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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編年通論 第25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五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唐太和五年,文宗喜食蛤蜊。

一日,御饌中有蛤蜊劈不張者,忽變菩薩像。

帝驚異,有旨迭興善寺,令眾僧瞻禮。

因問侍臣:此何祥也?

或對:大乙山有惟政禪師,深明佛法,請詔問之。

帝召政而問焉,對曰:物無虗應,此殆啟陛下信心耳。

經云:應以菩薩形得度者,即現菩薩形而為說法。

帝曰:菩薩形今見矣,未聞其說法,何也?

對曰:陛下見此,以為常耶?

非常耶?

信耶?

弗信耶?

帝曰:非常之瑞,朕焉不信?

政曰:陛下聞其說法矣,何謂未聞?

帝大悅,詔天下寺並立觀音菩薩像奉祀焉。

九年四月丁巳,宰相李訓上疏,請罷內道場,沙汰僧尼濫偽者。

制可。

是日詔下,方毀大內靈像,俄暴風聿起,含元殿鴟吻俱落,發三金吾仗舍,內外城門樓觀俱壞,光化門墻亦崩,士民震恐。

帝以訓所請忤天意,亟詔停前沙汰。

詔復立大內聖像,風遂頓息。

見舊史五行志。

是歲冬十一月,宰相李訓.鄭注謀誅䆠官,不克,事敗,訓、注皆死之。

論曰:唐自中世而後,䆠官弄權。

及文宗之世,李訓當軸,欲去其患而謀之不臧。

至於僧尼本出乎良民,子息多者無從安頓,方議出家。

抑固有父母慈仁,為子為養生善世之計者,餘何能為哉?

訓乃妄為沙汰之舉,及天意見誡,訓不自知畏,遂至於敗。

本朝黃門蘇公子由甞有詩曰:佛法入中原,儒者耻論茲。

功施冥冥中,亦何負當時?

此方舊雜染,渾渾無名緇。

治生守家室,坐使斯人疑。

未知酒肉非,曷與生死辭?

熾然吳閩間,佛事不可思。

生子多頴悟,得報豈汝欺?

時有正法眼,一出照耀之。

誰為邑中豪?

請誦我此詩。

嗚呼!

子由之詩,天下之達識者也。

然吾徒自古迄今,有賢有不肖,如世之有君子小人,不無交相資於其問。

唯賢者知賢而容不肖,則兩相忘而天下廓然安矣。

或者過為之謀,猥圖進身之計,終於悞國悞身者,如訓之謬,古今豈一人而已哉?

是歲,南泉普願禪師將示寂,第一座問曰:和尚百年後向什麼處去?

師云:山下作一頭水牯牛去。

座云:某甲隨和尚去還得否?

師云:汝若隨吾,則須銜一莖草來。

乃集門人告之曰:星翳燈幻,其來久矣,勿謂吾有去來也。

言訖而逝。

師得法於馬祖,後歸池陽,自架禪室以居,凡三十年不下南泉。

會宣城觀察使陸公亘請下山伸弟子之禮,由是學徒雲集。

陸甞問:弟子從六合來,彼中還更有身否?

泉云:分明記取,舉似作家。

陸云:和尚大不思議,到處世界現成。

泉云:適來總是天夫分上事。

陸他日又云:弟子薄會佛法。

泉云:十二時中作麼生?

陸云:寸絲不挂。

泉云:猶是階下漢。

泉又云:不見道:有道君王不納有智之臣?

一日,見人雙陸大夫,拈起骨子云:恁麼不恁麼,只恁信彩去時如何?

泉拈起骨子云:臭骨頭十八。

甞示眾曰:道箇如如早是變了也,今時師僧直須向異類中行。

又曰:我於一切處而無所行,他拘我不得,喚作徧行三昧,普現色身。

又曰:如今不可不奉戒。

我不是渠,渠不是我,作得伊如狸奴白牯行履却快活。

你若一念異,即難為修行;才一念異,便有勝劣二根,亦是情見。

隨他因果,更有什麼自由分?

又曰:老僧十八上解作活計。

有人解作活計者麼?

出來共你商量,須是住山人始得。

珍重!

無事各自修行。

大眾不去。

師復云:如聖果也大可畏,沒量大人尚不柰何。

我且不是渠,渠且不是我。

他經論家說法身為極則,喚作理盡三昧。

似老僧向前,被人教返本還源去,幾恁麼會禍事?

兄弟,近日禪師太多,覓箇癡鈍人不可得。

不道全無,於中還少;若有,出來共你商量。

如空劫時,還有修行人否?

有無作麼不道?

阿你尋常巧唇溥舌,及乎問著,總皆不道。

何不出來?

莫論佛出世事。

兄弟,今時人擔佛著肩頭上行,聞老僧言:心不是佛,智不是道。

便聚頭擬推老僧,無休推處。

你若束得虗空作棒,打得老僧著,一任汝推。

師與趙州門風,天下推仰,以為絕唱云。

開成元年,左街僧錄內供奉三教談論引駕大德安國寺上座賜紫大達法師端甫卒。

史館修撰裴休製碑曰:玄秘塔者,大法師端甫靈骨之所歸也。

於戲!

為丈夫者,在家則張仁義禮樂,輔天子以扶世導俗;出家則運慈悲定慧,佐如來以闡教利生。

捨此無以為丈夫也,背此無以為達道也。

和尚其出家之雄乎!

天水趙氏,世為秦人。

初,母張夫人夢梵僧謂曰:當生貴子。

即出囊中舍利使吞之。

及誕,所夢僧白晝入其室,摩其頂曰:必當大宏教法。

言訖而滅。

既成人,高顙高目,大頥方口,長六赤五寸,其音如鍾。

夫將欲荷如來之菩提,鑿生靈之耳目,固必有殊相奇表歟!

始十歲,依崇福寺道悟禪師為沙彌。

十七正度為比丘,𨽻安國寺。

具威儀於西明照律師,稟持犯於崇福寺昇律師,傳涅槃唯識大義於安國寺素法師。

復夢梵僧告曰:三藏大教,盡貯汝腹矣。

自是經律論無敵於天下,囊括川注,逢原委會,滔滔然莫能知其畔岸矣。

夫將欲伐株杌於情田,雨甘露於法種者,固必有勇智宏辯歟!

無何,謁文殊於清涼,眾聖皆現;演大經於太原,傾都畢會。

德宗皇帝聞其名,徵之,一見大悅。

常出入禁中,與儒道論議,賜紫方袍,歲時錫施,異於他等。

復詔侍皇太子於東朝。

順宗皇帝深仰其風,親之若昆弟,相與臥起,恩禮特隆。

憲宗皇帝數幸其寺,侍之若賓友,常承𮨇問,注納偏厚。

而和尚符彩超邁,詞理響捷,迎合上旨,皆契真乘,雖造次應對,未甞不以闡揚為務。

由是天子益知佛為大聖人,其教有大不思議事。

當是時,朝廷方削平區夏,縛吳斡蜀,瀦蔡蕩鄆,而天子端拱無事,詔和尚率緇屬迎真骨於靈山,開法場於秘殿,為人請福,親奉香火。

既而刑不殘,兵不黷,赤子無愁聲,江海無驚浪,盖參用真乘以毗大政之明効也。

夫將欲顯大不思議之道,輔大有為之君,固必有冥符玄契歟!

掌內殿法儀,錄左街僧事,以標表清眾者十一年。

講涅槃、唯識經論,位處當仁,傳授宗乘,以開誘道俗,凡一百六十座。

運三密於瑜伽,契無生於悉地,日持諸部十餘萬遍,指淨土為息肩之地,嚴金經為報法之恩。

前後供施數十百萬,悉以崇飾殿宇,窮極彫繪,而方丈匡床,靜慮自得。

貴臣盛族,皆所依慕;豪俠工賈,莫不瞻嚮。

薦金玉以致誠,仰端嚴而禮足,日有千數,不可殫書。

而和尚即眾生以觀佛,離四相以修善,心下如地,坦無丘陵,王公輿臺,皆以誠接。

議者以謂成就常不輕行者,唯和尚而已。

夫將欲駕橫海之大航,拯群迷於彼岸者,固必有奇功妙道歟。

以開成元年六月一日,向西右脇而滅。

當暑而尊容若生,竟夕而異香彌鬱。

其年七月六日,遷於長樂之南原。

遺命茶毗,得舍利三百餘粒。

方熾而神光月皎,既燼而靈骨珠圓。

賜諡大達,塔曰玄祕。

俗壽六十七,僧臘四十八。

弟子比丘、比丘尼約千餘輩,或講論玄言,或紀綱大寺,修禪秉律,分作人師。

五十其徒,皆為達者。

於戲!

和尚果出家之雄乎?

不然,何至德殊祥如此其盛也。

承襲弟子自約.義正.正言等,克荷先業,虔守遺風,大懼徽猷有時堙沒。

而閤門劉公,法緣最深,道契彌固,亦以為請,願播清塵。

休甞游其藩,備其事,隨喜讚歎,蓋無愧辭。

銘曰:賢劫千佛,第四能仁。

哀我生靈,出經破塵。

教網高張,孰辨孰分。

有大法師,如從親聞。

經律論藏,戒定慧學。

深淺同源,先後相覺。

異宗偏義,孰正孰駁。

有大法師,為作霜雹。

趣真則滯,涉偽則流。

象狂猿輕,鉤檻莫収。

抳制刀斷,尚生瘡疣。

有大法師,絕念而游。

巨唐啟運,大雄垂教。

千載冥符,三乘迭耀。

寵重恩𮨇,顯闡讚導。

有大法師,逢時感召。

空門正闢,法宇方開。

崢嶸棟宇,一旦而摧。

水月鏡像,無心去來。

徒令後學,瞻仰徘徊。

三年三月六日,僧統清涼國師澄觀將示寂,謂其徒海岸等曰:吾聞偶運無功,先聖悼歎;復質無行,古人耻之。

無昭穆動靜,無綸緒往復,勿穿鑿異端,勿順非辨偽,勿迷陷邪心,勿因牢鬪諍。

大明不能破長夜之昏,慈母不能保身後之子。

當取信於佛,無取信於人。

真離玄微,非言說所顯。

要以深心體解,朗然現前,對境無心,逢緣不動,則不孤我矣。

言訖而逝。

師生歷九朝,為七帝門。

師春秋一百有二,僧臘八十有三。

身長九尺四寸,垂手過膝,目夜發光,晝視不瞬。

才供二筆,聲韵如鍾。

文宗以祖聖崇仰,特輟朝三日,重臣縞素,奉全身塔于終南山。

未幾,有梵僧到闕,表稱於葱嶺見二使者凌空而過,以呪止而問之,答曰:北印度文殊堂神也。

東取華嚴菩薩大牙,歸國供養。

有旨啟塔,果失一牙,唯三十九存焉。

遂闍維,舍利光明瑩潤,舌如紅蓮色。

賜諡,仍號清凉國師妙覺之塔。

相國裴休奉勑撰碑,其銘曰:寶月清凉,寂照法界。

以沙門相,藏世間解。

澄湛含虗,氣清鍾鼎。

雪沃剡溪,霞橫緱嶺。

真室寥敻,靈嶽崔嵬。

虗融天地,峻拔風雷。

離微休命,實際厖鴻。

奉若時政,革彼幽蒙。

烱乎禹質,元聖孕靈。

德靈冉冉,凝眸幻形。

谷響入耳,性不可為。

青蓮出水,深不可闚。

纔受尸羅,奉持止作。

原始要終,克諧適莫。

鳳藻璝奇,遺演秘密。

染翰風生,供盈二筆。

欲造玄關,咽金一像。

逮竟將流,龍飛遷颺。

疏新五頂,光銜二京。

躍出法界,功齊百城。

萬行分披,華開古錦。

啟迪群甿,與甘露飲。

爕贊金偈,懷生保乂。

聖主師資,聿興遐裔。

貝葉飜宣,譯場獨步。

譯柄一揮,幾回天𮨇。

王庭闡法,傾河湧泉。

屬辭縱辨,玄玄玄玄。

紫衲命衣,漬涼國號。

不有我師,孰知吾道。

九州傳命,然無盡燈。

一人拜錫,統天下僧。

帝網沖融,潛通萬戶。

歷天不周,同時顯晤。

卷舒自在,來往無蹤。

大士知見,𠃔執厥中。

西域供牙,梵倫遽至。

奏啟石驗,嘉風益熾。

敕俾圖真,相即無相。

海印大龍,蟠居方丈。

哲人去矣,資何所參。

即事之理,塔鎻終南。

勑寫國師真,奉安大興唐寺。

文宗皇帝御製贊曰:朕觀法界,曠閴無垠。

應緣成事,允用虗根。

清涼國師,體象啟門。

奄有法界,我祖聿尊。

教融海岳,恩廓乾坤。

首新二疏,拔擢幽昏。

間氣斯來,拱承佛日。

四海光凝,九州慶溢。

敝金僊門,奪古賢席。

大手名曹,橫經請益。

仍師巨休,保余遐曆。

爰抒顓毫,式揚茂實。

真空罔盡,機就而駕。

白月虗秋,清風適夏。

妙有不遷,緣息而化。

邈爾禹儀,煥乎精舍。

論曰:佛法盛衰,常與帝道相望。

帝之盛莫甚於唐,佛法因之大振於中夏,抑內外護相資而成其美也。

清涼生歷九朝,為七帝門師,至憲宗別鑄金印,加號僧統國師。

迹其住世,帝道佛法之盛可想見矣。

迨其沒,繼以會昌之難,佛世下哀,唐亦終於不競。

嗚呼!

興替常理也,然亦繫乎其人也如此。

五年正月六日,圭峰宗密禪師示寂,相國裴休撰。

傳法碑。

師姓何氏,果州西充人,釋迦如來三十九代法孫也。

釋迦住世八十年,為無量天人、聲聞、菩薩說種種法,最後以法眼付大迦葉,令祖祖相傳,別行于世。

𮨇此法眾生之本源,諸佛之所證,超一切理,離一切相,不可以言語智識、有無隱顯推求而得,但心心相印,印印相契,使自證知,光明受用而已。

自迦葉至達磨,達磨東來至曹溪,凡三十三世。

曹溪傳荷澤,荷澤傳礠州如,如傳荊南張,張傳遂州圓,圓傳禪師。

師於荷澤為五世,於迦葉為三十八世,其宗系如此。

師豪家,少通儒學。

一日謁遂州,未及與語,退游徒中,見其儼然在定,忻躍慕之,遂剃染受道。

甞赴齋次受經,得圓覺十二章,誦未終,忽然大悟,歸以告其師,師印可。

乃謁東京照,照曰:菩薩人也,誰其識之?

次謁清涼觀,觀曰:毗盧華藏能從我游者,其汝乎?

及因漢上僧授華嚴新疏,遂講華嚴。

久之,著圓覺.華嚴.涅槃.金剛.唯識.起信.法界觀等經疏鈔,及禮懺修證圖傳纂略。

又集諸宗禪語為禪藏,并書偈論議,凡九十餘卷。

或以師不守禪行,而廣講經論,游名邑大都,以興建為務,乃為多聞之所役,豈聲利之所未忘乎?

曰:嘻!

夫一心者,萬法之總也。

分而為戒定慧,開而為六度,散而為萬行。

萬行未甞非一心,一心未甞違萬行。

禪者,六度之一耳,何能總諸法哉?

且如來以法眼付迦葉,不以法行。

故自心而證者為法,隨行而起者為行,行未必甞同也。

然則一心者,萬法之所生,而不屬於萬法。

得之者,則於法自在矣;見之者,則於教無礙矣。

本非法,不可以法說;本非教,不可以教傳。

豈可以軌迹而尋哉?

自迦葉至富那夜奢,凡十祖,皆羅漢,所度亦羅漢。

至馬鳴.龍樹.提婆.天親,始開摩訶衍,著論釋經,摧滅外道,為菩薩唱首。

而尊者闍夜,獨以戒力為威神;尊者摩羅,獨以苦行為道迹。

其他諸祖,或廣行法教,或專心禪定,或蟬蛻而去,或化火而滅,或攀樹以示終,或受害而償債。

是乃法必同,而行不必同也。

且循轍迹者,非善行;守規墨者,非善巧。

不迅疾,無以為大牛;不超過,無以為大士。

故禪師之為道也,以知見為妙門,以寂靜為正味,慈忍為甲冑,慧斷為劒矛,破內魔之高壘,陷外賊之堅陣,鎮撫邪雜,解釋縲籠,遇窮子則叱而使歸其家,見貧女則呵而使照其室。

窮子不歸,貧女不富,吾師耻之;三乘不興,四分不振,吾師耻之;忠孝不並化,荷擔不勝任,吾師耻之。

故皇皇於濟拔,汲汲於開誘,不以一行自高,不以一德自聳。

人有歸依者,不俟請而往也;有求益者,不俟憤則啟矣。

雖童幼不簡於應接,雖傲狠不怠於扣勵,其以闡教度生,助國家之化也如此。

故親師之法者,貪則施,暴則斂,剛則隨,戾則順,昏則開,惰則奮,自榮者謙,自堅者化,循私者公,溺情者義。

故士俗有變活業、絕血食、持戒法而為近住者,有出而修政理、以救疾苦為道者,有退而奉父母、以豐供養為行者,其餘憧憧而來,欣欣而去,揚袂而至,實腹而歸,所在不可勝紀。

真如來付囑之菩薩,眾生不請之良友,其四依之一乎?

其十地之人乎?

吾不識其境界庭宇之廣狹,議者又焉知大道之所趣哉?

閱世六十二,僧臘三十四。

宣宗追諡定慧禪師,門弟子僧尼四眾凡千人。

論曰:太和末,宰相李訓.鄭注謀誅宦官,不克。

事敗,訓走終南山依密禪師,其徒懼禍不內,密獨保庇之。

事急,訓奔鳳翔,為羅卒所獲。

宦官仇仕良以密匿訓,追至,將殺之,密怡然曰:與訓游久,吾法遇難即救死,固其分也。

仕良壯其不撓而釋之。

唐史書此,蓋美其有大節也。

密具徹法眼,達佛知見,以廣大無礙辨才闡繹宗教,功力具備,一旦遇死生不測之際,能自信道若此。

昔韓退之文章未必過柳子厚,其後世所以推先者,特宣撫王廷湊一節勝耳。

若圭峰史氏所書,乃萬行中一行焉,尚爾焜耀竹帛,矧其開鑿人天,紹隆法道,稱菩薩人,不亦宜乎哉!

然則吾祖所謂明佛心宗,行解相應,圭峰是矣。

是月,武宗即位。

帝自幼稚,不喜釋氏。

秋九月,召道士趙歸真等八十一人入禁中,於三殿修金籙道場。

冬十月,帝幸三殿,昇九仙玄壇,親受法籙。

左拾遺王哲諫云:王業之初,不宜崇信太過。

帝不納。

會昌元年夏六月,以衡山道士劉玄靜為光祿大夫,充崇玄舘學士,令與趙歸真居禁中修法籙。

左補闕劉玄謨上疏切諫,貶玄謨為河南府戶曹。

四年正月,制曰:齋月斷屠,出於釋典。

國家剏業,猶近梁隋。

卿相大臣,或緣茲弊。

自今惟正月萬物生植之初,宜斷屠三日。

列聖忌,各斷一日,餘不須禁。

三月,以道士趙歸真為左右街道門教授先生。

時帝銳意求仙,師事歸真。

歸真乘寵,每對必排毀釋氏非中國之教,蠹害生靈,宜盡除去。

帝深然之。

歸真復請與釋氏辨論,有旨追僧道於麟德殿談論。

法師知玄,登論座,辯捷精壯,道流不能屈。

玄因奏:王者本禮樂,一憲度,則天下治。

吐納服食,盖山林匹夫獨擅之事,願陛下不足留神。

帝色不平。

侍臣諷玄賦詩以自釋,玄立進五篇,有鶴背傾危龍背滑,君王且住一千年之句。

帝知其刺,特放還桑梓。

論曰:昔周武廢教,沙門犯顏抗爭,殆數十人。

雖不能格武之惑,然足見吾法中之有人也。

及唐高祖議沙汰,而慧乘.玄琬.智實.法林等,皇皇論爭,引義慷慨,亦不失法王真子之職。

凡自大曆而後,祖道既興,吾門雄傑,多趨禪林。

至是武宗議廢教,而主法者纔知玄一人而已。

雖武宗盛意不可解,佛運數否莫可逃。

凡釋子者,處變故之際,無一辭可紀。

佛法尊愽如天,亦吾徒失學之罪也。

五年五月,作望仙樓於禁中。

時趙歸真特被殊寵,諫官數上疏論之。

帝謂宰相曰:諫官論趙歸真,此意要卿等知朕宮中無事,屏去聲色,要此入道話耳。

李德裕對曰:臣不敢言前代得失,第歸真曾在敬宗朝出入掖庭,以此群情不願陛下復親近之。

帝曰:朕於彼時已識此人,但不知其名,呼為趙練師。

在敬宗時亦無甚惡,朕與之言,滌煩耳。

至於軍國政事,唯與卿等論之,豈問道士。

繇是宰相不復諫。

而歸真遂以涉物論,遂舉羅浮山道士鄧元超有長生術,帝遣中使迎之。

及元超至,與劉玄靖及歸真等膠固排毀釋氏,於是拆寺之請行焉。

四月,撿括天下僧寺,凡四千六百,蘭若僧尼二十六萬五百。

五月庚子,勑併省天下佛寺。

中書門下關奏:據令式,諸上州國忌,官吏行香於寺。

其上州各留一寺,凡有列聖尊容,並今移於寺內。

其下州寺並廢。

兩京左右街請留十寺,寺僧十人。

勑曰:上州合留寺工作精巧者各一所,如破落,悉宜除毀。

其行香日,官吏宜赴道觀。

上都、東都各留四寺,寺僧三十人。

中書門下又奏曰:天下廢寺,鍾磬銅像委鹽鐵使鑄錢,其鐵像委本州鑄為農具,金銀鍮石等像銷付度支。

衣冠士庶之家所有金銀等像,勑出後限一月納官。

八月,制曰:朕聞三代以前,未有言佛。

漢魏之後,像教寢興。

由是季時傳此異俗,因緣染習,蔓衍滋多,以至於蠹耗國家而漸不覺,以至於誘惑人情而眾益迷。

洎於九有山原、兩京城闕,僧徒日廣,佛寺日崇,勞人力於土木之功,奪人利於金寶之飾,移君親於師資之際,違配偶於戒律之間,壞法害人,無逾此道。

且一夫不田,有受其飢者。

今天下僧尼不可勝數,皆待農而食,待蚕而衣。

寺宇招提,莫知紀極,皆雲架藻飾,僭擬宮居。

晉、宋、梁、齊,物力凋弊,風俗澆詐,莫不由是而致也。

況我高祖、太宗,以武定禍亂,以文理天下,執此兩端而以經邦,豈以西方區區之教與我抗衡哉。

貞觀.開元,亦甞𨤲革,剗除未盡,流衍轉滋。

朕愽覽前言,旁求輿議,弊之可革,斷在不疑。

而中外誠臣,恊予正意,條流至當,宜在必行。

懲千古之蠹源,成百王之典法,濟人利眾,子何讓焉。

其天下所拆寺還俗僧尼,收充稅戶。

於戲,前古未行,似將有待,乃今盡去,豈謂無時。

驅游惰不業之徒幾五十萬,廢丹艧無用之室凡六萬區。

自此清淨訓人,慕無為之理;簡易齊政,成一俗之功。

將使六合黔黎,同歸皇化。

尚以革弊之始,日用不知,下制明廷,宜體予意。

六年三月,帝不豫,自徵方士,服金丹,受法籙。

至是發背,躁悶失常,遂至大漸,旬日不能言而崩,年三十三。

舊史贊曰:昭肅削浮圖之法,懲游惰之民,志欲矯步丹梯,求珠赤水。

徒見蕭衍.姚興之典學,不悟始皇.漢武之妄求。

盖受惑左道之言,故偏斥異方之教。

況身毒西來之法,向欲千年,蚩蚩之民,習以成俗。

畏其教甚於國法,樂其徒不異登仙。

如文身斷髮之卿,似吐火吞舟之戲。

詎可正以咸、韶,而律以章甫。

加以符融、何充之侫,代不乏人;雖旬卿.孟子之賢,未容抗論。

一朝隳殘金像,燔棄胡書,結怨於膜拜之流,犯怒於匹夫之口。

哲王之舉,不駭物情。

前代存而勿論,實為中道。

欲革斯弊,將俟河清。

昭肅頗稱明斷,然聽斯蔽矣。

(已上并見舊史)論曰:舊史武宗紀著除罷釋氏始末甚詳,當時雖黃冠乘寵傾害吾教,然亦大臣李德裕輔成其事也。

新史曰:武宗毅然除去浮圖之法甚銳,而躬受道家法籙,服藥以求長年。

以此知其非明智之不惑者,特好惡不同耳。

噫嘻!

武宗非明智不惑,豈特於釋、老好惡不同哉?

其偏信李德裕專權用事,朋黨相傾,雖僅有伐叛之勞,未見成功,而朝野積怨已甚,使更久權,則與李林甫又何異乎?

六年三月,宣宗即位,乃憲宗第十三子也。

外晦內朗,嚴重寡言。

甞臥病,忽有異光觸身,蹶然興起危坐,穆宗就見之,撫曰:社稷之福也。

以玉如意賜之,徙封光王。

又甞夢乘龍升天,及所居之邸,甞又有龍戲其沼中。

太和、會昌之際,群居宴集,未甞發言,或強誘之,得其語則合席皷舞,以為笑劇,謂之光叔。

武宗豪率,尤不為禮,至是哀戚滿容,接對群僚,處決庶務,中外翕然,方見其隱德焉。

五月辛卯,勑道士趙歸真.劉玄靖.鄧元超等十二人,以蟲惑先朝,排毀釋氏,並賜朝堂決杖,配嶺表。

癸巳,勑上都、東都各復大寺八所,并賜新額。

太中元年閏三月,詔曰:會昌季年,併省寺宇。

雖云異方之教,有資為理之源,中國之人,久行其道,𨤲革過當,事體乖謬。

其靈山聖境,應會昌五年所廢寺宇,諸宿舊僧,可仍舊修葺住持。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