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5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五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宋元嘉三年,神僧杯渡初出冀洲,如清狂者,挈一木杯渡水,必乘之,因號杯渡。
甞自孟津乘杯絕岸至金陵,時年四十許,狀寒窶,喜怒不常,遇盛寒輙穴氷而浴,或著屐登山,或跣足市中行,荷一蘆圈。
時造延賢寺,沙門法意遇之尤勤,忽弃去,行瓜步,欲登舟,舟人不即應,遂乘杯絕北岸。
廣陵村有李氏方飯僧,渡徑入,以蘆圈置庭中,坐席上,眾環目之,渡自若。
座有怒者,見蘆圈礙道,移之,饒力不能動。
渡食畢,提之而去,笑曰:四天王。
時有童子竊見圈中有四小兒,皆長數寸,眉目如𦘕,及追之,失所在,繇此顯跡。
及卒後,復時時有人見之云。
六年,天竺求那跋陀羅至金陵,文帝遣使郊迎。
跋陀神情爽邁,帝見之大悅,命居祇桓寺,屢延入內供養。
僕射何尚之.彭城王義康.南譙王義宣並師事之,請講華嚴。
䟦陀以未通華言,乞觀音為增智力。
夜夢神力士易其頭具起,猶覺疼甚,遂遍曉華言,即為眾講之。
時以跋陀妙大乘宗旨,因號摩訶衍。
九年,文帝幸大莊嚴寺,設大會,親同四眾地坐。
及齋,眾疑日過午,不敢下箸。
帝曰:月才午耳。
法師道生在席,即曰:白日麗天,今天言方中,何謂過耶?
舉鉢便食,一眾從之。
帝大悅,下詔留生止都下。
一時巨公王弘.范泰.顏延之等,皆造門結友。
生每以經文未能達諸佛之旨,而學者多滯聞見,因著善不報論.頓悟成佛論.二諦論.佛性有常論.法身無色論.佛無淨土論.應有緣論,皆網羅舊說,發其淵奧,皈如日星。
又明年正月庚子,陞法座,詞音朗潤,聽者悟悅。
俄麈尾墮地,隱几而化。
十一年,天竺三藏求那跋摩初讓國出家,解四阿含,精貫三藏,誦數百萬言,屬國諸王皆從之稟授歸戒。
每謂諸王曰:道在精通,遇緣即應,但依慈悲,勿故發害意足矣。
游闍婆國,其王欲出家事跋摩,群臣固請不可,乃令國中曰:若率土奉大和尚歸戒,勿殺害,賑給貧乏,即從爾請。
於是群臣士民稽首遵命。
朝廷雅聞其名,沙門惠觀等白於文帝,請遣使致之,有詔交州刺史津遣沙門道沖等航海邀之。
冲至,跋摩忻然附舶抵廣州,詔聽乘驛詣闕。
道由始興,愛其山類靈鷲,為留周暮。
寺有寶月殿,跋摩於東壁戲作定光儒童布髮像極妙,夜輙有光。
甞在定累日不出,寺僧遣沙彌候之,見白師子仰躡柱而戲,彌空皆青蓮花,沙彌驚走大呼,寺僧爭至,豁無所有。
至金陵引對,帝迓勞殊懃,因從容問曰:寡人每欲持齋,以身應物,不獲所願,法師遠來陋却之,幸何以教寡人?
對曰:道在心不在事,法由己不由人,且帝王所修與匹夫異,匹夫身賤名微,言令不威,儻不克己苦節,何以為用?
帝王以四海為家,萬民為子,出一嘉言則士庶咸悅,布一善政則人臣以和,刑不夭命,役不勞力,則風雨時若,寒暑應節,百糓滋繁,桑柘鬱茂,以此為持齋不殺亦大矣,安在輟半日之飡,全一禽之命,然後為弘濟耶?
帝撫几歎曰:俗迷遠理,僧滯近教,如法師之言,可與論天人際矣。
命居祇植寺,講法華并十地品,帝率公卿日集座下,法席之盛,前此未聞也。
十二年,京尹蕭謨之請制建寺鑄像,帝以問侍中何尚之.吏部羊玄保曰:朕少讀經不多,比日彌復無暇,因果之事,昧然未究。
所以不敢立異者,以卿輩時秀,率皆信敬耳。
范泰.謝靈運皆言六經法度,本任濟世,必求妙道,當以佛經為指南。
北見顏延之析達性論.宗炳難白黑論,其說汪洋,大明至理。
若使率土之民,皆敦此化,則朕坐致太平矣,夫復何事。
昨蕭謨之請制,即以相示,委卿增損,必有以戒遏浮淫,無傷弘㢡者,乃當著耳。
尚之對曰:橫目之俗,閒不敬信,以臣庸陋,獨有愚勤,實懼缺薄,上玷大法,更蒙㢡論,重有愧耳。
然前代群英,則不負明詔。
自渡江而來,王導.周顗.庾亮.王蒙.謝安.郗超.王坦之.王恭.王謐.郭文.謝尚.戴逵.許詢及亡祖兄弟.王元琳昆季.范汪.孫綽.張玄.[敖-ㄆ+殳]凱,或宰輔冠晃,或人倫羽儀,或致情天人之際,或杭跡雲霞之表,靡不倒心歸依。
其間比對,如蘭護開潛,淵遁崇邃,並亞迹黃中,或不測人也。
近世道俗,較論便爾,若悉舉者,夷夏漢魏,奇傑輩出,不可勝數。
惠遠云:釋迦之化,無所不可。
適道固自教源,齊物亦為要務。
竊味此言,有契至理。
何則?
百家之卿,十人持五戒,則十人淳謹;千室之邑,百人修十善,則百人和睦。
傳此風教,以周寰區。
編戶億千,則仁人百萬。
夫能行一善則去一惡,去一惡則息一刑。
一刑息於家,萬刑息於國。
此明詔所謂坐致太平者是也。
故圖澄適趙,二石減暴;靈塔放光,符健損虐。
神道助化,昭然可觀。
謨之請制,不謂全非。
但傷蠧道俗,本在無行僧尼。
然而情偽難分,去取未易耳。
至土木之工,雖若靡費,且植福報恩,不可頓絕。
臣比斟酌,進退未安。
今日面奉德音,實用忻抃。
羊玄保進曰:此談盖天人之學,非臣愚陋所宜與聞。
切恐秦楚論強兵之術,孫吳盡吞并之計,無取於此。
帝曰:此非戰國之具,良如卿言。
尚之曰:夫禮隱逸則戰士息,貴仁德則兵氣消。
儻以孫吳為志,動期吞并,則將無取於堯舜之道,豈特釋教而已哉。
帝悅,謂尚之曰:釋門之有卿,猶孔氏之有季路也。
自是帝留神釋典,益重玄化。
及顏延之著離識論及論檢,勑法師惠嚴辨其同異,酬酢終日。
帝笑曰:卿等殆不愧支許矣。
是歲,謝靈運以謀[羊*反]弃市。
初,靈運與顏延之齊名,其文縱橫俊發,過於延之,深䆳則弗及。
襲封康樂侯,居會稽,與隱士王弘之.孔淳之放蕩為娛。
太守孟顗事佛精懇,為靈運所輕,甞謂顗曰:得道須惠業,丈人生天當在靈運前,成佛必在靈運後。
顗深恨此語。
及顗入朝,屢為裁抑,不得召用。
晚為臨川內史,在郡游放不法,為有司所紏。
司徒遣隨州從事鄭望生收靈運,即興兵叛逸,遂有逆志。
望生追禽之,送廷尉。
帝愛其才,減死徙廣州。
既而復叛,有旨弃市,年四十九。
十三年,駕幸曲水,公卿畢集,帝命賦詩。
沙門惠觀詩先成,奏之,句有奇勝之韵。
帝悅,以示百官,皆歎服其才。
觀與惠嚴.謝靈運等詳定大涅槃經,頗增損其辭,因夢為神人呵之曰:乃敢妄以凡情輕瀆聖典!
觀等惶懼而止。
時慧琳者,以才學得幸于帝,與决政事,時號黑衣宰相,致門下車盖常不容跡。
琳妄自驕蹇,見公卿才寒暄而已。
著白黑論,毀佛叛教。
感現報,膚肉糜爛,歷年而死。
論曰:世智辨聦,人情所歆慕以為英靈者也。
佛世尊則以為八難之一,何哉?
靈運恃才傲世,以謀叛伏誅。
惠琳毀形衣僧伽黎而窮預朝政,既叛教矣,復從而毀佛,遂蒙惡報以死。
嗚呼!
盖世智之為難也明矣。
觀、嚴二公行業高妙,然妄以凡情輕議聖典,向使不遇神人呵之,則世智之難亦幾於不免。
大哉!
跋摩.尚之對制之言,可謂旨窮大體而識盡精微,真天下之通論也。
是歲,文帝詔求沙門能述生法師頓悟義者,刺史庾登之以釋法瑗聞。
召對,𮨇問瑗伸辨詳明。
何尚之歎曰:意謂生公之歿,微言永絕。
今復聞象外之談,所謂天未喪斯文也。
未幾,天保寺成,詔瑗主之。
王景文至,值其講。
景文歎曰:所舉皆所未聞,所指皆出意表,真法中龍也。
湘宮寺成,復移瑗居之。
帝臨幸聽法,時以為榮。
十六年,法師靈徹卒。
徹從遠公剃髮,以精通經論文學,有盛名于世。
甞至匡山之南,拊寒松而舒嘯,谷風遠至,山鳥和鳴,超然自得。
歸問遠曰:律禁管絃,一吟一詠可乎?
遠曰:觸物興想,亂情妨道,弗足為也。
徹由是絕弃筆硯,講授大法,學徒宗之。
是歲,魏太子晃被讒,太武疑之。
晃求哀沙門玄高,高為作金光明懺。
太武夢其先祖讓之曰:不當以讒疑太子。
既寤,以所夢語群臣。
臣下皆稱太子無過,待之如初。
其相崔浩懼太子將不利於己,白太武曰:太子前實有謀,仍結玄高以術,致先帝恐陛下耳。
若不早誅,必為大害。
太武大怒,收玄高.慧崇害之。
高弟子玄暢時居雲中,聞高遇害,日馳六百里,至魏闕,泣曰:和尚神力,當為我起。
於是高開眸曰:大法應化,隨緣盛衰。
盛衰在迹,理恒亘然。
但惜汝等行如我耳。
唯玄暢南渡,汝等死後,法當更興。
善自修心,無令中悔。
言訖即化。
沙門法進號呼曰:聖人去世,我何用生?
應聲見高於雲中。
進頂禮乞救。
高曰:不忘一切,寧獨棄汝耶?
曰:和尚與崇公並生何所?
高曰:我往惡處救護眾生,崇已歸安養矣。
言訖不見。
二十二年,魏主與崔浩皆信重𭁵謙之,而奉其道。
浩特不喜佛,每言於魏主,以為佛法虗誕,為世費害,宜悉除之。
及魏主計蓋吳至長安,入佛寺,沙門飲從官酒,從入其室,見大有兵器,出白魏主。
主怒曰:此非沙門所用,必與蓋吳同謀,欲為亂耳。
命有司[袖-由+安]誅合寺沙門,閱其財產,大有釀具,及州郡牧守富人所寄物以萬計。
又為窟室,以匿婦女。
浩因說帝,將誅天下沙門,毀諸經像。
帝從之。
𭁵謙之切諫,以為不可。
浩不從,先盡誅長安沙門,焚燒經像,并勑留臺下四方,令一依長安法。
詔曰:昔後漢荒君,信惑邪偽,以亂天常,自古九州之中,未甞有此。
誇誕大言,不本人情,叔季之世,莫不眩焉。
由是政化不行,禮義大壞,九服之內,鞠為丘墟。
朕承天緒,欲除偽定真,復羲農之治,其餘一切蕩除,滅其蹤跡。
自今已後,敢有事胡神及造形像、泥人、銅人者,門誅。
有司宣告征鎮將軍、刺史,諸有浮圖形像及胡經,皆擊破焚燒,沙門無長少,悉坑之。
太子素好佛法,屢諫不聽,乃緩宣詔書,使遠近預聞之,得各為計。
沙門多亡匿獲免,收藏經像,唯塔廟在魏境者,無復孑遺。
二十七年,魏太武親總元戎,號稱百萬,來滅宋。
文帝詔遣輔國將軍蕭斌等禦之。
軍次碻磝,先鋒王玄謨不閑撫馭,士卒畏縮,未戰輙亡遁。
斌怒,縛玄謨帳中,將誅之。
玄謨夢人告曰:誦觀世音千遍則免。
及覺而誦之,且得千遍,將就刃,猶不輟。
會王慶之驟諫曰:魏虜威震天下,控弦百萬,豈玄謨所能當。
令未陳而斬副將以自弱,非䇿也。
斌悟,即貸其死,玄謨仍將兵如故。
見南史。
是歲,魏司徒崔浩自恃才略及魏主所寵任,專制朝權。
魏主以浩監祕書,其黨閔湛者,勸浩刊所撰國史于石,以彰直筆,浩從之。
於是刊石立于郊壇,書魏先世事皆詳實,往來見者咸以為言。
北人無不忿恚,相與讚浩於帝,以為暴揚國惡。
帝大怒,使有司案浩罪狀,浩惶惑不能對,遂誅浩及僚屬凡百二十人,皆夷五族。
初,浩既勸太武除蕩釋氏,及經像毀廢,浩行路見棄像,必停車溺之。
及族誅,尸無收者,又積怨在人,於是競溺浩尸,至糜潰乃止。
見北史。
論曰:崔浩之不智,司馬溫公論詳矣。
大抵託䟦氏起自沙塞未遷都時,性殘忍,殺人如甘美飲食,其俗習然也。
初,太子晃被讒,而玄、高等數僧受誅,頗見其無辜矣。
及罷釋氏沙門,誅而坑之者,豈勝道哉!
此雖虜人性㐫,亦崔浩當權用法如此。
既而浩被讒,迹其所坐,蓋作史之失。
使在唐世,不過黜官□榮,投之荒裔而已。
假令誅之,亦不過一己,乃遂夷滅五族,何哉?
蓋以無辜而施於人也深,則其報之於己也必厚,此天道常數而不易者也。
至於吾釋之經像,於浩庸有傷害哉?
而浩每見,必停車而溺之。
及浩未旋踵,而尸亦為人溺之,至糜潰而止。
嗚呼!
浩不畏聖人之言,而欺天也又如此,故天復為之速報,以警動乎人世也。
可不戒哉!
可不戒哉!
二十八年,魏朝元會,沙門曇始振錫至宮門。
吏白太武曰:趣斬之,刃下無傷。
又白:臨殿陛矣。
太武怒,抽佩劒自斬之,亦不能傷。
劒微有痕如線,令收捕,投虎檻中,虎皆怖伏不敢瞬。
左右請以天師試之,虎即虓吼。
太武大驚,延始上殿,再拜悔謝。
魏書佛老志云:沙門惠始,清河張氏子。
初聞羅什出經,詣長安見之,學習禪定於白渠北。
晝入城聽講,夕遠處靜,三輔識者高之。
武帝滅姚氏,留子義真鎮長安。
及義真為赫連屈局所敗,始身被刃而無傷。
屈局怒,召始於前,以所佩寶劒自擊之,又不能害,乃懼而謝。
後至魏,多所化導。
自初習定至卒,五十餘年,未甞寢臥。
跣行,足不沾泥,愈加鮮白,世號白足阿練。
太武深加禮敬。
始預知終期,齋潔端坐,僧徒滿側,泊然而寂。
停屍十日,容色不變。
閱十餘年改葬,㒵亦如存,舉世歎異。
及葬日,送者萬餘人,皆號慕哭之慟。
中書監高𠃔為傳頌其德云。
二十九年,魏太武帝殂,吳王立,未幾而薨。
高宗文成帝即位,乃太武之孫也。
群臣勸請興復釋氏,下詔曰:夫為帝王者,必祇奉明靈,縣彰仁道。
其能惠著生民,濟益郡品,雖在往古,猶序其風烈。
是以春秋喜崇明之禮,祭典載功施之族。
況釋教如來,功濟大千,惠流塵境。
尋生死者,歎其達觀;覽文義者,貴其妙門。
助王政之禁律,益仁智之善性。
排撥群邪,開演正覺。
故前代已來,莫不崇尚,亦我國家常所尊事。
世祖太武皇帝,開廣邊荒,德澤遐被。
沙門道士,善行純誠,如惠始之倫,無遠不至。
風義相感,往往如林。
夫山海之深,寧免姧婬之儔,得容假託?
講寺之中,致有㐫黨。
是以先朝因按假舋,戮其有罪。
所司失旨,一切禁斷。
景穆皇帝每為慨然,值軍國多事,未遑修復。
朕承鴻緒,君臨萬邦,思述先志,以隆斯道。
今制諸州郡眾居之所,各聽建佛圖一區。
其有好樂道法,欲為沙門,性行素篤,卿里所明者,聽出家。
於是天下承風,朝不及夕。
往時所毀圖寺經像,並還修復。
有罽賓王種沙門師賢者,東游涼城。
至魏,值罷教,權假藥術,守道不改。
於復教日,即為沙門同輩五人。
高宗親為下髮,命師賢為僧統。
明年有旨,於五級大寺,為太祖已下五帝,鑄釋迦文像五尊,各長丈有六尺,用赤金二十五萬斤云。
(出魏書佛老志)論曰:梁高僧傳載曇始事迹,與魏書佛老志殊不類,今合二說兼著之。
大抵始與玄高、慧崇皆由禪定發聖,觀其化導民俗,出死入生,超然無礙,詎非願力顯化聖賢者流耶?
高宗美述太子晃無辜幽死之志,而目擊崔浩狂悖失措,招報之速,詔復釋教,光敷文律,𠃔合明靈,盛矣哉!
可謂哲王之舉,適變隨機,顯彰仁道,而成天下之亹亹者歟!
孝建元年,宋孝武帝舉兵誅元㐫,而求那䟦陀羅逃民間。
其後王玄謨軍梁山,孝武令軍中得䟦陀者驛馳至臺,俄得之,送金陵。
引見,帝曰:企德日久,乃今始遇,間關來歸,亦有恨乎?
曰:亡所恨,但念夙緣遇此,遂成熟耳。
帝慰之,且戲曰:尚念譙王乎?
對曰:古人不忘一飯,王飯我十年,乃敢遽忘耶?
今當從陛下求為王,長修冥福。
帝悽然改容。
中興寺成,有旨命住持。
帝宴東府,公卿畢集,召跋陀至,皤然清癯。
孝武望見,謂謝莊曰:摩訶衍有機辯,當戲之,必能悟人情。
䟦陀趨升陛,帝曰:摩訶衍不負遠來,唯有一在。
即應聲曰:貧道客食聖朝二十載,恩德厚矣,所欠者一死耳。
帝大悅,移席相促,一座盡傾。
二年,孝武詔沙門道猷為新安寺鎮寺法主。
初,文帝問惠觀:頓悟之理孰情?
觀以猷對。
有旨召入大內,盛集名流。
猷敷宣有緒,法義粲然,聞者開悟。
有攻難者,猷必挫以釋之。
帝拊髀稱善。
至是為天下法主,甚𠃔時望(卞和玉也)。
法師寶亮居中興寺,中書袁粲見而異之,以書抵其師道明,略曰:比見亮公,非常人也,日聞所未聞,不覺歲之將莫。
然珠生合浦,魏人取以照乘;玉在邯鄲,秦人請以華國。
天下之寶,不可自專,當與同之也。
自是亮名益重。
晚居靈味寺,講席冠京邑,弟子三千餘。
亮英氣駸駸逼人,辭鋒錯逸,議者或蔽於理,亮釋之,莫不渙然。
大明六年九月,右司諫言:臣聞䆳拱凝居,非期弘峻;拳跪盤伏,豈止恭敬。
將以昭彰四維,締制六寓。
故雖儒法支派,名墨條流,至於崇親嚴上,厥繇靡爽。
唯浮圖教,特異於此。
凌滅禮度,偃居尊戚,失隨方之妙迹,迷至化之淵美。
臣聞佛以謙儉自牧,以忠順為道。
不輕比丘,逢人必拜;目連大士,遇長則禮。
寧有屈膝四輩,而間禮二親;稽顙耆臈,而直骸萬乘者耶?
故咸康剏議,元興再述,而事屈於偏黨,道剉於餘分。
今鴻源遠洗,群流仰鏡,九僊贐寶,百神聳職。
而畿輦之內,含弗臣之民;階席之間,延抗禮之客。
懼非所以澄一風軌,詳示景則者也。
臣等參議,以為沙門接見,皆當盡禮敬之容。
依其本俗,則朝徽有序,乘方兼遠矣。
制可。
法師僧遠聞而歎曰:我剃頭為沙門,本出家求道,何關於帝王?
即日拂衣,歸于林壑。
是歲,吳郡朱靈期者,自高麗還舶,為風擕至一洲,洲有山,因意登之。
十餘里,聞午梵,知有寺,寺七寶所成,見僧數輩皆石像。
欲返,有呼靈期,再拜得食,食味香美,非世間有也。
有人云:此去金陵二萬餘里,甞識杯渡道人否?
靈期曰:識之。
其人指北壁一囊并瓶錫曰:乃其鉢具耳,今取附君并書。
又以青竹杖授之曰:見杯渡即付之。
令一沙彌送至舶,沙彌命靈期以竹杖置前水中,三日而至石頭淮,遂失竹杖。
有頃,渡來得鉢,大笑曰:我不見此鉢且四千年矣。
以擲雲中,又接之,乃去。
渡屢示寂,已而復游於世。
後至齊諧家,同呂道慧.杜天期.水丘熈三大士在焉。
諧大驚,即再拜渡曰:年大㐫,無忘修福業法意。
道人德高,可親之以禳灾。
俄門楣上一僧呼,渡仰見之,即辭去,後不復見。
太始二年,大士寶誌往來皖山劒水之下,髮而徒跣,著錦袍,俗呼為誌公。
面方而瑩徹如鏡,手足皆烏爪。
初,金陵東陽民朱氏之婦,上巳日聞兒啼鷹巢中,梯樹得之,舉以為子。
七歲,依鍾山大沙門僧儉出家,專修禪觀,至是顯迹。
以剪尺拂子掛杖頭,負之而行,經聚落,兒童譁逐之,或微索酒,或累日不食。
甞遇食鱠者,從求之,食者分啗之,而有輕薄心誌,即吐水中,皆成活魚。
時時題詩,初若不可解,後皆有驗。
時邵碩者,本康居國人,大口醜目,狀如狂小兒,得侮慢之,時時從酒徒入肆酣飲。
後為沙門,號碩公,與誌最善,出入經行,不問夜旦,意欲為之則去。
游益州諸縣,皆以滑稽言事,能發人懽笑,因勸以善,家家喜之。
將亡,謂沙門法進曰:願露骸松下,然兩脚須著屐。
進諾之。
已而化,舁其尸露之。
明日往視,失所在。
俄有自[鄲-(口*口)]縣來者曰:昨見碩公著一履行市中,曰:為我語進公,小兒見欺,止與我隻履。
進驚問沙彌,答曰:舁尸時一履墮,行急,不及繫也。
三年,明帝詔僧瑾為天下僧正,止靈根寺。
帝多諱忌,犯者必殺之。
瑾每匡諫,賴免者甚眾。
時京邑諸師立二諦義,有三宗,宗各不同。
於是汝南周顒作三宗論以通其異,然畏譏不敢傳。
法師智林者,最有時望,以書抵顒,略曰:竊聞三宗論鈎深索隱,盡眾生之情;廓而通之,盡諸佛之意。
使法燈有種,勝利無窮。
借使國城妻子之施,何以逮此施哉?
傳者以為檀越畏饑評,故欲中輟,詎可特纏疑障,自發現行乎?
顒得書,懼然悟,此論遂行于世。
林復遺書稱之,略曰:握麈尾來四十餘載,頗見宗錄,唯此塗白黑無一人得者,為之發病,不意此音猥來入耳。
周顒字伯倫,累遷直侍殿省,深被明帝賞遇。
帝頗好玄理,而所為慘酷,顒不敢顯諫,輙誦經中因緣罪福之事,帝為少沮。
顒於鍾山西別立精舍,休沐則歸之。
每賓友會同,虗席晤語,詞吐如流,聽者忘勌。
與張融相遇,輙以玄言相滯,彌日不解。
清貧寡欲,終年蔬食,雖有妻子而遠居山舍。
宰相王儉問曰:卿山中何所食?
曰:赤米白鹽,緣葵紫蓼。
蕭子顯戲問:菜食何味最佳?
顒曰:春初早韭,秋末晚菘。
其標置如此。
掛冠盛時,居山以壽終。
五年,魏使李道固來朝,帝以中興寺僧鍾有才辯,召為舘伴。
與道固語,日差中,鍾不食。
道固曰:何以不食?
鍾曰:先佛遺法,過中不食。
固曰:無乃為聲聞耶?
鍾曰:應以聲聞得度者。
即現聲聞身而為說法,時以為名對。
論曰:昔子路軍敗,石乞、盂黶以戈擊之,斷纓。
子路曰:君子死,冠不免。
遂結其纓而死。
由可謂守夫子之道,死而後已。
僧鍾以壞色衣,以瓦鉢食,守先佛戒,亦其職也。
對客以日差中而不食。
嗚呼!
鍾之守道,殆與仲由同科,可貴也。
至於杯渡、寶公之流,蓋出世聖賢,未易以蹤跡議也。
賢哉周顒!
示有妻子,而迹寄雲霞;名書士板,而理窮真際。
考其出處,蓋有道者也。
抑奚暇兄羲皇上人,而溟涬然弟之哉?
七年。
魏王顯宗聦明夙成,剛毅有斷,而酷好浮圖之學,每引朝士及沙門共談玄理。
雅薄富貴,常有遺世之心。
以叔父京兆王子推沉雅仁厚,素有時譽,欲禪以帝位。
會公卿大議,群臣固請,以為陛下必欲委棄塵務,則皇太子宜承正統;若更別授旁支,恐非先聖意。
帝乃曰:立太子,群公輔之,於何不可!
遂遜于位,稱太上皇。
即於北苑建鹿野寺於苑之西北,與禪僧數百學習禪定。
元徽二年,沙門曇蘭居始豐赤城山。
忽有男子長數丈,呼蘭曰:當自去耳。
又有異狀之獸,變恠百出。
蘭宴坐自若,乃再拜曰:殊欺王,我家舅也,今在韋卿山。
我詣之,以此奉上人。
遂不見。
後三年,聞車騎聲,一人著幘,稱殊欺王,通期謁夫人。
男女二十三輩,皆都雅,如世所𦘕西王母僊仗,皆願授歸戒。
蘭曰:汝何所處?
曰:安樂縣之韋卿山也。
蘭於是秉爐正凡,人人為授五戒。
竟,以錢萬、蜜兩器為施而去。
蘭弟子十餘輩侍側,見其問答。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