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修科分六學僧傳 第14卷
新脩科分六學僧傳卷第十四淛東沙門 曇噩 述戒學弘法科(四)唐僧晃綿州涪城南昌馮氏子。
軀幹頎碩,貌氣雄毅,學博材敏,幼負鄉里譽。
甞夢手持日月坐太虗中,自視光采晃然,因即以立名焉。
苦求父母出家,父母恐其逸去,夜繫兩足屋柱上,忽自解,乃歎曰:志之所在,天地鬼神從之,況他物哉!
父母感悟,使依彖法師受業,夙夜匪懈,卒通大小乘學。
會梁末周初,法復淆濫,晃獨操守,非類弗親。
登壇之後,偏攻十誦。
周保定間,進習僧祇,又稟心法於曇相禪師及開禪師等。
既而遐邇頌德,聲達天朝矣。
武皇帝詔於明德殿法集,授職本州三藏。
有隋啟祚,仍以僧正匡御本州益部欽風,前後州主皆授戒香。
開皇十五年,別置頭陀眾於所住之振響寺,以導墮窳。
仁壽後,率寺眾轉藏經,周而復始,供給䞋施,一出檀越。
武德初,終於所住,春秋八十五。
方其將終之際,蓮池竭,慈竹凋,薔薇冬時盛華。
識者以為榮枯兩瑞,必有生滅之徵焉。
唐吉藏安息國人也。
祖以避仇居南海,父遷金陵而生藏焉。
時西竺真諦三藏昉至,父𢹂之以見,諦曰:此兒吉祥之所聚也。
遂以名。
父亦出家,名道諒云。
諒平生苦節寡倫,乞食聽法無少怠。
每持鉢歸,必跣足入塔,徧獻佛像,然後分施。
至雖涕涶便利,皆以手承祝,施眾生所應食者。
其篤謹之行,始終無歉。
然每𢹂藏,聽興皇寺道朗法師講。
甫七歲,遂依朗出家,而採涉日至。
年十九,為眾覆述,精辨鋒起,獲譽揚邑。
具戒之後,其聞轉盛,陳桂陽王尤所欽禮。
隋混壹,遂東遊,止嘉祥寺,敷暢如常。
時開皇末,煬帝在蕃邸,置四道場,招徠賢彥,召居慧日寺。
復於京師置日嚴寺,教旨又以藏居之。
曇獻禪師請開法華,七眾繁擁,財施填積。
既以建諸福田,且為十無盡藏,付獻行檀,卒成曲池大像。
偉特高顯,見者翹勤,不能自已。
齊王暕邀藏私第法集,一時至者六十餘人,仍推藏為論主。
沙門僧粲自號三國論師,最先徵問,往還四十餘番。
藏體貌閑暇,辭彩秀發,飛激注射,霶然有餘,四座皆動容而退。
王欲更延兩日,眾亦莫之敢抗矣。
大業初,寫法華經二千部。
隋之季世,造二十五尊像,捨房供養。
別置普賢像,對以坐禪,觀實相理。
及義旗初屆京師,武皇受謁于虔化門下,藏前敘曰:惟四民塗炭,乘時拯溺,道俗仰澤穹昊,不勝慶賴。
武皇大悅,勞問勤至。
武德初,詔選十大德綱維法務,而藏其一焉。
俄兼住實際、定水二寺。
齊王元吉願承歸戒,屈住延興寺。
至是年氣漸衰,屢增病苦,詔賜良劑,中使相尋。
武德六秊五月卒,春秋七十有五。
上覽遺表哀悼,東宮已下皆致書尉問,贈以錢帛。
今上在秦邸,有尉辭不錄,詔葬南山。
藏講三論一百餘遍,法華三百餘遍,大品、智度、華嚴、維摩各數十遍,並著疏盛行於世。
臨終制死不怖論,文多不錄。
弟子慧遠嗣。
唐智藏姓魏氏,華陰鄭縣人。
年十三,事藹法師出家,住西魏長安陟岵寺。
當周之滅法,獨逃匿諸檀信家,剃髮染服,曾不為變。
至隨氏遷都龍首,詔居大興善寺。
開皇三年,乃卜終南豐谷之東阜以老焉,亦其故隱之地也。
詔遣左衛大將軍、晉王廣就山宣旨引見,藏固辭。
上益敬慕之,乃遣內史舍人虞世基尉問,并施油香薰爐、三衣什物,仍名其寺為豐德。
每歲三長之月,藏必弘智論以闡化。
武德初,制立僧官,而藏為首選,然終非世檢所樂也。
甞以興善官供頻繁,願乞食如律。
晚行頭陀西郊栢林墓所,文帝出遊過也而歎,命侍從皆脫所服以施,得衣凡百有餘,聚藏悉以充營構。
然其所御惟納布大衣,厚重可四斤許,服之卒六十五夏矣,曾未甞頃刻去身也。
常坐一食,形相挺特,頎然八尺二分,而步履輕安。
每食時,千持澡瓶,足躡木履,幽梗盤沮,自東阜四里乘厓而至,午後復上,則亦似獲神足通者。
故或圖寫其容貌,存之至今。
京師慈門寺沙門小曇為建碑于寺門之右,而潁川沙門法林為之文。
唐法素住京師之會昌寺。
本師智顗,專事福業。
昔與素俱留江表,所至之地,必設大會,以齋萬人。
夜以告素,使集事,而明起視之,無不如意。
其材諝皆此類。
隋季,東都城守,餓莩相枕藉,素不忍見。
寺有一丈金像二軀,素因冶其一,糴米作糜以活之。
頃之米盡,又欲取其一以冶。
寺僧辨約,諸僧共拒弗許。
素泣曰:諸大德,昔如來以頭目髓腦布施眾生,或作肉山,或作大魚,以濟饑餒,況此化形邪?
今日之事,使素一身之價比二像者,亦所不惜,而贏瘠如此,無足堪爾。
且像以寶成,終當淪失,盍亦利益眾生,以滿如來悲願也。
諸僧固弗許。
後城破像亡,果如素所言云。
唐慧齡姓蕭氏,祖即梁明帝,父仕隋為梁公,姑入隋後宮,寔嬪煬帝,今特進宋公,其季父也。
齡未出家時,猶獲以貴族壻秦孝王女,然非其志也。
久之,秦王女殂,因薙落,學出世法。
武德初,還京師,住莊嚴寺,廣聽眾部,尤於攝論致心力,且閑於篇什草隷,故京師之經題寺額,多出其手。
每與兄東宮中舍鈞賦詠,名章儁句,膾炙眾口,識者歆豔焉。
又智證者,宋公之兄,太府卿之子也,於齡則從弟。
久同住,以道業相勉勗,襟誼灑落,朋儕稱譽之。
未幾,兄鈞、弟證皆棄背,而齡獨以家世專務法華,罔敢或墜。
特進甞採掇十有餘家鈔疏之菁英者,別為一集以流通。
且時召京輦名僧,指摘玼類,復自敷弘,以利益群品。
太府情存佛理,讀誦為先,鈔寫之多,殆將千部。
雖當朝參之冗,猶命侍者執經在前,公事微隙,便以披展。
嗚呼!
是何其繼志述事之盛歟?
則武皇之德在天下者,尚可議耶?
唐普濟者真觀,初山居沙門也。
驍悍果敢,睡蓋莫欺,節約儉退,利賊潛迹,言論所指,知足為先。
所以一坐說法,施積如山,曾無顧涉,聽委監護。
偏熟大品、法華二經,仍隨文句解釋,音吐宏暢,達于一里,萬眾皆聞。
配藉住光明寺,尋以喧擾遁逃,不知所之。
唐智滿太原賈氏子也。
七歲出家,即宗定業。
弱冠登具,乃弘律乘。
又聽涅槃,能通大指。
住上黨石墨山,聚徒行道。
隋初法運再隆,推而廣之,則滿之力為多。
故禮懺以攝疎情,宴坐以陶凡累,而黑白仰為菩薩戒師。
然非明證,法不輕授。
未幾,徙居黎城東山之流泉精舍。
息心之士,從之如歸市。
俄依瓚禪師於鴈門。
久之,徙入京,益弘靜學。
隋季之亂,復偕同志五十餘人,西遁嵐州土安山。
方天下擾攘,而斯地深僻,曾不覺知,抑固道力所感歟?
義旗初建,高祖詔於許公宅供養。
及躬往頂禮,殊覺𪷤然。
顧謂裴寂曰:孤於禪師,毛髮驚竦,何耶?
寂曰:此則戒神所護而然。
他日又見曰:弟子舉義師以戟定天下,凡以濟拔眾生也。
惟禪師慈悲加被,願使往來無障。
武德元年,詔以許公宅為義興寺,俾滿居之。
三年,詔入京。
時都督弘農公劉護,以撿狁方𡨥邊,人情恐駭,奏疏留之不遣。
貞觀二年夏四月,示有微疾,而禪坐如常日。
沙門道綽問曰:萬法本空,然或以觀相入,或以機緣悟,何也?
答曰:緣無所緣,相無所相,如是悟入,法亦無法。
乃溘然而逝,是年六月九日也,壽七十八。
建塔樹碑,葬於龍山童子谷。
唐道暀生周氏,汝南人。
幼出家,志尚高潔,負笈居金陵高座寺。
善阿毗曇心,凡所講記,非其好也。
隋開皇十二年,因偕大將軍周羅睺遠遊廬岳,寓止東林精舍。
沙門法擁勸引之,遂棲遯不復涉世。
弘道度人,修治祠塔,未甞告倦。
雖季歲𡨥擾,猶匡獎徒眾自若。
貞觀二年九月屬疾,越旬浹,忽大星隕西閣池水中,山谷大明,如秉千炬。
二十三日方午食,謂弟子曰:僧食訖未?
答曰:未也。
曰:喚上座來。
遽委以後事,竟卒。
時諸殿閣門頓開,異香滿寺七日,春秋八十二矣。
唐僧邕姓郭氏,太原介休人也。
祖憲,荊州刺史。
父韶,博陵太守。
邕神識沈靜,幼齒上庠。
年十有三,違親入道,於鄴西雲門寺依止稠公,即授禪法。
纔數日,造詣殊深。
稠撫之,謂諸門人曰:五停四念,盡在此子矣。
俄徙居林慮山。
周氏廢教,遁於白鹿山中階。
開皇初,定門載闢。
魏之信行禪師稔聞名譽,願與流通,遣人招之下山。
九年,信行被詔入京,而邕偕戾止。
逮信行唱滅,而邕則引眾承業,罔替軌範。
貞觀五年十一月十六日,終于化度寺,春秋八十有九。
上賻帛追福,以表崇敬之意。
以其月二十二日,奉遺命闍毗於終南山。
弟子收舍利,起塔於信行塔左。
其碑則左庶子李百藥文,率吏令歐陽詢書。
唐道哲生齊郡臨邑唐氏。
初從頴川明及法師究十地地持,又從魏郡希律師稟四分,晚從河內詢禪師習定。
俄以京邑靜業尤盛,杖錫造焉。
既授仁覺寺沙門曇遷攝論之旨,遂辭去,隱于終南山之駱谷。
粒食艱繼,授受須淨。
于時有請益信士張暉下山,大雪迷道,七日方達,彈指出定,從之受食。
蓋哲堅守正念,有食無法,寧死而已。
既而徙居大莊嚴寺華舘,日中分衛,謝却僧利,眾益重之。
盩庢縣民營構梵宇,致徒進業,道俗屯赴。
一且告別門人,東歸莊嚴,問訊耆德,奄然而卒,貞觀九年正月也,春秋七十二。
始葬于京師之西郊。
久之,盩厔之人發之以歸火厝,而以餘燼起甎塔於城西龍岸鄉端正樹側。
唐善慧姓荀氏,河內溫人。
學至天文地理,無所不通。
然知世相虗,幼非堅久,乃薙染於徐州之彭城寺,創圓具戒,誦法華經,聽攝大乘論。
時天下饑亂,慧雖凍餒,益奉法自勵,洗穢護淨,隆於常日。
大業之季,負錫西上,路頻逢盜,然執持破瓶,以垢布自蔽。
冬十月抵京,適值吉藏法師方闡法華,願從稟受,眾以鄙陋拒之。
慧獨掃雪藉地而坐,所得辭義,臺弗遣佚。
或問之,輒舉其要。
禪定寺沙門法喜引至房,恩意勤厚。
慧以其智觀明達,復師事之。
武德初,隨住藍田之津梁寺,多置禪坊,以招勝侶。
貞觀九年正月,終於驪山之凉泉精舍,春秋四十有九。
弟子奉其靈輿,合葬於太原沙門慧達之兆。
達誦法華,行坐不輟聲,其徧數之多,且餘五千。
性尤矜恤生物,低目直視,地有蟲貌,必斂身避之,不敢跨越。
有問之者,則塔曰:死內莫定,又焉知此物之不先己而成正覺耶?
貞觀八年四月,趺坐而終。
唐道嶽姓孟氏,河南洛陽人也。
父暠,仕隋臨淄令,有治聲。
隱士西門義以道自高,未甞于謁,忽求見歸美焉。
暠因出紹、續、績等諸子,使品目之。
義曰:府君六子,皆偉器也。
然其三季,必非世俗所可縻縶。
蓋指淨土寺曠法師及嶽等也。
稟成論,雜心於志念、智通二師,復究攝論於道尼。
師憚煩,因入太白山,投慧安師,研精其指。
後住京師明覺寺,閉門五載,無食息暇,自爾無小凝滯矣。
至於外義伏文,非疏莫了,三藏所錄,並留南中,仍為賂遺商賈,使必致之。
果於廣州顯明寺得凱師筆迹三藏口傳俱沙論本,并十八部論記。
顯明即凱師所住寺也,頓愜所懷。
尋依安卒業於太白,安許之,共給綿歷,歲敘無所匱乏。
時雖凶歉,德緒益進。
俄謝安出山,安留之又二載。
隋大業八年,召住大禪定道場,眾時三百餘,皆以嶽學無師授,未宜弘闡。
有同德沙門法常、智首、僧辨、慧明等,相與引重而請焉,乃以三藏本疏判通俱沙。
或初猶未信,及舉綱頓網,宏密叵測,而諍鋒遽息。
武德初,臥疾藍谷感化寺。
巖有乳泉,嶽手承之,可得二升而絕,曰:吾無以感之耳。
方默念誦,輒沸觱間,一日可得一升,以資飲食,疾良差。
二年,以三藏疏本文句繁多,刊削成部,合二十二卷,減疏本三分之二,以便觀覽,且著十八部論疏行世。
貞觀初,西域波頗三藏至京師,詔翻譯,而嶽亦有職其間。
頗聞嶽善俱沙而心疑之,曰:此吾西國之極則者,今言其善,謬耳。
間問以大義,則嶽答如流。
頗曰:智慧人,智慧人。
今上甞延宗法師於宮,集眾立三宗義,而嶽問以八正通局賢聖,宗無對。
道士劉進喜剏開老子,嶽問以道生一二,徵據前後,道士但瞪目而已。
嶽戲曰:先生高視前彥,豈謂目擊取通乎?
眾大笑。
六年八月,兄曠化,悲悼不自勝。
或勸之裁抑,嶽𢪛淚曰:同居火宅,共溺愛流,生死未斷,何得不悲!
八年秋,皇太子集諸碩德於弘文舘論義,嶽慷慨談吐,特拔其類。
太子顧曰:此法師為誰?
左庶子杜正倫曰:大總持寺道嶽法師也。
總持則隋之禪定。
太子曰:於寺何職?
答曰:未也。
太子乃曰:皇帝為寡人造寺,正將以收召名德,張大教法。
而上人如此,其無職可乎?
即屈知寺任,允副虗襟。
屢辤不許,徙住普光寺。
九年,弟明略來省,固留之。
略善涅槃,住東洛天宮寺。
十年二月疾,太子醫饋相望。
卒于所住寺,壽六十九。
喪事取給太子家,令葬郊南杜城西隅。
略既送葬歸,疚痛纏結。
十二年卒,壽六十七。
唐玄琬族出弘農華陰楊氏,其先有徙雍之新豐者,子孫繁衍,因別譜諜焉。
琬年志學薙落,為曇延法師弟子。
延公一代名匠,婉既登具,依洪遵律師習四分,三載即敷演,儕類推敬。
又聽曇遷法師攝論,兼法華、大集、楞伽、勝鬘、地論、中百等,皆研覈無餘蘊。
然以延公在日,願造釋迦丈六金像,繼志述事,罔敢或愆。
乃於仁壽二年,褎斂眾施,就所住京輦寺設模以鑄。
于時空色澄湛,杲日流輝,天華如雲母,飄灑四至,終墜像前,觀者以為異。
及脫模,光相殊特,視關輔間無與比。
且造經四藏,備極莊嚴,其繕寫之際,必精加考證,使無所遺謬。
每歲以二月八日,灌沐聖軀,開講設齋,眾兼悲敬。
惟受戒以清淨為本,運當像末,恐致虧犯,故於春首禮二十五佛,持千轉神呪,庶幾毀禁之流,澄源潔已,登檀納法,明白無疑。
貞觀初,詔為皇太子諸王授菩薩戒。
既而東宮創普光寺,召居之,且詔授皇后妃主并六宮等戒。
問遺填委,而隨以施予,及營建功,德無蓄積。
未幾,皇后於苑內德業寺書經一藏,於延興寺構藏并書經,皆詔琬監護。
於是卷帙自周朝所殘毀者,悉從校正。
而法寶之全,伊琬之力也。
九年正月,上書東宮,陳四條,以行慈、戒殺、順氣、奉齋為之目,而覼縷數百言,極切至。
東宮優答之,語多不錄。
是歲,詔禁殺,起三月,盡五月。
以琬再請,乃特聽盡此歲。
十年冬,有疾,上書東宮,委以大法。
尋奉遺表,上國王賞罰三寶法、安養蒼生論、三德論各一卷。
十二月七日,卒于延興寺所居房,壽七十五。
訃聞,東宮哀慟,𮚐贈如禮。
詔惻悼,加賜物。
特進蕭瑀、太府蕭璟、宗正李伯藥、詹事杜正倫等,並以躬甞北面執心喪,香華幢蓋送者數萬人。
弟子五百餘人,遵命闍維,于終南山寺建塔,葬燼骨,奉靈像。
太子洗馬蘭陵蕭鈞製銘,宗正卿李伯藥制碑文。
琬無恙日,從受具戒者三千餘人,受歸戒者二千餘萬人。
右僕射杜如晦臨終發誓,願歷劫為師。
大將軍薛萬徹母及昆季,欽崇軌範,蔬素終身。
普光道嶽法師,識洞幽微,稟承約飭。
武德初,天下喪乱,客僧莫可乞丐,琬悉估鬻假貸,以共給存濟。
尤喜推獎材德。
智首律師身處林泉,而名蜚輦轂,卒使毗尼之學,盛於有唐,則亦有所從來云。
唐志超姓田氏,其先同州馮翊人,後徙并之榆次。
超小欲脫俗,而二親以無他子,常抑絕之。
弱冠,強為納室,超夜坐牀上,為妻說法,妻亦感激流淚,久之辭去。
年二十七,依里之開化慧瓚禪師薙落。
既受具,即往定州探律稟教,閱五載而學有成緒。
乃入太原之西北山,剏立禪林,曉夕修定,玄侶聞風,不遠而至。
大業初,有司禁僧不得檀出寺門,超入京師,將以聞上,內史以事非要害,擁蔽不通。
季年,𡨥盜充斥,并部尤甚,而超徒眾雲臻,粮粒山積。
一夕,持炬排門,白刃交臨,而坐者株杌,略不搖動,賊皆拜伏,超因隨宜誘掖,以導其善。
高祖起義,超亦遷住凝定寺。
義寧二年,入京奉賀受禪,引見太極殿,左僕射、魏國公裴寂于邀其第之別院以居。
無何,而沙門靈潤、智信、智光等,以貴遊之地,非宴寂之場,乃延之藍田山化感寺。
武德五年,又徙晉之介山抱腹巖,既而復治汾州介休縣之光嚴寺。
蓋山林則便於練行,朝市則易於接物也。
貞觀十五年三月十一日,卒於光嚴,壽七十有一,葬汾城之南山。
唐靜琳姓張氏,其先南陽人,後徙京兆之華原。
琳方幼時,外國道人過其家,歎曰:此兒當隆佛法,不可處之塵埃中也。
七歲,從俗流出家,非其本志,遂去而從他師焉。
周氏之禍久,汩沒不能振。
隋初,依曇猛法師究定慧學。
于時法運復亨,琳弱冠猶以沙彌南遊樊鄧受具。
尋赴青齊,披討律部,又研十地於覺法師所。
乃旋鄴都,從炬法師稟採華嚴、楞伽、思益等義。
既而匡眾闡化,名聲益起。
偶至蒲晉,為道遜、道順二法師留講十地。
久之,歎曰:藥本治病,而服藥增病,豈其理哉!
學識材辨,秪以生慢也,宜求所以治之者。
於是始習靜念處等法,俄而漸進大乘無得、離念、唯識等觀。
入白鹿山,絕粒者數矣,昏則登危巔高樹以坐其上,動經旬浹。
後造泰嶽,夜見火光環照峯巒,即追求之,見數尼共議唯識,忽然而隱。
未幾,入關中,遇曇遷禪師為開攝論。
仁壽四年,詔送舍利於華原石門山之神德寺,就以課業。
大業三年,沙門還源延講攝論於輦下之明輪、妙像諸寺。
久之,至東都。
齊王暕情深定理,每從諮決。
鴻臚蘇夔,稟宗玄訓。
若高陽沙門道雄、道體,趙郡之道獻、明則,成承善誘,造詣幽微。
洪哲致問曰:懷道者多,所專何業?
答曰:山谷高深,意定何在?
哲曰:山高谷深,由來自爾。
答曰:若如來言,正當餘處取土,填谷齊山乎?
哲歎伏。
十三年,具表聞。
上將西巡靈跡,屬𡨥盜縱橫,道途梗沮,僅達襄鄧。
義寧二年,詔住京之大總持寺。
武德三年,正平公李安遠奏造弘法寺,迎居之。
惟敷中論或維摩、起信而已。
夜則燕寂。
玄琬律師躬膺令則,任城王及其母楚國太妃、安平公主,皆邀至第宅授戒。
國子祭酒蕭璟、工部尚書張亮、簷事杜正倫、司農李道裕,並為弟子。
又請智首律師闡揚四分,凡十徧。
率先學眾,稟服教法。
住持京輦,雖沙彌淨人,猶明律相,斯非其功歟?
貞觀十四年十月二十六日,以疾卒於弘法之房。
是日,先有素交法常來候琳,謂之曰:不戀此生,不貪來報,緣集即有,緣散則無。
又曰:以己之疾,愍彼之疾。
因垂淚,蓋念諸苦趣也。
復誡門人曰:生死道長,各宜自拔。
時春秋七十六矣。
火葬於終南,至相寺,舌獨不壞,再燒之,愈覺明潔。
檀那造木塔五丈,以表其德。
琳於洛邑,甞為通事舍人李好德課試場屋文業,及好德犯國憲,因逃匿求度以免罪。
後事發覺,逮琳獄,上特原之。
或謀害一冤家者三人,其一人中悔,投林受戒。
俄而受戒者死而復甦,曰:見閻王,王使與二人辨對謀害冤家事,吾稱以從琳受戒,不復知,且引琳為證。
王命追所證者,有報琳已生他方金粟世界矣,吾因獲免罪放還。
唐曇韻高陽人,史不詳氏族。
始出家,誦法華經尚餘二卷,以俗境紛囂,遂遁入恒嶽之蒲吾山,以終習焉。
有禪者誨之曰:道在觀心離念,非獨誦經所能得也。
韻承此語,即徧遊五臺,孑然擕影,住北臺木瓜寺,餘二十載。
然地高氣寒,韻夜行盡坐,思略昏散,前所誦經,頓憶不忘。
隋仁壽間,瓚禪師方業定鴈門川中,背負繩牀,隨處燕嘿,韻聞而往依之。
既而瓚赴禪定之詔,韻復居比干山,又適南部離石、龍泉、文成等郡,於是靜學覃被夷夏矣。
且其地戒法所未及,有薙落閱三十年而為沙彌者,至是咸獲受具,則韻之功誠多。
貞觀十六年,無疾端坐而終於西河之平遙山,春秋八十餘。
韻自十九入山,歷六十年,攝心無逸。
血氣盛時,身生蚤蝨,聽其咂嚙,不忍棄捐。
雖土蚤之多,氈席凝血,亦曰:我宿債合償,一弗除屏。
後於耳順之年,蚤蝨併無,此特血氣衰耳。
然猶以為吾業未應盡,何致爾?
甞謂門人曰:吾見超禪師,每宿有壁蝨之房,而不為所撓。
又食於蠱家,而匙抄其蟲,置之器底,使不為害,蠱主懼焉。
吾德何以及此?
又欲寫法華經,忽有善書者,請為書之,未旬浹而功畢。
方將䞋謝,竟隱去,因寶而藏之巖窟。
屢經𡨥亂,餘物虜掠殆盡,惟此經委棄林莾間,箱襆已爛,而卷帙如新。
韻平居勒苦,老而愈勵,苟跏趺稍倦,遽起禮佛,其自率皆此類。
唐慧進姓鮑氏,潞之上黨人。
幼循戒檢,未諧剪削。
年十三,鄉閭以其精苦,斷愛却欲,不願妻息出於志誠,乃共白其父母,放使出家。
始居郡之梵境寺,受具後,即趨鄴都聽採。
然以律假緣求,非文不合,因復閉關自讀。
甞所講者,終八十遍。
適聞洪律師設席於相,一坐八年,有虔無怠。
由爾隨師南北,用裨進業。
略計前後,尋究弘闡,四分一宗,約三百遍。
其專志累功如此者。
蓋亦鮮矣。
隋文之季,有同寺僧嫉其能,興謗於外。
進曰:世間每以名迹致嫌而無諍行者,惟空生為然。
予雖不敏,請從而後。
遽揭襆而出,眾共挽留之。
進曰:予茲迫於緣故爾,非誠泥於去留也。
諸君好住,吾豈鬱鬱久居此哉?
於是遍遊東川北部,周攬五臺、泰嶽、常山、鴈門之勝。
而禪師慧瓚方道王朔漠,又往而師事焉。
瓚入關,遂訪巢、許舊迹於箕山之顛,得古寺基,構而居之。
迄三十餘載,緇素承風追逐,使幽沮之地,成參請之場。
貞觀十九年正月十五日,卒于山寺,壽八十六。
其同鄉有明瓚者,亦宗四分形,質素瓌瑋。
晚歲風疾,頓乖儀節,雖衣服頹陊,而飲啖不衰。
甞御眾於法住寺,化洽韓、潞、沁、澤等州云。
唐清邁蜀之梓潼人。
少遊京師。
貞觀中,玄奘三藏回自西域,詔造廣福寺,為太穆后追度,且就以翻譯。
其所須吏力,悉與玄齡商量,務令優給。
仍召諸方大德諳練大小乘經論為時所尊尚者十一人為證義員,而邁寔與其選。
同居慈恩寺,有譯經圖紀四卷行世。
唐曇光汴之張氏子。
自幼及長,潔志清範,諸勝閫奧,莫不登踐。
逮乎立年,盛明律藏,命宗樹義,人所推崇,則皆勵、爍二師之規誨矣。
勵公甞指以謂人曰:使吾道流通於河右者,繄亦賴此予而已。
俄而又聽法華地論於玉法師所,修止觀法門於嵩嶽相禪師所,定慧交資,戒撿益著。
會東都以光有素德,舉以住持,詔住天宮寺,仍充寺之上座,以撫綏清眾。
然而汎愛之誠,終古罕類,西方律學,莫不諮詢。
故其房宇門人,肩聯踵接,有所成就。
西明寺律師君度,奕奕標舉,一時俊烈,亦光之所進也。
麟德二年,東都講說,師資導達,彌所欽羨焉。
唐復禮生京兆皇甫氏,虗靜寡慾,遊心內學。
出家住興善寺,頗以賦詠之工為名士所過。
從三藏地婆河、羅實叉難陀等譯大莊嚴論、華嚴經等,皆承詔綴文正義。
永隆二年,太子文學權無二述釋典所疑十條以問,因為徵詰剖析,以闢其凝滯。
假設賓主,撰十門辨惑論三卷以貽之。
無二復書有曰:續晨鳧之足,鑿混沌之竅。
百年之疑,一且頓盡。
永遵覺路,長悟迷源。
爇煩惱之薪,飡涅槃之飯。
請事斯語,以卒餘年。
其為外教之士悅服如此。
加復深綜玄機,特契心法,作真妄頌,天下尤傳播。
草堂宗密獨見許焉。
有文集行世。
唐懷素姓范氏,其先南陽人。
曾祖嶽,高宗時為絳州曲沃縣丞。
祖徽,𮞅州廣武縣令。
父強,右武衛長史。
皆居京兆,遂占籍焉。
母李氏,夢雲雷震駭而娠。
及生,神光滿室。
卜之,當為王者師。
幼而聰慧,器度老成。
甫十歲,忽從二親求出家。
貞觀十九年,玄奘三藏方迴自西域,獲事焉。
始探經論,既登具,專務律學。
鄴郡法勵律師,一方之名匠也。
依之三載,悉與指摘古人瑕玼。
乃歎曰:吾寧自棄乎?
咸亨元年,發心別述開四分記。
上元三年,詔住西太原寺,仍聽道成律師講永淳元年所述記文。
畢功凡成十卷,四分僧尼羯磨文兩卷,四分僧尼戒本各一卷。
俄而疾,謂弟子秀章曰:余報將終矣。
時空中有樂音,奄然而逝。
壽七十四,臘五十三。
素所宗薩婆多部,量中取大小行,斥古疏十六失,其與南山不無牴牾。
開元中,嵩山賓律師造飾宗記以解釋之,對礪舊疏也。
唐愛同姓趙氏,天水人也。
家世衣冠,弱齡辭俗具戒。
後以彌沙塞律訓導來學,而從之遊者,偃然若風之於草,沛然若水之於壑也。
昔在劉宋時,罽賓三藏覺壽譯出此律,而羯磨一卷,亦併流通。
久而亡逸,不可考求,使叔季無所依據。
由是同於大律之內,抄成一卷,被之行事,似為全美。
神龍中,義淨三藏領翻譯事,詔與文綱充證義,所出諸經,與有力焉。
著五分律疏十卷。
及終,且遺囑西明寺玄津律師為加潤色。
而安史之亂,復致泯絕,悲夫!
唐道亮生越之朱氏。
八歲出家,淹貫經業。
既受具稟河中三論,復開涅槃大經。
尋居幽僻習定,名響海寓。
神龍元年,詔與宗師十人入長樂內道場,坐夏上,時從受菩薩戒。
睿宗為相王,送錦衾氈席。
二年,詔於西園問道。
大都督李孝逸、工部尚書張錫、國子監司業崔融、秘書監賀知章、睦州刺史康詵皆結師資,傳香火,請問禪要。
卒年八十二。
門人慧遠等建塔,萬齊融銘。
唐秀公齊安人。
髫年既丁父母憂,即依蜀部之興律師出家誦習,又依以進具,而毗尼之學於是暢通,遂為興公傳律上首。
閱四載,入長安蹐律師宣公之席,陶練諸部,勤以忘倦,出入圅丈凡十六年,則其所造之深,所得之富,其尚可以語言盡乎?
然後錦歸鄉里,報所生地恩。
旋遊六安,大敷講訓。
粤有貞固律師,解冠諸生,餘成業者不可勝紀。
卒于安州之十力寺,壽七十。
唐德感姓侯氏,太原人也。
儀容瓌麗,學業優贍,於瑜伽論左所如意。
高宗詔為譯經大德。
又與勝莊、大儀等同參義淨譯場,對揚稱旨,封昌平縣開國公,累井田至三千戶。
上賜贊曰:河汾之秀,山嶽之英,早袪俗累,夙解塵纓。
緇門仰德,紺宇馳聲,式亞龍樹,爰齊馬鳴。
教門歆豔焉。
後充河南佛授記寺都維那。
頃之,升寺任,中外肅然。
卒年六十餘。
著義門行于世。
唐道氤生長安高陵之長孫氏。
父容,殿中侍御史。
母馬氏,夢五色雲覆頂而娠,逮娩,香氣芬複。
童稚俊秀,學成中進士科,親里被榮耀。
甞有梵僧分衛過其門,飯已欲去,𮨇曰:已暮。
因留宿,晤語至夜分,梵僧多稱道出家功德。
及曉,辤行未遠,即不見。
氤由是無仕宦心,遂事京邑招福寺慎言律師為弟子而薙染焉。
登具後,勇習經論。
先是,興善寺復禮法師善屬文,使為西方贊以驗其才力,辭麗意真,讀者若身生淨域而目接尊容也。
禮師𮨇左右歎賞久之,且宣言於眾,以為氤之論議誠不可及。
上聞,詔與良秀、法修隨駕幸洛陽。
俄述淨業障經疏,疏成,御史李竫請於天宮寺開演。
時一行禪師奏建論場于福先寺,召集天下英髦之士學兼內外者,竪立瑜伽、唯識、因明、百法等論諸大義宗,以示佛法之盛。
於是眾共推氤首升座,而六科之辯卒皆屈伏。
一行歎而謂其人曰:法有所憑,吾死亦足矣。
既而駕還,詔扈從如初。
適得小疾,表辭,帝遣中使賜方藥,詔曰:法師服食此方并藥,所患必痊愈,早來西京相見也。
其顧遇若此。
屬一行遷化,葬藍田銅人原,送者自東宮已下京官九品以上與士庶男女無慮數萬人。
詔設齋,氤作表白法事,宰相張燕公說獨趨前執氤手曰:釋門後彥,寓內罕儔,幸為我錄向所作悼文以重篋笥。
開元十八年,詔於華蕚樓定二教優劣,道士尹謙對語失次,論宗乖舛,詔賜氤絹五百疋,用旌其能。
帝注金剛經,至若有人先世罪業應墮惡道,乃至罪業消滅則獲阿耨菩提,終疑其謬而未遽下筆,遂詔問氤。
氤對以為:佛力、經力,十聖三賢亦莫之測,陛下曩於般若會中聞薰不一,更沈注想,自發現行。
帝豁然悟入。
氤且為疏之,以講青龍、西明、崇福三寺,皆用香泥築講堂地,士之執新疏而聽者日盈千數。
著對御論衡一卷、大乘法門五卷、名教并信法儀各一卷、唯識疏六卷、法華經疏六卷、御注金剛經疏六卷。
二十八年七月十六日終,有遺表進呈,帝遣內給事賈文瓖宣詔弔慰,贈帛五十疋以助安厝。
壽七十三,僧臘五十三。
以其秊八月十三日葬于終南山逍遙園側。
唐光儀宗室瑯琊王子也。
武后時,與越王起兵,得罪族誅。
儀方襁褓,乳母竊負逃民間,且八歲。
詔求之急,乳母懼與決,捨去。
儀獨行,終以凍餒,依老僧落髮於青龍寺。
稍長,經律通貫,習禪燕,自以為出家之樂,誠非世俗榮名利達所可比也。
會中宗詔訪瑯琊王後,儀因向寺主吐實。
寺主大駭,即言之扶風郡。
郡太守悅其狀貌,逼妻以女,不可,遽以聞。
召見,詔使返服,襲父爵。
懇辭,願守志自放丘壑。
詔許之,仍聽繕治蘭若,領徒眾以居。
平生素愛終南山水之勝,自法興諸寺之葺,而菴廬精舍往往皆是,侍衛瞻候者常數千百人,雖權要卿相所不逮,亦其勢然也。
開元二十三年六月二十三日,集弟子垂訓訖,北首枕肱,右脇臥而卒。
弟子稟遺命,葬之少陵原南,復闢天寶寺於其地,以弟子世傳守焉。
唐玄儼姓徐氏,越之諸暨人。
年十二,師事富春僧暉出家。
證聖元年,以恩制獲度,隷貫懸溜寺。
弱冠,從光州岸師稟具戒。
時崇福、融濟二律師皆訓徒上京,儼往依之,昇堂入室,蒙其印可,由是名聲重矣。
及睿宗受戒於安國,詔充大德。
後還江左,偏以四分開導。
俄居法華山,敷闡金剛般若。
而躡屩檐簦之儔,聽講請戒,雲凝風休,如是幾三十載,不起于座。
開元二十四年,詔頒行御所註經於天下,都督河南元彥冲躬造山中,請儼俯臨郡治,設筵唱演此經大義,以稱上意。
初,光州岸公甞夢神僧謂曰:玄儼誠一世之法器,教之小乘非所空。
自爾每以般若命之宣暢,至是果際遇,豈非命歟!
未幾,內捐衣鉢,外率檀信,裝飾石城百尺彌勒像。
而潤州刺史齊澣,運心極廣,視物惟均,方舟結乘,奉迎儼於丹陽、餘杭、吳興等郡,為諸新度受具。
則化之所被,自廣陵迄于信安,地方千里,飡規沐德,殆且萬人,福緣之盛乃如此。
天寶元載十一月七日示疾,坐終於寺之戒壇院,壽六十八。
卜於是月二十窆之秦望山下,建塔植松,以表其地。
萬齊融述文頌德,茲不錄。
儼凡禮佛名經一百過,設無遮會十筵,著輔篇記十卷,羯磨述章三篇,金剛義疏七卷,講金剛經疏一百過。
唐慧日生東萊辛氏,中宗朝得度。
及登具足,乃慕義淨三藏之為人,於是而遊西域焉。
始泛舶三載,徧歷東南海中諸國,達中印土,禮謁聖跡,訪求梵夾,咨稟善知識。
十有三載,莫不皆以淨土為真歸,彌陀為良導也。
承茲法訓,思欲利人,振錫還鄉。
又涉四載,至北印土健駄羅國東北大山,盡七日夕,斷食扣頭,畢命誓禱觀音現相。
俄而空中紫金色身,長一丈餘,坐寶蓮華,右手摩頂而告日曰:汝當勸令眾生念佛誦經,往生西方淨土極樂世界彌陀佛國。
到彼國已,見佛及我,所得利益,勝過諸行。
說已忽滅。
日斷食困甚,聞法強壯,即踰𦵇嶺,過流沙,凡十有八年,達于京師,開元七年也。
貢佛真容、梵夾等,詔賜號慈愍三藏。
又著往生淨土集行世。
且興渠為五辛之一,而東土之明律者多不能識,或以為蕓薹、葫荽、阿魏等,乃於淨土集中具書之,以曉將來云。
五辛,此土惟四。
興渠者,訛梵也。
華云形具,根如細蔓菁而白,其氣如蒜。
日甞於于闍國見之,餘國亦無有。
維時方冬,枝葉已盡,獨留其根以待食用。
日言其根之狀殊詳,而枝葉則莫之詳也。
天寶七年卒,年六十九,塔白鹿原。
唐法慎生江都之郭氏,稍具知識,即念出家,父母雖愛,不能奪也。
既從瑤臺成律師受具戒,旋於太原東塔寺究律藏,言入希微,理參玄要,識者推伏焉。
眾請任以綱領,職乃默然東歸,率誦金剛般若經、如意輪心呪化鄉里。
諸所設施,莫克盡述,大略皆以隆顯教門,敷弘法席而已。
且維揚東南之衝要,朝廷土大夫所從來往,必脩刺門下,然尤以得見為𢠢,以不得見為大辱。
故黃門侍郎盧藏用退而歎曰:宇宙之內,信有高人,若太子少保陸象先、兵部尚書畢構、少府監陸餘慶、吏部郎中嚴挺之、河南尹崔希逸、太尉房琯、中書侍郎平章事崔渙、禮部侍郎李憕、著作郎綦母潛、名士王昌齡,僉所贍奉,願同灑掃。
天寶七載十月十四日,晨興盥漱,就胡牀跏趺,默覩西方,既曛而滅於龍興寺之別院,春秋八十三,夏六十二。
緇素弟子,北距泗沂,南踰領徼,望哭者千族,送葬者萬人。
其得法上首曰會稽曇一、福建懷一等,樹塔於城西蜀岡之原。
吏部員外郎趙郡李華撰文勒碑,大理司直張從申書,趙郡李陽冰篆額。
唐道綽姓衛氏,并州汾水人。
弱齡處俗,爰知恭讓。
十四出家,講大涅槃二十四遍。
晚稟瓚公禪法,修涉尤謹。
久之,承鸞法師淨土遺業,乃於石壁谷玄中寺法師舊治之地,行般舟方等九品十觀,講無量壽經將二百遍。
綽行道次,有僧於定中見所持數珠,其相量之,大如七寶山。
覩西方勝境,繁縟難舉,由是道俗競傳,化旺朔土。
貞觀二年四月八日,綽以天年有限,與眾相辭。
於是聞者奔赴,增山填谷,咸見鸞法師乘七寶船浮空而至,告綽曰:汝淨土堂成,但餘報未盡耳。
又見化佛住立空際,天華下散,男女皆以裙裾承得,薄滑可愛。
時以蓮華插於乾地,七日不萎。
逮綽年躋七秩,容力休盛,齯齒新生,談述雄暢,益勤勸念。
綽復躬穿百八木槵子以貽人,及著淨土論二卷。
其所授據,皆天親、龍樹、慧遠等,故信從之徒,有以麻豆為數量,而積之滿數斛者。
綽平居四儀,不敢背西,口稱尊號,日期七萬。
而沙門道撫,自京之弘福寺逃往依止。
綽今年且八十四矣,尚康強無恙,亦其進修之力所感歟!
唐鑒真姓淳于氏,廣陵江陽縣人也。
總丱之歲,侍父入大雲寺,見佛像感悟,求出家。
父奇其志,許之,遂依智滿禪師聽訓誨。
長安元年,詔天下度僧,因獲隷寺為息慈。
大雲,即今之隆興寺也。
神龍初,從道岸律師先受菩薩戒。
景龍初,乃復詣長安實際寺,從荊州恒景律師登具足戒,觀光兩京,陶冶三藏。
閱數稔,言旋淮海,以戒律利物,鬱為一方宗首。
開元中,日本國沙門榮叡、普照等禮真足而請曰:吾國居大海中,距華夏,以風之逆順為近遠,而未易以道路計。
然佛法於天下,固無彼此之沮,而師範之來或難之,此三宗之傳所以猶缺然也。
和尚其能輟此方之化,為吾國之行,則善矣。
真因感其意而問曰:昔聞南嶽思禪師生彼為王,興起大教。
又聞國相長屋造千袈裟,附舶施中國名德,且綉偈於衣緣曰:山川異域,風月同天。
寄諸佛子,共結來緣。
以此言之,則誠善地也。
吾何為自棄而不為是行哉?
乃募比丘思託等十四人,天寶二年六月,買舟載經律,由楊子江至越州浦,止署風山。
出洋,遇風濤盛壯,舟幾溺。
俄見空中神將介甲而立,風濤尋定。
所歷蛇海、魚海、鳥海之異,而後抵岸。
達日本,王躬迎導入城,安止大寺中。
遽即其寺之盧遮那殿立壇,以為王受菩薩戒,次及夫人、王子等。
且選本土有德行沙門十人為師,度沙彌澄脩等四百人,教以白羯磨法。
國之造寺施田者日至,號大和尚。
後無疾辭眾,逝於天平寶寺。
七年癸卯歲五月五日,即代宗廣德元年也,壽七十七。
唐惟慤姓連氏,齊大夫稱之後,上黨潞人。
九歲從舅氏之有名稱於釋門者出家,久之辭去,遊學教旨,禪宗毗尼之道,靡不探討。
年四十,猶宿留京輦。
時故相房公融已捐舘舍,其子弟居賜第。
一日請齋,尚未飯,出經一圅曰:此相公在南海時所譯楞嚴經十卷,今筵中僅十僧,可僧各一卷,以結緣。
慤坐次當四得經,見富樓那問生起義,文婉而理玄,遂誓作疏流通。
及歸所住崇福寺,遽畫文殊菩薩像,且誦其名號,十年志益不衰。
忽夢文殊乘獅子入其口,由是下筆若神助,大曆丙子也。
及疏就,又夢文殊自口出,成三卷,今盛行于世。
一說荊州度門寺神秀禪師入內得其本,未幾,舘陶沙門慧震傳之於慤而流通焉。
既而蜀之資中恒沇法師作義章,號資中疏云:唐守直字堅道,姓范氏,錢唐人,齊信安太守瑝八葉孫。
既薙染,遂依蘇之支硎寺圓大師受具戒。
登壇之夕,獨見光長丈餘,久之乃滅,蓋其得戒之相也。
後依江陵之真公者三年,乃徧禮天下聖迹,以博所聞見。
尋從無畏三藏受菩薩戒,普寂大師傳楞伽心印,講起信論二十過、南山律抄四十過。
始願誦華嚴經,即於中夜夢神人以一珠施之,覺而惘然,如珠在握。
旋入五臺山中攬閱,凡二百過,以畢其願,且披大藏三過。
開元二十六年,詔舉高行,因隷貫廬山大林寺。
大曆二年,移藉天竺靈隱峯。
五年三月,寓止龍興淨土院,謂其徒曰:夫至德之人,乘如而來,乘如而去。
然彼欲以長繩繫白日者,豈足以同語此哉!
以其月之二十九日告終,壽七十一,臘四十五。
建塔以窆,門人皎然如晝,為之銘。
唐圓照姓張氏,京兆藍田人。
十歲依西明寺景雲律師受近圓,乃究維摩、法華、因明、唯識、涅槃、中觀、華嚴新經。
頻敷座席,屢主壇場。
開元中,詔參譯務。
大曆十三年,詔兩街臨壇大德一十四人,至安國寺定奪新舊兩疏是非。
照材學優贍,其所編稡製作,多不具述。
於教門頗有功緒,在代、肅二朝尤用事。
職至應奉,賜紫,充臨壇兩街十望大德內供奉、撿校鴻臚少卿,食封一百戶。
終於別院,壽八十二,臘五十八。
唐辨才姓李氏,襄陽人。
七歲依峴山寂禪師出家,稍長善記憶,每受經必以等身為限,事不重問,義不再思,師甚器之。
年十六,遂落髮,隷鄉里之大雲寺,徧遊列郡名山,俄納戒於荊州玉泉寺。
久聞京師安國寺懷威律師、報恩寺義頒律師名,即造而請業焉,二師皆推為上首。
天寶十四載,上以北方習騎射,嗜殺戮,剛獷之氣,黷武玩兵,宜必以善導柔服之,詔才臨壇度人,以致其教誡。
至德初,宰臣杜鴻漸奏住龍興寺,詔加朔方管內教授大德,庶令獫狁之鄉,粗識毗尼之道,仍命為國建法華道場。
及復兩京迴鸞,累降璽書褒美。
晚年尤留心於頓教大乘。
永泰二年,僕固懷恩叛,招誘吐蕃犯邊,才以因果禍福之語曉之,屠殺之慘為戢。
大曆三載詔充章信大德,時府帥虢國常公與護戎任公數過從講道。
十三年十二月八日,安坐繩牀而寂,壽五十六。
未幾,卜窆寺之西北隅。
先是邑子石顯執役于城上,夜聞管絃聲,異香散空中,由是以知才之所往生者,必安養矣。
諡曰能覺,襚以紫衣,其恩榮聞于塞外云。
唐慧明漢太丘長陳寔之後。
晉永嘉南渡,曾祖仲文佐命於陳,封丹陽公。
祖令雙溪、穀熟二縣。
考令蘭陵,遂家焉。
明則蘭陵產也。
丱歲捨父母出家,受具習律,歎曰:自神禹以功有天下,而刑戮滋生,伯成子高棄其諸侯以畊,而況我輩之學空寂者乎?
紛紛諍論,一何至於此極哉!
乃詣方巖究心法。
天寶初,將遊五臺,會淮汴阻兵不果,仍築蘭若三所於宛陵之石門。
先是其地苦虎狼之暴,俗尤嗜弋獵,自明以慈悲化攝,皆革心不相傷忤。
五年,戾止魚陂。
時有瑀公,神異僧也,見曰:南祖傳教菩薩,來何晚也?
他日,與登魚陂之顛,見東南有峰,秀拔可愛,因指以謂瑀公曰:告宿緣在茲,庶幾其可得乎?
八年,詔天下度人,州將韋南金舉明高行黑白狀,請隷州之寧化道場。
明辭,改隷佛川,即魚陂所望之峯也。
按郡志,地故梁吳筠宅也。
昔有於青山之南,斸出古佛二軀,而水隨以騰湧,由是其地得名。
旁有吳王古祠,巫以禍福撼閭里,致血祭。
明至,泊舟祠下,風雨驟作,林木屋瓦飛折。
頃之霽,一偉丈夫前拜謁受戒,且請徙道場其地。
及道場之徙,偶獲銅盤土中,盤底銘慧明字。
建中元年正月十二日,示疾以逝,壽八十四,臘五十一。
樹塔於寺之西山,而葬靈輿焉。
得法弟子慧解、慧敏,如知菩薩戒。
弟子刺史盧幼平、顏真卿、獨孤問俗、杜位、裴清、唐道遵字宗達,姓張氏,吳興人。
幼事報恩寺興大師出家。
年十二,從天竺義威律師受具戒。
始習毗尼開遮之指,後傳天台明靜之宗。
於是廣書法華,闢經院,置道場於支硎山,以招徠學者。
大曆元年,州將韋元甫、兵部尚書劉晏、侍御史王圓、開州刺史陸向、殿中侍御史陸迅、大理評事張象,既愜真心,願專勝境,相與表聞,詔特署法華道場。
由是江東總建道場一十七所,皆自遵始。
天寶中,方行三昧於靈巖道場,光明燭天,身在光中,莫分彼此。
異日以問荊溪然公,公曰:智慧光明,從心流出,蓋子精志之所致也。
又甞於寺道場中,覺身坐虗空,廓然無礙,識者知為垢盡之相。
興元元年七月二十九日,卒於所居寺,壽七十一,臘四十六。
門人樹塔旌德焉。
唐摩駄都華言法界,一名悟空,生京兆雲陽車氏,拓跋魏之裔也。
天寶九載,罽賓國願內附,遣大首領薩婆達幹三藏舍利越摩來朝,且請使者巡按。
明年,詔中使張韜光偕國信行,官傔使四十人西邁。
時空名奉朝,授左衛涇州四門府別將,隨使者出安西。
十二載,至健陀羅國,罽賓東都城也,其王禮接唐使者於此。
及使者歸報,空方以疾篤留健陀羅國,於是發願師事舍利越摩出家,肅宗至德二年也。
年二十九,受具戒於迦濕彌羅國,文殊矢涅地為親教師,鄔不羼提為羯磨,阿遮利耶駄里魏地為教授,於蒙提寺諷聲聞戒,習根本律,蓋北天之學,皆薩婆多部也。
巡禮八塔,咨師舍利越摩歸覲君親,摩因授空十地迴向輪十力三經,梵夾佛牙舍利以別。
至骨咄國小海南岸,地忽搖動,雨雹交作,而霆擊不已。
時眾商奔避一大樹下,商主曰:龍神怒如此,眾中或有舍利異寶,可出之海中,毋以為性命害也。
空慾以利東夏,故潛乞龍神宥過,終不出,自卯及申始霽。
即而請勿提提羼魚出十力經於丘茲蓮華寺,請尸羅達磨出十地回向輪經於北庭。
貞元五年己巳,至京師,上佛牙舍利經本,詔功德使竇文場付左神䇿軍繕寫進呈,署空壯武將軍試太常卿,居章敬寺。
返雲陽,二親之墳樹拱矣。
唐道澄姓梁氏,京兆人。
父涉,中書舍人。
幼使出家,無所顧戀,偶有禪者過之,謂曰:可名道澄。
且付以瓶錫儀範之器,號律沙彌。
受具後,歷橫肆,習南山鈔,謹持守以進於學。
然姿性率略,所處不恒,奉恩莊嚴,草堂諸剎,所至安之,尤以護生為務。
建中二年,坐夏雲陽山,一虎忽哮吼入門,澄若有所語者,虎搖尾攝耳去。
澄後徙居章信寺,或問其故,澄曰:出家可滯一方乎?
西域之法,三時分房,俾無貪著,後世易之,哀哉!
貞元二年二月八日,上於寺從澄受菩薩戒,京甸傾瞻,賜賚優渥,澄盡以回施二田。
五年,上幸澄所居,問修心法門,且詔為妃主嬪御受菩薩戒。
十六年四月,賜號大圓。
十九年九月十八日終。
唐大光姓唐氏,湖州之安吉人。
母梅,感異夢生光。
及薙落,誦法華經三月,即能憶持。
遊京師,肅宗燕見之,熟視之曰:疇昔之夜,朕夢僧聲演大乘而口出光明者,茲非其人乎?
因賜今名。
屬上生辰,召齊于定國寺,舘之千福寺看經道場,遣中官趙溫等宣諭以送,仍賜墨勑,許隨意住持天下名山。
後徙藍田精舍,精舍之僧先夢天童降謂曰:大光經聲徹於有頂,功德不可量也。
一日,忽有臂從天下,撫其心匈,又夢僧引乳使光吮其湩,自爾神形舒暢,氣貌融裕。
久之,山行,偶墜窮谷龍泉中,心不迷亂,但發願持多寶塔品十萬徧,俄覺此身躍然而出,如有物捧持之者。
龍朔初,詔住資聖寺,寺即趙國公長孫無忌宅也。
二年,詔為文德皇后追福。
七年,資聖灾,棟宇器物俱燼,惟諸經卷無所損。
事聞,所賜殊渥,百姓亦捐棄財幣盈鉅萬,寺以再成。
未幾,疏乞歸省,詔未即允。
光隨得疾莫療,欲赴水死,強起跨驢往,驢伏不行,烏羣噪其上,人稍知之,交開諭乃解。
復頂戴經卷行道,尋有詔允所請。
既歸,構塔於烏程,日持多寶品以償昔願。
永泰元年,浙西廉使韋元甫表請光為六郡持念之首,且為別立道場。
大曆間,魯公顏真卿刺郡,烏程宰則李紳公垂之父也。
紳生未朞而疾作,名光,脩治佛事而愈。
紳小字光,蓋以此。
貞元中,紳官於朝,間出刺拜於持經道場。
永貞元年十二月既望之夕示滅,壽七十。
紳時以相國製文勒碑。
噫,榮矣!
唐慧琳本疎勒國人也,冐姓裴氏。
始事不空三藏為室,灑印度聲明,支那訓詁,靡不精究。
甞謂翻梵成華,華簡而梵細,簡則意遺,細則語衍。
然而俾其意不至遺,語不至衍,非夫淹該博綜,易足臻爾。
於是引用字林、字統、聲類、三蒼、切韻、玉篇、諸經雜史以參合之,撰大藏音義。
自貞元四年迄元和五載,成一百卷,置其本於西明大藏,使京邑傳寫。
十五年庚子卒,壽八十七。
唐端甫族趙氏,居天水,世為秦著姓。
母張,夢梵僧謂曰:當生貴子。
即出舍利囊中,使吞之。
及娩,見所夢僧白晝入室,摩其頂曰:教法必賴以大興。
言訖,訖失所在。
甫高顙深目,大頥方口,身六尺五寸,音吐如鍾。
始十歲,以沙彌事崇福寺道悟禪師。
十七歲,受具戒為比丘,隷安國寺。
學毗尼於崇福寺昇律師,傳唯識論於安國寺素法師,究涅槃經於福林寺崟法師。
既而甫夢梵僧以琉璃器滿盛舍利,使吞之,曰:三藏大教,盡納汝腹矣。
自是妙智宏辨,囊括川注,而謁文殊於清涼,闡華嚴於太原。
其聲聞之美,達于帝聰。
德宗朝,出入宮禁,抗論儒道,詔賜紫方袍,歲時錫子異等夷。
順宗在春坊,相與臥起,視若兄弟,恩禮特隆厚。
憲宗御極,數幸其寺,常承顧問,待之不啻賓友。
而甫儀範超邁,辭辯華贍,雖造次應對,未甞不推致佛乘,而揚搉玄理,由是天子益重其為人焉。
乃迎真骨以祈靈,開秘殿以請福,錄左街僧事凡十年。
其闡揚涅槃、唯識,課持瑜伽悉地,轉上所施,以崇飾塔廟,務極雕繪。
而丈室單牀,惟日誦金剛經、默觀淨二而已。
王公輿臺,壹以誠接,然豪門貴族,莫不瞻向。
議者以為其有常,不輕行。
開成元年六月一日卒。
其年七月六日,茶毗于長樂之南原,獲舍利圓瑩。
諡大達,塔號玄秘。
壽六十七,臘四十三。
弟子僧尼千餘輩。
會昌中,相國斐公休頌德,樹碑原上。
唐知玄字後覺,姓陳氏,眉州洪雅人。
曾祖圖南,梓州射洪令。
祖憲、考邈,皆名場不捷。
母魏,夢月入懷而娩,襁褓見佛像僧儀必笑。
五歲,祖指花令賦詩,不數步即就,且有唯餘一朵在,明日定隨風之句。
祖吟咏久之,歎曰:吾望汝登高第雪恥,今如此,其志見矣,則終將歸於空門乎?
所居鄰寧夷寺,七歲聽法泰法師講涅槃經,忽若有所寤,夜又夢其寺之殿佛手為摩頂,因力求出家,不可禁止。
年十一,詣唐興四安寺落髮,其師併以大經遠公義疏、𮗿公圓旨授之,皆習復無遺誤。
年十三,升座闡演於大慈寺之普賢閣下,時丞相杜公元頴方出鎮蜀,聞其名而命之,聽者萬計,率駭服,自是不敢斥其名,而呼之為陳菩薩矣。
或傳其前身蓋漢州三學山知鉉也,甞講十地經,感地變琉璃云。
受具戒於淨眾寺𮗿貞律師,稟俱舍論於十長山固律師,於是抵三峽、歷荊襄,而駐錫於京輦之資聖寺,獲依安國信法師,究唯識論,旁攻外典百家之言,然以鄉音不類,憂之,乃曰:課大悲呪象耳。
山中夕夢僧易其舌,旦能秦語,文宗尤加禮重。
儒者楊茂先留意竺墳,慕謝康樂之為人,注釋經義,時就質問。
及終,玄獨見其服紫衣、戴碧冠,前拜謝,乘空而去。
訃至,則知其命子以紫袈裟、碧芙蓉冠斂,且曰:吾非簪裳累,則提瓶挈屨侍玄公久矣,今遽爾,柰何?
武宗始猶尚內教,後惑邪說,故群臣莫之諫。
甞以德陽節會緇黃麟德殿,詔玄獨抗道眾。
帝躬發老子治大國如烹小鮮義,使相問答。
玄所對凡數千言,皆謂神仙固山林之事,非帝王所宜行。
上大怒,左軍仇士良、內樞楊欽義惜其才美,密諷貢祝堯詩五章解之。
玄即日歸鄉里,既而以巾櫛遊湘湖間。
方楊給事漢公廉問桂嶺,迎止開元寺。
屬宣宗龍飛,內樞楊公統左禁軍,以定𠕋功請復教首,乞訪玄聲跡。
詔居寶應寺壽昌節講讚,賜紫伽黎,署三教首座。
俄詔徙法乾寺玉虗亭,則上於藩邸所造者。
大中三年,詔悉興建天下廢寺,至圖玄肖象禁中,以存模楷。
八年,上章乞還山。
廣明二年春,僖宗遠難幸蜀,遣郭遵泰以璽書詔赴行在所,仍許肩輿自隨。
上降接勤重,談論頗悅,且欲賜美號,顧問諸學士。
學士未及奏,而上遽灑御翰以悟達曰:開示悟入法華之旨,其宜號悟達國師,以表朕意。
玄陳讓再三,不允,遂辭疾歸臥九隴舊廬。
正月二十七日,見所居之室悉現微妙勝境。
二月七日,忽空中有聲曰:必生淨土。
問誰為此聲者,則譍曰:佛也。
若菩薩降庭,明珠墮膝,是豈娑婆報盡而宿昔罪福之感驟至耶?
七月中,召弟子慈燈作遺表囑後事,以屍施魚鳥,叮嚀告戒,右脇面西而寂。
壽七十三,臘五十四。
玄生平謹於持守,而篤於進脩,然其利物之効,尤多著見。
駱谷真符縣雍氏者,宅當大潭上,潭有魚足而齒異甚,或欲網釣,則興雲霧擁蔽。
雍氏日:豢之四世矣。
玄適抵其地而知之,為授歸戒,出水鼓躍逝去。
夜夢雍氏曰:吾已生天矣。
次而導江玉壘山神、益昌北郭龍門神,皆受戒徵驗,見弟子僧徹傳,茲不復錄。
塔在今茶隴山祐聖寺,秦蜀間戶圖事其像。
有或圖李商隱執白拂以侍立者,則商隱亦甞為之役也。
商隱號義山,能辭章。
玄居京師興善寺,時商隱居永崇里,甞苦眼疾,望禱玄。
明日,玄寄天眼偈三章,疾遂愈。
梁智宣泉州人。
唐之季,佛法尤隆盛,宣方壯,慨經教之流通此方者尚未盡,且天竺吾世尊所瑞應地,為其弟子而未始造詣,是非可愧乎!
於是結侶西邁,悉得其所願而歸。
開平元年五月,達京師,進辟支佛骨梵書、多羅葉夾經律。
會太祖新受唐禪,見宣太悅,禮數勤厚,宣即請譯所進梵夾,然以天下多故,未遑也。
晉光嗣姓李氏,太原文水人。
幼依臺山真容院浩威出家。
既納戒遊方,受心法,辨論縱橫,儕輩莫之抗。
俄南遊,謁王氏於閩,忠懿王敬之。
至兩淛,謁錢氏,武肅王尤加敬焉。
然二王皆遣使送香茗,而兩淛又以盋盂一萬副,及斂諸州牧宰俸入,泛大舶至滄州,使歸為文殊供養。
時則降龍大師彈壓臺山諸剎,眾所畏伏,因為俵之,眾寡均等。
於是其徒致疏,請嗣繼其師主院事。
詔補都綱職,總轄臺山諸剎,賜師號。
超化十五秊,興廢食饑,不可殫紀。
天福元年遘疾,九月五日遂示寂。
門人塔舍利至今存。
晉景超既持律範,尤事參詢。
抵廬峯,有終焉之志,且日誦法華以自課。
俄字禮華嚴、法華二經,皆如其數者至於再,然亦再爇手指以慶。
於是舍利出膚體,或得之坐臥遊歷地,極圓瑩可愛。
天福中,卒於所住。
今其塔尚存。
晉志通扶風張氏子,家世顯貴,童稚即離俗。
唐季擾攘,乃東遊洛下,傳瑜珈教法於縛日囉三藏。
天福四年,朝廷遣使吳越,通獲附舟以攬天台、羅浮之勝,而卜所歸趣焉。
然三藏亦以梵夾託其流通。
時文穆王元瓘方居帥府,命具威儀樂部,迎以登岸,舘於真身塔寺,供施豐腆。
未幾,遊赤城華頂閣,錫於智者道場,益脩淨土業。
山中舊有招手石,相傳為定光招手接智者處,峻聳嶄立,薄天半。
通再從其上投下,以祈生安養。
或救之甦,復去,隱於越之法華山。
逮將寂,忽白氣盈衍,房地如傅粉者,遂坐逝。
闍維,覩五色雲盤結火聚上,且咸聞異香云。
晉道舟姓管氏,朔方回樂人。
髫年出家於龍興寺之孔雀院,檀信依仰。
俄能創建永興寺,以致群眾。
時韓公洙方帥靈武,遂辭去,西遁賀蘭山白草谷。
精誠之至,感甘泉既枯而復湧,且有靈蛇遊泳其中。
尋而說法導俗,絕食禱雨,刺血畫千手眼大悲像。
中和二年,關輔猶擾攘不已,乃於城南念定院塔下,斷左臂焚之。
像前乞加被,以寧謐天下,獲迅雷烈風洪澍之應。
若夫左則以救旱,久餓以請雪,皆如願。
天福六年二月六日,集門人垂戒畢,遂趺坐以逝,如入禪定。
眾因漆紵以事。
宋建隆中,奇士郭忠恕著文頌德。
晉遵誨姓李氏,譙郡人。
祖世不仕。
母張氏,夢神人遺己寶珠而娠。
方乳哺,善知人喜慍。
稍長,至佛宇僧舍,必徘徊顧盻不忍去。
年十一,師事毫城開元寺崇諲律主。
落髮誦法華經,能覆憶。
迨弱冠,乃登戒。
頃之,訪道汴洛,稟法華經義於智潛法師。
梁開平二年,首闡所業於相國寺之藥師院。
後唐長興二年,以疏鈔訓迪門徒,門徒之升其堂者餘二十人。
晉天福二年,誨習華嚴義,敷揚於五臺,以繼顒大師之武。
緇素雲萃,因鐫經於石,列置殿之三面,以垂永久。
又以四秊會僧俗二百四十人,使人誦一卷,總成三部,以周一年。
如是二十年,不少間曠。
復施食以勸鬼神,發菩提心。
上聞,詔賜號真行大師。
開運二年正月十六日示疾,右脇稱佛名號而逝。
壽七十一,臘五十一。
門人奉遺命,葬于隋河北之寺莊東原。
周道丕長安貴胄里宗室子也。
父從晏,寔昭宗昆季五院之長。
母許氏,以無嗣息,甞躬誦蓮經普門品而妊。
及生,秀整可愛。
甫周晬,父以王事沒於霍山軍中,而丕輟乳哺,有戚容。
七歲,絕葷羶,每遊佛寺,輒忘返。
而保壽繼能法師甞相往來,因白母,從之出家。
未幾,昭宗幸石門,而丕九歲爾。
及駕回,已能偕其師迎駕如禮。
十九歲,徇眾請講金剛般若經,聽者悅服。
既而朱晃逼駕遷洛陽,長安焚蕩,丕獨負其母東征華陰。
會劉道開亂,遂入華山,居巖穴中,穀麥翔湧,斗萬錢。
然丕素得嚥氣術,卒賴以濟。
而日巡丐以奉母,無小乏。
母或問食未,則跪曰:有施主。
於戲!
可謂孝矣。
年二十,母命之曰:汝亦知汝父之死所乎?
霍山草木長矣,汝能收其遺餘以歸葬,則吾庶幾無憾。
於是丕含悲茹苦,即其地晝夜唄梵,聚羣骸以禱之,曰:誠吾父者,則必動轉以自異。
閱數日,果有枯髏躍而出,至丕前,起仆再三。
丕大慟,擗踴良久,乃迎以葬之華陰。
先是,母夢從晏,尉撫如平生云。
既而,曜州牧婁繼英招住洛陽福先彌勒院,蓋晉道安翻經設浴之地也。
天祐三年,詔賜紫衣。
梁、唐之興,皆被寵署。
晉天福間,詔入梁苑,副錄左街僧事。
開運初,升左街僧錄。
漢乾祐之季,謝病,乞自便,不許。
周廣順初,詔充左街僧錄,日下即赴任,仍不許陳讓。
時世宗以晉王尹京,議沙汰,以丕職所係,召問可否。
丕曰:今天下初定,瘡痍未起,而有所去取,則徒以見其不鎮靜耳,未見所以澄清也。
老子曰:治大國,如烹小鮮。
苟稍動,則縻爛矣。
故願大王緩其事,以須後舉,幸甚。
世宗以為然,議遂寢。
丕後每謂其徒曰:上久有志於汝輩,汝輩宜自謹,勿犯也。
乞解軄歸洛陽。
周顯德二年,詔毀僧寺,且立帳以限僧,然不至於酷甚,則丕之力也。
其年六月八日,示微疾。
十日早作,命弟子營粥,云有首楞嚴菩薩相迎,趣令鳴乾。
稚俄而化,壽六十七,臘四十七。
立石塔,葬之龍門廣化寺左。
丕平生脩杜多行,若法華、金剛、仁王、上生經等,皆一字一禮,佛名經則徧禮。
未滅之二年,猶禮首楞嚴經,故其瞑目之際,或能致首楞嚴菩薩,則其精進如此。
讚曰:嗚呼佛日,匿影雙林。
世間長夜,穽擭尤深。
康莊大路,羣盲曷尋。
昌運方開,聲教東被。
遠取貝書,鑽研密指。
振筆玄關,文騰義委。
鈔:疏流通,侈目華耳。
長筵婁展,高座頻升。
經詮律法,講貫傳承。
盡眾生界,燦爛真鐙。
新脩科分六學僧傳卷第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