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科分六學僧傳 第16卷
新脩科分六學僧傳卷第十六淛東沙門 曇噩 述戒學護教科(二)唐智詵字慧成,姓徐氏,徐州人,炫法師之弟也。
生長西蜀,徧遊律肆。
以周武之禍,乃東入關,隱于終南、太白之間,形影相弔。
有隋光啟正法,招徠碩德,率先於長安弘闡毗尼,聽眾填擁。
後以請戒者諠擾日甚,乃辭入龍居山寺,以自燕息。
蜀王秀出為益州總管,意欲鎮靜坤維,廓清井絡,因先與詵書,使導己志於民,且以邀詵。
於是詵答之,其略曰:辱使至,披閱循環,一言三復,文清淥水,理析秋毫。
貧道宅身幽谷四十餘載,不謂耆年有幸,運屬休明。
伏惟相王殿下,德隆三古,道振百王,攘臂而歸故里,衣錦而旋本邑。
百姓有再生之期,萬物有息肩之望。
劒南長幼,並俟來蘇,豈藉微風,自然草靡。
當勸諸首領,越境參迎。
秀得報,焚香作禮,以示軍中曰:人物之歸,律師力也。
詵自爾還蜀,住法聚寺,道俗殊崇。
向甞設大齊,炫法師在座,詵捉筯問之曰:此處護淨否?
炫曰:初還囪遽,不護淨也。
詵擲箸而起曰:寧噉屠兒食,何致噉此洋銅哉!
時眾數千俱散去,其嚴憚若此。
僧道恢者,性勇暴,遙見輒走匿。
或曰:卿於他人未甞有畏者,而何獨畏詵律師耶?
曰:渠佛法中王,何得不畏?
曰:以卿膂力,自可敵渠百數十耳,復奚畏?
曰:今吾望見之,則已百脉俱沈,四肢不舉,尚敢言敵?
武德元年十月一日,無疾而逝,壽八十。
唐普曠俗姓樊氏,扶風人。
七歲依上圓禪師出家為沙彌,居山餌柏一十五載,日夕看誦勤至。
進具後,行頭陀法,乞食人間,栖林宿塚二十餘載。
後遊聚落講席,聽其議論,即升高座以講,皆新奇頴㧞,而聽者莫不悅服。
方周武龍潛,每抗河辨。
甞居樊川,人有索其首者,曠引刀將刎,其人止之,又從索耳刖,慧之無難色。
周建德間,將廢二教,關中五眾不安,曠躬詣帝廷陳諫,弗聽,退而遂混俗焉。
帝置通道觀以存李宗,仍養學士三百人於內,選佛道奇材充之。
曠以義理精通,任居學正。
項之罷,復擢任岐山從事,氈裘紗帽,鬢垂帽外,帽繫頷下以為常。
公事判斷如流,稍繁劇,竟去,曰:我本道人,誰能堪此?
隋祖相周,先立菩薩僧百二十人,其相不剃剪而冠服如俗禮,並訪求前日之有聲者為之,曠寔當其一焉。
俄悉仍舊,居興善寺。
一日,道士共移通道觀鍾於玄都,觀曰:已得旨矣。
曠率其屬爭之曰:我學正也,宜得鍾。
道士相觀散去。
煬帝在御,詔居禪定寺。
大業末,詔任僧綱。
武德三年三月,卒於慈門寺,春秋七十三。
遺命捨身,不須塋壟。
弟子拾萃餘骸,塔于終南龍池峯。
唐曇選姓崔,高陽人。
天恣瓖瑋,不偶時俗。
通經,惟務大義而已;不以文句琑屑為學,然尤𨗉於涅槃。
晚居并部之興國寺,每眾集,必推坐端;詶問之間,辭辨宏放。
嬰其鋒,輒推挫;時人以豹選目人。
揚諒之亂,賊以興國寺為甲坊、以武德寺為食坊。
及揚素以官軍入城,賊皆就擒,且責問諸僧為賊巢穴狀;僧辭曰:王力嚴切,不敢遮約!
蓋謂鎮守者有以激變之也。
於是,素怒曰:初激變時,且有幾僧諫王而被殺者;所云王力嚴切,不亦誣乎!
此其情皆同,反可依軍法行事!
時選出,眾對曰:比者不軌之民,動于天紀;皆由慈悲之化,陵遲至此,誠僧等之罪。
公幸見教,豈敢逃責!
素乃悅。
因悉屏退僧眾,而獨留選;論議迫莫,始罷去,餘僧亦無所問。
大業之季,兵饑荐臻,分衛莫足給興國倉廩;雖富客僧,尤為閽守者拒絕。
選念以為此滅法徵,每操杖逐閽者而進客於堂,日盈座;子弟以卑少,噤莫敢語。
久之,眾約獨許選納客,餘不得為例。
後置大鎗房中,日以所受於常住與諸乞丐而得者,併為饘粥手;斟酌列坐,羣餓而賦之惟均。
迄歲稔罔怠,眾賴以活。
國初,沙門智滿有重名,居義興新寺聽學,去來餘三百人,規制嚴整。
一日選竟,造寺庭詰曰:卿等飽食暖衣,政復何所進脩,而風聲洋溢,其無乃罔冐歟?
且吾徒之所行,必據經誥,今茲所據寔何經?
曰:方等經懺。
曰:試為我讀之。
纔閱首卷,曰:此經有四卷,可使四人一時讀也。
沙門道綽從旁曰:一時讀,則聽者或至昏亂。
曰:吾聽豈同汝聽耶?
於是四卷一時讀。
讀未竟,遽止之曰:陀羅尼力有如此者。
又曰:流俗矯詐,蠧蝕佛法,汝能知所憑藉,則庶幾武德八年,閉門養痾,益自省,問候者充牣廡宇。
選尸臥,引衣舒足曰:吾茲定生何處乎?
道綽曰:阿闍黎西方樂土,名安養國。
彼佛願重,欲往生者,無不攝受。
選咄之曰:為身求樂,吾非汝儔。
綽曰:審若爾,則無生耶?
曰:無生則無所不生。
遂掩息。
壽九十五。
唐法通龍泉石樓人,地屬隰州。
羣山險隘敻僻,見圖諜,多幽僧介士居之。
風俗尤薄惡,遊僧或有道於其間者,以不知所嚮而問其人,則遭灰面之辱。
通時雖未出家,每厭苦之。
開皇末,舉室從釋,謂人曰:吾今乃得脫杻械,辭鉗𮡧矣。
抵州,委二男二女并妻於僧尼寺,己以弟子禮事通化寺明法師。
自爾道風所被,盡汾晉莫不推慕。
村邑聚落,月建齋會,且則餅餌相饋遺以解齋。
高門大第,直造堂奧,無擁滯。
主人迎笑,如舊知識。
此其習俗,至今甞值縣令於甲野間,問通:何僧?
曰:山客。
令命拘繫以聽,通即絕粒,遶獄行道。
是夕狐鳴,令聽事尊幼,寢寐不能安,且欲縱之。
通不肯,曰:我方以為樂,雖縱我,焉適哉?
且不食,行道自若,狐夕鳴益甚。
又明日,父老相與譬解,乃引去。
又暮,投宿一村舍,犬嚙脛,血濡踵,犬尋震死,傳者異焉。
唐法藏潁川潁陰荀氏子也。
三歲喪父,十歲喪母,孤獨孑遺,無所依賴。
周天和二秊,藏生二十二歲矣。
上適於二月八日度僧以祈福,藏因薙落。
四年,皇子生,詔選名德於醴泉宮,藏復與其數。
時武帝在春坊,趨至殿下,以鮮卑語問眾僧。
眾僧不時對,藏獨進以鮮卑語答所問,廷臣皆喜。
詔謂:道人身小而膽大,乃敢答太子語如此。
仍賜錢獎諭,由是恩眷優渥。
建德二年,徙居終南之紫蓋山。
三年正月八日,偶得杏實七枚於絕頂,食之甘美。
然地僻天寒,卒不知所從來云。
未幾而廢教之禍起,唯藏山居,獨若無與。
如是八年,每念下山,以身徇法。
大象元年九月,扣關將謁帝,吏訶止之。
武侯府上大夫柘王猛、次大夫乙婁謙詰所自,及朋侶、施主姓名。
藏辭曰:貧道以山林為家居,鳥獸為徒侶,草木為粮粒。
且溥天之下,莫非王土,而紫蓋山陛下之畿甸。
若是,則朋侶、施主皆陛下也,尚何他問哉!
猛等以聞。
詔曰:朕欲以菩薩儀相治化,此僧既近自紫蓋山來,其今長鬚髮,著衣冠,為陟岵寺主。
詔內史、沛國公宇文譯檢校施行。
內史次大夫唐怡、元行恭以為非先制,不奉詔。
十月,復謁于城東,引妙莊、嚴王二子諫父事,且曰:陛下昔為臣子,不能匡諫,遂致先帝毀聖典,冶靈像,其酷甚於秦之焚書坑儒。
上怒,詔即殺之。
沛公為營救,上少解,因問沛公曰:道人怖否?
進曰:道人愚戇,不知忌諱,身觸刑憲,安能無怖?
上愁然變色曰:此固佛經所謂護鵞比丘也。
昔聞其事,今見其人,是又可殺乎?
宜原之。
賜菩薩衣冠,主陟岵寺,如前詔。
藏遽引辭,願自便。
詔御史鮑宏聽藏於萬年、長安、藍田、盩厔、鄠杜五縣遊行,以俟尋訪。
大象二秊五月二十五日惰,文帝以冢宰作興教法。
六月,藏下山,復從薙落,施法服一具、雜彩十五段、青州棗一石還山。
七月,又承命下山議化事。
十五日,詔景陵公偕藏檢校度僧百二十人,並賜法衣以歸,獨留藏宿相府。
大定元年二月十二日,隋受周禪,改元開皇。
十五日,詔追前度諸僧於大興善寺行道。
二年,詔內史舍人趙偉,命所司月給藏伏苓棗杏蘇油柴炭等料物以為恒。
十四年,自請罷所給料物。
武侯將軍素和業捐宅構寺以奉藏,右僕射蘇威并建寺之大殿尊像,藏齋萬僧以落之。
於是舍人裴矩宣詔曰:藏禪師落髮僧首,且躬設大齋,弘法之盛,其孰可等?
今所住寺,可名法濟。
久之,慈及畜類鵝知時旋遶佛座,犳過中不食。
煬帝居晉邸,其少子夭殂,寓瘞于藏寺。
將出鎮淮海,手書銘以勒之曰:世途若幻,生死如浮。
殤子何短?
彭祖何脩?
嗚呼予子,有逝無留。
永為法種,長依梵儔。
因以靈壽杖施藏曰:每䇿此時,幸相憶也。
藏曰:王以愛子,留寄法門,眷焉其情,能復忘乎?
是猶杖之於藏也。
王不能忘,藏其敢忘哉?
十六年,上幸齊州不豫,諸王貴人造觀音像為上祝禧,詔迎置法濟寺供養。
仁壽元年,上造等身釋迦六驅,詔如前迎置。
大業二年,元德太子薨,凡嚴薦功德,必委藏營治。
大業之季,詔易九宮為寺,以藏補充太平宮寺上座。
貞觀初,淮安王首隆敬慕,俄而王薨,藏亦云逝。
三年,葬干阜南雲際寺,沙門孝才為銘辭,刻之貞石。
唐明瞻姓杜氏,恒州石邑人也。
少有操行,年踰志學,已復淹貫經史。
郡舉充賦,不從命。
尋依飛龍山應覺寺薙落。
俄聽大論於鄴下大集寺道場法師輪下,會廢法,乃遁之東郡山谷間。
及隋受禪,詔住相之法藏寺。
開皇三年,詔翻譯,仍徙居大興善寺。
頃之,眾舉知寺任。
大業二年,僧有以愚戇犯朝憲者,有司以聞。
時上方盛陳軍旅,將郊見,怒曰:條制久頒,義須致敬。
今諸僧皆前竚,無復禮貌,何也?
於是黃老士女莫不匍匐羅拜,而僧則自若。
瞻因出眾對曰:陛下必欲尊教,則固法服不合敬俗。
詔曰:若以法服不敬俗,宋武奚為行之?
曰:彼無道之君,又豈可以上並聖明哉!
帝連問者五,且使舍人徧語之,終不拜。
帝顧左右錄抗辨者名。
明日,瞻詣闕陳謝,帝夷然,即詔二禪定寺各饌合京僧眾,䞋以束帛。
後謂宰臣曰:今天下為大法而不畏生死者,僅一僧。
蓋指瞻也。
詔住禪定,眾因舉充知事上座,總攝寺務。
入國朝,仍舊。
貞觀初,詔對內殿,賜食。
食畢,從容備陳慈悲之理。
上大悅,詔斷屠殺。
每歲以三月六日,皆蔬素。
凡昔日征討行陣之處,必置佛寺,以憑濟度。
如同州昭雲、晉州慈雲、呂州普濟、汾州弘濟、治州昭福、鄭州等慈、洛州照覺七寺之剏,寔自瞻發之。
瞻則磬衣盂之資,歲饌千僧,併書大乘經論施學者,以報母恩。
俄徙太乙山智炬寺,則其齒已邁矣。
益以衰憊,須醫療,乃歸興善就藥物。
尋盛設共養,延請京城大德,辭訣玄齡房公、如晦杜公以歸,檀幣山積。
明日返,智炬坐念淨土,告侍者曰:阿彌陀佛來也。
頃之,又曰:二大菩薩亦至。
吾於經中所說觀門,悉有成就,所未成就者,餘四門耳。
今既具見,一何快哉!
遂奄爾而逝,二年十月二十七日也,壽七十。
奉命闍維反,火滅骸骨,栓索全具,惟頂上曄曄有紫光,遽瘞于巖下。
唐慧乘彭城劉氏子,其先出漢裔。
祖欣,梁直前將軍、琅邪太守。
父雅,陳兵部郎中。
叔祖智強,少出家,負重名,陳任廣陵大僧正,善成實論及大涅槃。
乘年十二,即師事強,服膺講席。
十六,白強聽智嚼法師成實論於楊都之莊嚴寺。
時有陳方繼梁統,而武帝尤崇尚教門,屢閱仁王盛張齋席,乘因獲對御論義,辭辨絕出倫輩,上為睠眄。
四月八日,上又於寺義集,乘豎佛果出二諦外。
義有法師舊居開泰,後入祇洹,問曰:為佛果出二諦外,為二諦出佛果外?
乘質曰:為法師出開泰,為開泰出法師?
曰:如鴛鴦不栖圊廁,曰釋提桓因不與鬼住,曰鳩翅羅鳥不宿枯樹,曰大海不宿死屍。
皭時在座,歎曰:勍敵也,其鋒難當。
就上前脫所著天柱納伽黎賞之。
由是聲譽益起,桂陽王、毛尚書、江㒒射等並伸敬慕。
隋初,太尉晉王於江都建慧日道場,乘奉教旨遷住,仍蒙待以家僧之禮。
邀與入朝,遇淨影、慧遠於講次,談論若傾注。
遠驚歎曰:何物吳僧如此,世豈復有愈於此者乎!
蓋未甞相識而剏見之也。
歸慧日,益縱材辨,寺之宿碩咸屈伏。
王聞之喜,賞帛百縑。
隋高祖將巡岱宗,駐蹕伊、洛,詔遣江南、關東大德登殿豎義。
乘應詔,答者靡抗,上嗟異。
隋開皇十七年,出所積,以金玉裝飾香臺一具,施維揚永福寺。
隋大業六年,詔諸郡別選三大德,於東都四方館闡仁王經,仍詔乘充大講主,連三晝夜不臥。
駕幸張掖,從之。
詔為高昌王麴氏開金光明,麴以髮布地,籍乘陞座。
八年,上幸東都,京師造七層木塔二,薦皇考妣也。
因詔乘持舍利以葬。
俄而公卿士庶列樹勝幢三十餘所,自興善寺迎佛靈骨至禪定寺,乘演仁王經。
十二年,詔寫龜茲國旃檀像於東都,以賜郡國。
武德四年,國家初定天下,詔謂凡經亂地,僧之是非難以分別,議於州縣可置一寺,寺留三十僧,以示寬恩,其餘壹從汰去。
上以洛陽天下之都會,固非他處所得比擬,然而雖有偽鄭之變,猶許二百餘僧住同華寺,況乘甞被污,而上素所欽嚮,亦莫之問。
詔住勝光寺,寺寔秦國功德也。
八年,駕幸國學,行釋奠禮。
先是,堂列三座,擬敘三宗,而儒傑、釋雄、李之儁偉,皆雲合霧擁,以快觀聽。
制曰:老教、孔教,此土先宗,釋教後興,宜崇客禮。
其令老先之,孔次之,釋又次之。
時乘受眾所推挹,已陞座,聞制,不覺失色。
今上方在秦邸,位居百僚,上直視乘曰:但敷帝德,餘無所慮。
乘乃唱曰:上天下地,榮貴所資,緣業所由,必宗佛聖。
今將敘大致,合具禮儀,並合掌虔跪,使師資有據。
於是自皇儲已下,皆降席跪聽。
乘則前贊帝德,次述釋宗,後以二難雙徵兩教,上加歎美。
頃之,制問曰:昨有道士潘誕奏,以為悉達太子不能得佛,六年求道,方得成佛。
是則道能生佛,佛由道成。
道是佛之父師,佛乃道之子弟。
故佛經云:求於無上正真之道。
又曰:體解大道,發無上意。
外國語云:阿耨菩提,晉翻無上大道。
以此言之,道大佛小,亦可知矣。
乘對制其略曰:聃生於周末,佛出於周初。
計其世則二十許王,論其年則三百餘載。
豈有昭王時佛,退求敬王時道乎?
向者道士李仲卿所敘之道,有太上大道,先天地生,鬱勃洞虗之中,煒燁玉清之上,是佛之師,不言周之老聃也。
三皇無聃,五帝無聃,而所謂道者,未甞無也。
自關尹請著書,竇后命興學,然後聃之道始行世,而道非獨指聃也。
易曰:一陰一陽之謂道,陰陽不測謂之神。
夫陰陽且不可測其所生,而又奚能生佛哉?
車胤云:在己為德,及物為道。
殷仲文曰:德者得也,道者由也。
論衡曰:立身之謂德,成名之謂道。
道德也者,非必其人之霞服金冠,玉珪朱履,別號天尊,居大羅之上,治玉京之中,而獨名大道者也。
貞觀三年,乘於勝光寺起舍利寶塔,像設莊嚴,備諸神變,并建方等道場,晝夜六時行懺悔法,以報聖上待遇之恩。
四年十月二十日,終於所住房,春秋七十有六。
門人道璋等奉遺命,闍維於南山之谷口,斂餘燼,塔於勝光。
沙門法琳制碑文。
惟乘身歷三朝,政移六帝,頻嬰寵𮨇,履接綸音。
外則王公卿士,內則妃后嬪姬,皆稟戒香,共申師禮。
所講涅槃、般若、金鼓、維摩、地持、成實等,各數十徧。
璋,其族屬之猶子也,善唄讚,職充都講。
唐寶瓊生於益州綿竹之馬氏,小年出家,清貞儉素,兩日必讀大品一過。
及遷居福壽寺,乃率諸邑共結義社,每社三十人,月營齋誦大品,人各一卷,如此殆盈千社。
始其地不奉佛法,獨奉五斗米道,凡隷其下者,名之道民。
一日,大作道會,邀瓊甚勤。
至瓊往,輒坐,曾莫禮,僉以為天尊當拜。
瓊謂曰:邪正道殊,所事各異,吾法天尚弗禮,況於老君乎?
茲吾不當禮而禮,必貽公等羞。
眾請不已,遂致一拜,即像與座皆搖動,再拜,像仆而座敗矣。
眾驚懼,請受歸戒。
縣令高達知所贊佐,更延僧闡法。
貞觀八年終。
唐僧鳳姓蕭氏,梁諸王孫。
父長,陳招遠將軍、新昌守。
以鳳夙有令譽,姿非世俗所堪,隋開皇初,僧粲法師名重海寓,乃委心請道,事以師傅之禮。
粲察其精爽,授以真乘,開十等之差,疏八勢之位,鳳領略無遺。
會煬帝御極,文物一盛。
大業間,駐蹕南郊,詔曰:軍國有容,華夷不革,尊主崇上,遠存名體,條格久頒,柰何抗禮哉!
於是老氏之徒皆拜,唯佛氏僧尼相視無拜者。
時沙門明瞻先答詔不聽,頻詔催拜。
鳳方主崇敬寺,位次殊下,不得已而進奏。
其所以弗敬之理,授據莫不確實,竟罷。
隋獻后崩,禪定斯構,辟入道場講解。
貞觀中,中書舍人杜正倫奏住普集寺,尋更右遷定水寺上座。
頃之,岐州西山龍宮寺迎請。
其寺北背層巖,南臨清渭,石鏡耀日,松蘿冐空,暢悅幽情,即不辭而往赴。
及疾,猶能起開法華,以示最後言別之益。
以其年十二月二十三日終於寺,春秋七十七。
塔全身于陳倉縣之北原。
弟子法位樹銘,左㒒射燕國公張頲文。
唐慧淨生常山真定之房氏。
從父徽遠,隋國子博士。
淨年十四出家,日記八千餘言,聽大智度、雜心、婆沙等論及他經部。
隋開皇末,戾止帝城,嘉聲遠播,學徒欽屬。
大業初,甞至槐里,遇始平令楊宏集道俗於智藏寺論義,且欲令道士先升座。
時吾釋雖殷,莫敢言其非者。
淨出,眾謂曰:明府盛結四部,銓衡兩教,竊有未諭,請諮所疑。
何者?
蓋賓主有常禮,其猶冠屨之不可顛倒,豈於佛寺而先道士乎?
明府教義有敘,請毋墜彝倫。
令曰:旨哉!
幾誤。
遂先僧道士于永通。
令所重者使六義,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令即命淨申釋,且曰:法師必須辭理切對,不得犯平頭上尾。
于時令冠平帽,淨因戲曰:貧道又不冠帽,寧犯平頭?
令曰:不犯平頭,則犯上尾。
淨曰:貧道脫屣昇座,自可上而無尾;明府解巾冠帽,可謂平而無頭。
令有靦容。
淨因問通曰:有物混成,為體一故混?
為體異故混?
若體一故混,正混之時已自成一,則一非道生;若體異故混,未混之時已自成二,則二非一起。
先生道冠餘列,請為稽疑。
於是通遂茫然無對。
淨曰:先生既能開關延敵,焉得息鼓偃旗,便爾敗績?
𮨇謂令曰:明府既焉道助,何以救之?
令亦赧然。
爾後雖屢進援,皆應機摧挫。
武德初,神堯皇帝幸延興寺法會,三府官僚咸集。
時清禪法師立破空義,相府記室王敬業奏詔淨對論。
問曰:未審破空,空復何破?
答:以空破空,非以有破。
曰:執空為病,還以空破。
是則執有為病,還以有除。
貞觀二年,梵夾新至,詔所司選名德翻譯,淨當筆受,出大莊嚴論等,撰疏三十卷。
波頗三藏曰:此非東方菩薩耶?
十三年,高宗居東宮,集諸宮臣及三教學士於弘文殿,令與道士蔡晃抗論。
晃整容問曰:經稱序品第一,未審序、第何分?
淨曰:如來入定徵瑞,放光現奇,動地雨華,假遠開近,為破二之洪基,作明一之由漸,故為序也。
第者為居,一者為始,序最居先,故稱第一。
晃曰:第者,弟也。
為弟則不得稱一,言一則不得稱弟,兩字矛盾,何以會通?
淨曰:向不云乎:第者為居,一者為始。
先生既不領前宗,而謬陳後難,便是自難,何成難人?
晃曰:言不領者,請為重釋。
淨於是啟東宮曰:昔有二人:一名蛇奴,道帚忘掃;一名身子,一聞千解。
然則虵奴再聞不悟,身子一唱便領,此非授道不明,但是納法非俊。
晃曰:法師言不出唇,何所可領?
淨曰:菩薩說法聲震十方,道士在座如迷如醉,豈謂形體有聾瞽,其智抑亦有之。
晃曰:野干說法何由可聞?
淨曰:天宮嚴衛理絕獸蹤,道士魂迷謂人為畜。
國子祭酒孔頴達從旁進曰:佛家無淨,法師何以構斯?
淨啟東宮曰:如來存日已有斯事,佛破外道,外道不通,反謂佛曰:汝常自言平等,今既以難破我,即是不平,何謂平等?
佛為通曰:以我不平破汝不平,汝若得平即我平也。
而今亦爾,以淨之諍破彼之諍,彼得無諍淨亦無諍也。
于時東宮語頴達曰:君既勦說,真為道黨。
淨復啟曰:淨聞君子不黨,其如祭酒亦黨何?
東宮怡然而笑曰:不圖法樂之至於斯。
俄而東宮下令,請主普光寺,仍知本寺上座事,箋辭不許。
淨材贍學富,既弘經論,兼綴編章。
雜心玄文三十卷;俱舍疏三十餘卷;金剛般若釋文,太常博士褚亮為之序;法華纘述十卷,勝鬘、仁王、般若、溫室、盂蘭盆上下生各出要纘;英華詩集十卷,吳王咨議劉孝孫為序。
其餘著述不盡錄。
十九年,更崇翻譯,詔下,已謝病矣。
時方六十有八,後莫悉所終。
唐慧璡姓吳氏,楊州江都人。
七歲依榮法師出家,每從榮遊履,未甞敢離侍立。
夜深,輒席地臥榮牀下,聽採攝論,即能講說,時輩大加嗟賞。
仁壽中,榮被詔入住禪定,𢹂璡俱及受具,專精律部,稟涉遵首。
二師闡演各二十餘徧,故於攝論、律部尤造微達奧,人以為寄大乘而弘行範,有未易以企及者。
大業之季,四郊多壘,司竹羣盜皷行而前,莫之與抗。
禪定諸宿以璡智謀勇力可任,乃於昆池一莊設樓櫓防擬。
一旦,盜大至,旌旗亘十里。
璡因盡屏戰具,備治餚饍,躬詣營中,延致兇黨,使飽噉酣飲乃已。
盜相謂曰:此健道人,何可負也!
僅取其牛十頭而去。
行至中道,復以還璡。
貞觀初,任雲華寺上座。
未幾,徵為普光寺綱維。
八年冬卒,壽五十餘。
若夫滿德、善智、真懿、敬道者,又皆璡之同學也。
慕義相朋,多淪物故,悲夫!
唐智實姓邵氏,雍州萬年人。
兒時恢詭超異,與羣童戲,發言必涉佛乘。
眉間白毫可長數寸,光暎頦顙。
十一歲出家,住大總持寺,聽涅槃、攝論、俱舍、毗曇等義,皆領其微奧。
武德四年,初平王世充,上居秦邸,教旨遠召慧乘、道宗、辯相大法師,并京邑諸德二十餘人,法集弘義宮。
實年十三,處末座,上令對論,而言辭清卓,驚施前聞,餘無敢繼響者。
上及諸王歎曰:此小師俊烈,異日必能紹隆三寶矣。
沙門吉藏謂之曰:子有瑞相,當躡跡能仁,恨吾老且死,不及見耳。
七年,突厥犯豳州,京師戒嚴。
僧法雅者,蚤以侫媚幸于高祖,高祖予之妻妾而奴畜之。
至是,請擇京寺之僧驍悍者千人,別為一軍,使己將之以禦敵。
實年二十一,察知雅之舉事,誠懷異圖,禍敗之來,為大法累,乃致書于雅曰:與子同生像季,共屬陵遲,悲六道之紛然,憫四生之未悟。
子每遊鳳闕,恒遇龍顏,理應灑甘露於帝心,廕慈雲於含識。
何起善星之悖見,鼓調達之惡風,令善響沒於當時,醜聲揚於後世?
豈不以朝含安忍,省納蒭蕘,恣此愚情,述斯頑見?
且自多羅既斷,終不更生;析石已分,義無還合。
急持衣盋,早出伽藍,使清濁異流,蘭艾殊臭,則朝廷息於譏論,梵志寂於謗聲,定水噎而更通,慧燈晦而還照。
毋終自蔽,幸悉此言。
雅得書逾怒,科督餱粮器械益急,剋日將發。
實宣言於眾曰:雅將構逆,壞大法輪,誠為魔事。
因大哭,千僧同時俱哭,聲震原野,聞者悲之。
實遂前擊雅數拳,雅走匿,遽以事聞。
詔付法推劾,實無懼色。
後以僕射蕭瑀奏,釋其罪,放令還俗。
其千僧亦停罷,各復所住寺。
貞觀元年,詔遣治書侍御史杜正倫檢校佛法,實懼雅猶濫清眾,致書於杜公曰:沈俗僧智實白:實懷橘之歲,涉清信之名;採李之年,叨息慈之位。
雖淺智褊能,然敢希先達。
竊見化度寺僧法雅,積善因於曩世,受福果於今生,如安上之遊秦,似遠公之入晉,理應守護鵞之行,持結草之心,思報皇王之恩,奉酬覆載之德。
顧以支提淨院,恒為宰殺之坊;精舍禪林,鎮作妻拏之室。
脫千僧之服,四悔興動地之悲;謗七佛之經,萬國懷訴天之怨。
自漢明感夢,摩騰入洛以來,如是之僧,未之聞也。
皇帝受禪,撫育萬方,歎使王道惟清,法界無穢。
公䇿名奉節,許道亡身,除甘蔗之災,拔空腹之樹,使禪林鬱映,慧華扶疎,茂實嘉聲,震於邦國。
寧能忍斯邪佞,仍捧盋於祇桓;棄我貞廉,絕遊蹤於塔廟。
龍門深濬,奉見無由;天陛高懸,登對何日?
惟公監同水鏡,智察幽微,仰願拯驚翼於深籠,濟涸鱗於窮轍。
輕爾于陳,但增悚懼。
倫以聞,詔曰:智實曩以暴悖,得罪先帝。
自還俗以來,而戒行弗虧,守道愈篤,其令出家如故。
雅後竟以狂捐誅。
十一年,駕幸洛,詔以道士、女道士凡齋供行立之地,悉處僧尼之上。
實聞之,因與大德法常進表諫,其略曰:國家以本系出自柱史,故推尊祖之心以尊其教。
然不知今之道士乃三張之流,寔非老子之裔也。
若使位在僧尼之上者,誠恐真偽混淆,有損國化。
謹錄道經及漢魏諸史佛先道後之事于前,伏冀天慈曲垂聽覧。
上遣中書侍郎岑文本宣詔曰:明詔久行不伏者,賜杖。
遂各杖之,放還。
尋遁跡於渭陽之三原,信慕之士日雲擁。
未幾,感氣疾垂亟,命弟子四人舁其牀歸所住大總持寺,訣別曰:實以虗薄,妄廁僧儔,脩短有命,夫復何恨。
但以教法下衰,人根淺劣,用以慨然。
比夢阿私陀仙見語云:自爾生生常得出家。
想非徒言也。
頃之乃瞑,即二年之正月也。
壽三十有八,葬南郊僧墓中。
沙門普應,姿性明爽,有材略,通涅槃、攝論。
方傅奕肆讒毀,羣僧坐視,莫之用力。
應乃入太史局,召奕對論。
凡所問,奕不能答,但云:禿丁妖語,誰復敘接?
應曰:自古聖賢崇尚,而卿獨侮慢,非妖孽而何?
退而著破邪論二卷,背負籧篨,詣朝堂經進。
且䞉治藁本,委之翰館郎署,使達上聽,以售其說。
苟遇奕,則牽挽遮邀,折以正理。
奕素無學,至是輒杜口而已。
其師法行尤剛斷,房居日,常自課不少怠。
見廢塔壞祠,必加緝理。
武德初,所在諸剎尤未復行,開接待以濟往來者,老幼歸美焉。
並隷大總持寺,故茲得以附見云。
唐法琳姓陳氏,襄陽人也。
其先居穎川,世業儒,琳尤俊爽。
少出家,遊楚郢,隱青溪山中。
所學益進,肆口而說,肆筆而書,其文采皆粲然駭觀聽。
尋以孔、李二教與吾釋為三,而孔固世間人倫之教,然李尚清虗,豈其跡不滯於世間哉?
是必有奇章秘法,非外人所得而窺者,吾將求以盡見之。
於是縱髮戴冠,稍入其類。
隋義寧初,仍獲隷籍宮觀。
素善莊老,每談演,道士率悅服。
自爾悉以其疇昔所藏禁文託之是正,張偽葛妄,無所避匿,而在我者得以攻矣。
武德初,再薙染,住京師濟法寺。
先是,道士傅奕竊反俗為太史令,以舊習深忌佛法。
四年,條具佛法無益國家者十一事以奏,上聽之。
詔集京師大德問,琳答詔以為:至道絕言,豈九流能辨?
法身無象,非十翼所詮。
但四趣茫茫,漂淪欲海;三界蠢蠢,顛墜邪山。
諸子迷以自焚,凡夫溺而不出。
於是中天王種辭恩愛而出家,西夏貴遊厭榮華而入道。
誓出二種生死,志求一妙涅槃。
弘善以報四恩,立德以資三有,此其利益也。
毀形以成其志,故棄鬚髮美容;變俗以會其道,故去君臣常分。
雖形乏養親,而內懷其孝;禮乖事主,而心戢其恩。
澤被怨親,以成大順;祜霑幽顯,豈局小違?
上智之人依佛語,故為益;下凡之輩虧聖教,故為損。
懲惡則濫者自新,進善則通人感化。
此其大略也。
而奕所奏,有司未及施行,又多寫表狀,流布近遠。
使京室閭里,咸傳禿丁之誚;劇談酒席,昌言胡鬼之謠。
佛日翳而不明,僧威沮而無勢。
于時道俗有明達者,皆作文檄以非奕,而上終以先入為主,卒莫之聽也。
琳因著破邪論,文多不錄。
論出,上稍寤,奕所奏且寢。
東宮庶子虞世南愛之,為之序。
奕愈不愜,復與其黨造論,以斥佛聖。
薰蕕既雜,或者疑焉。
琳為著辨正論八卷,頴川陳子良注釋之。
其序曰:昔宣尼人夢,十翼之理克彰;伯陽出關,二篇之義爰著。
或鈎深繫象,或探賾希夷,名言之所不宣,陰陽之所不測,猶能彌綸天地,包括鬼神,道無洽於大千,言未超於域內。
況乎法身圓寂,妙出有無,至理凝玄,跡泯真俗,體絕三相,累盡七生,無心即心,非色為色,筌蹄之外,豈可言乎?
若夫西伯拘羑,遂顯精微;子長蠶室,卒成先志。
故易曰:古之作易者,其有憂患乎?
論之與也,良有以矣。
有道士李仲卿、劉進喜等,並作庸文,謗毀正法,在俗人士,或生邪信。
法師憫其盲瞽,遂著斯論云:可謂鼓茲法海,振彼詞鋒,碧雞之銳競馳,黃馬之俊爭騖,莫不葉墮柯摧,雲消霧卷。
但此論窮釋老之教源,極品藻之名理,恐好事後生,意有未喻。
弟子近伸頂禮,從而問津,爛然溢目,若日月之入懷;寂爾應機,譬寶珠之燭物。
既悟四衢之幻,便息百城之遊,啟所未聞,為之注解。
貞觀初,上於南山以大和宮舊邸置龍田寺,琳愛其靜僻,即居之,眾舉知寺任。
十三年,道士秦世英出入東宮,間摘琳論中語風太子曰:此於皇宗有所誹謗。
太子以為然,轉以聞上。
上怒,詔沙汰僧尼,其餘在者,宜依遺教經脩行,否則亦從汰去。
仍逮琳推勘,琳自詣公廷就縲紲。
詔問曰:周之宗盟,異姓為後,尊祖重親,實由先古。
何故不相體悉,首鼠兩端,廣引形似之言,備敶于瀆之喻?
琳答曰:武王大聖,周公大賢,與夫管、蔡,皆兄弟至親,或許祭以天子禮樂,或以車七乘放之有鄰,此無它,善惡之報也。
書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
方今天下一家,其誰非親?
老子曰:吾師西竺古皇先生。
又曰:吾師善入泥洹,綿綿若存。
然則佛固老子之師矣。
劉、李之徒,無所知識,既師老子,又妄述以謗老子之師,世莫能知。
故著論八卷,略對道士六十餘條,所言並據史籍,非敢於國家有所論議。
如是辨對二十餘番,辭未甞屈。
詔又問曰:辨正論、信毀交報篇以為念觀音者臨刃無傷,汝當自試,可至誠念之,七日之後,吾將刑汝。
若念觀音果驗者,政亦無傷;若無驗者,則欺妄之罪,必不汝貸。
七日後,詔問曰:有所念否?
琳援筆答曰:自隋季擾攘,毒流四海,陛下以慈悲力救護群生,苟非勢至垂機,即是觀音降迹。
故琳於七日以來,不念其他,惟念陛下。
詔遣治書御史韋悰問:昨詔念觀音,如何却念朕邪?
琳曰:以陛下之德之大,與觀音等,念陛下者,所以念觀音也。
且琳所著論,特欲曉人心地耳,陛下過聽而加之罪,雖重刑之,於琳之心不損一毛。
上稍寤,詔減死,徙之益部。
行至百牢關,以疾卒于菩提寺,壽六十九。
沙門慧序,雍之武功人。
善攝論,後以接待結眾緣。
琳之至百牢,序撫循之,備盡恩意。
及死,猶枕其膝,哭泣踊躃如親戚。
營葬東山之巔,樹白塔,勒銘志之。
道士秦世英,旋為御史韋悰所彈,死大理獄。
琳有文集三十卷,行于世。
唐慧滿雍州長安梁氏。
父粲,隋海、疊等州刺史,尤慕佛乘。
滿七歲,志辭俗,粲每獎譽之。
會有詔許民出家,粲方為海州,遂俾滿薙落。
時仙法師名動京輦,以材學居大興善寺。
粲及解印綬歸,使滿受業為弟子,仙又𢹂以住仁壽宮之三善寺。
大業初,徙住大禪定。
既進具,依智首律師習毗尼,善威儀。
結界登壇,身先眾侶,咨考疑義,世尤推其詳審。
貞觀三年,甞講羯磨法於鄜城魏兵曹家,忽火燎草室𦦨,得風熾甚,滿索水噀之而滅,識者以為其戒德使然。
七年,詔偕諸大德住新寺。
未幾,詔充弘濟寺上座。
其規制之嚴,至今有可畏伏者。
集仙寺尼鑄老子、真人像,私自供養,召黃巾輩慶會堂上,併比丘齋。
滿呵止之,集僧行擯罰,仍以像改佛相,入太原寺證果。
寺尼慧尚,僥倖出入宮禁中。
先是,神堯皇帝升遐,朝廷議以尚所住寺設靈位,尚謾以比丘寺應命,曰:即己所住者。
比丘率莫誰何。
滿集京邑三綱大德二百餘人行擯,云:自佛法流行,未有尼眾以官勢力奪比丘所居寺者,宜出眾不共住。
若四眾敢與尚等往來,及諸法事與言論者,同此擯。
於是尚大懼,訴東宮求解。
有令遣簷事杜正言集比丘僧解擯。
滿曰:殿下住持正法,慧滿據法申理,今則違理附情,規模亂矣。
即捉坐具退,而僧之留者遽從解議。
滿聞之,歎曰:黨善者寡,柰何!
後尚屢謝過,終不顧。
駕幸洛陽,天子以國姓故,俾扈從道士先釋氏行,非例也。
滿集僧二百,各脫袈裟置頂上,進表諫。
晚以浴僧,祈生安養。
十六年四月十二日,遘微疾,悉出所畜長物屬三寶,加趺坐繩牀上。
別寺眾問答之頃,精神不昧。
俄而氣上屬口,乃逝,壽五十四。
闍維於終南龍池寺側,舌獨不燼。
雖益薪煉之,經宿色愈鮮赤,併葬之山中。
其平生講律三十餘過,著四分疏二十卷,京師淨住寺沙門慧昇為銘頌,見別錄。
唐道積出河東安邑相里氏,其居家名子材。
年二十,遇洪湛律師,乃為剃落,而遁迹雙巖,以求其志。
復研心學於法朗禪師,影不出山者三閱寒暑。
既而歎曰:幽證固難,聖教須究。
開皇十三年,就遠行寺普興法師稟涅槃。
十八年,造京師寶昌寺明及法師咨十地論。
又依辨才智凝法師習攝大乘論。
仁壽三年,聽採地持於并州武德寺沙門法稜所。
四年七月,楊諒反,遂與同侶素傑諸師南旋鄉里,弘闡涅槃、攝論。
諸部齒隣知命,則偏事地持,曰:是戒勗之極,心法之要也。
故德資皁白,道洽朱藍。
然於尼眾,獨不引顧。
每謂其徒曰:女誠戒垢,聖典所訶。
佛度出家,減損正法。
聞名尚爾汙心,面對豈云無染?
且教貴清顯,不參非濫;俗重遠嫌,君子攸奉。
余雖不逮,請遵其度。
則其潔己高蹈之風,可想見矣。
先是,沙門寶澄,當隋之初,於普救寺創營百尺彌勒大像。
始舉事,澄遽告逝,耆艾請積繼之。
僅十稔,而雕籹之工畢,道俗相與慶賀。
初,積既受請,夜夢崖旁二師子,於大像側連吐明珠不絕。
寤而念曰:師子以表法流無畏,明珠以表財施無窮,吾事其成乎?
即命圖其夢,張之像前。
寺處蒲坂之陽,尤為一方形勝,像又殊特,誠古今天下之偉觀。
而積弊衣蔬食,勦志劬形,以成就之,可謂勤矣。
故僕射裴玄真、刺史杜楚容,皆餽香致敬,贈衣求法。
隋之季,河東通守堯君素議沙門守城以禦外敵,令曰:敢諫者斬!
積奮曰:吾輩抗迹塵外,而世欲以卒伍辱之,可哉?
於是偕道愻、神素進曰:公亦聞人有不畏死者乎?
夫死而有益,雖死無畏,弟恐無益而徒死爾。
且昔者漢高尊四皓而天下安,文侯重干木而魏國治。
今道人務德義,疎利名,其於四皓、干木,亦庶幾矣。
而尊重之禮,不見得於公,顧將拘繫以從軍役,則公之去漢高、文侯遠甚,而識者有以窺公也。
公其圖之。
君素以積心氣之壯,釋不問。
後君素竟為郡人薛宗所害。
積以貞觀十年九月十日,終於所住。
初,積將終,曾無所苦,告門人曰:吾今年七十五,其死必矣。
門人曰:師纔六十九耳,誠能七十五,則猶有六年在,何遽辭耶?
積曰:死生,數也,數豈實法哉?
亦假乎語言名字而已。
吾昔日隷籍之時,刺史增吾六年,自今計之,則吾壽當盡。
不三日,果卒。
唐法常姓張氏,南陽白水人也。
高祖隆,仕魏之河北,子孫因占籍焉。
少業儒,性厭煩雜。
年十九,投曇延法師祝髮,即學涅槃,而隨以講說,聽者歎異。
延甞三摩其頂曰:子當住持佛法矣。
年二十二,攝論初興,常以師門多守舊章,鮮獲奇致,於是歷遊秦、齊、趙、魏,盡覈成實、毗曇、華嚴、地論之旨。
積勞五年,而後出疏於上京,以決群疑。
隋齊王暕以時望召昇高座,自是儔侶四臻,敷唱相續。
大業間,詔居禪定道場,陶治尤盛。
國朝遐邇晏清,化風騰播,貞觀譯經,資以證義,且詔常知翻譯任。
普光寺成,詔居之。
未幾,詔為皇太子,授菩薩戒。
九年,詔為中宮戒師,兼補空觀寺上座。
新羅王金慈藏棄位入道,航海求見,從受菩薩戒以歸。
十四年,僧有誤陷憲網者,有司以聞,詔集京寺諸德於玄武門,普加責讓。
於是常上殿奏曰:僧等蒙荷恩惠,得預法門,不能嚴奉律科,致有上聞天聽。
特由常等寡於訓誨,不勝愧恥。
遂引涅槃付囑之語。
上然之,因詔宥大理獄囚,又賜食而退。
後以上惑於姓所自來,詔李位釋。
上屢疏爭之,不聽。
俄發疾,終於所住寺,十九年六月二十六日也,壽七十九。
七月二日,葬南郊高陽之原,弟子德遜等立碑,宗正卿李伯藥製文。
惟常慈忍進脩,每感禎瑞。
神王冠服,皆素擁部從,旋繞堂壁。
所畫樂天,一時起舞。
觀音菩薩,身相瑰琦,佩服纓絡,從外入戶。
上住空中,良久而滅。
普賢菩薩從東方來,去地五六丈,光奪曙彩。
是豈可誕妄哉?
吁,異矣!
唐慧立本名子立,今名,蓋高宗所易也。
姓趙氏,天水人。
其先有以仕宦徙新平者,因復為豳人,世負位望。
立即隋起居舍人、司隷從事毅之季子也。
生而岐嶷不羣,志學之年,出家隷鄉里昭仁寺,時貞觀三年也。
久之,詔充大慈恩寺翻經大德,又補西明寺都維那,後受太原寺主,皆領其寺任。
及高宗,尤愛其博考儒釋,雅著篇章,辭辯雲飛,材思泉湧。
兼以直氣正色,不憚威嚴,赴火蹈湯,無所屈撓。
頻承詔與黃冠抗論,上每歎其氣局之美。
甞撰慈恩三藏玄奘法師傳,屬藁未就而卒,廣福寺沙門彥悰續成十卷以上之。
奉御呂才造釋因明圖注三卷,以非斥諸師正義,立致書責其妄,且譏其淺陋,不量涯分。
太常博士柳宣聞之,謂譯舘大德曰:立誠今日釋門禦侮之季路。
識者以為然。
唐義褒出常州晉陵薛氏。
初從蘇州永定寺小明法師稟華嚴大品,明即興皇朗公嗣也。
曠法師居縉雲山永安寺,辭往從之。
曠當陳朝盛集,已稱宿匠,故其三經四論,江表推讓。
而褒竭誠探討,且三十餘年。
後徙金華法幢寺,弘道摩怠。
會慈恩寺玄奘法師申請後聘,有司以其名聞,詔入京師。
奘師每興談論,歎其該博,而詆斥晚生,以為耽迷名體,莫知玄照。
於是就慈恩頓開十徧,然後門位諸公,信有空雙遣,藥病齊亡之不誣也。
且謂論固釋經,經難論易,悼流俗之相反,故在座朝唱聖經,暮明賢論。
顯慶三年冬,既雩無雪,內設道場祈禱,詔褒與東明觀道士李榮論義。
榮先立本際義,褒問曰:義標本際,為道本於際,為際本於道邪?
答曰:互得。
問:如是則道本於際,際為道本,亦可際本於道,道為際原耶?
答:亦通。
又問:若使道將本際互得以通,亦可自然與道互得相法。
答:道法自然,自然不法道。
又問:若道法自然,自然不法道,亦可道本於本際,本際不本道。
榮不能報,因謔曰:汝既喚我作先生,汝便是我弟子。
襃曰:蒭蕘嘲謔,塵黷天聽,然雖無言不詶,顧禮何如?
我佛弟子,由來師佛,汝稱先生,則先天地生,其師道祖,尚有何說?
榮忸怩下座。
詔襃立義,即立大智度義。
李徒妄加難詰,摧若拉朽,天子欣然。
既而諸寺交請開法華、淨名、中百經論,莫不允諾。
龍朔元年,隨駕上東都,頻入宮禁論義,每於淨土闡揚。
久之遘疾,卒于淨土,壽五十一。
詔送柩反金華舊住。
唐威秀史未詳鄉里氏族,博達善辭章,尤勇於義。
龍朔二年四月十五日,詔僧道於君親,自今皆當致拜如禮。
其時二宗莫知計之所出,秀乃援引晉、宋典故及本朝事蹟所未甞行,然後按據經論,言所以不可之理,明白洞達,切於事情,以表進於上。
即詔百官於中臺集議,謂不宜拜者五百三十九人,宜拜者三百五十四人。
六月,詔不拜君以全其節,在親則拜如前指,尋亦廢。
秀之抗表,寔是月之二十一日也。
繼時諸僧於蓬萊宮欲再進表申請,聞中臺方集議,遂止。
乃各投啟狀於所與往來勳貴,以求其營護而已。
時宣律師亦上雍州牧沛王啟、榮國太夫人啟等,則皆秀唱之也。
微秀,先佛之制斯隳矣。
唐明導姓姚氏,本居吳興,其先有官歙者,因家焉。
幼不群,隋季喪亂,遂失怙恃,出家專務戒檢。
貞觀初,詔僧能以善化民者,長吏簡拔以聞。
時導方隷業陳州,有司遽以應詔,而意殊不樂也,乃歎曰:區區以名貫拘滯一方,是豈弘濟之道哉!
俄訪爍、礪二師,餐稟玄奧,覆述縱達,義侶莫不推挹焉。
善斷決,諸寺有憾結,輒詣導求直,導則一言判釋之,使皆愜伏。
去龍朔二年,詔住東都天宮寺。
麟德元年,詔有司備儀仗,奉迎洛州所鑄老子像,安置邙山宮。
於是長吏韓孝威欲因此以役僧尼,盡勒部屬二十二縣菴寺聽期會。
導出,眾謂孝威曰:佛道二門,由來天絕,今見使令,義同困辱,既無別勑,不敢奉命。
孝威怒曰:道人拒國命耶!
遽斥皁隷褫導袈裟。
導曰:袈裟勑度服,非勑不敢妄自脫去,是猶非勑不敢送道像也。
無勑而使送道像,又妄脫袈裟,則拒國命者其誰歟?
孝威怒,揮導令出。
導獨挺身立,僧尼群往從之,聚擁庭下不散。
孝威曰:道人反耶?
時六曹皆在,導即呼以語之曰:長吏召集僧尼唱反,此則長吏反爾,僧尼未甞反。
誣枉如此,要當訴之御史。
乃一時崩奔以出。
孝威大懼,降階折節謝罪,乃止。
時朝廷將簡試度僧,大集諸德議,詔太官賜齋食進。
日過中矣,眾競取以噉。
導曰:諸大德並佛法遺寄,天下楷模,非時之食,對俗而噉。
公違律制,現法滅緣,可憐哉!
眾咸慚愧。
導因索水清漱,悲慨欲遂取滅,道俗苦勸,而後旋以餅餌饋之。
其不食已一月,今年六十餘,尚無恙。
唐法冲字孝敦,姓李氏,隴西成紀人。
祖考歷仕魏、齊,而冲則兖產也。
幼俊穎,傲岸時俗。
弱冠,已與僕射房玄齡相善。
玄齡甞謂之曰:丈夫於少壯時,位不登五品者,便宜棄去祿位,以優逸自處。
冲年二十四歲,任鷹揚郎。
捋遭母憂,讀涅槃經,至居處迫迮之文,遂發心出家,聽講涅槃三十餘過。
復聽安州暠法師講大品、三論、稜伽。
於是入武都山,以平日所得於文字語言者而躬行之。
年三十,遊冀州。
貞觀初,詔私度者處死。
時僧避難嶧陽山中,資給窘乏。
冲誓不顧身,即鬀落走州縣,告急守宰曰:但施糧餉,終獲福祐。
諸守宰嘉其烈亮而周濟之。
乃兩分其僧,各置米十斛許。
其一四十餘人而食之,經年,米甞不減;其一五六十人食僅兩日,米已告竭。
冲曰:無足怪者。
蓋所學有大小,所脩有勤墮,則所感宜不同。
如此久之,避難而至者,日以增益。
復值雨潦,莫之歸宿。
山有大巖,虎狼所棲託也。
冲竟造而告語使去,果去不旋踵。
當是時,冲雖身營眾務,仍依哲匠,探討華嚴如常時。
及難釋,再往安州,暠法師已入滅矣。
道士蔡于晃,方以閑習內外典籍自負,而吾徒之往來者,過相輔贊。
一日,道俗盛集,俾于晃陞座開佛經,冲以其外道而力沮之,識者謂冲識末世護法菩薩。
俄以稜伽奧義久廢,所在求訪,無恤夷險。
始,慧可禪師以達磨之傳南天竺一乘宗旨,盛習此經,故其後裔如暠法師者,尤加勗勵。
冲即依稟,屢蒙擊節,自爾闡演三十餘過,後學賴以啟悟者,殆莫殫紀。
今敘師承,使將來有所考據云。
達磨禪師出慧可、慧育二師,育師受道,不務言說。
可師出粲師、慧師、盛師、那老師、端師、長藏師、真法師、玉法師(已上並講演無著述)。
又出善老師(鈔四卷)、豐師(疏五卷)、明師(疏五卷)、胡明師(疏五卷),遠。
承可師者,有大聰師(疏五卷)、道蔭師(鈔四卷)、冲法師(疏五卷)、岸法師(疏五卷)、寵法師(疏八卷)、大明師(疏十卷)。
不承可師,自依攝論者,遷師(疏四卷)、尚德律師(出入稜伽疏十卷)、曠法師、弘智師(召住京師西明,身亡法絕)、明禪師、後伽法師、寶瑜師、寶迎師、道塋師(並傳鐙揚化)。
冲公專以稜伽命家,前後敷弘,殆二百過。
當其說時,曾未涉文,而通變適緣,寄勢陶誘,莫不曲當異師。
學者苦請出義,乃告曰:義者,見之言說,則已麤矣,況在帋上者乎?
是謂麤中之麤,事難一向。
作疏五卷,題為私記,以示不敢公於天下也。
然冲周行東川,不任官貫,頻有度次,高讓不受。
年將知命,有詔兖州度人,抑令入度,隷州部法集寺。
雖名與公貫,而獨以玩弄泉石、撫接遺逸為心。
房公位居台輔,作書招之。
冲題書背曰:我於三界無所須,卿至三槐位亦極。
公屢招不赴,惟以弘法自任。
席筵甫展,冠蓋鼎來,中書杜正倫親廁下陳,共評玄義。
弘福潤法師初未相識,曰:何處老大德?
答曰:兖州老小僧也。
問:何為遠至?
答:聞此間知一乘者少,故欲以一乘教網漉信地魚龍耳。
潤曰:斯則大心開士也。
偶行至大興善寺,萬年令鄭欽泰於寺打人,冲止之曰:公勿於此打人。
欽泰曰:打人罪我自當。
冲曰:罪不自當,使誰當耶?
然國家立寺,本欲安寧社稷,唯善行之。
公今於寺打人,豈名為國祈福哉?
欽泰禮謝。
又三藏玄奘不許人講舊所翻經,冲曰:君依舊經出家,若不許弘舊經者,君可還俗,更依新翻經出家,方許君此意。
奘聞遂止。
噫,何可及哉!
僕射于志寧謂冲寔法界頭陀僧,未易以名實拘也。
其言得之。
顯慶間還兖,至今麟德,年七十九,後不知所終。
唐法明荊楚,江陵人也。
學兼內外,辯慧尤雄肆,然而能以戒範自持。
神龍初,遊京師,會詔僧道定化胡成佛經真偽。
時上御內殿,百官皆侍立,方諸大德與黃冠抗論,紛譁不已。
明忽出眾語曰:老子,漢人也;胡,蕃國也。
土地不同,則言音亦異。
當其化胡成佛之際,為作漢音耶?
作蕃音耶?
苟以漢音,則蕃國有所不解;以蕃音,則此經之至,宜須翻譯。
然未審此經是何朝代、何年月、何等三藏翻譯之耶?
道士噎默無以對。
九月十四日,詔:天下悉毀棄其本,無復存。
仍仰所在官吏嚴加禁治,且刻明語於洛之白馬寺,以示將來。
於是制曰:朕叨居寶位,再安宗社,展明禋之大禮,降雷雨之鴻恩,爰及緇黃,兼申懲勸。
如聞天下道觀,皆畫化胡成佛變相,僧寺亦畫玄元之形,兩教尊容,二俱不可。
制到後,限十日內並須除毀。
若故留者,仰當處官吏科違制罪。
其化胡經,累朝明詔禁斷,近聞在外,頗復流行。
自今後,其化胡經及諸記錄,有化胡事,並從除削。
若有私蓄者,準制科罪。
俄而洛京大恒觀主桓道彥上表論執,上批答曰:朕以匪躬,忝承丕業。
雖撫寧多失,而平恕寔專。
矧夫二姓重光,玄元統序,豈忘老教,偏意釋宗。
朕志欵還淳,情存去偽。
理乖事舛者,雖在親而必除;義符名當者,雖有怨而必錄。
頃以萬幾之暇,略尋二教之文。
至於老君道德二篇,妙絕希夷之境;天竺有空二諦,理總真如之談。
莫不敷暢玄門,闡揚至賾。
何假化胡之偽,方盛老君之宗。
義有差違,文無典故。
言成佛則四人不同,論弟子則多聞舛互。
尹喜既稱成佛,已甚憑虗;復云化作阿難,更成烏合。
鬼谷、北郭之輩,未踐中天;舍利、文殊之倫,妄彰東土。
胡漢交雜,年代亦乖。
履水而說涅槃,曾無典據;蹈火而談妙法,有類俳優。
誣詐自彰,寧煩縷說。
經非老君所製,毀之則寧曰孝虧;文是鄙人所談,除之則更彰先德。
來言雖切,理實未安。
宜悉朕懷,即斷來表。
唐利涉西域人,婆羅門種姓也。
蚤年結侶,捋遊震旦。
會玄奘三藏方東反,遇諸金梭嶺,而獲師事焉,遂為奘門高弟。
宏放冲達,中宗尤器重之,朝野士貴,莫不願交。
開元中,講華嚴於安國寺,四眾奔擁,無容膝地,檀施雲委,而忮求者頗側目。
時有大理評事總校韋打上言:釋道二教,蠧政久矣,臣乞與較所學,若果優長,則國家存之,何不可者。
詔三教各選百人,集內殿辨論,定其勝負。
於是玎先陞高座,唱所問難,道士葉靜能、沙門思明皆屈挫。
涉次陞座,辭指注射,往復數百千轉,而端緒條暢,彼常不足,而此常有餘,旁觀為之駭汗。
涉乃從容問玎曰:子先陞座,豈非主耶?
然則主人何姓?
以儒則姓孔,以道則姓李,以佛則姓釋,如是則子其姓孔矣。
玎曰:姓韋。
涉即於座長哦曰:我之佛法是無為,何故今朝得有韋?
無韋始得三數載,不知此復是何韋?
待衛百僚聞之悚然。
上因憶韋后事,遽變色曰:玎是庶人族,輒敢輕蔑祖教,淩𨏦釋門哉!
玎懼,下殿俯伏待罪,叩頭言:臣非庶人族屬。
上怒終不解,詔貶象州,賜涉號明教大師,助錢帛造明教寺,以彰其能。
後以小罪謫居漢東,徙南陽龍興寺。
慧忠國師以山野進見,涉識之曰:汝將來當以道德為天子模範,勉之,非吾輩敢比也。
且遺之衣物,其藻監類此。
著立法幢論一卷行世。
大曆中,西明寺翻經沙門圓照為作傳,成十卷,則其美言懿行之富可知。
唐神悟字通性,李氏。
其先居隴西,晉南度為長水人。
世儒素。
悟幼而材穎,然有惡疾,莫治療。
開元中,溪光律師教之理事二懺悔法,因爇一指,以致精恪,感瑞光如月於菩薩像前。
天寶四年,始披緇受具足戒。
八年,舉異行,獲隷名茲山。
山即石圯山也。
地當勞勞之東,晚節結宇幽僻,每置法華道場九旬,脩觀佛三昧。
甞語門人曰:夫陰薄日以何傷,風運空而不動,苟達於妄,孰非性者?
久之,猛獸馴於禪榻,祥雲垂於法堂。
一夕,有神人謂悟曰:弟子隋之新城侯曹世安也,職典斯地。
今師至止,願以永奉行道。
言訖而隱。
吏部員外李華、殿中侍御史崔益同謁悟,從容問及三教優劣。
悟曰:路伽邪典籍,皆心外法,味之者勞而無證,其猶朽壤滋華,乾池映月,比釋教其遼哉邈矣。
如是詶唱再四,華、益唯唯,不知首之累肯也。
十年春,稍寢疾,仍加跗坐而逝。
壽六十三,臘二十六。
闍維,收舍利五百餘粒,珠明玉潤可愛。
門人湛一、圓一,樹塔以葬。
唐乘如未詳其氏族鄉里。
精研律部,尤能力行不怠。
代宗朝與翻譯,兼應奉兩街臨壇度人之任。
當是時,凡僧寺皆隷有司,故五眾身亡,衣資什具悉入官庫,正同籍沒,殊非律指。
於是如上言,乞加釐革。
大曆二年十一月二十七日,詔今後亡僧物隨以入僧,仍斑告中書省,牒天下遵行者,積弊頓除。
如之力於教門多矣,終於西明、安國二寺上座。
平生盛著述,圓照編集為三卷行世。
唐法真長慶中,上銳意佛事,真承詔入內殿祇奉。
四年,赴禁中道場,上御法席,顧問三寶功德,真進對詳盡,辨給援據,出入粲然,上大悅。
真因奏云:開壇受戒,久廢不舉,蓋自兩河用兵已來,雖僧之未全法者,亦皆老朽,惟陛下哀憐。
尋詔:兩街佛寺各置僧尼受戒壇場,可始自三月十日至四月十日,兩街功德使選擇有戒行僧謂之大德者,考試男童、女童等經,男童能暗誦一百五十紙、女童一百紙者,即與度。
詔可。
唐常達字文舉,姓顧氏,世居海隅。
蚤歲自河陽大福山遊學江淮諸剎,納戒之餘,專講南山律鈔,兼治涅槃、圓音、法華、止觀,涉獵陰符、老、莊之書,模勒二王之筆蹟。
後參禪指,頗臻其妙。
會武宗惑邪說,廢大教,歎曰:我生不辰,有如此者!
由是山棲野處,以適其變。
宣宗時,佛法荐興,伽藍、蘭若往往脩舉,視鄉里尤甚焉,則達疇昔之化然也。
太守韋曙加敬慕。
咸通十二年,合郡四眾請紹教戒,而達則嘯傲坰牧,不入城府,動經數載,雖貴士單事詣門,莫得而見。
工詩章,喜唱和,用元和體著青山履道謌。
十五年九月十六日,方臥疾,因絕食七日而逝,壽七十四,臘五十一。
門人會清等奉柩殯于寺東南三百步。
既三年,就墳建塔焉。
潁川陳言撰銘。
讚曰:法無二致,所處而尊,苟非其類,惡足槩論?
孔氏李氏,東國素敦。
釋氏西屆,顧獨騰騫。
以故紛紜,相率廷辯,諸公乃能,據經援典。
摧邪黜妄,俾靡有爭。
道德是治,仁義是行。
慈悲之化,導利群生。
超然三界,疇足抗衡。
新脩科分六學僧傳卷第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