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26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六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唐大中元年,尚書白居易卒,年七十有五,贈尚書左僕射,宣宗以詩吊之。
居易被遇憲宗時,事無不言,湔剔抉摩,多見聽可。
然為當路所忌,遂擯斥所蘊不得施,乃放意文酒,能順適所遇,託釋氏死生之說,若忘形骸者。
後復進用,又皆幼君,偃蹇益不合,居官輙病去,遂無立功名意。
與弟行簡及從祖弟敏中友愛,東都所居履道里,疏沼種樹,架石樓香山,鑿八節灘,號醉吟先生,自為之傳。
晚節好佛尤甚,至經月不食葷,稱香山居士。
與胡杲等九人宴集,皆高年不仕者,人慕之,繪為九老圖。
居易於文章精切,然寂工於詩,當時士人爭傳誦之。
其始生方七月,能展書,姆指之無兩字,雖試之百數不差。
九歲諳識音律,其篤於才章,盖天稟然。
既卒,以其所居第施為佛寺。
宣宗思其賢不已,因擢其弟敏中為相。
居易甞疾,肖彌陀佛像而禱之,自為之記曰:我本師釋迦如來說,言從是西方過十萬億佛土,有世界號極樂,以無八苦、四惡道故也;其國號淨土,以無三毒、五濁業故也;其佛號阿彌陀,以壽無量、願無量、功德相好光明無量故也。
諦觀此娑婆世界眾生,無賢愚,無貴賤,無幼艾,有起心歸佛者,舉手合掌,必向西方;有怖厄苦惱,開口發聲,必先念阿彌陀。
又範金合土,刻石綉紋,乃至印水聚沙,童子戲者,莫不率以阿彌陀佛為上首,不知其然而然。
由是而觀,是彼如來有大誓願於此眾生,眾生有大因緣於彼國土明矣。
不然,南北東方,過去現在未來佛多矣,何獨如是哉!
何獨如是哉!
唐中大夫太子少傅白居易,當衰莫之歲,中風[病-丙+旱]之疾,乃捨俸錢三十萬,命工人杜敬宗,按阿彌陀.無量壽二經,𦘕西方世界一部,高九尺,廣丈有三尺,阿彌陀尊佛坐中央,觀音.勢至二大士侍左右,人天瞻仰,眷屬繞圍,樓臺伎樂,水樹花鳥,七寶嚴飾,五綵張施,爛爛煌煌,功德成就。
弟子居易,焚香稽首,跪於佛前,起慈悲心,發弘誓願:願此功德,面施一切眾生,一切眾生,有如我老者,如我病者,願離苦得樂,斷惡修善,不越南部,便覩西方,白毫大光,應念來感,青蓮上品,隨願往生,從現在身,盡未來際,常得親近而供養也。
欲重宣此義,而說讚曰:極樂世界清淨土,無諸惡道及眾苦,願如我身老病者,同生無量壽佛所。
論曰:唐史稱居易與元稹齊名,稹中道徼險得宰相,名望漼然。
居易當李宗閔時,權勢震赫,終不附離,為進取計,完節自高,居易其賢哉!
竊謂樂下罪特賢於當時,如 本朝韓魏公之德業,蘇東坡之文章,皆景慕之,斑斑著於翰墨。
然則樂天賢於百世可也。
觀其雍容談道,深徹宗教之源,於唐三百年間,唯樂天.柳子厚.裴公美.梁肅數公而已。
雖各本師承,亦皆性自通悟,發於天縱,非大士乘願力再來,疇能及此哉!
二年,觀察使裴休守宣城,甞與名緇會難。
有設疑以試公曰:三界虗妄,群生顛倒,何有修行能解纏縛?
孰為智慧可化凡愚?
胡為乎公區區徒自撓耳?
公曰:嘻!
珠玉在櫝,啟之則見其珍;聖賢在門,行之則踐其閫。
分塗而往,唯善惡焉。
善惡如東西耳,趣之不已,則至其所至焉。
在乎推心於不染,馭馬於無途。
如是,三界信真實,群生非顛倒。
但學者不能窒欲壞貪,違名去利,弗舍有漏而思往無為耳。
然捨之在我,取之由人,非用智慧解纏縛。
如此,則了無一物以撓吾真也。
他日,門人有謂公曰:敢問三界之言未立,人不知修行,不見因果,畏陰隲者不為之多,介景福者不為之少。
理亂增損,繫乎其時。
洎斯教也,行乎中夏,愚人畏罪損其惡,賢人望神增其善。
增之不已,則至今當盡善矣;損之不已,亦至今當無惡矣。
何昏迷暴虐無減於秦漢之前,福慧聦明不增於魏晉之後?
歸之者殊途輻湊,立之者萬法雲興。
稽諸天不見其文,求諸古莫有其法,號為大聖,作人天師。
是宜使吾人盡昇覺路,不宜蚩蚩庶類,由古迄今,若斯之迷也。
設使像法至今未行,將盡墮惡道,為鬼為蜮乎?
夫法未始有,今而有之,希聖之徒,何存而知之耶?
由之之固,庸非溺乎?
公笑謂之曰:大明肇啟,法不齊備,聖人繼出,代天為工,結繩畫封,文質滋改。
一聖立,一法生,天道人事,顯若符契。
燧人氏之未有火也,則天無火星,人無火食,龜無火兆,物無火災必矣。
少昊氏之未理金也,則天無金星,人無金用,龜無金兆,物無金災必矣。
及聖人攻木出火,鍛石取金,於是乎精芒主宰,騰變上下,則知世法時事,隨聖人也。
考精神之源,窮性命之表,作大方便,護於群生。
群生受之而不知,盖由天道運行,物以生茂,皆謂自己,孰知其然也。
於是問者廓然,自得佛味。
及詔許立寺,而宣之士民相皷以萬,請先立之于宣郛,遂復新興寺焉。
三年九月辛亥,詔曰:潮州司馬李德裕,早籍門弟,幼踐清華,累居將相之榮,唯以姦傾為業。
當會昌之際,極公台之崇,騁諛侫以得君,遂恣橫而持政。
專權生事,妒賢害忠,動多詭異之謀,潛懷僭越之志。
秉直者必棄,向善者盡排,誣忠良造朋黨之名,肆姦偽生加諸之亹,計有逾於指鹿,罪實見於欺天。
屬者方處鈞衡,曾無嫌避,委國史於愛壻之手,寵祕文於弱子之身。
洎參信書,亦見親眤,恭推元和實錄,乃不刊之書,擅敢改張,罔有畏忌。
奪他人之懿績,為私門之令猷,附李榮之曲情,成吳湘之怨獄。
擢爾之髮,數罪未窮,載窺罔上之由,益驗無君之意。
朕務全大體,久為含容,雖黜降其官榮,尚盡藏其醜狀。
而睥睨未已,競惕無聞,積惡既張,公議難抑。
可崖州司戶。
未幾,德裕慚忿不卒,乃見夢哀訴於宰相令孤綯,乞歸葬其尸。
識者謂之強侫雖殊,亦不衰云。
論曰:唐李習之曰:史官紀事不得實,乃取行狀諡牒。
凡為狀者,皆門生故史,苟言虗美,尤不足信。
予觀李德裕故吏鄭亞所為會昌一品制集序,鋪張德裕勳業,與新史本傅無異。
而舊史武宗紀則著德裕之惡,與詔詞皆合。
然則新史取信故吏之說,寧不悞後來者乎?
三年,湖南觀察使裴休躬謁華林善覺禪師。
休問:師還有待者否?
覺云:有一兩箇。
休云:在什麼處?
覺乃喚大空、小空。
時二虎自庵後而出,休都之大驚。
覺語虎曰:且去,有客在。
二虎哮吼而去。
休問:師作何行業感得如斯?
覺良久云:會麼?
休云:不會。
覺云:山僧常念觀音。
休歎異而去。
覺隱居,常持錫夜出林麓間,七步一振錫,一稱觀音名號。
甞有僧來參,方展坐具,覺曰:且緩緩。
僧曰:和尚見箇什麼?
覺云:可惜許磕破鍾樓。
其僧從此有省。
四年黃蘗希運禪師示寂。
師福唐人,姿皃豐碩。
游方晚,趨江西參馬祖。
值祖歸寂,乃見百丈,問馬祖平日機緣。
丈舉再參馬祖掛拂話,師於言下大悟。
丈曰:子他日嗣馬祖去。
師曰:不然。
今日因師舉,得見馬祖大機之用。
若嗣馬祖,喪我兒孫。
丈曰:如是,如是。
見與師齊,減師半德。
見過於師,乃堪傳受。
師自是混迹于眾。
後於豫章遇觀察使裴休,道緣契合,遂出世說法。
甞示眾曰:汝等諸人欲何所求?
遂以棒趁去,而眾不散。
因謂之曰:汝曹盡是噇酒糟漢,恁麼行脚,取笑於人。
但見八百一千人便去,不可只圖熱閙也。
老漢行脚時,或遇草根下有一箇漢,便從頂上一錐。
看他若知痛痒,可以布袋盛米供養他。
可中總似你如此容易,何處更有今日事?
汝等既稱行脚,亦須着些精神,還知道大唐國裏無禪師麼?
時有僧出云:只如諸方尊宿聚徒闡化,又作麼生?
師曰:不道無禪,只是無師。
汝豈不見馬大師座下出八十四人坐大道場,得大師正眼者止三兩人而已,歸宗和尚是其一也。
夫出家人須知有從上來事分,且如四祖下牛頭,融大師橫說竪說,猶不知向上關棙子。
有此眼腦,方辨得邪正宗黨。
且當人事宜不能體會得,但知學語言念,向肚皮裏安着,到處稱我會禪,還替得汝生死麼?
輕忽老宿,入地獄如箭,我才見入門來,便識得你了也。
還知麼?
急須努力,莫容易事,持片衣口食空過一生,明眼人笑汝久後總被俗人筭將去在。
宜自看遠近,是阿誰分上事?
若會即便會,不會即散去。
五年,詔京兆薦福寺弘辨禪,即入內。
帝問曰:禪宗何有南北之名?
對曰:禪門本無南北。
昔如來以正法眼付大迦葉,展轉相傳至三十一世。
此土弘忍大師有二弟子:一名慧能,受衣法,居嶺南;一名神秀,在北揚化。
得法雖一,而開導發悟有頓漸之異,故曰南頓北漸,非禪宗本有南北之號也。
帝曰:何名戒、定、慧?
對曰:防非止惡名戒;六根涉境,心不隨緣名定;心境俱空,照鑒無惑為慧。
帝曰:何名方便?
對曰:方便者,隱實覆相,權巧之門也。
被接中下,曲施誘迪,謂之方便。
設為上根言捨方便,但說無上道者,斯亦方便之談。
以至祖師玄言,志功絕謂,亦無出方便之迹。
帝曰:何為佛心?
對曰:佛者,覺也。
謂人有智慧覺照為佛心。
心者,佛之別名,則有百千異號,體唯其一,本無形狀,非青、黃、赤、白、男、女等相,在天非天,在人非人,而現天現人,能男能女,非始非終,無生無滅,故號靈覺之性。
如陛下日應萬機,即是陛下佛心。
假使千佛共傳,應無別有所得也。
帝曰:如今有人念佛如何?
對曰:如來出世為天人師,隨根器而說,為上根者開最上乘,頓悟至理,中下根者未能頓曉,是以佛為韋提希開十六觀門,令念佛生於極樂。
故經云:是心是佛,是心作佛,心外無佛,佛外無心。
帝曰:復有人持經持呪求佛如何?
對曰:如來種種說法,皆為最上一乘,如百千眾流,莫不朝宗于海,如是差別諸緣,皆歸薩婆若海。
帝曰:祖師既傳心印,金剛經云無所得法如何?
對曰:佛之一化,實無一法與人,但云眾生各各自性,同一法藏。
當時燃燈如來但印釋迦本法而無所得,方契燃燈本意。
故經云:無我、無人、眾生、無壽者,是法平等,修一切善,不着於相。
帝曰:禪師既會祖意,還禮佛看經否?
對曰:沙門禮佛誦經,盖是住持常法,有四報焉:依佛戒修身,參尋知識,漸修梵行,履踐如來所行之迹。
帝曰:何為頓見?
何為漸修?
對曰:頓明自性,與佛無二,然有無始染習,故假漸修對治,令順性起用,如人喫飯,非一口便飽。
是日辨對,七刻方罷。
帝悅,賜號圓智禪師。
論曰:宣宗在開成、會昌間,甞詭服遁世為沙門。
於監官會中,遇黃檗禮佛次,問曰: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僧求,禮拜作什麼?
蘗曰:不着佛求,不着法求,不着僧求,某甲常禮。
如是事宣宗,凡三次致問,檗三如是答,乃曰:會麼?
宣宗云:不會。
檗遽收坐具打之。
故雪竇頌云:𪷤𪷤威風不自誇,端居寰海定龍虵。
大中天子曾輕觸,三度親遭弄爪牙。
即其事也。
檗異時為相國裴公開示傳心法要,及弘辨對帝十問,語句皆明白顯了,與大乘經旨無少異。
然則為人君朝賢說法,固不應與擒縱衲子同日而語也,抑宗門法式類如此。
嗚呼!
不如是,烏可謂宗師之全才者歟?
六年,江州刺史崔黯復廬山東林寺,黯自為之碑,其略曰:佛之心以空化,執智化也;以福利化,欲仁化也;以緣業化,妄術化也;以地獄化,愚劫化也。
故中下之人聞其說,利而畏之,所謂救溺以手,救火以水,其於生人,恩亦弘矣。
然用其法不用其心,以至於甚,則失其道,蠧於物。
失其道者迷其徒,蠹於物者覆其宗,皆非佛之以手以水之意也。
為國家者,取其有益於人,去其蠹物之病,則通矣。
唐有天下一十四帝,視其甚理而汰之,而執事之人不以歸生返本以結人心,其道甚桀,幾為一致。
今天子取其益生人,稍復其教,通而流之,以濟中下。
於是江州奉例詔,予時為刺史,前訪茲地,松門千樹,嵐光熏天,蜩嘒湍鳴,松籟冷然可別,愛而不剪,利以時往,至是即喜而復之。
又曰:甞觀晉史,見遠公之事,及得其書,其辯若注,其言若鋒,足以見其當時取今之所謂遠公者也。
吾聞嶺南之山,峻而不山;嶺北之山,山而不秀;而廬山為山,山與秀兩有之。
五老窺湖,懸泉墜天,杭香藥靈,鳥閑獸善,煙嵐之中,恍有絳節白鶴,使人觀之而不能回眸也。
且金陵六代,代促俗薄,臣以功危,主以疑慘。
潯陽為四方之中,有江山之美,遠公豈非得計於此而視於時風耶?
然鷙者搏羶,襲者居素,前入不暇,自歎者多,則遠師固為賢矣。
是山也,以遠師更清;遠師也,以是山更名。
暢佛之法,如以曹溪、以天台為號者,不可一二。
故寺以山,山以遠,三相挾而為天下具美矣。
八年,溈山靈祐禪師示寂。
師甞示眾曰:夫道人之心,質直無偽,無背無面,無詐妄心。
行一切時,視聽尋常,更無委曲,亦不閉眼塞耳,但情不附物即得。
從上諸聖只是說濁邊過患,若無如許多惡覺情見想習之事,譬如秋水澄渟,清淨無為,澹泞無礙,喚作道人,亦名無事人。
時有僧問:頓悟之人還更有修否?
師云:若真悟得本他自知時,修與不修是兩頭語。
如今初心雖從緣得,一念頓悟自理,猶有無始曠劫習氣未能頓淨,須教渠淨除現業流識,即是修也。
不道別有法教渠修行趣向,從聞入理,聞理深妙,心自圓明,不居惑地。
雖有百千妙義抑揚當時,此乃得坐披衣,自解作活計。
時相國鄭愚為之碑曰:天下之言道術者多矣,各用所宗為是。
而五常教化人事之外,於精神性命之際,史氏以為道家之言,故老莊之類是也,其書具存。
然至於盪情累,外生死,出於有無之間,超然獨得,言象不可以擬議,勝妙不可以意況,則浮屠氏之言禪者,庶幾乎盡也。
有口無所用其辯,巧歷無所用其數,愈得者愈失,愈是者愈非。
我則我矣,不知我者誰氏?
知則知矣,不知知者何以?
無其無不能盡,空其空不能了,是者無所不是,得者無所不得。
山林不必寂,城郭不必諠,無春夏秋冬四時之行,無得失是非去來之迹,非盡無也,冥於順也。
遇所即而安,故不介於時。
當其處無必,故不跼於物。
其大旨如此。
其徒雖千百,得者無一二。
近代言之者必有宗,宗必有師,師必有傳。
然非聰明環宏傑達之器,不能得其傳。
當其傳,是皆鴻庬偉絕之度也。
今長沙郡西北有山名大溈,蟠木穹谷,不知其徧幾千百里,為羆豹虎兕之宅。
雖夷人射獵,虞迹樵甿,不敢從也。
師始僧號靈祐,生福唐。
笠首屩足,背閩來游。
菴於翳薈,非食時不出。
栖栖風雨,默坐而已。
恬然晝夜,物不能害。
非夫外死生,忘憂患,冥順大和者,孰能於是哉?
昔孔門殆庶之士,以單瓢樂陋巷,夫子猶稱詠之,以其有生之厚也。
且生死於人,得喪之大者也。
既無得於生,必無得於死。
既無得於得,必無得於失。
故於其間,得失是非所不容措,委化而已。
其為道術,天下之能事畢矣。
凡涉語是非之端,辨之益惑,無補於學者,今不論也。
師既以茲為事,其徒稍稍徙從之。
則與之結構廬室,與之伐去陰黑,以至於千有餘人。
自為飲食紀綱,而於師言無所是非。
其有間者,隨語而答,不強所不能也。
數十年言佛者,天下以為稱首。
武宗毀寺逐僧,遂空其所。
師遽畏首為民,惟恐出雖。
雖之輩有識者,益貴重之。
後湖南觀察使裴公休酷好佛事,值宣宗釋武宗之禁,固請迎而出之,乘之以己輿,親為其徒列。
又議重削其鬚髮,師始不欲,戲其徒曰:爾以鬚髮為佛耶?
其徒愈強之,不得已,笑而從之。
復到其所居,為同慶寺而歸。
諸徒復來,其事如初。
師昔幼視,無所為意。
忽一日,笑報其徒,示若有疾。
以大中八年正月九日歸寂,年八十三,即窆於大溈之南阜。
後十有一年,其徒以師之道上聞,始加諡號及墳塔,以厚其終。
噫!
人生萬類之最靈者,而以精神為本。
自童孺至老白首,始於飲食,漸於功名利養,是非嫉妬,晝夜纏縛。
又其念慮,未甞時餉歷息,煎熬形器,起如冤讎。
行坐則思想,偃臥則魂夢。
以耽淫之利欲,役老朽之筋骸。
飡飯既耗,齒髮已弊,猶拔白餌藥,以從其事。
外以夸人,內以欺己,曾不知息陰休影,捐慮安神,求須臾之暇,以至溘焉而盡。
親交不翅如行路,利養悉委他人。
愧負積於神明,辱殆流於後嗣。
淫渝汙漫,不能自止。
斯皆自心而發,不可不制以道術。
道術之妙,莫有及此。
佛經之說,益以神聖。
然其歸趣,悉臻無有。
僧事千百,不可梗槩。
各言宗教,自相矛盾。
故褐衣圓頂,未必皆是。
若予者,洗心於是,逾三十載。
適師之徒有審虔者,以師之圖形自大溈來,知予學佛,求為讚說。
觀其圖狀,果前所謂鴻庬絕特之度者也。
既與其贊,則又欲碑師之道於精廬之前。
予笑而諾之,遂因其說,以自警觸。
故者立言,不專以褒大溈之事云。
論曰:鄭愚或云曾拜相,而唐史無傳。
然鄭谷與愚同以詩鳴,今觀大溈碑,可謂能文者矣。
使人讀之,莫不洗然省己之非,而悟禪宗之深妙也。
如本朝太師富鄭公,甞因比部張隱之輕誚禪學,以為葛藤。
公與之書,其略曰:吾輩自少為俗事浸漬,及長又取妻養子,奔走仕官,黃卷赤軸,往往未甞入手。
雖乘閑披玩,只是助譚柄而已,何暇究其義理哉?
且士農工商各為業次纏縛,縱知有山門禪席,欲去參問,何由去得?
豈復有結伴參禪問道,及眾中愽約薰蒸之益乎?
萬一明眼人偶然因事遭際,且無一味工夫,所問能有多少?
儻不自行探討,深加鑽仰,纔得一言半句,殊未曉了,便鼻孔撩天,自謂我已超佛越祖,佛經禪𠕋都不一𮨇,以避葛蕂之誚。
弼之愚見,深恐未然也。
弼不學禪則已,既辨身心學之,須是周旋委曲,深鈎遠索,透頂透底,得一切見成光明淨潔,絕無一塵許疑翳,方敢放下。
俟到這地位,然後口也不開,眼也不覷人去在,何處更著得葛藤?
何處更用工夫耶?
隱之!
隱之!
此語誠大钁頭,誠大沒意智。
緣此一事,要脫無量劫來生死,直湏與管生死底閻老作抵敵始得,不可聽人閑語便自昧也。
嗚呼!
鄭公於 吾宋,首以制科進為朝廷大用,其位㒵勳烈,可謂蔪然傑出者矣。
若恣情宴樂,何所不可?
乃砥節礪行,要明己事,以悟徹為期,此歷古以來大臣中所未易有也。
十年,潭州道林沙門疏言,詣太原府訪求藏經,高士李節餞以序曰:業儒之人,喜排釋氏,其論必曰:禹、湯、文、武、周公、孔子之代,皆無有釋。
釋氏之興,衰亂之所奉也,宜一掃絕剗革之,使不得滋。
釋氏源於漢,流於晉,瀰漫於宋、魏、齊、梁、陳、隋、唐、孝和、聖真之間,論者之言粗矣,抑能知其然,未知其所以然也。
吾請言之。
昔有一夫,膚腯而色凝,氣烈而神清,未甞謁醫,未甞禱鬼,恬然保順,罔有札瘥之患,固善也。
即一夫不幸而有寒暑風濕之痾,背癃而足躄,耳聵而目瞑,於是攻熨之術用焉,禳禬之事紛焉。
是二夫豈特相反耶?
盖病與不病勢異耳。
嗟乎!
三代之前世康矣,三代之季世病矣。
三代之前,禹、湯、文、武德義播之,周公、孔子典教持之,道風雖衰,漸漬猶存,詐不勝信,惡知避善,於是有擊壤之歌、由庚之詩,人人而樂也。
三代之季,道風大衰,力詐以覆信,扇澆而散朴,善以柔退,惡以強用,廢井田則豪窶相乘矣,貪封略則攻戰丞用矣,務實帑則聚斂之臣升矣,務勝下則揞剋之吏貴矣。
上所以御其下者欺之,下所以奉其上者苟之,上下相仇,激為怨俗,於是有汨羅之客,有負石之夫,人人愁怨也。
夫釋氏之教,以清淨恬虗為禪定,以柔謙退讓為忍辱,故怨爭可得而息也。
以菲薄勤苦為修行,以窮達壽夭為因果,故陋賤可得而安也。
故其喻云:必煩惱乃見佛性,則本𮕱代之風激之也。
夫𮕱代之風,舉無可樂者也。
不有釋氏以救之,尚安所寄其心乎?
論者不責𮕱代之俗,而尤釋氏之興,則是抱疾之夫而責其醫禱攻療者也。
徒知釋因衰代而興,不知衰代湏釋氏之救也。
何以言之耶?
夫俗既病矣,人既愁矣,不有釋氏使安其分,勇者將奮而思鬪,智者將靜而思謀,則阡陌之人將紛紛而群起矣。
今釋氏一歸之分,而不責於人,故賢智雋朗之士皆息心焉。
其不能達此者,愚人也,惟上所役焉。
故罹衰亂之俗可得而安,賴此也。
若之何而剪去之哉?
論者不思釋氏扶世助化之大益,而疾其雕鎪綵繪之小費。
吾故曰:能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者也。
會昌季年,武宗大剪釋氏,巾其徒且數萬之民,𨽻貝其居,容㒵於土木者沉諸水,言詞於帋素者烈諸火。
分命御史乘馹走天下,察敢隱匿者罪之。
由是天下名祠珍宇毀撤如掃。
天子建號之初,雪釋氏之不可廢也,詔徐復之。
而自湖以南,遠人畏法,不能酌朝廷之體,前時焚撤書像,殆無遺者,故雖明命復許制立,莫能得其書。
道林寺,湖西之勝游也,有釋疏言,警辯有謀,獨曰:太原府,國家舊都,多釋祠。
我聞其帥司空范陽公,天下仁人,我第往來購釋氏遺文,以惠湘川之人,宜其聽我而助成之矣。
即辭而北游。
既上謁軍門,范陽公果諾之。
因四求散逸不成蘊秩者,至釋祠不見毀而副剩者,又命講丐以補繕闕漏者。
月未幾,凡得釋經五千四十八卷,以大中十年秋八月,輦自河東而歸於湘焉。
嘻!
釋氏之助,世既言之矣,向非我君洞鑒理源,其何能復立之耶?
既立之,且亡其書,非有疏言遠識而誠堅,孰克弘之耶?
吾喜疏言奉君之令,演釋之宗,不憚寒暑之勤,德及遠人,為敘其事,且贈以詩。
詩曰:湘水狺狺兮,俗獷且很。
利殺業偷兮,吏莫之馴。
繄釋氏兮,易暴使仁。
釋何在兮,釋在斯文。
湘水滔滔兮,四望何已。
猿狖騰拏兮,雲樹靡靡。
月沉浦兮煙冥山,檣席卷兮櫓床閑。
偃仰兮嘯詠,皷長波兮何時還。
湘川超忽兮,落目晼晼。
松覆秋庭兮,蘭被春畹。
上人去兮幾千里,何日同游兮湘川水。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