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續高僧傳 第10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十明吳郡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習禪篇宋 瞎堂遠禪師傳慧遠,號瞎堂,眉山金流鎮彭氏子。
年十三,𨽻藥師院為僧,聽習經論。
棄而依靈巖徽公,微有省發。
會圓悟領昭覺,師即之聞。
舉龐居士問馬祖不與萬法為侶因緣,師大悟,仆於眾。
眾掖之,師乃曰:吾夢覺矣。
自是機鋒峻發,眾目為鐵舌遠。
圓悟順寂,師東下,屢遷名剎。
繇虎丘奉詔住臯亭、崇光。
時孝宗留心空宗,召師入對選德殿。
或入內觀堂見,必延坐進茶,稱師而不名,禮數視諸師有加。
上曰:前日睡中,忽聞鐘聲,遂覺。
未知夢與覺如何?
師曰:夢覺無殊,覺心不動。
上曰:夢幻既非,且鐘聲從何處起?
師曰:從陛下問處起。
上曰:然則畢竟如何免得生死?
師曰:不悟大乘,終不能免。
曰:如何得悟?
師曰:本有之性,磨之歲月,自然得悟。
曰:悟後如何?
師曰:悟後始知今日問答皆非。
曰:一切處不是後如何?
師曰:脫體現前,更無可見之相。
上首肯之,賜號佛海禪師。
一日,車駕幸其室,室掛行道影,上指問師曰:此是水墨空塵,而真者安在?
師叉手近前曰:春氣和暖,恭惟聖躬萬福。
上大笑,因書贊焉。
師一身繫法門之望,奇言妙句傳播諸方,學者雲奔川委,視師所在為歸,正如一佛出世。
乙未秋,示眾曰:淳熈二年閏季秋九月旦,閙處莫出頭,冷地着眼看。
明暗不相干,彼此分一半。
一種作貴人,教誰賣柴炭?
向汝道:不可毀,不可讚,體若虗空沒涯岸。
相喚相呼歸去來,上元定是正月半。
都下喧傳而疑之。
至期,諸王卿相皆至,師陞座說法,遂入方丈扄閉。
師舊蓄一猿,頗馴狎,因衣之,命曰猿行者。
久之,眾窺窓隙,聲息並無,惟見猿持卷侍側。
亟入,師已逝矣。
猿書,乃辭世偈也。
偈曰:拗折秤鎚,掀翻露布。
突出機光,鵶飛不度。
留七日,顏色不變。
塔全身於寺之烏峯。
何山珣禪師傳(附智才)守珣,號佛燈,安吉施氏子。
初參廣鑑瑛禪師不契,遂造太平,隨眾咨請,邈無所入。
乃封衾自誓曰:不徹不展此。
於是岌立宵晝,如喪考妣。
逾七七日,忽佛鑑上堂曰:森羅及萬象,一法之所印。
師聞頓悟。
鑑曰:可惜一顆明珠,被這風顛漢拾得也。
因舉靈雲悟桃語詰之,了無疑滯。
拜起呈偈曰:終日看天不舉頭,桃花爛熳始擡眸。
饒君更有遮天網,透得牢關即便休。
入眾厲聲曰:這回珣上座穩睡去也。
圓悟聞之,疑其未然,乃曰:須我勘過始得。
令人召至,拉與游山。
偶到一水潭,忽推師入水,遽問曰: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隨聲應曰:潭深魚聚。
曰:見後如何?
曰:樹高招風。
曰:見與未見時如何?
曰:伸脚在縮脚裏。
悟大稱賞之。
師出世,凡四坐道場,聲光赫奕。
後歿于天寧。
將化,謂雙槐居士鄭績曰:十月八日是佛鑑先師忌辰,吾將至矣,乞還鄣南。
四日,鄭公遣弟僧道如訊之,師曰:汝來正其時也。
吾雖與佛鑑同條生,不與同條死。
明早為我覔一隻小船子來,高五尺足矣。
越三日,鷄鳴,端坐如平時。
侍者請偈,師曰:不曾作得。
言訖而逝。
火浴,舌根不壞。
郡人陳師顏寶函藏於家,痊骨於普應院之側。
師法貌清整,舉揚宗旨,綽有祖父之風。
有時謂眾曰:兄弟如有省悟處,不拘時節,請來露個消息。
忽雪夜,一僧叩方丈門,師喚入,震威喝曰:雪深夜半,求訣疑情,何為威儀不具?
僧顧眎衣裓,師喝出。
機鋒嚴峻類如此。
其住何山也?
因歲旱,郡守請禱於師,師勉從,為升座,怒目瞪天,罵曰:阿誰教爾強為天雨?
應聲而至,人呼為珣罵天。
智才,舒州人,與師同姓同門,亦高行衲子。
住嶽𪋤,遷龍牙三十年,以清苦蒞眾,為人所歸,終於雲溪。
元布衲傳景元,號此庵,永嘉楠溪張氏子。
年十八,依靈希拱圓具。
後習台教,棄謁圓悟於鐘阜。
因僧讀死心小參語云:既迷須得個悟,既悟須識悟中迷。
迷中悟,迷悟雙忘,却從無迷悟處建立一切法。
師聞而疑,即趨佛殿,以手托開門扉,豁然大徹。
既而執侍,機辨逸發。
圓悟操蜀音,目為聱頭侍者,遂自題肖像付之曰:生平只說聱頭禪,撞著聱頭如銕壁。
脫却羅籠截脚跟,大地撮來墨漆黑。
晚年轉復沒刁刀,奮金剛椎碎窠窟。
他時要識圓悟面,一為渠儂併拈出。
圓悟歸蜀,師還浙東,鏟彩埋光,不求聞達。
括蒼守耿公延禧甞問道於圓悟,因閱其語錄,至像贊,得師之為人,乃致開法南明山,遣使物色。
至台之報恩,獲於眾寮,迫其受命。
方丈古公乃靈源高弟,聞其提唱,亦深駭異。
住南明幾二年,厭迎送。
一日示眾,舉感銕面頌畢,師曰:是則是,忒殺露風骨。
吾有頌曰:休休休,夕陽西去水東流。
唯有仰高雲勢遠,摶風九萬過南州。
將化,召應庵華與訣,示訓如常時,俄握拳而逝。
茶毗得五色舍利,齒舌右拳無少損。
塔於劉阮洞前,年五十三。
月堂昌禪傳道昌,號月堂,湖州寶溪吳氏子。
得法于雪峰慧和尚。
所至以行道為己任,不發化主,不事登謁。
每歲食指,隨常住所得用之。
衲子有志充化導者,多却之。
有以佛令比丘持鉢資養為言者,師曰:我佛在日猶可,恐今為之,必有好利者而至於自鬻也。
徑山、淨慈、育王,皆師說法處,而曲高和寡,法嗣無聞。
或謂:和尚行道經年,門下未聞有弟子,得不辜妙湛乎?
師不對。
他日再言之,師曰:子不聞昔人種瓜而愛甚者,盛夏之日方中而灌之,瓜不旋踵而淤敗。
何也?
其愛之非不勤,然灌之不以時,適所以敗之也。
諸方老宿提挈衲子,不觀其道業內充,才器宏遠,止欲速其為人。
逮審其道德則淫汙,察其言行則乖戾,謂其公正則邪佞,得非愛之過其分乎?
是正猶日中之灌瓜。
予深恐識者笑,故不為也。
後有同鄉僧名悟者,稱得師道,住杭之五雲山,略展規模,然亦終不振。
師每念叢林下衰,綱紀大壞,皆繇為師者不統之以道,故使在下者得以非義乘之。
玩習既久,遂謂當然,不知其悖。
故師行事發言,終其身不妄。
蓋於時事深感于中,為後學法有不得不然者耳。
名聞于朝,賜號曰佛行。
後無疾而化。
世奇首座傳世奇首座,成都人也。
遍依師席,造龍門燕坐,瞌睡間群蛙忽鳴,誤聽為淨髮板聲,亟趨往,有曉之者曰:蛙鳴非板也。
奇恍然,詣丈室剖露,佛眼曰:豈不見羅睺羅?
奇遽止曰:和尚不必舉,待去自看。
未幾有省,乃占偈曰:夢中聞板響,覺後蝦蟆啼,蝦蟆與扳響,山嶽一時齊。
繇是益加參究,洞臻玄奧。
佛眼屢舉分座,奇固辭曰:此非細事也,如金鎞刮膜,脫有差則破睛矣。
願生生居學地而自煅煉。
佛眼美以偈曰:有道只因頻退步,謙和元自慣回光,不知已在青雲上,猶更將身入眾藏。
其謙抑自守如此。
暮年,學者力請,不容辭,說偈曰:諸法空故我心空,我心空故諸法同,諸法我心無別體,祗在而今一念中。
且道是𨚗一念?
眾罔措,喝一喝而終。
雪堂行傳道行。
號雪堂,處州葉氏子,依泗州普炤英公得度。
既參佛眼,一日聞舉玄沙築着脚指話,遂大悟。
出世住南明薦福烏巨,所至道聲弘宣、龍象景附,極一時法道之尊,時稱龍門法幢、高庵雪堂禪,不至二老之門則非禪也。
師慈仁忠恕、尊賢敬能,戲笑俚言罕出于口,無峻阻、不暴怒,至於去就之際極為介潔。
住烏巨時,衲子有獻銕鏡者,師曰:溪流清泚,毛髮可鑑,蓄此何為?
謝却之。
應庵住明果,師未甞一日不過從,間有竊議者,師曰:華姪為人難得,予因重之,數往何傷?
師雖見道龍門,而持身行事之間實得之家教,甞謂弟子云:予弱冠之年見獨居士,言中無主不立、外不正不行,此語宜終身踐之,聖賢事業備矣。
予佩其語,在家修行、出家學道,以至率身臨眾,如衡石之定重輕、規矩之成方圓,捨此則事事失準矣。
一日示疾,門弟子教授汪喬年至省候,以後事委之,示以偈曰:識則識自本心,見則見自本性,識得本心本性,正是宗門大病。
注曰:爛泥中有刺,莫道不疑好。
黎明,沐浴更服,跏趺而逝。
闍維,五色舍利煙所至處纍然,齒舌不壞,瘞而奉之。
文殊導傳(附知昺)正導生徐氏,年三十得度。
詣成都習唯識,自以為至。
同舍詰之曰: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今目前萬象摐然,心識安在?
師茫然不知對。
遂出關,周流江淮,抵舒之太平。
聞佛鑿夜參,舉趙州栢樹子話,至覺銕嘴云:先師無此語,莫謗先師好。
因大疑。
提撕既久,一夕豁然,即趨丈室儗敘所悟。
鑑見來便閉門,師曰:和尚莫謾某甲。
鑑云:十方無壁落,何不入門來?
師以拳擉破窻紙,鑑即開門搊住云:道!
道!
師以兩手捧鑑頭,作口啐而出。
遂呈偈,鑑深然之。
每對客稱賞,命分座接納。
襄守請開法天寧,未幾擢大別之文殊。
適宣和詔下,改僧為德士。
師上堂曰:祖意西來事,今朝特地新。
昔為比丘相,今作老君形。
鶴氅披銀褐,頭包蕉葉巾。
林泉無事客,兩度受君恩。
所以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
且道即今是甚麼時節?
毗盧遮𨚗頂戴寶冠,為顯真中有俗;文殊老叟身披鶴氅,且要俛順時宜。
一人既爾,眾人亦然。
大家成立叢林,喜得群仙聚會。
共酌迷仙酎,同唱步虗詞。
或看靈寶度人經,或說長生不死藥。
琹彈月下,指端發太古之音;碁布軒前,妙著出神機之外。
進一步便到大羅天上,退一步却入九幽城中。
秪如不進不退一句又作麼生道?
直饒羽化三清路,終是輪迴一幻身。
二年九月,復僧上堂曰:不掛田衣著羽衣,老君形相頗相宜。
一年半內閑思想,大底興衰各有時。
我佛如來預讖法之有難,教中明載,無不委知。
較量年代,正在于茲。
魔得其便,惑亂正宗。
僧改俗形,佛更名字。
妄生邪解,刪削經文。
鐃鈸停音,鉢盂添足。
多般矯詐,欺罔聖君。
賴我皇帝陛下聖德聖明,不忘付囑,不廢其教。
特賜宸章,頒行天下。
仍許僧尼重新披削。
實謂寒灰再𦦨,枯木重𦯕。
不離俗形而作僧形,不出魔界而入佛界。
重鳴法鼓,再整頹綱。
迷仙酎變為甘露瓊漿,步虗詞翻作還鄉曲子。
放下銀木簡,拈起尼師壇。
昨朝稽首擎拳,今日和南不審。
祇改舊時相,不改舊時人。
敢問大眾,舊時人是一個是兩個?
良久曰:秋風也解嫌狼籍,吹盡當年道教灰。
建炎三年春,示眾舉臨濟入滅因緣。
師曰:正法眼藏瞎驢滅,臨濟何曾有是說。
今古之人皆妄傳,不信但看後三月。
至閏三月,鍾相叛於澧陽。
賊勢既盛,弟子欲舉師南奔。
師不可曰:學道所以了生死,何避之有?
賊至,師曰:速見殺以快汝心。
賊舉槊殘之,血皆白乳。
賊駭,引席覆之而去。
張無垢䟦其法語曰:夫愛生惡死,人之常情。
惟至人悟其本不生,雖生而無所愛。
達其未甞滅,雖死而無所畏。
故能臨死生禍患之際,而不移其所守。
師其人乎?
以師道德節義,足以教化叢林,垂範後世。
師名正導,眉州丹稜人。
南華有曰知昺者,亦見佛鑑。
初行脚,離鄉未久,聞受業。
一夕,遺火悉為煨燼。
昺得書,擲之於地,乃曰:徒亂人意耳。
為人嚴冷,諸方謂之昺銕面云。
虎丘隆禪師傳紹隆,和州含山人。
九歲,謝父母去家,依縣之佛慧院。
又六歲,削髮受具。
又五歲,而束包曳杖,飄然有四方之志。
首謁長蘆淨炤禪師,參叩之間,景響有得。
因閱圓悟語錄,撫卷歎曰:想酢生液,雖未能澆腹沃胃,要且使人慶快,第恨未親聆謦欬耳。
至寶峯,謁湛堂,叩死心於黃龍。
死心機鋒橫出,諸方吞𦦨,非上上根莫能當,而於師獨器重稱賞,眾皆側目。
將趨夾山,見圓悟,道龍牙,遇泐潭乾公之法子密公,相與甚厚。
每研推古今,至投合處,抵掌軒渠,或若佯狂,議者謂今之溈仰寒拾也。
及見圓悟,圓悟移道林,師從焉。
一日入室,圓悟引教云:見見之時,見非是見,見猶離見,見不能及。
舉拳曰:還見麼?
曰:見。
圓悟曰:頭上安頭。
師於此有省。
圓悟叱曰:見個甚麼?
曰:竹密不妨流水過。
圓悟肯之。
自是與圓悟形影上下又二十年,斧搜鑿索,盡得其秘。
或疑師道貌甚愞,問圓悟曰:隆藏主柔易若此,何能為哉?
圓悟曰:瞌睡虎耳。
後歸邑,住城西開聖。
建炎之擾,盜起淮上,乃南渡,結廬銅峰之下。
適彰教虗席,郡守李尚書光延師居之,四年而遷虎丘。
時圓悟以亂離歸蜀,曩之輻湊川奔,一時後進望山而趨。
師每登座,從實吐露,一味平等,隨根所應,皆愜其欲。
故圓悟之道,復大振於東南。
居三年,感微疾,白眾曰:當以第一座宗達承院事。
大書伽陀曰:無法可說,是名說法。
所以佛法無有剩語。
珍重!
擲筆坐逝。
紹興六年丙辰五月也。
住世六十,坐四十五夏。
塔全身于山之陽。
曹洞氏之老秀公鎮虎丘明年,始以官命并西庵墟之,徙其棟瓦椽梠,完寺壞屋。
於是虎丘隆禪師之塔破而復新,藩級崇宏,奧閾冥深,戶容庭貌,煒煥赫奕,觀瞻聳悅,如教復振。
論者多秀公之義,頌聲不期而作焉。
惟禪師之道,於臨濟氏為正胤的受。
當教統之季,群宗遺支微絕不嗣,獨禪師眾胄曼衍天下,百年之間,以道德表茲山居。
禪師之居者,父子弟昆後先之踵相接也。
然皆熟視其祖,凜然欲壓于頹簷仆壁之下,莫肯引手持一瓦一木捄其風雨寒暑。
而秀公異氏也,獨知尊教基,飭祠宇,致孝乎非己之祖,豈惟善善之公足以滅黨私而矯薄俗?
彼為人後而遺其先者,視公之為宜何如也?
明河曰:師見圓悟後,以二親垂白,居褒禪山,侍養者數年。
住虎丘,追憶白雲端立祖堂故事,乃曰:為人之後,不能躬行遺訓,於義安乎?
遂圖像奉安之。
此二事,一載山誌,一出傳燈。
見師隆本之厚,因讀天隱修塔文,深感於中,何後嗣之不然也?
故附其文於傳末,示戒將來。
且知秀公有作用人,恨無從考始末,可惜!
育王𥙿禪師傳(附水庵)端𥙿,出錢氏,吳越王裔也。
六世祖守會稽,因家焉。
師生而秀異,十四駈烏於大善寺,十八得度受具。
往依淨慈一禪師,聞僧擊露柱,曰:爾何不說禪?
師忽微省。
歷謁龍門遠、甘露卓、泐潭祥,皆以頴邁見推。
晚見圓悟於鍾阜,一日悟問:誰知正法眼藏向者瞎驢邊滅却,且道即今是滅不滅?
對曰:請和尚合取口好。
悟曰:此猶未出常情。
師儗對,悟擊之,師頓去所滯。
侍悟居天寧,命掌記室,尋分座,道聲藹著。
出世屢住大道場,如丹霞、虎丘、萬壽、保寧及閩中玄沙、壽山、西禪、平江,道俗請庵於西華,有終焉之志。
俄被旨補靈隱,慈寧皇太后請說法,賜金襴衣師號,乞歸西華,未許,且下育王之命。
師蒞眾,色必凜然,𥨊食不背眾,唱道無倦。
將化,弟子請遺訓,師曰:盡此心意,以道相資。
語絕而逝。
火後目睛齒舌不壞,其地發光,終夕得舍利者無數,踰月不絕。
黃冠羅肇常平日問道於師,適外歸,獨無所獲。
道念勤切,方與客食,咀噍間若有物,吐哺則舍利也,大如菽,色若琥珀。
好事者持去,遂再拜於闍維所,聞香匳有聲,亟開,所獲如前而差紅潤。
門人奉遺骨于鄮峯西華,諡大悟禪師。
師一號水庵,師得法弟子也。
師住持衲子務齊整,唯水庵賦性冲澹,奉身至薄,昂然在稠人中,曾不屑慮,師亦不甚強之。
師沒,水庵道大弘,經歷四郡,住持八院,所至兢兢業業,以行道建立為心。
淳熈五年,退西湖淨慈,有偈云:六年灑掃皇都寺,瓦礫飜成釋梵宮。
今日功成歸去也,杖頭八面起清風。
士庶遮留不止,終於秀之天寧。
東陽縣志云:水庵馬姓,十六出家,從法雲善遵為師受具。
過錢塘昭慶,遇異人相之曰:此僧中龍也。
笠雪鞋花,歷參禪宿。
乾道七年,自寶林住淨慈九年。
浴佛日,入內觀堂,投老嘉禾報恩,為終焉計。
未幾示疾,作書別郡官,端坐而逝。
茶毗得五色舍利,齒拳不壞。
辭世偈曰:平生要用便用,死蛇偏解活弄。
一拳打破虗空,佛祖難窺罅縫。
有語錄若干卷,大司成高文虎序之。
祖珍傳祖珍,興化林氏子。
母陳氏,夢胡僧遺以明珠,因問:僧從何來?
應曰:余姓黃,名涅槃。
覺而有娠,生具奇相,通身毛長二寸。
詐甞詣鼓山謁鑒淳禪師,一見而奇之,曰:此金毛獅子,真法器也。
偶出化,僧供至黃石。
有朱姓者,夜夢黃涅槃登門,遲明,乃師至。
朱大喜,施錢五百緡,禮而還之。
尋參佛心禪師於東山,佛心移鼓嶠,請師作首座。
眾皆驚愕相顧,曰:珍獅子平日不會開口,縱胸中有佛法,如何舉揚?
是夜,首座秉拂,隨機應答,叩擊不窮,自是禪譽大播。
佛心去,遂嗣位焉。
又遷泉之法石,示眾曰:尋牛須訪跡,學道貴無心。
跡在牛還在,無心道易尋。
竪起拂子,曰:這個是跡,牛在甚麼處?
又云:若論此事,如人喫飯,飽則便休;若也不飽,必有思食之心;若也過飽,又有傷心之患。
到此如何得恰好去?
良久,云:且歸巖下宿,同看月明時。
師開示語,切實警醒,淺機劣解,鮮能遘副。
師平生廉省,竭盡囊底,造七佛石塔於法石三門之外。
畢工之日,即升堂別眾而去,隱於夾嶺之白水巖。
巖傍居者皆曰:昔有道者甞言:四十年後,當有肉身菩薩來興此山。
師來適四十年,相與出力一新。
巖居漕使傳自得游于禪,獨加敬於師,甞曰:法石和尚,今之古佛,不可不皈依也。
將化,說偈曰:生本無生,死本無死。
生死二途,了無彼此。
茶毗舍利不可勝數,人爭取之,其餘瘞于法石。
傳銘其塔石,且序其語錄行之。
明河曰:唐末有沙門文矩,一名涅槃,姓黃,隱囊山高巗下,趺坐不食,行則二虎隨之,或騎之出入,出言成讖,後無不騐。
或云辟支佛應身也,故其所居曰辟支巗。
巗有小竅,時透異香,其異跡甚多,不可枚舉,閩人皆能言之。
了璨傳了璨,泉南羅氏子。
入蔣山懃公之室,得大知見,發無碍辯。
住漳州淨眾,遷太平興國,學士宗之。
師持身律己,人無間然。
說法蹊徑,勁捷朗達,直躋上乘。
作字吟詩,皆得游戲三昧,而師未甞措意也。
重九日,為眾上堂云:重陽九日菊花新,一句明明亘古今。
楊廣槖駞無覔處,夜來足跡在松陰。
大丞相李公甞訪師于棲雲,問道愜心,與結看經社。
門人集師語成書,栟櫚居士鄧肅敘之曰:大平堂頭璨公從,蔣山何甞得兔角?
住太平,本自亡立錐。
據師子座,作師子吼,未甞為人世說毫𨤲法。
四方學者皆腦門點地,拾其殘膏而襲藏之。
嘻!
此特其土苴耳,豈其真哉?
雖然,土苴之外,何者為真?
一視而空,頭頭皆是。
有語亦可,無語亦可。
雷聲淵嘿,本自同時。
門人弟子若因此以有悟,則謦欬動息皆西來意;若守此以求師,則拈花微笑已是剩法。
悟之者,天地一指;守之者,毫𨤲千里。
反以問師,了無語焉。
嗚呼!
師豈止具眼看經而已耶?
智鑒傳智鑒,滁之全椒人,生吳氏。
自兒時已喜佛書,每以白紙為經,跏趺端坐誦之,聲琅琅動人。
母甞與洗手瘍,戲問:是甚麼手?
對曰:佛手。
視母大笑。
俄二親俱喪,依長蘆真歇了出家,厲精脇不至席者數年。
時大休珏公為首座,指為法器,從道法師領戒入象山之鄭行山,縛茆而居。
山當海岸孤絕處,多妖怪,師吊影其間,百怪不能惑。
地高無水,禱曰:吾辦道來此,神其惠我泉。
因鋤小坎,移時而水溢。
食不繼,啖松栢以療飢。
甞深夜打坐,聞庵後巗石震響如鬪擊,旦起視之,有巨石飛墜,越庵而立於門,並庵大木無不摧拉,而庵獨無恙。
一日,有巨蟒入庵,矯首怒視。
越數日,復旋繞於牀,師不顧而去。
變怪百出,師舉不為動,徐亦帖然。
一夕,深定中豁然開悟,身心世界洞如琉璃,自念云:威音王已前無師自證,威音王已後無師自證者,皆天魔外道。
遂下山見延壽然曰:日來肚大無物可餐,庵小無床可臥,若能與食,展庵則住,不然則去。
然與師反覆問答,不能屈,因叩其所得,呈一頌,然喜曰:鑒公徹也。
復航海見大休於岳林,試其機辯無碍,歎曰:佛祖不奈爾何!
因為行乞,擔二布囊,隨得即受,備歷艱勤,人所不堪。
翠山宗白頭謂師曰:為眾竭力,不無其勞。
師云:須知有不勞者。
宗曰:尊貴位中收不得時如何?
師云:觸處相逢不相識。
宗曰:猶是途中賓主,如何是主中主?
師云:丙丁吹滅火。
宗以手掩師口,師拂其袖。
宗遷雪竇,挽師偕行,荷負眾事。
時法堂新飾,命師普說,宗竊聽,歎曰:吾生有耳,未甞聞也。
出世為大休燒香,前後六坐道場,皆王公大人推引。
紹熈二年謝事,止于雪竇之東庵。
明年七月示恙,戒弟子曰:吾行矣,送終須務簡約,勿素服哀慟。
言訖而逝。
閱世八十八,坐夏五十三,塔全身于山之左。
師天資朴厚,見地穩密,操履苦硬,至死不少變。
具大辯才,浩瀚無際,叩之滾滾無倦。
受施山積,悉為公費,故六主廢剎積逋動數千緡,不過期月而百務一新。
目其所榻,則丈室蕭然懸磬也。
加以精誠所感,禱雨暘,救疾苦,其應如響。
神祠烹宰,輙為易以素饌,有藏其鬚髮而得舍利者。
此皆世俗所創見,師不欲人言之,以為非此道之極致,使其有之,皆亦師之餘也。
師道聲震海內,而跡曾不越四明之境,故自號足庵云。
佛慧泉禪師傳法泉,隨州時氏子。
住持蔣山寺,經營辛苦,以成就叢林。
與蘇東坡為方外友。
坡舟行至金陵,阻風江滸,師迎之至寺。
坡云:如何是智海之燈?
師隨以偈答之曰:指出明明是甚麼?
舉頭鷂子新羅過。
從來這碗最稀奇,會問燈人能幾箇?
坡欣然以詩答之:今日江頭天色惡,砲車雲起風欲作。
獨望鍾山喚寶公,林間白塔如孤鶴。
寶公骨冷嗔不聞,却有老泉來喚人。
電眸虎齒霹靂舌,為予吹散千峯雲。
南來萬里亦何事?
一酌曹溪知水味。
他年若畵蔣山圖,仍作泉公喚居士。
師住衢之南禪,趙清獻公抃日親之,師未甞容措一詞。
後典青州,宴坐聞雷而悟。
臨薨,遺師書曰:非師平日警誨,至此必不得力矣。
師悼以偈曰:仕也邦為瑞,歸歟世作程。
人間金粟去,天上玉樓成。
慧劍無纖缺,水壺徹底清。
春風瀫水路,孤月照雲明。
師晚年奉詔住大相國智海禪寺,因問眾曰:赴智海,留蔣山,去就孰是?
眾皆無對。
師索筆書偈云:心是心非徒儗議,得皮得髓謾商量。
臨行珍重諸禪侶,門外千山正夕陽。
書畢而逝。
法清、法因傳法清,嚴陵人也。
貌頎碩而言清亮,多見耆宿。
所至嘿嘿,不衒耀知見,觸之則發,人無識之者。
甞於池之天寧,以伽棃蒙首而坐。
適侍郎曾開入寺,見而問曰:上座仙鄉何處?
曰:嚴州。
曰:與此間是同是別?
師拽伽梨下地,揖曰:官人曾到嚴州否?
曾罔措。
師曰:待官人到嚴州時,却向官人道。
既而游徑山,佛日請為座元。
師辭曰:一千七百大眾皆是英傑,安敢行立其前耶?
堅不𠃔。
佛日曰:只如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意作麼生?
師曰:惺惺底惺惺,懵懂底懵懂。
佛日曰:如何做徑山首座不得?
遂與眾送歸寮。
後開法隆興之九仙,嗣慧日雅和尚。
雅和尚復有嗣曰法因者,平江人。
年二十四進具,游方見雅于東林,詰以靈雲見桃因緣。
儗對,雅搖手曰:不是,不是。
忽有省,呈偈曰:巗上桃花開,花從何處來?
靈雲才一見,回首舞三臺。
雅曰:子所見雖已入微,更著鞭當明大法。
遂承教。
居盧阜三十年,不與世接,叢林尊之曰庵主。
建炎中盜起,順流東歸。
邑人結庵奉之,問道者繼踵。
甞謂眾曰:汝等飽持定力,無憂晨炊而事干求也。
晚年放浪自若,稱五松散人。
道寧傳道寧,歙溪汪氏子。
壯為道者,於崇果寺執浴。
一日將濯足,偶誦金剛經,至於此章句能生信心,以此為實,遂忘所知。
忽垂足沸湯中,發明己見。
後祝髮蔣山,徧歷叢林,參諸名宿。
晚至白蓮,聞五祖演禪師小參,舉忠國師古佛淨瓶、趙州狗子無佛性話,頓徹法源。
大觀中,潭帥席公震請主開福,衲子景從。
師行門卓立,名實相副,說法無蹊徑,簡要直捷,使聞者人人自得,有古尊宿之風。
政和三年將化,示眾曰:吾紫磨之身,今日即有,明日即無。
若道吾入涅槃,非吾弟子;道吾不入涅槃,亦非吾弟子。
於此檢點得出,便知開福落處。
其或未然,開福與麼來,滿世無相識。
水月與空華,誰堅復誰實?
住院經五年,都盧如頃刻。
瑞雲散盡春風生,失却文殊遇彌勒。
言畢而逝。
守惠傳(布衲、効常)守惠,興化陳氏子,七佛旻禪師之高足也。
住江州圓通院,遷潭之大溈山。
師行門精密,于物無忤。
法輪所至,龍象傾赴。
政和中,前後三入內廷說法。
徽宗聞之,喜動顏色,賜六字師號曰冲虗密印通慧。
法門焜燿,極當時之盛。
故陳瑩中作旻禪師語錄序,獨云慧禪師能世其學,而不及其他也。
有布衲者,將住台之天寧,辭師以行。
師謂之曰:至人應世,妙契圓常,廣真炤而不與物忤,發靈機而頓起事外,高低普應,動靜自全,對之不知其所來,隨之罔測其所往。
觀師所云,則布衲之為人,概可見矣。
師又有族子曰効常者,侍師最久,待人接物,笑容滿面,衲子雲從,目為常歡喜。
太尉劉綺特敬之,書尺往復,呼為歡喜禪師。
受安撫霍蠡請,自公安三聖移住大溈,說法一本於師,從其道者甚眾。
或云布衲乃師之弟,觀其提耳之言,頗有家庭之意。
師於中秋夜示眾云:山僧生來百拙,開口都無一說。
今夜指空畫空,咲倒清風明月。
遂告寂數日,神色不變,凜然如生。
別峰印禪師傳(附慧綽)別峰禪師名寶印,字坦叔,生為龍游李氏子,世居峨嵋之麓。
少而奇警,然不喜在家,乃從德山院清遠道人得度。
自成童時,已愽通六經及百家之說,至是復從華嚴、起信諸名宿窮源探賾,不高出同學不止。
時密印禪師民公說法於中峰道場,乃挈一笠往從之。
一日,密印舉僧問巗頭:起滅不停時如何?
頭叱曰:是誰起滅?
師豁然大悟,自是鋒不可觸,密印恨相得之晚。
會圓悟自南歸成都,昭覺乃遣師往省,因隨眾入室。
圓悟舉從上諸聖以何法接人,師舉起拳,圓悟曰:此是老僧用者,孰為從上諸聖用者?
師即揮拳,圓悟亦舉拳,相交大笑而罷。
圓悟歎異之,曰:是子他日必類我。
師留昭覺三年,密印猶在,中峰以堂中第一座致師,師辭,密印大怒曰:我以法得人,人不我傳,尚何以說法為?
欲棄眾去。
眾皇恐,亟趨昭覺,羅拜懇請,圓悟亦助之請,始行。
道望日隆,學者爭歸之,雖圓悟、密印不能揜也。
久之南游,歷見諸大禪老,最後扣妙喜於徑山,為師獨掃一室,堂中皆大驚。
妙喜南遷,師亦西歸,始住臨卭鳳皇山,舉香嗣密印。
道既盛行,築都不會庵,松竹幽䆳。
暇日名勝畢集,聞師一言,皆自謂意消。
稍或間濶,輙相語曰:吾輩鄙吝萌矣。
其道德服人如此。
俄復下硤,挾金陵應庵華方住蔣山,館師於上方,白留守張公燾,舉以代己。
師聞,即日發去。
會陳丞相俊鄉來為金陵,以保寧延師,俄徙京口金山,學者傾諸方。
金山自兵亂後,雖屢葺莫能成,至是始復大興,如承平時而有加焉。
異時居此山,鮮踰三年者,師獨安坐。
十五夏,魏惠憲王牧四明虗雪竇,來請住四年,樂其山林,有終老之意,而名益重。
被勅住徑山,淳熈七年五月也。
七月至行在所,壽皇降中使召入禁中,以老病足蹇,賜肩輿於東華門內,賜食於觀堂,引對於選德殿,賜坐,勞問良渥。
師目舉古宿云:透得見聞覺知,受用見聞覺知,不墮見聞覺知。
上悅,畢其說,乃退。
後十餘日,又命開堂於靈隱山中,使齎賜御香,恩禮俻至。
十年二月,上製圓覺經註,遣使馳賜,且命作序。
師老,益厭住持事。
門人懼其遠游不返,相與築庵於山北,俟其歸。
光宗在東宮,書別峰二大字榜之。
十五年冬,奏乞養疾於別峰,得請。
明年,光宗受內禪,取向取賜宸翰,識以御寶,復賜焉。
紹熈元年冬十一月,忽往見嗣住山智䇿,告別。
䇿問行日,師曰:水到渠成。
歸取幅紙,大書曰:十二月七日夜鷄鳴時。
如期而化。
奉蛻質返寺之法堂,留七日,顏色精明,鬚髮皆長,頂溫如沃湯。
是月十四日,葬於別峰之西岡,壽八十有二,臘六十有四。
得法弟子實繁,指不能一二屈。
有慧綽者,山陰陸氏子,當以蔭得官,辭之。
從師祝髮,得記莂,遯跡巗岫,終身不出。
師既示寂,上為勅有司,定諡曰慈辯,塔曰智光,菴曰別峰,極方外之寵。
師說法數十年,所至門人集為語錄。
晚際遇壽皇,被宸翰咨詢法要,皆對使者具奏,別具行世,此不悉著。
淨全傳淨全,越州諸暨人,姓翁氏,世業農。
少與父兄躬耕,凡至林壑泉石間,必宴坐忘歸,人異之。
甫冠即出家,師授以經典,略無所解,乃幡然入徑山謁妙喜。
喜問:汝有何能?
曰:能打坐。
又問:打坐何為?
曰:若問何為,直是無下口處。
喜奇之。
師生長田家,朴野而無緣飾,目不知書,人呼為翁木大。
一日集眾采椒,師與焉。
同輩戲之云:汝試作一摘椒頌如何?
師即應聲云:含烟帶露已經秋,顆顆通紅氣味周。
突出眼睛開口笑,這回不戀舊枝頭。
眾大驚,自是刮目。
有檀越以一度僧牒施妙喜,命給度一人。
喜令侍者十輩各探籌卜其分緣,師得之。
九人者不平,更相誶語,果命復探之,師再獲。
若是三探三得之,遂祝髮受戒。
拙庵光居靈隱,俾典賓。
混源密主淨慈,命分半座。
師志在晦藏,無應世念,然天資夙成,不假師授。
雖不識一丁,而吐辭發語,形為偈頌,老師宿學所不能及。
尚書尤公袤、寶文王公厚之、丞相錢公象祖,皆與師為方外交。
甞自贊曰:匙挑不上箇村夫,文墨胸中一點無。
曾把虗空揣出骨,惡聲嬴得蒲江湖。
因自號無用。
累典大剎,最後住四明之天童。
開禧三年示寂,世壽七十一,僧臘四十五。
窆全身于寺之西。
混源密嗣晦庵光,光嗣妙喜,則密乃師之姪行,而不以分座為嫌。
要之,古人闡化揚道,肝腸是務,不拘拘于形迹間,故可貴也。
夾山本禪師傳智本筠,高安郭氏子。
生五歲,大饑,有貴客過門,見其氣骨,留萬錢與其父母,欲携去。
祖母劉適從旁舍歸,顧見怒曰:兒生之夕,吾夢天雨華,吾家吉兆也。
寧饑死,不以與人。
推錢還之。
既長,大遊報恩寺,聞僧說出家因緣,願為門弟子。
劉氏喜曰:此吾志也。
年十九,試經為僧。
明年,受具足戒,即往游方。
時雲居舜老夫開先暹道者,法席冠於廬山,師往來二老之間。
久之,聞法華端禪師者,深為法窟,氣壓叢林。
師往謁之,遂留十年,名聲遠聞。
舒州太守李公端臣請說法於龍門,辭去之日,端領眾送之。
師馬逸而先,顧端曰:當仁不讓。
端笑謂大眾曰:國清才子貴,家富小兒驕。
其父子法喜遊戲多類此。
未幾,解院還廬山。
時曾丞相由翰林學士出領長沙,以禮延居南岳之法輪,學者爭宗向之。
遷居南臺,又遷道林,遷雲益,遷石霜,凡十三年,道大顯著,勸請皆一時名公卿。
師既老矣,而湖北運使陳公舉必欲以夾山致師,師亦不辭,忻然曳杖而去。
人登問之,師曰:係情去留,豈道人事?
湖南、湖北真一夢境耳,何優劣避就之耶?
以大觀元年上元夕,沐浴更衣,端坐終于夾山,閱世七十有三,僧臘五十有二。
闍維,齒骨數珠不壞,葬於樂普庵之西。
師性真率,不事事,膽氣葢於流輩。
作為偈語,肆筆而成,亦一時禪林之秀者。
拙叟英傳進英字拙叟,吉州太和羅氏子也。
幼孤,母憐之。
性慧敏,齠齓中日誦千餘言,通詩禮大義。
與群兒嬉游,侮玩之氣出其上。
親舊愛敬之,使著縫掖為書生,輙病至與死鄰。
母許以出家,尋愈,遂為僧洞隆童子。
年十八,試所習得度,受具戒,即欲經行諸方,以觀道報劬勞之德。
其母有難色,於是庵於母室之外,名曰精進。
士大夫喜其為人,賦詩為贈,極稱道之。
母歿,心喪三年,修白業為冥福,即游淮海,所至少留,當時號明眼尊宿,徧謁之。
晚見雲庵,聞貶剝諸方,以黃檗接臨濟、雲門接洞山機緣為入道之要,擿其疑處以啟問,師恍然大悟,如桶底脫。
佛印禪師,叢林號大宗匠,有盛名,慎許可,獨以師為俊彥。
師有爽氣,喜暴所長以激後學,三十年一節不移,故佛印呼為鐵喙。
初開法長沙之開福,十年之間,殿閣崇成。
尋棄之,翩然游五臺,徧覧聖蹟。
乃南還,庵梁山,天下衲子益追崇之。
政和甲午,衡陽道俗迎住花藥之天寧,勸請皆一時名公卿。
師以教外別傳之宗授上根,以漚和般若化道俗,老益康強,精進不替。
甞中夜禮佛,作息飲食,不肯與眾背。
叢林信其誠,民人化其教。
宣和三年冬,謝事,復庵梁山。
越明年臘月,示疾蟬蛻。
其激揚大事,游泳語言,有三錄行世:曰報慈,曰鴈峰,曰游臺。
涂毒筞傳智筞,天台陳氏子,自號涂毒巖主。
英敏頴異,風骨巉巉,有出塵之姿。
年十六,祝髮習經律,理詣昭徹,逈出流輩。
十九,造國清謁寂室,光灑然有省。
寂室許之,謂老於叢林者,不能過也。
育王、無示、萬壽、大圓,皆一時大名德,無不肯可。
大圓曰:䇿上人可謂不耘而秀,不扶而直者。
辭去,大圓門送之,拊師背曰:寶所在近,此城非實。
師頷之。
往豫章謁典牛,道由雲居,風雪塞路,坐閱四十二日。
午初,板聲鏗然,豁爾大悟。
典牛印之曰:嶄然超出佛祖,他日起家,一麟足矣。
使真淨而在,見子亦當下拜。
典牛機辯峻峭,莫有嬰其鋒者。
師與之平章今古,泉湧風駛,聞者為之齰愕別。
典牛庵淮西烏崖之下,及大圓移大溈,請居第一座。
甞上方丈問訊,見大圓,俛首不語。
師問曰:何瞀悶乃爾?
大圓曰:期子濟濟多眾,如雪峰、溈山之流,而談天者謂子無後,子意如何?
師曰:參學唯恐無本,苟有本,對泥像說法,亦高出諸方。
大圓歎曰:吾子器識過人,玄酒太羮,非常流所能知味也。
東歸,又分座於國清此庵。
元方住護國,謂師曰:公來歸三峰,景元即收卷波瀾矣。
出世住黃巗普澤,為典牛燒香,歷應台之太平、吉之祥苻、越之等慈及大能仁,所至道價興行。
旋自護國華藏來住徑山,而師已老矣。
力行祖道,眾至千餘。
將化,召門人囑後事,仍曰:爾輩盍以文祭我?
師整襟危坐而聽,至尚饗,為之盱衡一笑。
越二日,泊然而逝,世壽七十六,坐六十夏。
門人塔全身于東岡之麓。
師性剛簡,居處語嘿肅如也。
尤不喜泛交,善則慕之,否則雖親䁥亦絕不與通。
說法度人,光明俊偉,傾動一時。
望師而歸者,雲湧濤奔,希獲一親謦欬,以為至幸。
誠末世津梁,不可多得也。
佛照光禪師傳德光,臨江彭氏子。
彭氏故舊族,母袁夢異僧入室,驚窹而娠。
既生,其祖曰:吾家世積德,此子必光吾門。
因是命名。
九歲,值宼擾,辟地于袁之木平寺。
有妙應大師伯華善相,曰:是子伏犀貫頂,出家必作法門梁棟。
俄失恃怙,歸伯氏。
年二十一,聞人誦金剛經有省,自伯母曰:適聞誦經,身心歡喜,世間萬事,真如幻夢,兒願出家。
即散家貲,與其族詣光化院足庵老宿薙落。
足庵携之入閩,語師曰:是行為子擇所依,東禪月庵果公具衲僧眼,子依之時,復有吾足矣。
見月庵,機語相契。
是時老宿多集閩中,如妙湛、佛心、圓覺,望重叢林,師無不參叩,徧歷五十餘員善知識。
最後見大惠於育王,為舉竹篦話,師儗對,痛棒隨之,遂大悟,從前所得為之氷釋。
惠曰:爾這回始徹也。
說偈以頂相付之。
隨過蔣山,謁應庵,庵稱賞不已,謂人曰:光兄插翅虎,吾當避之。
乾道丁亥,住台之鴻福,徙光孝,台守李侍郎浩延之也。
孝宗雅聞師名,淳熈三年,被旨住靈隱。
入對選德殿,問佛法大意,曰:朕心佛心,是同是別?
對曰:直下無第二人。
曰:如是則佛即是心,心即是佛耶?
對曰:成一切性即心,離一切相即佛。
又問:釋迦雪山六年所成何事?
對曰:將謂陛下忘却。
上悅,賜號佛照禪師。
自是召見無虗歲,至留內觀堂五宿而出,恩遇異常。
紹熈改元,孝宗御重華宮稱壽皇,而徑山命下,師力辭。
壽皇曰:欲頻相見耳,何以辭為?
慶元初請老,許歸育王。
師之在內觀堂也,上時乘小輦過堂,至則促席而坐,或曳袂而行,歡如平生。
宣賜金玉器用繒綵計緡三萬餘,及王臣長者所施,悉以置育王贍眾之田。
國史陸游詳記其事,自創數椽曰東庵,掩關自娛以休世焉。
以嘉泰癸亥三月告眾曰:吾世緣將盡。
未幾,問左右曰:今日月半耶?
對曰:然。
即索紙作遺書,與平昔所厚者集眾敘別,皆法門之旨要,無半語及他事。
索浴更衣,大書云:八十三年彌天罪過。
末後殷勤盡情說破,泊然而逝。
弟子塔全身于庵後,僧臘六十。
諡普慧宗覺大禪師,塔曰圓鑑。
明河曰:南渡後,宗師唯妙喜老子得人為多。
開堂說法,顯然為天人師者,不下數十人,然皆不數傳,寂寂矣。
能使道脉長永,枝葉繁茂,不忝師門,傳受唯師一人而已。
古稱妙喜能大圓悟之門,愚謂妙喜之得師,猶圓悟之得妙喜。
續燈舉妙喜之嗣,契悟廣大者九人,師不與焉,已失其鑑。
至謂弟子之超卓者又蚤世,不使久開法,俾法嗣廣布,然則師豈非超卓而夭者耶?
噫!
所謂瞋目而不見泰山也。
補續高僧傳卷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