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21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一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唐元和五年,帝問國師澄觀曰:華嚴所詮,何謂法界?
奏曰:法界者,一切眾生之本體也。
從本以來,靈明廓徹,廣大虗寂,唯一真境而已。
無有形貌,而森羅大千;無有邊際,而含容萬有。
昭昭於心目之間,而相不可覩;晃晃於色塵之內,而理不可分。
非徹法之慧目,離念之明智,不能見自心如此之靈通也。
故世尊初成正覺,歎曰:奇哉!
我今普見一切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着,而不能證得。
於是稱法界性,說華嚴經,全以真空簡情,事理融攝,周遍凝寂。
帝天縱聖明,一聽玄談,廓然自得。
於是敕有司備禮鑄印,遷國師統冠天下緇徒,號僧統清涼國師。
是歲三月丙申,敕諫議孟簡.補闕蕭俛於醴泉寺監護譯經潤文(見舊史本紀)。
論曰:譯經自漢歷晉、南北朝十有六國,而至于唐,皆有梵僧自天竺來,及華人善竺音者,迭相翻譯。
迄開元間,智昇錄經、律、論及聖賢撰集,總五千四十八卷,稍為定數。
其後貞元間,又別錄不空等新譯二百餘卷。
及是元和以後,譯經遂廢。
本朝太平興國初,有梵僧法賢.天息災.施護三人,自西竺來,雅善華音。
太宗夙承佛記,建譯場於太平興國寺,悉取國庫所貯梵夾,令三梵僧擇未經翻者,集兩街義學僧,詳定譯之。
并募童子五十人,令習梵字。
獨惟淨者,江南李主之子,敏悟絕人,遍曉竺文,久之亦能翻譯。
太宗御製新譯聖教序。
洎 真宗即位初,陳怒,建議以為譯經費供億,願罷之。
上以先朝留意,不許。
至大中祥符間,凡新譯經論五百餘卷。
真宗御製繼聖教序。
於是譯眾乞如開元造錄,有旨命譯經潤文趙安仁.楊億撰次為二十卷。
尋內降 太宗所作釋氏文字,令編入錄。
安仁等再表請御製釋教文章, 上賜法音前集七卷,附 太宗文集之次,以冠東土聖賢撰集之首。
嗚呼!
由 真宗以後,去世尊滅度,茫然遠甚,經教固多,翻譯正不必有也。
凡令學者,雖有如是千經萬論,日為榮利所牽,漫然未甞以之掛眼,罔念先聖建立之艱難,惟此未始不涕下也。
時禪者無著入五臺山,求見文殊大士。
至金剛窟前,炷香作禮,瞑坐少頃。
聞有叱牛者,著遽開眸,見山翁野㒵瓌異,牽牛臨溪而飲。
著起揖山翁曰:爾來何為?
曰:願見文殊大士。
翁曰:大士未可見,汝飯未?
著曰:未也。
翁牽牛歸,著躡跡隨之。
俄入一寺,翁呼均提,有童子應聲出迎。
翁縱牛引著升堂,堂宇皆金璧所成。
翁踞牀指綉墪,命著坐。
童子俄進玳瑁柸,貯物如酥酪,揖與對飲。
著納其味,頓覺心神卓朗。
翁曰:近自何來?
著曰:南方。
翁曰:南方佛法如何住持?
著曰:末代比丘,少奉戒律。
翁曰:多少眾?
曰:或三百,或五百。
著問:此間佛法若何住持?
翁曰:龍虵混雜,凡聖同居。
曰:眾幾何?
翁曰:前三三,後三三。
遂談緒。
及暮夜,著欲留,翁不許。
著戀戀不即去,翁投袂起,叱童子引著出之。
著不得留,行未遠,問童子:適何寺?
童子曰:般若寺也。
著悽然,悟彼翁者,即文殊也,不可再見。
即稽首童子足下,願丐一言為別。
童子隱身而歌曰:面上無嗔供養具,口裏無嗔吐妙香。
心內無嗔是珍寶,無垢無染即真常。
著因駐錫五臺,往往頻與文殊會𥆐云。
本朝元豐間,太尉呂公惠卿,字吉甫,學通內外,甞注法界觀,及出新意,解莊子。
因戍邊暇,日游臺山,至中臺,忽雲霧四合,暴風雷雨,聲震林壑,從者驚悚潛伏。
斯須,有物狀若蒼虬,半出雲霧間,太尉駭甚。
移時稍霽,外望見一童子,體黑而被髮,以蒲自足纏至肩,袒右膊,手執梵夾,問太尉曰:官人何見而震駭如此?
太尉曰:夙有障緣,遇茲惡境。
童子曰:今皆滅矣,官人何求而來?
太尉曰:願見大士。
童子曰:欲見菩薩何為?
曰:甞覽華嚴大教,旨深意廣,欲望大士發啟解心,庶幾箋釋流行世間,使幽夜頓獲光明,大心者即得開悟。
童子曰:諸佛妙意,善順事理,簡易明白,先德注意可解。
如十地一品釋文,不過數帋,今時枝蔓,注近百卷,而聖意逾遠,真所謂破碎大道也。
太尉曰:童子㒵若此,而敢呵前輩乎?
童子笑曰:官人謬矣,此間一草一木,無非文殊境界,在汝日用,觸事不迷,此真文殊耳,曷以凡情亂干思慮?
太尉悔前言之謬,即頓首下拜。
纔起之間,童子現大士形,跨師子,隱隱雲中不見。
太尉自爾惋恨,心神恍惚。
家人問故,答曰:吾欲竭誠悔過,期再見衣蒲童子。
即嚴具香火,晨夕以之,志於必見而後已。
久之,忽見童子於香几上呵曰:胡為住相貪著之甚耶?
太尉曰:正欲世人咸見大士示化之真容耳。
即命𥁞工圖之,頃刻不見。
六年,有旨移京兆章敬寺懷惲禪師入居上寺,玄徒輻湊。
惲示眾曰:至理忘言,時人不悉。
強習它事,以為功能。
不知自性元非境所,是箇微妙大解脫門。
所有鑑覺,不染不礙。
如是光明,未曾休廢。
曩劫至今,固無變易。
猶如日輪,遠近斯照。
雖及眾色,不與一切和合。
靈燭妙明,非假鍛煉。
為不了故,取於物象。
但如揑目,妄起空華。
徒自疲勞,枉經劫數。
若能返照,無第二人。
舉措施為,無虧實相。
居士龐蘊,字道玄,衡陽人,世業儒。
貞元初謁石頭和尚,亡言妙契。
一日石頭問:子自見吾以來,日用事作麼生?
對曰:若問日用事,即無開口處。
乃呈一頌曰:日用事無別,唯吾自偶諧。
頭頭非取捨,處處勿張乖。
朱紫誰為號?
丘山絕點埃。
神通并妙用,運水及搬柴。
石頭然之。
後參馬祖,問:不與萬法為侶者是什麼人?
祖曰:待汝一口汲盡西江水即向汝道。
居士於言下大悟。
自爾玄機妙句竦動諸方,與丹霞最友善。
一日訪百靈和尚,路次相遇,靈問:昔日石頭得意句還曾舉向人麼?
士云:曾舉來。
靈云:舉向阿誰來?
士以手自指云:龐公。
靈云:直是妙德空生也。
讚歎居士不及。
士却問:師得力句是誰知?
靈便戴笠子而去。
士云:善為道路。
靈一去更不回首。
又訪則川和尚,川云:還記得初見石頭時道理不?
士云:猶得阿師重舉在。
川云:情知久參事慢。
士云:阿師老耄,不啻龐公。
川云:二彼同時,又爭幾許?
士云:龐公鮮徤,差勝阿師。
川云:不是勝我,只是欠箇幞頭。
士云:恰與師相似。
川大笑而已。
因摘茶次,士云:法界不容身,師還見我否?
川云:不是老僧𢙆答公話。
士云:有問有答,蓋是尋常。
川乃摘茶不聽,士云:莫恠適來容易借問。
川亦不𮨇,士云:這無禮儀漢,待一一舉似明眼人在。
川乃拋却茶藍,便歸方丈。
又訪松山和尚,喫茶次,士舉起槖子云:人人盡有分,因什麼道不得?
山云:只為人人有分,所以道不得。
士云:阿兄因什麼却道得?
山云:不可無言也。
士云:灼然,灼然。
山便喫茶,士云:阿兄喫茶,何不揖客?
山云:誰?
士云:龐公。
山云:何須更揖?
後丹霞聞之,乃云:若不是松山,幾被箇老翁作亂一上。
士聞之,乃令傳語丹霞云:何不會取舉起槖子?
時又訪齊峰和尚,峰云:俗人頻來僧舍討什麼?
士回𮨇兩邊云:誰恁麼道?
誰恁麼道?
峰乃咄之,士云:卻在這裏。
峰云:莫是當陽道底麼?
士云:背後底。
峰回首云:看,看。
士云:草賊大敗。
峰無語。
又訪石林和尚,林竪拂子云:不落丹霞機,試道一句。
士奪卻拂子,乃竪起拳,林云:正是丹霞機。
士云:與我不落看。
林云:丹霞患啞,龐公患聾。
士云:恰是。
又一日,林云:有人借問居士,莫惜言句。
士云:便請。
林云:元來惜言句。
士云:這箇問訊,不覺落他便宜。
林乃掩耳,士云:作家,作家。
一日,丹霞訪居士,見女子靈照取菜次,霞問:居士在否?
女子放下藍子,斂手而立。
又問:居士在否?
女子便提藍子去。
時居襄陽,靈照常隨製竹漉籬售之,以供朝夕。
居士將終,命靈照視日,及中即報,靈照遽報曰:日中矣,而有蝕也。
居士出觀日次,靈照即登父座,合掌端坐而逝,居士笑曰:我女鋒捷矣。
於是居士更延七日,襄州牧于公枉駕候問,居士談笑良久,居士𮨇謂公曰:但願空諸所有,謹勿實諸所無,好住世間,猶如影響。
言訖,枕公膝而逝。
七年,永州司馬柳宗元製南嶽彌陀和尚碑,其詞曰:在代宗時,有僧法照為國師,乃言其師南嶽大長老有異德,天子南嚮而禮焉。
度其道不可徵,乃名其居曰般舟道場,用尊其位。
公始居山西南岩石之下,人遺之食則食,不遺則食土泥,茹草木,其取衣類是。
南極海裔,北極幽都,來求厥道。
或值之崖谷,羸形垢面,躬負薪蘇,以為僕役而媟之,乃公也。
凡化人,立中道而教之權,俾得以疾至。
故示專念,書塗巷,刻谿谷,丕勤誘掖,以援于下,不求而道備,不言而物成。
人皆負布帛,斬木石,委之岩戶,不拒不營。
祠宇既具,以洎于德宗,申詔褒立,是為彌陀寺。
施之餘,則施與餓疾者,不尸其功。
公始學成都唐公,次資川詵公,詵公學於東山忍公,皆有道。
至荊州,進學玉泉真公。
真公授公以衡山,俾為教魁,人從而化者以萬計。
初,法照居盧山,由正定趣安樂國,見蒙惡衣侍佛者,佛告曰:此衡山承遠也。
出而求之,肖焉。
乃從而學,傳教天下,由公之訓。
公為僧凡五十六年,其壽九十一,貞元十八年七月十九日終于寺。
葬于寺之南岡,刻石于寺大門之右。
銘曰:一氣回薄茫無窮, 其上無初下無終。
離而為合蔽而通, 始末或異今焉同。
虗無混冥道乃融, 聖神無迹示教功。
公之率眾峻以容,公之立誠放其中。
服庇草水蔽穹窿, 仰攀俯取食以充。
形游無極交大雄, 天子翹首師順風。
四方奔趨雲之從, 經始尋尺成靈宮。
始自蜀道至臨洪, 咨謀往復窮真宗。
弟子傳教國師公,化流萬億代所崇。
奉公寓形于南岡, 幼曰弘願惟孝恭, 立之茲石書玄蹤。
是歲,永州修淨土院成,司馬柳宗元為之記曰:中州之西數萬里,有國曰身毒,釋迦牟尼如來示現之地。
彼佛言: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曰極樂,佛號無量壽如來。
其國無有三毒八難,眾寶以為飾;其人無有十纏九惱,群聖以為友。
有能誠心大願,歸心是土者,苟念力具足,則生彼國,然後出三界之外,其於佛道無退轉者。
其言無所欺也。
晉時廬山遠法師作念佛三昧詠,大勸于時。
其後天台顗大師著釋淨土十疑論,宏宣其教,周密微妙,迷者咸賴焉。
蓋其留異迹而去者甚眾。
永州龍興寺,前勅史李承晊及僧法林置淨土堂于寺之東偏,常奉斯事。
逮今餘二十年,廉隅毀頓,圖像崩墜。
會巽上人居其宇下,始復理焉。
上人者,修最上乘,解第一義。
無體空析色之迹,而造乎真源;通假有借無之名,而入於實相。
境與智合,事與理并。
故雖往生之因,亦相用不捨。
誓葺茲宇,以開後學。
有信士圖為佛像,法相甚具焉。
今刺史馮公作大門以表其位,余遂周延四阿,環以廊廡,繢二大士之像,繒蓋幢幡,以成就之。
嗚呼!
有能求無生之生者,知舟筏之存乎是。
遂以天台十疑論書于墻宇,使觀者起信焉。
八年,法師智𧦬者,悟解絕倫,多所撰著。
然寡徒侶,因棄講居衡岳寺。
每覽所撰,必一唱三歎,以為吾達解如此,而不遇賞音。
偶一日,有耆宿至,借𧦬著述而閱之,乃曰:汝識至高,頗符佛意。
今寡徒眾,蓋闕人緣耳。
佛猶不能度無緣,況初心者乎?
可辦食布施飛走,卻後二十年,當自有眾。
言訖,恍然不見。
𧦬遂如其教,鬻衣單,易米炊之。
散郊外,感群烏大集,搏飯而去。
𧦬祝之曰:食吾飯者,願為法侶。
後二十年,𧦬往鄴城開講,座下有眾千餘人,果皆少年比丘。
是歲,道樹禪師卒。
師初參神秀禪師,得旨結茅于壽州三峰山。
有野人服色素朴,言譚詭異,或時化現佛.菩薩.聲聞.天仙等形,或放異光,或出聲響,夭幻百端。
師之學徒常為驚怖,皆莫能測。
如此凡十年,方滅迹不見。
師告眾曰:野人作無限伎倆,眩惑於人,只消老僧不見不聞。
伊伎倆有窮,吾不見不聞無盡。
繇是遠近聞之,靡不欽服。
所謂見恠不恠,其怪自敗云。
九年正月,百丈懷海禪師示寂,春秋九十有五。
師福州長樂人,丱歲離塵,三學該鍊。
屬馬祖闡化江西,師傾心依附,與西堂智藏禪師同號入室。
時馬祖之門,會學千百二大士為角立焉。
及祖迁化,師往新吳百丈山,居未期月,而玄學之徒,四方輻湊。
師雖臘高,凡作息必與眾同均。
甞謂一日不作,則一日不食。
僧問:如何是大乘頓悟法門?
師曰:汝等先歇諸緣,休息萬事。
善與不善,世出世間,一切諸法,莫記憶,莫緣念。
放捨身心,令其自在。
心如木石,無有辨別。
心無所行,心地若空,慧日自現,如雲開日出相似,名為解脫人。
對一切境,心無靜亂,不攝不散。
一切聲色,無有滯礙。
是非好醜,是理非理,諸知見總盡,不被繫縛,處心自在,名初發心菩薩,便登佛地。
若垢淨心盡,不住繫縛,不住解脫,無一切有為無為縛脫。
平等心量,處於生死,其心自在。
畢竟不與虗幻塵勞蘊界生死諸入和合,逈然無寄。
一切不拘,去留無礙。
往來生死,如門開相似。
若遇種種苦樂不稱意事,心無退屈,不念名聞衣食,不貪功德利益,不為世法之所滯,心雖親受苦樂,不干于懷,鹿食接命,補破禦寒[一/几][一/几],如愚如聾相似。
稍有親分,於生死中廣學知解,求福求智,於理無益,即被解境風漂,卻歸生死海裏。
佛是無求人,求之即乖;理是無求理,求之即失。
若取於無求,復同於有求,此法無實無虗。
若能可生心,知木石相似,不為陰界五欲八風之所漂溺,即生死因斷,去住自由。
僧問:如今受戒,身心清淨,已具諸善,得解脫否?
答曰:少分解脫,未得心解脫。
問:云何是心解脫?
答曰:不求佛,不求知解,垢淨情盡,亦不守無求為是,不住盡處,亦不畏地獄苦,不愛天堂樂,一切法不拘,始名為解脫無礙。
汝莫言有少分戒善,將為便了,有河沙無漏戒定慧門,都未涉一毫在。
努力猛作,莫待耳聾眼暗,頭白面皺,老苦及身,眼中流淚,心裏慞惶,未有去處。
到恁麼時,整理手脚不得也。
縱有福智多聞,都用不著為緣,念諸境不知返照,復不見佛道,一生所有惡業,悉現於前,變為好境,隨所見重處受生,都無自由分。
龍畜良賤,亦總未定。
問:如何得自由?
答曰:如今對五欲八風,情無取捨,垢淨俱亡,如日月在空,不緣而照,亦如香象截流而過,更無疑滯。
此人天堂地獄所不能攝也。
凡讀經看教,皆須宛轉歸就自己。
但是一切言教,只明如今覺性,自己俱不被一切有無諸法境轉,是名導師。
能照破一切有無境法,是名金剛。
即有自由獨立分。
若不能恁麼,縱令誦得十二韋陀經,只成增上慢,却是謗佛,不是修行。
讀經看教,若准世間,是好善事。
若向明眼人邊數,此是壅塞人。
十地之人脫不去,流入生死河。
但不用求覔知解語言義句,離一切有無諸法透過三句外,自然與佛無差。
既自是佛,何患佛不解語?
只恐不是佛,被一切有無諸法轉,不得自由。
是以理未立,先有福智載去,如賤使貴。
不如於理先立,後有福智臨時作得主,握土為金,變海水為酥酪,破須彌山為微塵,於一義作無量義,於無量義作一義。
師每說法竟,大眾下堂,乃召之。
大眾回首,師云:是什麼?
諸方目為百丈下堂句。
師以禪宗肇自少室,至曹溪以來,多居律寺,說法住持,未有規度,乃剏意別立禪居。
凡具道眼,有可尊之德者,號曰長老。
既為化主,即處於方丈,不立佛殿,唯樹法堂,表佛祖的傳受,當代為尊也。
學眾無多少,無高下,並入僧堂,依臈次安排。
設長連牀,施椸架,掛搭道具。
臥必斜枕床唇,以其坐禪既久,略偃息而已。
除入室請益,任學者勤惰,或上或下,不抱常准。
其闔院大眾,朝參夕聚,長老上堂陞座,主事徒眾,鴈立側聆,主賓問酧,激揚宗要。
齋粥二時,隨眾均遍,行普請法,上下均力也。
置十務寮舍,每用主領一人營眾事,令各司其局。
或有假號竊形,混于清眾,并別置喧撓之事,即維那撿舉,抽下本位掛搭,擯令出院。
或彼有所犯,即以柱杖杖之。
集眾燒衣鉢道具,遣逐由偏門而出,以示耻辱焉。
其大要如此。
其後叢林日盛,當代宗師,從而廣之,今所謂禪苑清規者備矣。
論曰:孔子曰:齊一變至於魯,魯一變至於道。
夫豈唯儒,吾釋亦然。
自大教東流,至佛圖澄而盛,由澄而得道安,由安而遠公出焉。
教門紀綱,於是乎粲然大備,如宗門者。
自曹溪之沒,道在天下,南嶽出而振之,由南嶽而得馬祖,由馬祖而得百丈。
當百丈時,天下禪學之盛,視曹溪而過之百倍。
海即其盛,為之規矩以閉邪,為之法度以御遠,叢林守之,四五百年有如一日,茲皆三變而後大成也。
嗚呼!
微百丈,天下叢林曷有今日哉?
九年,河東柳子厚製南嶽大明律師碑,其詞曰:儒以禮立仁義,無之則壞;佛以律持定慧,去之則喪。
是以離禮於仁義者,不可與言儒;異律於定慧者,不可與言佛。
達是道者,惟大明師。
師姓歐陽氏,號曰慧開。
唐開元二十一年始生,天寶十一載始為浮圖,大曆十一年始登壇為大律師,貞元十五年十一月十日卒。
元和九年正月,其弟子懷信.道嵩.尼無染等,命高道僧靈嶼為行狀,列其行事,願刊之茲碑。
宗元今掇其大者言曰:師先因宦,世家潭州,為大族勳烈爵位。
今不言,大浮圖也。
凡浮圖之道衰,其徒必小律而去經,大明恐焉。
於是從峻洎偘,以究戒律,而大法以立;又從秀洎昱,以通經教,而奧義以修。
由是二道出入隱顯,後學以不惑,來求以有得。
廣德三年,始立大明寺于衡山,詔選居寺僧二十一人,師為之首。
乾元三年,又命衡山立毗尼藏,詔講律僧七人,師應其數。
凡其衣服器用,動有師法;言語行止,皆為物軌。
執巾匜,奉杖屨,為侍者數百;剪髦髮,被教戒,為學者數萬。
得眾若獨,居尊若卑,晦而光,介而大,浩浩焉無以加也。
其塔在祝融峰西趾下,碑在塔東。
詞曰:儒以禮行,覺以律興。
一歸真源,無大小乘。
大明之律,是定是慧。
丕窮經教,為法出世。
化人無量,垂裕無際。
詔尊碩德,威儀有繼。
道徧大洲,徽音勿替。
祝融西麓,洞庭南裔。
金石刻辭,彌億千歲。
子厚復題其碑陰曰:凡葬大浮圖,無竁穴,其於用碑不宜。
然昔之公室,禮得用碑以葬,其後子孫因宜不去,遂銘德行,用圖久於世。
及秦刻山石,號其功德,亦謂之碑,而其用遂行。
然則雖浮圖亦宜也。
凡葬大浮圖,其徒廣則能為碑。
晉、宋尚法,故為碑者多法。
梁尚禪,故碑多禪。
法不周施,禪不大行,而律存焉,故近世碑多律。
凡葬大浮圖,未甞有比丘尼主碑事。
今惟無染實來,涕淚以求,其志益堅,又能言其師他德尤備,故書之碑陰。
而師凡主戒事二十二年,宰相齊公映.李公必.趙公憬.尚書曹主皐.斐公胄.侍郎令狐公峘,或師或友,齊親執經受大義為弟子。
又言師始為童時,夢大人縞冠素寫來告曰:居南嶽大吾道者,必爾也。
已而信然。
將終,夜有光明,笙磬之聲,眾咸見聞。
若是類甚眾。
以儒者所不道,而無染勤以為請,故末傳焉。
無染,韋氏女,世顯貴,今主衡山戒法十年。
南海經略馬總以曹溪六祖未有諡,請于朝,天子賜諡曰大鑑。
總乃命河東柳宗元撰賜諡碑,其詞曰:扶風公廉問嶺南三年,以佛氏第六祖未有稱號,疏聞於上,詺諡大鑑禪師,塔曰靈照之塔。
元和十年十月十三日,下尚書祠部,符到都府,公命部吏洎州司功椽告于其祠,幢盖鐘鼓,增山盈谷,萬人咸會,若聞鬼神。
其時學者千有餘人,欣踴奮勵,如師復生,則又感悼涕慕,如師始亡。
因言曰:自有生物,則好鬪奪相賊殺,喪其本實,誖乖淫流,莫克返于初。
孔子無大位,沒以餘言持世,更楊、墨、黃、老益雜,其術分裂,而吾浮圖說後出,推離還源,合所謂生而靜者。
梁氏好作有為師,達磨譏之,空術益顯,六傳至大鑑。
大鑒始以能勞苦服役,一聽其言,言希以究,師用感動,遂受信器,遁隱南海上,人無聞知。
又十六年,度其可行,乃居曹溪為人師,會學去來,常數千人。
其道以無為為有,以空洞為實,以廣大不蕩為歸。
其教人,始以性善,終以性善,不假耘耡,本其靜矣。
中宗聞名,使幸臣再徹,不能致,取其言以為心術。
其說具在,今布天下,凡言禪皆本曹溪。
大鑑去世百有六年,凡治廣部而以名聞者以十數,莫能揭其號。
今乃始告天下,得大諡,豐佐吾道,其可無辭?
公始立朝,以儒重,刺虔州,都護安南。
由海中大蠻夷,連身毒之西,浮舶聽命,咸被公德。
受鑒毒縣節鉞,來蒞南海。
屬國如林,不殺不怒,而人畏無噩,允克光于有仁。
昭列大鑑,莫如公宜。
其徒之老,乃易石于宇下,使來謁辭。
其辭曰:達磨乾乾,傳佛語心。
六承其授,大旂是臨。
勞勤專默,終揖于深。
抱其信器,行海之陰。
其道爰施,在溪之曹。
庬合猥附,不夷其高。
傳告咸陳,唯道之褒。
生而性善,在物而具。
荒流奔軼,乃萬其趣。
匪思愈亂,匪覺滋誤。
由師內鑑,咸獲於素。
不植乎根,不耘乎苗。
中一外融,有粹孔昭。
在帝中宗,聘言于朝。
陰翊王度,俾人逍遙。
越百有六祀,號諡不紀。
由扶風公,告今天書。
尚書既復,大行乃誄。
光于南土,其法再起。
厥徒萬億,同悼齊喜。
惟師教所被,洎扶風公所履,咸戴天子。
天子休命,嘉公德美。
溢于海夷,浮圖是視。
師以仁傳,公以仁理。
謁辭圖堅,永胤不已。
本朝紹興二年,東坡居士過曹溪,題曰釋迦以文教。
其譯于中國,必託於儒之能言者,然復傳遠,故大乘諸經至首楞嚴,則委曲精盡,勝妙獨出,以房融筆授故也。
柳子厚南遷,始究佛法,作曹溪、南嶽諸碑,妙絕古今,而南華今無石刻。
長老重辨師儒釋兼通,道學純備,以謂自唐至今,頌述祖師者多矣,未有通亮典則如子厚者,盖推本其言,與孟軻氏合,其可不使學者日見而誦之,乃具石請予書其文。
論曰:中庸曰:自誠明之謂性,自明誠之謂教。
又曰:天有四時,春夏秋冬,雨風霜雪,皆教也。
地載神奇,神奇流形,品物露生,無非教也。
吾釋法華經云:諸佛智慧,甚深無量。
六祖曰:理甚深也。
又云:其智慧門,難解難入。
六祖曰:教甚深也。
然吾宗指示心法,必曰:山河大地,色空明暗,凡諸物象,皆性所現見。
性則觸物而真,觸物而真,則物我會融而無物矣。
以無物故,縱目所見,縱口所談,無非教也。
教則自明而誠,性則自誠而明者,明與誠,盖定與慧、寂與照之異名也。
是以性理甚深,而教門難入,入則謂之教,見乃謂之性也。
大哉!
吾祖之言性教,殆與中庸符合矣。
故子厚著吾祖之碑,而東坡稱之,以謂推本其言,與孟軻氏合。
於戲!
子厚𠁗然不以儒佛為異趣,抑妙乎性教者歟?
賢哉!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