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24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四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唐長慶四年,杭州永福寺刊石壁法華經成,相國元稹為之記。
其辭曰:按沙門釋慧皎自狀其事云:永福寺一名孤山寺,在杭州錢塘湖心孤山上,石壁法華經在寺之中。
始以元和十二年嚴休復為刺史時,慧皎萌厥心,卒以長慶四年白居易為刺史時成厥事。
上下其石六,赤有五寸;長短其石五十七,赤有六寸。
座周於下,蓋周於石,砌周於堂。
凡買工鑿經六萬九千有二百五十錢。
十經之數既畢,又立石為二碑。
其一碑,凡輸錢於經者,由十而上,皆得名於碑。
其輸錢之貴者,有若杭州刺史嚴休復.中書舍人、杭州刺史白居易.刑部郎中、湖州刺史崔玄亮.刑部郎中、睦州刺史韋文悟.處州刺史韋行立.杭州刺史張韋.御史中丞、蘇州刺史李又.御史大夫、越州刺史元稹.右司郎中、處州刺史陳岵。
九刺史之外,搢紳之由杭者,若宣慰使、庫部郎中、知制誥賈餗以降,鮮不附於經石之列,必以輸錢先後為次第,不以貴賤老幼多少為後先。
其一碑,僧之徒思得聲名人文其事以自廣。
予以長慶二年相先帝無狀,譴於同州,明年徙于會稽,路出於杭。
杭民兢相觀,覩白恠問之,皆云:非觀宰相,盖欲觀曩所聞之元、白耳。
由是僧之徒悞以予為名聲人,相與日夜攻刺史。
白乞予文。
子觀僧之徒所以經於石,文於碑,盖欲為不朽,且欲自大其本術。
今夫碑既文,經既石,而又九諸侯相率貢錢於所事,由近而言之,亦可謂來異宗而成不朽矣;由遠而言,即不知幾萬歲而外,天與地相軋,陰與陽相蕩,火與風相射,名與形相滅,則四海九州皆空中一微塵耳,又安知其朽不朽哉?
然而羊叔子識枯樹中舊環,張僧繇世為𥁞師,歷陽之氣至今為城郭,狗一叱而異世卒不可化,鍛之子學數息則易成,此又性與物相游,而終不能兩相忘矣,又安知夫六萬九千之文,刻石永永,因眾姓合成,獨不能為千萬劫含藏之不朽耶?
由是思之,則僧之徒得計矣。
至於佛書之奧妙,僧當為余言,余不當為僧言,況斯文止紀於刻石,故不及講貫其義云。
是歲,中書令王智興請於泗州置僧尼方等戒壇,於誕聖月度僧,制可。
既而浙西觀察使李德裕奏曰:智興為戒壇泗州,募願度者,每名輸錢二千,則不復勘詰,普加剃落。
自淮而右,戶三男則一男剔髮,規免徭役,所度無筭。
臣閱渡江日數百人,蘇、常齊民十固八九,儻不禁遏,前至誕月,江淮失丁男數十萬,不為細事也。
帝不納。
先是,憲宗屢有敕,不許天下私度民為僧尼道士。
至是,智興冐禁陳請,於是細民淆混,奔趨剃落,智興因致貲數十萬緡,大為清論鄙之。
時福州古靈神讚禪師初參百丈,却回本寺受業。
師甞在窻下看經,蜂子投窻求出,讚見之曰:世界如許廣闊,不肯出鑽它,故帋驢年去。
其師因置經問曰:汝行脚遇何人,而發言如此?
讚曰:昨蒙百丈和尚指箇歇處。
其師於是集眾,請陞堂說法。
讚舉百丈門風曰:靈光獨耀,逈脫根塵。
體現真常,不拘文字。
心性無染,本自圓成。
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其師於言下有省。
大和二年十月,江西觀察使沈傳師奏:皇帝誕月,請於洪州起方等戒壇,度僧資福。
制答曰:不度僧尼,累有敕命。
傳師忝為方面,違禁申請,宜罰俸料一月。
論曰:唐太宗即位,首議頻赦,乃忠良之害。
予謂國家橫恩普度,亦非法門之利也。
昔元魏末,泛度僧尼至數百萬,卒有周武之禍。
敬宗時,王智興規利度僧,亦致會昌之阨。
唯太宗.玄宗.憲宗三世,絕不許私度僧尼。
彼於吾道,豈有靳惜而不盡顯揚哉?
盖患乎泛濫猥𮓂,苟安衣食者,徒玷明德而無補於教也。
故貞觀.開元間,高僧為帝師友者,比比有之。
豈非法門尊貴,不冗不濫而致然歟?
諺曰:物稀則貴。
第使後來有繼,則雖寡而無害也。
是歲,澧州藥山禪師惟儼卒,大儒唐伸為之碑曰:上嗣位明年,澧陽郡藥山釋氏大師以十二月六日終于修心之所。
後八年,門人狀先師之行,西來京師,告于崇敬寺大德,求所以發揮先師之耽光,垂於不朽。
崇敬大德於余為從母兄也,甞參徑山,得其心要。
自興善、寬敬示寂之後,四方從道之人,質疑傳妙,罔不詣崇敬者。
甞謂伸曰:吾道之明於藥山,猶爾教之闡於洙泗。
智炬雖滅,法雷猶響,豈可使明德不照,至行堙沒哉!
惟大師生南康信豐,百為童時,未甞處群兒戲弄中,往往獨坐,如思如念。
年十七,即南度大庾,抵潮之西山,得慧照禪師,乃落髮服緇,執禮以事。
大曆中,受具於衡嶽希琛律師,釋禮矩儀,動如夙習。
一朝乃言曰:大丈夫當離法自靜,焉能屑屑事細行於衣中耶?
是時南嶽有遷,江西有寂,中嶽有洪,皆悟心契。
乃知大圭之質,豈俟磨礱;照乘之珍,難晦符彩。
自是寂以大乘法聞四方,學徒至於指心傳要,眾所不能達者,師必默識懸解,不違如愚。
居寂之室垂二十年,寂曰:汝之所得,可謂浹於心術,布於四體,欲益而無所益,欲知而無所知,渾然天和,合於本無,吾無有以教矣。
佛以開示群盲為大功,度滅眾惡為大德,爾當以功德普濟群迷,宜作梯航,無久滯此。
由是陟羅浮,涉清涼,歷三峽,游九江。
貞元初,因憩藥山,喟然嘆曰:吾生寄世,若萍蓬耳,又何效其飄轉耶?
既披蓁結庵,才庇趺座,鄉人知者,因賷携飲饌,奔走而往。
師曰:吾無德於人,何以勞人乎哉?
並謝而不受。
鄉人跪曰:願聞日費之具。
曰:米一升足矣。
自是常以山蔬數本佐食,一食訖就座,轉法華.華嚴.涅槃,晝夜若一,終始如是,殆三十年矣。
游方求益之徒,知教之在此。
後數歲而僧徒葺居禪室,接棟鱗差,其眾不可勝數。
至於沃煩正覆,導源成流,有以見寂公先知之明矣。
忽一旦謂其徒曰:乘郵而行,及莫而息,未有久行而不息者。
吾至所詣矣,吾將有息矣。
靈源自清,混之者相。
能滅諸相,是無有色。
窮本絕外,汝其悉之。
語畢,隱几而化。
春秋八十四,僧臘六十夏。
入室弟子冲虗等,遷座建塔于禪居之東,遵本教也。
始師甞以大練布為衣,以竹器為蹻,自薙其髮,自具其食。
雖門人數百,童侍甚廣,未甞易其力。
珍羞百品,鮮果駢羅,未甞易其食。
冬裘重燠,夏服輕疎,未甞易其衣。
華室靖深,香榻嚴潔,未甞易其處。
麋鹿環繞,猛獸伏前,未甞易其觀。
貴賤迭來,頂謁床下,未甞易其禮。
非夫罄萬有,契真空,離攀緣之病,本性清淨乎物表,焉能遺形骸,忘嗜欲,久而如一者耶?
其他碩臣重官,歸依修禮於師之道,未有及其門閫者,故不列之於篇。
銘曰:一物在中,觸境而搖。
我示其源,不境不跳。
西方聖人,實言其要。
其要既得,可言其妙。
我源自濟,我真自靈。
大包萬有,細出無形。
曹溪所傳,徒藏于密。
身世俱空,曾何有物。
自見曰明,是為至精。
出沒在我,誰曰死生。
刻之琬琰,立之巖岫。
作碑者伸,期於不朽。
論曰:傳燈與曹洞宗派,皆以藥山嗣石頭遷,今碑乃謂得法於大寂馬祖。
其說歷三百年,世未有辨其所以然者。
要知藥山去世八年,而門人相與立碑,烏有門人而不考師所承耶?
予謂當以碑為正。
又世稱尚書李翱聞道於藥山,翱甞著復性書三篇,今載之左方。
復性書其一曰:人之所以為聖人者,性也;人之所以惑其性者,情也。
喜、怒、哀、懼、愛、惡、欲七者,情之所為也。
情既昏,性斯匿矣,非性之過也。
七者循環而交來,故性不能統也。
水之渾也,其流不清;火之煙也,其光不明。
非水火清明之過,沙不渾,流斯清矣;煙不鬱,光斯明矣;情不作,性斯統矣。
性者,天之命也,聖人得之不惑者也。
聖人者,豈其無情耶?
聖人者,寂然不動,不往而到,不言而信,不耀而光,制作參乎天地,變化合於陰陽,雖有情也,未甞有情也。
然則百姓者,豈其無性耶?
百姓之性與聖人之性弗差也。
雖然,情之所昏交相攻,未始有窮,故雖終身而不自睹其性焉。
火之潛於山石林木之中,非不火也;江、河、淮、濟之末流而泉于山,非不水也。
石不敲,木弗磨,則不能燒其山林而燥萬物;泉之源弗疏,則弗能為江、為河、為淮、為濟,東匯大壑,浩浩湯湯,為弗測之深;情之動弗息,則弗能復其性而燭天地,為不極之明。
是故誠者,聖人之性也。
寂然不動,廣大清明,照乎天地,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行止語默,無不處極也。
復其性者,賢人循之而不已者也,不已則能歸其源矣。
聖人知人之性皆可以循之,其不息而至於聖也,故制禮以節之,作樂以和之。
安於仁,樂之本也;動而中,禮之本也。
故在車則聞和鸞之聲,行步則聞佩玉之音,無故不廢琴瑟,視言行,循禮法而動,所以教人忘嗜欲而歸性命之道也。
道者,至誠而不息也。
至誠而不息則虗,虗而不息則明,明而不息則照天地而無遺。
非他也,此盡性命之道也。
哀哉!
人人可以及於此,莫之止而不為也,不亦惑耶!
昔者聖人以傳于顏子,顏子得之,拳拳不失,不遠而復其心,三月不違仁。
子曰:回也其庶乎!
屢空。
其所以未到聖人者,一息耳,非力不能也,短命而死故也。
其餘升堂者,盖皆傳也。
一氣之所春,一雨之所膏,而得之者各有淺深,不必均也。
曾子之死也,曰:吾何求焉?
吾得正而斃焉,斯已矣。
斯正性命之言也。
子思,仲尼之孫,得祖之道,述中庸四十九篇,以傳于孟軻。
孟軻曰:我四十不動心。
軻之門人達者公孫丑.萬章之徒,蓋傳之矣。
遭秦焚書,中庸之弗焚者一篇存焉,於是此道廢闕。
其教授者,唯節文、章句、威儀、擊劒之術相師焉。
性命之源,則吾弗能傳矣。
道之極於剝也必復。
吾自六歲讀書,但為辭句之學,志于道者四年矣。
與人言之,未甞有是我者也。
南觀濤江,入于越,而吳興陸參存焉。
與之言,陸參曰:子之言,尼父之心也。
東方有聖人焉,不出乎此也;西方有聖人焉,亦不出乎此也。
唯子行之不息而已矣。
嗚呼!
性命之書雖存,學者莫能明,是故皆入於莊、列、老、釋。
不知者謂夫子之徒不足以窮性命之道,信之者皆是也。
有問於我,我以吾之所知傳焉,遂書于書,以開誠明之源。
而闕絕廢棄,不揚不道,幾可以傳。
於是命曰復性書,以治乎心,以傳乎人。
於戲!
夫子復生,不廢吾言矣。
其二曰:或問曰:人之昬也久矣,將復其性者,必有漸也。
敢問其方。
曰:弗慮弗思,情則不生。
情既不生,乃為正思。
正思者,無思無慮也。
易曰:天下何思何慮。
又曰:閑邪存其誠。
詩曰:思無邪。
曰:已矣乎?
曰:未也。
此齋戒其心者也,猶未離於靜焉。
有靜必動,有動必靜,動靜不息,是乃情也。
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動者也。
焉能復其性耶?
曰:如之何?
曰:方靜之時,知心無思者,是齋戒也。
知本無有思,動靜皆離,寂然不動,是至誠也。
中庸曰:誠則明矣。
易曰:天下之動,貞夫一者也。
問曰:不慮不思之時,物格于外,情應于內,如之何而可止也?
以情止情,其可乎?
曰:情者,性之邪也。
知其為邪,本無其心,寂然不已,邪思自息。
惟性明照,邪也何所生?
如以情止情,是乃大情也。
情之相止,其有已乎?
易曰:顏氏之子,其殆庶幾乎!
其不善未甞不知,知之未甞復行也。
易曰:不遠復,無祇悔,元吉。
問曰:本無有思,動靜皆離,然則靜之來也,其不聞乎?
物之形也,其不見乎?
曰:不覩不聞,是非人也。
視聽昭昭而不起聞見者,斯可矣。
無不知也,無不為也,其心寂然,光照天地,是誠之明也。
大學曰:致知在格物。
易曰:無思也,無為也,寂然不動,感而遂通天下之故。
非天下之至神,其孰能與於此?
曰:敢問致知在格物,何謂也?
曰:物者,萬物也。
格者,來至也。
物至之時,其心昭昭然辨焉而不應於物者,是致知也,是知之至也。
知至故意誠,意誠故心正,心正故身修,身修故家齊,家齊而國理,國理而天下平,此所以能參天地者也。
易曰:與天地相似,故不違。
智周乎萬物而道濟天下,故不過。
旁行而不流,樂天知命,故不憂。
安土敦乎仁,故能愛。
範圍夫地之化而不過,曲成萬物而不遺,通乎晝夜之道而知,故神無方而易無體。
一陰一陽之謂道,此之謂也。
曰:生為我說中庸。
曰:不出乎前矣。
曰:我未明也。
敢問何謂天命之謂性?
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
性者,天之命也。
率性之謂道。
曰:何謂也?
曰:率,循也。
循其源而反其性者,道也。
道也者,至誠也。
至誠,天之道也。
誠者,定也,不動也。
循道之謂教,何謂也?
曰:教也者,人之道也,擇善而固執之者也。
循是道而歸其本者,明也。
教也者,則可以教天下矣,顏子其人也。
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
說者曰:其心不可須臾動焉故也。
動則遠矣,非道矣。
變化無方,未始離於不動故也。
是故君子戒謹乎其所不覩,恐懼乎其所不聞。
莫見乎隱,莫顯乎微,故君子謹其獨也。
說者曰:不覩之覩,見莫大焉;不聞之聞,聞莫甚焉。
其心不動,是弗覩之覩、弗聞之聞也,其復之不遠矣,故謹其獨。
謹其獨者,守其中也。
問曰:昔之解中庸者,與生之言皆不同,何也?
曰:彼以事解,我以心通者也。
曰:彼亦通於心乎?
曰:吾不知之。
問:人之性猶聖人之性,嗜欲愛惡之心何自而生耶?
曰:情者,妄也,邪也。
曰:邪與妄則無所因矣。
妄情滅息,本性清明,周流六虗,所以謂之能復其性也。
易曰:乾道變化,各正性命。
語曰:朝聞道,夕死可矣。
能正性命故也。
曰:情之所昏,性即滅矣。
何以謂之猶聖人之性也?
曰:水之清澈,其渾之者沙泥也。
方其渾也,性情豈遂無有耶?
久而不動,沙泥自沉。
清明之性鑒乎天地,非自外來也。
故其渾也,性本不失。
及其復也,性亦不生。
人之性亦猶水也。
問曰:人之性本皆善,而邪情昏焉。
敢問聖人之性將復為嗜欲所渾乎?
曰:不復渾矣。
情本邪也,妄也。
邪妄所翳,性不能復。
聖人既復其性矣,知情之所為邪。
邪既為明所覺矣,則無邪,邪何由生乎?
曰:敢問死何所之耶?
曰:聖人之所不明,書于䇿者也。
易曰:原始要終,故知死生之說。
精氣為物,游魂為變,是故知鬼神之情狀,斯盡之矣。
子曰:未知生,焉知死?
則原其始,反其終,可以盡其生之道。
生之道既盡,則死之說不學而通矣。
此非所急也。
子修之不息,其自知之。
吾不可以章章然言非書矣。
其三曰:晝而作,夕而休者,凡人也。
作乎非作者,與物皆作;休乎非休者,與物皆休。
吾則不類於凡人。
晝無所作,夕無所休。
作非吾作也,作有物;休非吾休也,休有物。
休耶?
作耶?
二皆離而不存。
子之所存者,終不亡且離矣。
人之不力於道者,昏不思也。
天地之間,萬物生焉。
人之與萬物一也,其所以異於鳥獸虫魚者,豈非道德之性全乎哉?
受一氣而成形,一為物而一為人,得之甚難也。
生乎世,又非深長之年也。
以非深長之年,行甚難得之身,而不專專於大道,肆其心之所為,其所以異於鳥獸虫魚者亡矣。
昏而不思,其昏也終不明矣。
吾之年三十有九矣,思十九年時,如朝日也;思九年時,亦如朝日也。
人之受命,其長者不過七十、八十年、九十、百年者希矣。
當百年之時,而視乎九十時也,與吾此日之思於前也,遠近其能大相懸耶?
其又能遠於朝日之時耶?
然則人之生也,雖享百年,若雷電之驚相激也,若風之飄而旋也,可知矣。
況百千人無一及百年之年哉?
故吾之終日志於道德,猶懼未及也。
彼肆其心之所為者,獨何人耶?
李翱字習之,第進士,累戶部尚書。
甞刺朗州,慕藥山之道,屢請不赴,因入山謁之。
藥山誦經不𮨇,侍者曰:太守在此。
李性急,乃曰:見面不如聞名。
藥山呼太守,李應諾。
藥山云:何得貴耳賤目?
李拱手謝之。
問曰:如何是道?
山以手指上下云:會麼?
李云:不會。
山云:雲在天,水在瓶。
李欣然答以偈曰:練得身形似鶴形,千株松下兩函經。
我來問道無餘事,雲在青天水在瓶。
又問:如何是戒定慧?
山云:這裏無此閑家具。
李不省。
山復云:欲得保任此事,直須向高高峰頂立,深深海底行。
閨閤中物捨不得,皆為滲漏。
李辭去。
藥山一夕登山,忽雲開見月,乃大笑一聲,聲落澧陽東八九十里。
翱聞之,復以一偈寄曰:選得幽居愜野情,終年無送亦無迎。
有時直上孤峰頂,月下披雲笑一聲。
李又甞問僧云:馬祖有什麼言句?
僧云:或說即心即佛,或說非心非佛。
李曰:總過這裏。
後又問西堂智藏禪師云:馬大師有何言句?
藏喚李翱,翱應諾。
藏曰:皷角動也。
翱欽歎而去。
論曰:習之復性書,盖得之於佛經,第其文字援引為異耳。
由習之從韓昌黎學為文,昌黎著原性而實未見性,徒婉其辭,設品目以岐之,當時明道君子咸無取焉。
習之於是齋戒其心,究乎動靜俱離、寂照㸦融之旨,至於泯情而復性,至誠而見道,其說與天台止觀統例頗合,雖不明引佛經,其能隱乎?
向使習之獲入藥山之室,則其說更遠,其說遠則反不若是書之近眾情也。
太和三年,蘇州重玄寺刊石壁經成,刺史白居易為之碑曰:碑在石壁東,次石壁在廣德法華院西南隅,院在重玄寺西若干步,寺在蘇州城北若干里。
以華言唐文刻釋氏經典,自經品眾佛號以降,字加金焉。
夫開示悟入諸佛知見,以了義度無邊,以圓教垂無窮,莫尊於妙法蓮華經,凡六萬九千五百五言;證無生忍,造不二門,住不可思議解脫,莫極於維摩詰經,凡二萬七千九十二言;攝四生九類,入無餘涅槃,實無得度者,莫先於金剛般若波羅蜜經,凡五千二百八十七言;壞罪集福,淨一切惡道,莫急於佛頂尊勝陀羅尼經,凡三千二十言;應念順願,願生極樂土,莫急於阿彌陀經,凡一千八百言;用正見,觀真相,莫出於觀普賢菩薩行法經,凡六千九百九十言;詮自性,認本覺,莫深於實相法密經,凡三千二百五言。
空法塵,依佛智,莫過於般若波羅蜜多心經,凡二百五十八言。
是八種經,具十二部,合一十一萬六千八百五十七言。
三乘之要旨,萬佛之秘藏盡矣。
是石壁積四重,高三尋,長十有五丈,厚尺有咫。
有石蓮敷覆其上下,有石神固護其前後。
火水不能燒漂,風月不能搖消。
所謂施無上法,盡未來際者也。
唐長慶二年冬作,太和三年春成。
律德沙門清晃矢厥謀,清海繼厥志,門弟子南客成之,道則終之。
寺僧契元捨藝而書之,郡守居易施辭而讚之。
讚曰:佛滅度後,世界空虗。
惟是經典,與眾生俱。
設有人書貝葉上,藏檀龕中,非堅非久,如蠟印空。
假使人刺血為墨,剝膚為紙,即壞即滅,如筆畫水。
噫!
畫水不若文石,印臘不若字金。
其功不朽,其義甚深。
故吾謂石經功德,契如來付囑之心。
是歲丹霞天然禪師將終,命左右具浴,浴畢,乃頂笠䇿杖受履,垂一足未及地而化,春秋八十有三。
師本儒生,行應舉,偶一禪者問:仁今何往?
曰:選官去。
禪者曰:選官何如選佛?
曰:選佛當何所詣?
禪者曰:江西馬祖出世,即選佛之場也。
師遂見馬祖,以手托幙頭額,祖𮨇視良久,曰:南嶽石頭是汝之師。
師抵南嶽,亦以前意投之,石頭曰:著槽廠去。
乃禮謝,入行者堂執務。
後因普請鏟草次,師獨沐頭跪於石頭之前,石頭欣然與之落髮,尋為說戒,即掩耳而去。
便返江西,再見馬祖,未參禮,便入僧堂,騎聖僧頸而坐。
眾驚異,以白馬祖,祖入堂見之,曰:我子天然。
師即下地禮拜,曰:謝師賜與法名。
久之,徧歷諸方。
後於天津橋橫臥,留守鄭公出,呵之不起,吏問故,曰:無事僧。
鄭奇之,日給米麵,洛下翕然敬向。
居鄧州丹霞,致數百眾,甞示眾曰:阿你渾家切須保護一靈之物,此不是你造作名邈得,更說什麼薦不薦?
吾往日見石頭和尚,亦只教保護此事,不是你譯話得。
阿你渾家各有一坐具地,更疑什麼禪?
可是你解得底物,豈有佛可成?
佛之一字,永不喜聞。
阿你自看,善巧方便,慈悲喜捨,不從外得,不著方寸。
善巧是文殊,方便是普賢,你更擬趂逐什麼物?
不用經,不落空去。
今時學者紛紛擾擾,皆是參禪問道。
吾此間無道可修,無法可證,一飲一喙,各自有分,不用疑慮,在在處處有恁麼底。
若識得釋迦,即是老凡夫。
阿你須自看取,一盲引眾盲,相將入火坑,夜暗裏雙陸,賽彩若為生?
無事,珍重!
師甞著玩珠吟二篇,其一曰:識得衣中寶,無明醉自醒。
百骸俱潰散,一物鎮長靈。
智境渾非體,神珠不定形。
悟則三身佛,迷疑萬卷經。
在心心可測,歷耳耳難聽。
罔象先天地,玄珠出杳冥。
本剛非鍛鍊,元淨莫澄渟。
槃礴輪朝日,玲瓏映曉星。
瑞光流不滅,真氣觸還生。
鑒照崆峒寂,羅籠法界明。
剉凡功不減,超聖果非盈。
龍女心親獻,蛇王口自呈。
護鵝之却活,黃雀意猶輕。
解語非關舌,能言不是聲。
絕邊彌汙漫,無際等空平。
演教非為說,聞名勿認名。
二邊俱莫立,中道不須行。
見月休觀指,歸家罷問程。
識心心即佛,何佛更堪成?
時有凌行婆者,甞謁浮杯和尚,杯與喫茶次,婆問:盡力道不得底句,還分付阿誰?
曰:浮杯無剩語。
婆云:我不恁麼道。
曰:你作麼生道?
婆斂手哭曰:蒼天中更冤苦。
杯無語。
婆云:語不知偏正,為人即禍生。
後有僧舉似南泉,泉云:苦哉!
浮杯却被老婆摧折。
婆聞南泉語,乃笑曰:王老師猶少機關在。
有澄一禪者,見婆問:怎生是南泉猶少機關在?
婆乃哭曰:可悲!
可痛!
一罔措。
婆云:會麼?
一合掌而立。
婆云:伎死禪和,如麻似粟。
後澄一舉似趙州,州云:我若見這臭老婆,問教口啞在。
一云:未審和尚怎生問他?
州以棒打云:似這伎死禪和,不打更待何時?
連打數棒。
婆聞趙州恁麼道,乃曰:趙州自合喫婆手裏棒在。
後有僧舉似趙州,州哭云:可悲!
可痛!
婆聞趙州此語,乃合掌曰:趙州眼放光明,照破四天下。
後趙州令僧去問:怎生是趙州眼?
婆乃竪起拳頭。
趙州聞之,乃以一偈寄云:當機直面提,真面當機疾。
報你凌行婆,哭聲何得失?
婆亦以一偈答曰:哭聲師已曉,已曉復誰知?
當知摩竭國,幾喪目前機。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