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科分六學僧傳 第15卷
新脩科分六學僧傳卷第十五淛東沙門 曇噩 述戒學護教科齊僧鍾生孫氏,魯人也。
年十六為沙門,至壽春講涅槃、成實、十地諸經論。
遊京師,止中興寺。
永明初,魏遣李道固來聘,帝以鍾有才辨,詔與道固語。
日差午,鍾不食。
道固曰:何以不食?
鍾曰:古佛遺法,過中不食。
道固曰:無乃為聲聞耶?
鍾曰:應以聲聞得度者。
即現聲聞身而為說法,時以為名對。
文惠太子、竟陵王皆執弟子禮,北面師受之。
永明七年卒,壽六十。
齊道盛生朱氏,沛國人。
少有才名,善易,為沙門,講涅槃、維摩。
止湘州,宋明帝詔居建鄴彭城寺。
著述交論、生死本無源論,謝超宗尤所敬禮。
後止天保寺,高帝詔代曇度為僧主。
時丹陽尹沈李文素尚黃老,欲沙汰僧尼,因設會,令陸脩靜與盛論義,辭氣俊發,陸遂屈,沙汰事亦由以寢。
永明中卒,壽六十。
東魏曇無最姓董氏,武安人。
深入禪那,堅持律部,玄儒之道,尤所該貫。
甞於邯鄲崇尊寺擁徒說戒,至布薩日,依位行籌,及計其數,乃餘六十。
人少而籌多,私切恠之,既而廉知皆聖賢降集也。
後詔住洛陽融覺寺,寺即清河文獻王懌所建,棟宇之盛亘三里。
最善華嚴、涅槃,弘敷之際,緇素盈席。
天竺沙門菩提流支讀最所著大乘義章,必彈指唱善,翻為梵文,寄傳大夏。
每見則禮之,謂為東土菩薩。
正光初,帝加元服,大赦天下。
會釋、李二教於殿上,齋食訖,帝以佛與老子出世先後,遣侍中劉滕宣詔問。
時清通觀道士姜斌對曰:據開天經,以為老子西入,化胡成佛,以佛為侍者。
若是而言,則同時明矣。
最因質之曰:老子於周,正當何王而生?
復於何年西入?
斌曰:老子於周定王三年九月十四日生,簡王四年為守藏吏,敬王元年與崤關令尹喜西入,此固可以考者。
最曰:然則佛生於昭王二十四年四月八日,入滅於穆王五十三年二月十五日,計距老子之生三百四十五年,迄其死蓋百三十年,懸絕如此,同時之說,無乃謬乎!
斌曰:此於書奚所據?
最曰:據周書異記、漢本內傳,斌又曰:孔子,中國之聖人也,於事物宜無所不知,於紀載宜無所不及。
今求佛之跡而無所著見,抑豈孔子亦有所未盡歟?
最曰:孔子以三備十經致群類,而佛之出處具中備,仁者管窺,又焉能以識之哉!
於是詔中書令元乂斥退姜斌,中書侍郎魏收、尚書郎祖瑩就觀取開天經,辯驗來歷。
太尉蕭綜、太傅李寔、衛尉許伯桃、吏部尚書邢欒、散騎常侍溫子昇百七十人奏云:老子止著五千言,餘無所作。
臣等議,道士姜斌罪當惑眾。
詔加斌極刑。
以三藏法師菩提流支之諫,遂貸死,徙馬邑。
最後莫知其終。
西魏道臻姓牛氏,長安城南人。
資稟貞諒,操履端僅,非善類弗與遊處。
悉究諸經隱文奧義,講筵宿碩,或有所疑,則從之質問,皆意愜。
時中國始分東西魏,朝廷一切草剏,冢宰宇文公日治兵,圖戰守繇役之酷,及林下佛事,僧儀掃地。
文帝乃立大中興寺於京師,詔臻充魏國大統以居之,待以師傅禮,而教戒軌範,次第舉行。
自爾大乘陟岵,煥麗相暎,壹由德化陶漸所致。
卒之日,帝為之廢朝,詔喪費並資天府,仍賜葬地一頃於園南。
齊曇顯當魏之季。
每遊鄴都。
苟法會所在。
長唱散說。
無復聽密理了義。
雖驅逐之不去。
時人以此奇之。
然而儀服疎陋。
出處猥濫。
頗致慢易。
時昭玄統上法師。
獨深加存撫。
至遺飲食之資。
以賞其狂放。
天保中。
上尊嚮佛乘。
梁武皇帝亦以正信自持。
專志釋氏。
天監三年。
詔廢老子教。
道士陸脩靜。
不勝其憤。
乃與弟子。
叛而來歸。
散寶玉以啗左右。
而上惑其說。
即詔沙門道士。
以術角勝負。
爾時道士。
能使衣鉢騰舉。
梁柱傾側。
若有鬼物者。
沙門眩視莫敢動。
侍衛竊笑。
以道士寔勝。
於是脩靜詫曰。
神通所以抑挫強侮。
爾沙門現一。
我當現二。
今遽屈退。
事固可見矣。
上聞之。
詔玄統脩靜親角。
玄統曰。
方術小伎。
俗儒恥之。
況我輩出世者哉。
茲勢不獲已。
顧宜令最下座僧應詔。
時顯居末席,且被酒扶掖以前,笑語脩靜等曰:向者所謂現一現二,深有其旨矣。
遂翹足而立曰:吾已現一,卿可現二。
李眾𥈭眙。
顯曰:向者衣鉢騰舉,亦何足以夸我輩哉?
因取稠禪師衣盋使祝之,皆自若。
復以衣盋置棟梁上使祝之,亦無他。
李眾相顧失色,乃抗言曰:佛氏自以其教為內教,而以餘教為外教,內小而外大,是彼自知其小矣,尚何論?
顯應聲曰:然則天子處內,可以謂之小乎?
脩靜輩語塞。
上怒,詔道士悉上三爵臺,効神僊飛昇,否則斬以徇。
是日死者莫之計,其不死者皆從薙染。
乃下詔曰:法門不二,真宗在一,求之正路,寂泊為本。
祭酒道者,世中假妄,俗人不悟,乃有祇崇。
麴糵是味,清虗焉在?
胊脯斯甘,慈悲永隔。
上異仁祠,下乖祭典,宜皆禁絕,不復遵事。
頒勒近遠,咸使知聞。
其道士歸伏者,並付昭玄大統上法師度出家。
顯竟不知所之。
周道安姓姚氏,馮翊胡城人。
早附法門,學無常師。
然虗恬靜泊,禪侶推服。
後隱於太白山,究研竺典,披尋魯誥。
進具之後,尤尚涅槃等經、大智度等論。
住大陟岵寺,常以二部談海無替。
善文藻,故名卿達士日盈席。
時周始平齊,中外禔福。
安道為物宗,每以佛法之尊自任。
武帝於安有故,頗敬事之。
或過安,則席地而坐,安居高座自若也。
侍衛皆側目。
甞進中食,帝舉筯曰:弟子聞俗人而僧食,於律法宜有罪。
師其以罪累我乎?
安曰:教有權實,律有開遮。
王賊惡人,並道供給。
貧道據法以擬,非徒然也。
帝曰:審如是,誠非佛意。
且賊與惡人,豈復王之同類哉?
即命徹去。
詔徙住大中興寺,別加殊禮。
帝南郊,文物之備,踰於前朝,道俗聚觀塞衢術,安獨不出。
詔以天子鹵簿之盛,必欲安一見,以詫其榮。
安曰:陛下方以誠敬事天,不宜使貧道墮於流俗也。
帝聞而歎善久之。
安之同學慧儁者,京兆三原之朱氏子也。
平生於書不甚習讀,而富於憶持,雖鴻材碩學莫之抗。
其論辨縱橫,電掣泉涌。
一日,安講涅槃,儁令章設問,往還迄暮,竟不消文。
明日又問,搆難精拔。
如是三日,僅成一義。
及卒,安哭之慟,曰:獲與斯人俱且三十年,其助我者何可勝數!
今已矣,天或者其亦棄我歟!
天和四年三月十五日,帝御正殿,詔集儒、釋、道士、文武百官二千餘人,較量三教優劣,以議廢立。
是月三十日,復集如前,終莫敢有抗上旨者。
四月初,詔天下道俗皆得極言三教優劣,又詔司隷大夫甄鸞詳定佛、道二教。
鸞乃上笑道論三卷,合三十六條,用笑三洞之名,經稱三十六部之失。
文極該贍,事多抑揚。
五月十日,帝以鸞論傷蠧,焚之殿廷。
安傷誠見之昏,憫物情之蔽,乃作二教論一卷,凡十二篇,文具別集。
帝攬之,廢教之議中寢。
建德三年五月十七日,詔佛、道二教並行罷黜。
安由是削迹消聲,深遁林澤。
詔在處搜訪。
既至,尉賚優渥,欲寵以祿位,固辤。
久之,卒。
初,安之居中興也,迎母以養,每且上食而後上講,甘旨之奉,必手自治,雖析薪汲水,亦不以役㒒隷也。
謂其人曰:仲尼有言:徒以養而不以敬,至於犬馬能之。
此豈孝之至者哉!
先佛之擔父棺,亦可以為後世法矣。
作遺誡九章,以訓門人,語繁不錄。
弟子慧影寶貴,皆趾美敷導。
影著傷學、存廢、厭脩等三論,貴於開皇末合三家金光明為一本八卷,復請崛多三藏譯銀主陀羅尼及囑累品,沙門彥琮覆梵本。
周僧勔未詳氏族,住新州果願寺。
宣、政間,上惑張賓之𧮂,將廢釋而尚老,且躬受符籙,具巾褐,拜伏齋醮。
然其諸經號三十六部者,皆妄誕無所據。
上雖尊事,未甞使人詶校其說。
勔以為上姿稟明聖,不過蔽於羣下之欺,致有此失,以貽笑後世。
苟知之,則必翻然以寤,而沛然以改,天下不勝大幸。
於是著論十有八條,以難道宗。
詣闕經進,不報。
後二教俱廢,逃難莫知所終。
周靜藹姓鄭氏,滎陽人。
少習經史,為書生。
諸鄭之魁岸者,咸賞異之。
甞偕其黨遊僧舍,觀地獄圖變相,歎曰:此業報之必然者也。
欲免斯酷,其惟般若乎!
遂辭二親,依和禪師於瓦棺寺薙落。
年十七,受具戒。
俄聽景法師大智度論,一聞神悟。
世無足以愜其意者,乃擯影嵩岳,究尋論指。
其中百十二門等四論,極為用心。
徙白鹿山,勘正黃、老、莊、慧之說。
時東西魏方用兵,關塞之沮,非忘生死者,莫或往來。
藹以欲見西竺異僧,直抵咸陽,宿留十年。
遁居終南山避世峯,以求其志。
善類影從,卒成叢社。
地素乏水,適見虎跑於前,就以掘之,甘洌觱沸,今之虎跑泉是也。
藹每以前之四論,敷導來學。
其規模端恪,必取繩牀安坐,四眾致敬,而後披釋令喻。
有未喻者,重述勿辭。
且自訟曰:予昔以厭法慢法,故生茲末世,不值佛時,況敢小縱汝輩情欲哉!
沙門智藏,甞負米造山,見樹之橫枝礙行路,因折去之。
藹召而責其損生物,斥不共住。
又曇𮞅、道安者,玄門之二傑也。
亦以教體之爭,求辨於藹,而伏其部決。
遂相與跪而請曰:大師解達天監,應出世利生。
今獨善其身,韜德泉石,未覩其可。
會武帝惑道士張賓、衛元嵩之讚,必欲廢滅釋教。
建德三年,藹詣闕上疏諫,不聽。
尋與門人四十餘輩,入山造寺二七所,以待諸僧之逃逸者。
復著三寶集二十卷,弘贊大乘。
宣政元年七月十六日,詭以他事,使侍者慧宣下山,曰:明日當早歸。
先是藹別處一巖,幽敻絕人跡,而人亦不敢輙造。
明日慧宣歸,見藹骨坐盤石上,肉條縷滿布其前,膓懸樹枝如蛇蛻,五藏皆外見,手足頭面筋肉刳盡。
心雖已割,而猶以兩掌捧持,獨堅完可愛,略無血。
白乳凝漬草木,失顏色。
春秋四十有五矣。
乃即其地,累石而窆焉。
慧痛山頹之莫仰,悲梁壞之無依,爰述芳猷,樹碑塔所。
茲併錄其遺偈,以貽永久。
其文曰:諸有緣者,在家出家,若男若女,皆悉好住。
於佛法中,莫生退轉。
若退轉者,即失善利。
吾以三因緣,舍此身命:一、見身多過,二、不能護法,三、欲速見佛。
輒同古聖,列偈敘之。
無益之身,惡煩人功。
解形窮石,散體巖松。
天人脩羅,山神樹神。
有求道者,觀我捨身。
願令眾生,見我骸骨。
煩惱大船,皆為覆沒。
願令眾生,聞我捨命。
天耳成就,菩提究竟。
願令眾生,憶念我時。
具足念力,多聞總持。
此身無樂,毒蛇之篋。
四大圍繞,百病交涉。
又名苦聚,老病死藪。
身心熱惱,多諸過咎。
此身無我,以不自在。
無實橫計,凡夫所宰。
久遠迷惑,妄倒所使。
喪失善根,畜生同死。
棄捨百千,血乳成海。
骨積泰山,當來兼倍。
未曾為利,虗受勤苦。
眾生無益,於法無補。
忍痛捨施,功用無邊。
誓不退轉,出離四淵。
捨此穢形,願生淨土。
一念華開,彌陀佛所。
速見十方,諸佛賢聖。
長辭三途,正道決定。
報得五通,自在飛行。
寶樹餐法,證大無生。
法身自在,不斷三有。
殄除魔道,護法為首。
十地滿足,神化無方。
德備四聖,號稱法王。
此偈得於崖隒石壁間,後題云:初欲以血書,而血忽變白色,私意其魔業致然,遂易之以墨。
隋僧猛生京兆涇陽段氏。
童孺出家,遣緣進業,素負重望,數十年間,即事講說。
始魏文帝遷都長安,詔猛常居寢殿,闡揚般若,一時勳戚,皆味道腴。
及周受禪,詔住天宮寺,敷暢十地,聽眾奔萃。
又詔於紫極、文昌二殿,往來說法。
當是時,帝或有所顧問,猛必拔古據今,對奏詳敏,往往稱旨。
黃巾之徒,或相構聚,妄加詰難,猛則徐握談塵,一一窮破。
上宣、政間,將廢釋而存道,猛知不可諫,乃南渡而屏處焉。
反建德,併廢二教,則猛無復聞於世。
大象二年,隋祖方龍潛以大冢宰輔魏政,追訪至京,令興梵宇,仍詔住大興善寺,即故陟岵寺也。
十地之學,於是乎在。
隋受禪,遂升國大統三藏法師,且委以弘護佛法。
後徙寺於遵善里,而猛則每居雲化。
開皇八年二月四日卒,壽八十二,葬之城東馬頭穴,刻石立銘于雲化寺。
隋智炫益州成都徐氏子也。
少小出家,入京聽學,閱數年,遂檀能名。
甞使覆講,勢如瓶瀉,眾由是益推服。
周建德間,武帝將廢佛法而存道教,乃於三年五月十六日,會僧道百官於太極殿,使道士張賓別登高座,而謂眾僧曰:原夫大道清虗,淳一無雜,祈恩請福,上通天曹,白日昇僊,壽與天地同畢,風化先被中夏,無始無終,含生賴之。
豈如佛法虗幻,言過其實,不容本土客寓中華,百姓無知,信其詭說。
今日陛下躬御大廷,欲定臧否,請必毋遜。
襄城公何妥自付如意,首座少林寺等行禪師不受。
如意怒而起,諸僧止之曰:帝在,那可爾?
且應對之才,莫如蜀炫。
乃共以如意強委炫。
炫徐昇座,坐定,舉如意謂賓曰:先生向者所陳大道清虗,淳一無雜,又云風教先被中夏者,未知風教所起於何時?
此教所說復在何處?
又言佛法不容本土客寓中華,試辨道何時生?
佛何時出?
賓曰:聖人之出,何有定時?
說教亦復無有定處。
但此地道教本有,佛法近來。
炫曰:若言無時,亦應無出;若言無處,亦應無說。
舊來本有,非復清虗,上請天曹,豈得無雜?
壽與天地同畢,豈得無始終?
賓曰:道人毋浪語,所以汝輩得至今日者,蓋以前王無識者爾。
今日聖帝盡須殺却。
帝惡其躁暴而理且屈,詔舍人擿使下座。
帝自昇座曰:佛法有三不淨:納耶輸陀羅生羅睺羅,此主不淨,一也;經律中許僧受食三種淨肉,此教不淨,二也;僧尼多造罪過,好行婬妷,佛在世時,眾已不和,遞相攻伐,此眾不淨,三也。
主、法、眾既俱不淨,朕意欲必除之,以息虗幻。
道法中無此三不淨事,朕將存之,以助國化。
顧謂炫曰:苟能解此三難,真足為好人矣。
炫應聲曰:陛下所陳,並引經論,柰何道法之中,三種不淨又過於此?
案天尊處紫微宮,常侍五百童女,則主不淨甚於耶輸陀羅之一人。
教中設醮,必須鹿脯百盤,清酒十斛,則教之不淨甚於三種淨肉。
道士之過,如姜斌輩,歷代有之,則又甚於眾僧矣。
且僧自犯罪而遽除佛法,假如至尊亨國,嚴設科條,逆子叛臣相繼而出,豈以臣逆子叛,遂空大寶之位哉?
大寶既不可以臣子叛逆而空,佛法豈得以眾僧犯罪而廢?
炫風裁抑揚,音吐朗潤。
上愕然良久,謂炫曰:所言天尊侍五百童女,出何經?
炫曰:出道三皇經。
上曰:三皇經何甞有此語?
炫曰:陛下自不見爾,非經無此語也。
今陛下廢佛存道,正如國家廢嫡立庶。
上色變,因下座入內。
眾竦然,皆曰:語過於譏上,事有不可測者。
炫曰:主辱臣死,就戮如歸,又何懼!
寧可早亡,遊於淨土,豈與無道之君同生於世哉!
眾壯其言。
十七日昧爽,詔併廢二教,仍有詔褒美,且許反服為婚姻以共政。
炫即偕同學三人奔齊。
及周破齊,上趣使人求訪炫。
帝弟越王尤與炫善,私念以為上急欲得炫者,將重加責,以快昔憾也。
詭鞭之成創,囚服以待命。
且先為謁帝曰:臣已杖之六十矣。
帝愁然曰:大丈夫何遽辱以杖箠!
間者求之而急,特恐懷慚,以至死亡。
吾豈有他意!
遇之加厚。
久之,帝崩,隋祖以大冢宰秉政,崇尚教法。
炫在京師,寵渥莫之並。
既而西還鄉里,居孝愛寺,蜀王秀未之知也。
未幾,長史周宣明上計,詔問炫法師起居狀,宣明驚謝不知。
上曰:天下名僧也,汝猶不知,則汝之於蜀可知矣。
後隱三學山,卒,壽百二歲。
隋慧遠姓李,燉煌人,後徙居上黨之高都。
幼失所怙,其季父善提誘,三歲即知出家,七歲就鄉塾,功力能倍恒兒。
年十三,澤州東山古賢寺僧思禪師𢹂以南詣懷州北山丹谷剪𩭄。
年十六,遣從闍黎湛律師往鄴學大小經論。
俄從上統為和上,順都為闍黎,光師十大弟子為證戒以進具,時論榮之。
卒究四分律於大隱律師,出滅諍犍度文句,今行世。
復專師上統七年,設席受徒,令譽載道。
尋歸鄉里之清化寺,眾樂之,率金帛為興。
會承光二年春,齊亡,周武帝廢教,遠偕諸大德並赴行在所,詔曰:朕受天命,撫育萬民,三教不同,難以施化。
然六經儒教,文弘治術,故須存立。
其餘二教免罷,有異議者,請悉心以聞。
時沙門大統法上等五百餘人默然無復對,但相顧失色而已。
詔頻趣之,於是遠進曰:佛法之入中國,生民賴以脩善去惡,陛下恃勢力而破滅之,其無乃已甚。
且陛下奉天,奉天而行天,奉佛而行陛下,如此寧不畏天乎?
不畏天則不畏地獄,地獄諸苦,吾知陛下之不能辭矣。
帝大怒,瞪視遠曰:朕欲治安百姓爾,焉恤其他。
遂引退。
上統衍法師執遠手泣而謝曰:子曾不懼鼎鑊刀鋸之酷,而于天子之威,誠護法之切如是。
遠曰:當時急,亦豈復𮨇身命哉。
因遁居汲之西山,訖三年,誦法華、維摩滿千遍,以祈復教。
大象二年,帝有疾,詔東西兩京立陟岵寺,處菩薩僧,就少林寺長講,仍詔近遠諸德安置。
隋氏革命,遠率舊齒,翱翔洛邑。
開皇初,詔授沙門,都辭不允。
五年,澤州刺史千金公請開導迎與俱。
七年春,過定州,道上黨,留以開夏講。
尋被詔偕六大德入都,住大興善寺,勞問殷勤,供養隆倍。
頃之,詔別築靜影寺於天門之南,大街之右,而遷居焉。
雖堂宇未成,而海內之士麕至,日夕陶冶,必於成器,盈七百餘人,其擔簦負笈,相繼而趨者,尚未已也。
十二年,詔知翻譯。
是年,卒于淨影寺,壽七十。
帝聞哀慟,歎曰:國喪二寶,柰何!
蓋大儒李德林亦以是月卒云。
遠長八尺五寸,眼長三寸,腰九圍,正氣雄逸,道風齊肅,慈悲及物。
在清化時,畜一鵝,常隨鍾皷集輪下,若聽講狀。
遠入關,鵝棲宿廊廡,晝夜鳴號不已。
眾患之,附使達京,至淨影門放之,即騰翔呼叫入房,若素所識者。
自爾其狀不異清化,而獨於布薩無所與。
如是六載,後忽不肯入堂。
又澤州所寓寺,柱座足一時俱陷。
始遠以勞苦致心痛疾,至是食減形羸。
久之,因用林慮山中禪者數息之法對治,良驗。
由是一夏習定,殊覺靜樂。
甞遇僧稠而問焉,稠云:此心住利根之境界耳,若善調攝,堪為觀行。
故遠每於講次遇定宗,未甞不讚美以勉學者。
著地持疏五卷,十地疏十卷,華嚴疏七卷,涅槃疏十卷,維摩、勝鬘、壽觀、溫室等疏,並以四言成句勒卷。
又著大乘義章十四卷,合二百四十九科,分為五聚,蓋教法、義法、染淨雜也。
方著地持疏,夢登須彌絕頂周覧,但見海水,而紫金色像在寶樹下北首而臥,蒙冐塵埃。
遠敬禮已而拂之以衣,頓覺光淨。
又著涅槃疏畢,未敢即出,夢手塑七佛八菩薩像,還自繢飾,像復次第起行。
後一像繢飾將終,旁有一人索筆代成之。
此皆其議論足以利益世間相也。
於戲,偉矣!
隋普濟雍之北山互人。
出家之初,即儀軌圓禪師習定業,然常誦華嚴以自程課。
武帝廢教,乃復發願脩普賢行,使大法再興。
如果所願,當捨身供養,生賢首國。
由是棲遲太白山中,飲㵎啖草以度。
時開皇弘闡佛乘,濟欣慶彌厲,思酬所願,因投炭谷之西崖以殞。
近遠奔赴,增巖填谷,為建白塔於高峯焉。
隋法充九江畢氏子也。
常誦法華、大品二經,餘力繕脩寺宇,不妄遊履。
晚居廬山之化城寺,日業禪定。
每戒其徒曰:女人上損佛化,下墜俗謠,必不可聽其入寺也。
其徒以基業事重,不能從。
充歎曰:生不值佛,已是罪緣。
正教不行,義須早死。
何慮方土不奉律儀乎?
誓粉身骨,用嚴淨土。
遂於香爐峯上自投而下,俄覺首轉向上,足蹈虗空,飄然至地,不損一毛,即山半之深谷中也。
眾初莫知所在,後或聞有語聲者,四顧險峭無行路,就視之,則充趺坐誦經自若。
眾感動迎還,為斷女人,如所誨焉。
更六年乃卒,時蓋開皇之季云。
隋慧重姓郭氏,雍州人。
生而勇悍,靡所怯憚。
凡世有所謂魔魅妖怪之地,必勇往而破除之,亦足以見其持戒之力,履道之志也。
仁壽間,詔置塔於泰山之岱嶽寺。
閱四年,又置塔于隆州之禪寂寺。
其放光、雨華、舍利等瑞,具別傳。
隋慧覺其先太原晉陽孫氏,江右喪亂,徙居丹陽之秣陵。
方覺之娠也,時誌公適至,謂其家當出神童,俄而覺生。
八歲入道,即依興皇朗法師學。
既而歎曰:是豈足以澄神入慧哉!
甞聞攝山泉石佳勝,誠息心之地也。
乃摳衣往從慧布法師,請開大智度論,以飡服幽微。
陳晉安王伯恭刺史湘州,併要一眾南遊弘化。
吏部尚書毛喜、護軍將軍孫瑒並鞠躬頂禮。
左衛將軍傅縡通內外學,平居慎許可,每見覺則心形俱肅,談論為傾倒。
隨平江表,下令一州惟留二寺,餘從屏廢。
覺聞懼焉,於是百舍扣閽,天聽斯允。
煬帝在蕃邸,出鎮淮甸,復賜書請住慧日寺。
及正位青宮,令旨使知江都寶臺經藏事。
大業二年,從駕入京,感疾於路。
三月二十二日,至泗州宿預縣卒,春秋五十三。
其年五月十三日,還窆干江陽縣之茱萸里。
其碑則祕書詔誥舍人虞世南製序文,金紫光祿大夫內史侍郎虞世基製銘,門人智果立。
隋靜端一名慧端。
年十四,從僧寶禪師受心法,後復依曇相禪師參證,則所獲益以加妙。
及周而廢教之禍起,端則徧斂經像,埋匿深僻地。
至隋發之,諸圖廟皆賴其用。
端謙損儉退無所競,名稱操行,為時敬慕。
漢王諒師事之,上與後宮皆稟歸戒。
甞留宿禁中,端獨引去,不奉詔。
所賜牙席檀龕諸珍玩物,至今以懸之屋梁云。
仁壽間,詔葬舍利於豫州,白光宛轉,為五彩流溢,圅石鐫銘,當皇帝字變金色,事具別傳。
煬帝嗣曆,立大禪定寺於京師,詔選海內名德居之,以追嚴大行冥福,而端寔首領綱任,眾咸肅然。
大業二年冬十二月二十七日,終于禪林寺,春秋六十有四。
隋大志會稽山陰顧氏子。
幼依天台智者顗禪師出家,形神灑落,超然物表。
禪師以其志之大也,因以名焉。
專務禪誦,徧參哲匠。
開皇十年,遊廬山,住峯頂寺,日課法華不怠。
後於蓮華山甘露峯南,建靜觀道場,以業頭陀。
間絕粮粒,無餒色。
每捨軀命,以悲濟豺虎,而豺虎輒避去不傷。
如是七載,所守彌厲。
晚住山之福林寺。
大業之變,教法陵遲,乃服衰經,慟哭佛堂中三日夜。
或慰喻之,則曰:予以緣報,所值如此,要當走扣天閽,以伸明之耳。
遂走京師,表請隆尚三寶,且願然一臂以謝。
詔可,仍集七眾,設大齊以贊其成。
志則不食三日,升高座,燒鐵烙肉使裂,又烙其骨,悉令焦黑。
於是布纏蠟灌,而煙焰發焉,光映巖谷。
觀者皆不自安,而志方唱經偈,歎佛德,為眾說法,言笑如常時。
及臂盡火滅,下座趺坐,入定七日而卒,春秋四十有三。
性善詞章,甞撰誓願文七十餘紙行世,讀者興起。
隋彥琮趙郡柏人李氏子。
世衣冠,性姿強記。
十歲,禮信都邊法師出家,名道江,聽十地論。
十二歲,誦法華經於巏嵍山。
頃之,遊鄴都,歷諸講席,仍反鄉寺,開無量壽經,時郡佐太原王邵尤敬仰焉。
齊武平初,入晉陽,會文宣西幸,承其譽,詔講仁王經於宣德殿,帝及太后六宮文武寮穼咸會。
侍中高元海掖江昇座,國統僧都接侍,徒眾二百皆英髦,江神氣談吐堅朗,剖析無底滯,帝驚異以為希有,時年纔十四。
年十六,丁父憂,且進具戒,戒本萬言,次日晡皆暗誦。
周武黜釋尚老,江始更前名,縱髮變服,以大易老莊陪奉廷論,而帝之所著道書無上秘要者,亦與力焉。
宣帝尤嘉賞,屢授官弗就。
朝士王邵、辛德源、陸開明、唐怡等交善,號文外玄友。
大像二年,稍為諸賢談般若。
大定九年,同沙門曇延等得請,依舊薙染。
於是隋文帝方位冢宰,而琮年二十又五矣。
二月十三日,帝受周禪,建元開皇,詔講筵四時相繼勿怠,沐道者萬計。
著內典文,會集𨤲正沙門唱導法。
三年,帝幸道壇,見老子化胡晝像,恠之,詔沙門、道士對誥,且詔蘇威、楊素、何妥、張賓等詳定,時琮亦與焉。
道士伏其妄,作辨教論二十五條,援據切實,詔贊譯新。
至梵夾,駕東巡,詔扈從。
時煬帝在晉邸,出總河北旋,途并部上謁,講金光明、勝鬘、般若等經。
秦王俊鎮太原,居其宅。
一夕,夢人身金色三丈,授玻瓈酒椀,曰:可飲爾。
辭以律所遮,不敢。
至是,見王所事像如之。
十二秊,詔住大興善寺,掌翻譯。
每設大齋,琮為宣導,曲盡衷誠,帝𮨇之感動。
住晉王日嚴寺,日閱大品、法華、楞伽、維摩、攝論、十地等。
仁壽初,送舍利葬并州開義寺。
末年,又葬復州龍蓋寺,瑞應莫殫紀。
作舍利瑞圖經、國家祥瑞錄。
大業二年,東都新治,沙門詣闕賀,詔特留敘舊。
詔處洛陽上林翻經舘。
林邑平,獲經五百六十四甲,一千三百五十餘部,多梨樹葉、崐崘書者。
詔送舘,琮披攬而編錄之,為五卷。
又分七例,所謂經、律、贊、論、方字、雜書也。
必用隋言譯,則當成二千二百餘卷云。
共裴矩脩天竺記,前後譯經凡二十三部,一百許卷。
素患虗冷,六年七月二十四日發痢,卒于舘,年五十四。
喪歸柏人,葬隋𩇕淵姓趙氏,京兆武功人也。
世累冠蓋出家。
年十三,逮周禍之作,嘅佛日之淪匿,乃抉日自誓,無毀戒足。
隋室隆尚正法,即再剃染,而慧業仍舊。
自華嚴、地持、涅槃、十地,皆一聞便講,眾莫不歎伏。
然其軏身範物,詎殫詳敘。
甞依靈裕法師於東夏,門人以其戇,率侵易之。
獨裕公異其器宇,引與之語,果頴㧞,大加賞識,曰:誠吾徒也。
遂燕寢,與俱入關,屏迹終南山,至相寺。
及裕被詔入朝,每暇則過淵,譚笑欣暢。
且以其上所施予,為淵移寺,路知風水者善之。
大業七年四月八日,以疾卒于所居寺,壽六十八。
前卒之十日,忽平生所持瓦盋無故破為五片,淵謂人曰:鉢,吾命也。
今如此,五陰散矣。
又方屬纊,鍾撞之,嘶破不成聲。
弟子法琳建塔立銘。
隋靖玄姓趙氏,天水人也。
七歲為郡學諸生,隋初受老子法,俄悉謝去,專志經部。
而頻昇高座,允迪玄徒,稟具已後,聲聞益播。
然以秦涼習俗澆薄,欲𨤲正之,以永慧命,詔從焉。
即頒進脩之法,下河右使依用。
元德太子尤加欽挹,降令召至,仍俾大興善道場,盛弘講會。
時粲法師在座,謂曰:西土自道朗至今,爾其接軫矣。
會文帝昇遐,鬱興禪定,遂應詔居之。
大業七年正月二十九日,無疾而化,春秋四十有三。
玄姿性慈恕,遺言必棄骸林野,於是其鄉里慧嚴遵行之。
旋收舍利,搆塔於終南龍池寺之西岑。
冀州沙門明則文以銘之,用旌厥德。
明則始猶未有聲譽,及製覺觀寺碑㒒射,楊素見而奇焉,且奏住仁壽宮三善寺。
東都譯經,又入舘知綴緝。
薛道衡曰:則公之文,屢發新采,英英獨照。
隋末卒。
有文集行世。
新脩科分六學僧傳卷第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