵曰:汝食猶不能護,焉能護伽藍乎。
神遍夢寺僧曰:拾得鞭我。
至旦,㸦以語及,一一皆同。
由是眾駭之。
豐干出雲遊貞元末,閭丘胤出守台州,欲之官,俄病頭風,名醫莫瘥。
豐干偶至其家,自謂善療此疾。
閭丘聞而見之,干命水噀濡之,須臾所苦頓除。
因是大喜,甚加敬焉。
問所從來,曰:天台國清。
曰:彼有賢達否。
曰:有之,然不可以世故求也。
寒山.拾得、吉利.普賢示迹,二子混于國清。
公若之官,當就見,不宜後也。
閭丘南來,上事未久,入寺訪豐干遺迹,但見茆宇蕭條,虎伏舍側。
復入寺謁二大士,寺僧引至後厨,閭丘拜謁,二大士起走曰:饒舌彌陀,汝不識禮我何為。
遽返寒岩。
次日,閭丘令遺贈寒山,見使至,罵曰:賊,賊。
遂隱入岩石。
拾得亦潛去,後不知終。
論曰:昔寶覺心禪師甞命太史山谷道人和寒山子詩,山谷諾之。
及淹旬,不得一辭。
後見寶覺,因謂:更讀書作詩十年,或可比陶淵明。
若寒山子者,雖再世亦莫能及。
寶覺以謂知言。
山谷,吾宋少陵也,所言如此。
大凡聖賢造意,深妙玄遠,自非達識洞照,亦莫能辨。
甞深味其句語,正如天漿甘露,自然淳至,決非世間濟以鹽梅者所能髣髴也。
近世妄庸輩,或增其數而穢雜之。
嗚呼,惜哉!
三年,長沙龍安寺禪師如海卒。
永州司馬柳宗元為之碑曰:佛之生也,遠中國僅三萬里;其沒也,距今茲僅二千歲。
故傳道益微,而言禪最病。
拘則泥乎物,誕則離乎真,真離而誕益勝。
故今之空愚失惑、縱傲自我者,皆誣禪以亂其教,冐干嚚昏,放于溪荒。
其異是者,長沙之南曰龍安師。
師之言曰:由釋迦至師子二十三世而離,離而為達磨;至忍五世而益離,離而為秀、為能。
南北相訾,反戾鬪狠,其道遂隱。
嗚呼!
吾將合焉。
且世之傳書者,皆馬鳴.龍樹道也。
二師之道,其書具存。
徵其書,合於志,可以不㥵。
於是北學於慧隱,南求於馬素,咸黜其異,以蹈平中。
乖離而愈同,空洞而益實,作安禪通明論。
推一而適萬,則事無非真;混萬而歸一,則真無非事。
推而未甞推,故無適;混而未甞混,故無歸。
塊然趣定,至于旬時,是之謂施用;茫然同俗,極乎流動,是之謂真常。
居長沙,在定十四日,人即其處而成室宇,遂為寶應寺。
去于湘之西,人又從而負大木,礲密石,以益其居,又為龍安寺焉。
尚書裴公某.李公某.侍郎呂公某.楊公某.御史中丞房公某,咸尊師之道,執弟子禮。
凡年八十一,為僧五十三暮,元和三年二月九日而沒。
其弟子玄覺洎懷直.浩初等,狀其師之行,謁余為碑,曰:師周姓,如海名也。
世為士。
父曰擇交,同州錄事參軍。
叔曰擇從,尚書禮部侍郎。
師始為釋,其父奪之志,使仕至成都主薄,不樂也。
天寶之亂,復其初心。
常居京師西明寺,又居岣嶁山,終龍安寺,葬其原。
銘曰:浮圖之修,其奧為禪。
殊區異世,誰得其傳。
道隱乖離,浮遊散遷。
莫徵旁行,徒聽誣言。
空有㸦鬪,南北相殘。
誰其會之,楚有龍安。
龍安之德,惟覺是則。
苞井絕異,表正失惑。
皃昧形靜,功流無極。
動言有為,彌寂而默。
祠廟之嚴,我居不飾。
貴賤之來,我道無得。
逝耶匪追,至耶誰抑。
惟世之機,惟道之微。
既陳而明,乃去而歸。
象物徒設,真源無依。
後學誰師,嗚呼茲碑。
海有弟子浩初,與子厚善。
子厚有序送初,其辭曰:儒者韓退之與予善,甞病予嗜浮圖言,訾予與浮圖遊。
近隴西李生礎自束都來,退之又寓書罪予,且曰:見送元生序,不斥浮圖。
浮圖誠有不可斥者,往往與易.論語合。
誠樂之,其與情性𠁗然,不與孔子異道。
退之好儒,未能過楊之。
楊子之書,於莊、墨、申、韓皆有取焉。
浮圖者,反不及莊、墨、申、韓之恠僻險賊耶?
曰:以其夷也。
果不信道而斥焉以夷,則將友惡來、盜跖而賤季札、由余乎?
非所謂去名求實者矣。
吾之所取者,與易.論語合,雖聖人復生,不可得而斥也。
退之所罪者,其迹也。
曰:髠而緇,無夫婦父子,不為耕農蚕桑而活乎人。
若是,雖吾亦不樂也。
退之忿其外而遺其中,是知石而不知韞玉也。
吾之所以嗜浮圖之言以此。
與其人游者,非必能通其言也。
且凡為其道者,不愛官,不爭能,樂山水而嗜安閑者為多。
吾病世之逐逐然唯印組為務以相軋也,則捨是其焉從?
吾之好與浮圖游以此。
今浩初閑其性,安其情,讀其書,通易.論語,唯山水之樂,有文而文之,又父子咸為其道,以養而居,泊焉而無求,則其賢於為莊、墨、申、韓之言而逐逐然唯印組為務以相軋者,其亦遠矣。
李生礎與浩初又善,今之往也,以吾言示之,因北人禺退之,視如何也。
論曰:子厚南嶽諸僧碑,東坡以為妙絕古今,蓋其旨歸合吾佛聖人教意而然也。
甞以新、舊唐史參閱,雖魏鄭公、駱賓王.陸宣公章疏,新史亦剸削過半,獨子厚與韓退之文辭不易一字,餘則盡變其辭而特存其意耳。
至於封建、復讎等議論,一經子厚剖擊,凡眾說俱廢焉。
嗚呼!
海師碑稱空愚失惑、縱傲自我者,皆誣禪以亂其教。
計當時禪宗方盛,未必皆然。
迄今垂四百載,遂果如其言。
妙哉!
送浩初序。
使世之儒者待吾人若此,𮨇不幸歟!
四年,憲宗問侍臣:政之寬猛孰先?
宰相權德輿對曰:唐家承隋苛虐,以仁厚為先。
太宗皇帝見明堂圖,即禁鞭背刑。
列聖所循,皆尚德教。
故天寶大盜竊發,俄而夷滅。
蓋本朝之化,感人心之深也。
帝曰:誠如公言。
德輿善辨論,開陳古今本末,以覺悟人主。
為輔相寬和,不為察察名。
文章雅正贍縟,當時公卿侯王功德卓異者,皆所為銘紀。
雖動止無外飾,其醞籍風流,自然可慕。
貞元、元和間,為搢紳羽儀。
德輿甞著草衣,禪師宴坐記曰:信州南嶽有清淨宴坐之地,而禪師在焉。
師所由來,莫得而詳。
初,州人析薪者遇之于野中,其形塊然,與草木俱。
咨於州長,乃延就茲地,三十年矣。
州人不知其所以然也,遂以草衣號焉。
足不蹈地,口不甞味,日無晝夜,時無寒暑,寂默之境,一繩牀而已。
萬有囂然,此身不動。
其內則以三世五蘊皆從妄作,然後以有法諦觀十二緣,於正智中得真常真我。
方寸之地,湛然虗無,身及智慧,二俱清淨,微言軟語,有時而聞。
涉其境之遠近,隨其根之上下,如雨潤萬物,風行空中,履其門閾,皆獲趣入。
若非斡玄機於無際,窮實相之源底,則四時攻於外,百疾生於內矣。
古所謂遺物離人而立於獨者,禪師得之。
嗚呼!
世人感物以游心,心遷於物,則利害生焉,吉凶形焉,牽靡鞿𤨏,蕩而不復。
至人則反靜於動,復性於情,夭壽仁鄙之殊,由此作也。
斯蓋世諦之一說耳,於禪師之道,其猶稊稗耶!
建中二年,予吏役道于上饒,時左司郎崔公出為郡佐,探禪師之味也熟,為予詳言之。
拂拭纓塵,携手接足,洗我以善,得於儀形。
且以為楞嚴之妙旨,毗耶之密用,皆在是矣。
又焉知此地之宴坐,不為它方之說法乎?
故粗書聞見,以志于石。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