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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續高僧傳 第18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十八吳門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護法篇宋 維琳傳(天石附)維琳,武康沈氏子約之後也。

好學能詩。

熈寧中,東坡倅杭,請住徑山。

繼登慧淵公法席,叢林蔚然,眾心歸附。

久之,憚煩退靜,於邑之銅山結菴,名無畏,自號無畏大士。

建中靖國初,東坡自儋耳還至毗陵,以疾告老。

師往問慰,坡答之以詩。

始師之居銅山也,院有松合抱,縣大夫將取以治廨。

師知之,命削皮題詩其上曰:大夫去作棟梁材,無復清陰護綠苔。

只恐夜深明月下,悞他千里鶴飛來。

尉至,讀其詩乃止。

宣和元年,師既老,朝廷崇右道教,詔僧為德士,皆頂冠,師獨不受命。

縣遣使諭之,師即集其徒說偈,趺坐而逝。

眾以二缶覆其軀,瘞山後。

天石者,福州侯官水西石松寺僧也。

紹與十年,栽松三本於石上,自刻石云:一與寺門作名實,二與山林作標致,三與游人作陰涼。

題詩云:偃葢覆巖石,歲寒傲霜雪。

深根蟠茯苓,千古飽風月。

寺初名石嵩,後名石松者,以此。

天石亦可想見也。

杭州報恩院慧明傳慧明,蔣氏子也。

幼歲出家,三學精練。

過臨川謁法眼,豁然有省。

回鄞水菴,居大梅山。

吳越部內禪學雖盛,而以玄沙正宗築之閫外,師欲整而導之。

一日有禪者至菴,師問曰:近離何處?

對曰:成都。

曰:上座離成都到此山,則成都少上座,此間剩上座。

剩則心外有法,少則心法不周。

說得道理即住。

禪客莫能對。

又遷止天台白沙菴。

有彥明道人者,俊辯自負,來謁師。

師問曰:從上先德有悟者否?

對曰:有之。

曰:一人發真歸源,十方虗空悉皆銷殞。

舉手指曰:只今天台山嶷然,知何得銷殞去?

明張目直視遯去。

錢忠懿王延請問法,命住崇資院,盛談玄沙法眼宗旨。

自是他宗泛學皆寂然賓服矣。

一日忠懿王為法集大會諸山,師問諸老宿曰:雪峰塔銘云:夫從緣而有者,始終而成壞。

非從緣而有者,歷劫而長堅。

堅之與壞即且止,雪峰只今在何處?

老宿不能對。

王大說,署圓通普炤禪師。

長蘆賾禪師傳宗賾,襄陽孫氏子。

父早亡,母携還舅氏家鞠養。

長成習儒業,志節高邁,學問宏博。

年二十九,幡然曰:吾出家矣。

遂往真州長蘆,從秀圓通落䰂,學最上乘。

未幾,秀去而夫繼。

師得旨於夫,遂為夫嗣,而紹長蘆之席一法窟。

父子接踵弘闡者三世,雲門之道大震,江淮之間幾無別響。

師上堂曰:金屑雖貴,落眼成瞖。

金屑既除,眼在甚處?

拈拄杖曰:還見麼?

擊香卓曰:還聞麼?

靠却拄杖曰:眼耳若通隨處足,水聲山色自悠悠。

啟示明切如此。

師性孝,於方丈側別為小室,安其母於中,勸母剪髮持念阿彌陀佛號。

自製勸孝文,曲盡哀懇。

師雖承傳南宗頓旨,而實以淨土自歸。

至感普賢、普慧二大士夢求入社,其精誠可知矣。

其母臨終,果念佛吉祥而逝。

始卒數十年間,以安養一門,攝化緇白。

從化臨終,正念如其母者,蓋不知幾何人。

師持勤匡道,一念得自天性。

以言難及遠,往往託筆墨以致心焉。

其勸供養,則曰:若無有限之心,則受無窮之福。

其勸坐禪,則曰:一切善惡,都莫思量。

念起即覺,覺之即失。

久久忘緣,自成一片。

又曰:道高魔盛,逆順萬端。

但能正念現前,一切不能留碍。

其警游談,則曰:既乖福業,無益道心。

如此游言,並傷實德。

其警撥無,則曰:麤解法師,不通教眼。

虗頭禪客,不貴行門。

此偏枯之罪也。

又曰:宗說兼通,若杲日麗虗空之界。

心身俱靜,如琉璃含寶月之光。

可謂蓬生蔴中,不扶自直。

眾流入海,總號天池。

其言意至味,一臠可以知全鼎矣。

未詳所終。

宗致傳(附居竭、子照)宗致者,臨濟十一世之玄孫,而泐潭準禪師之嫡嗣也。

住持東山,立身行道,大為時所宗仰。

以智慧無礙之心,為功德莊嚴之事。

洪覺範慈觀閣記云:師骨面嚴冷,英氣逸羣,以荷擔雲菴法道為己任。

說法有辯慧,護教有便行。

卑叢林,以宗旨爭溝封,以語言爭是非,紛然諸方,方熾未艾。

名為走道,其實走名射利,裨販無所不至,而正宗微矣。

欲棄之而弗忍,欲導之而弗從,於是為室于方丈之東,名曰慈航,又自名其號曰慈覺。

猶以為未也,建閣於大門,名曰慈觀。

蜀僧居竭者,傾長財一百五十萬以助成之。

竭平生自奉甚約,所得檀信之施,毛累寸,積四十年之藏,一旦舉以施之,人以為難。

南晉僧子照者,有實行自然之智,如人信手斫,方圓皆中繩墨。

慈覺使總院事,事無巨細談笑,而辦閣經營,照實董其事。

垢面龜手,不憚霜雪,伐山相材,運土拾礫,與蒼頭短髮進退,凡半年而落成。

竭以財施,而慈覺之志乃克成。

師弟子之於宗,皆無所媿,賢矣哉!

寶覺道法師傳永道,順昌毛氏子也。

出家,宗唯識、百法二論,又受西天總持三藏密法,及傳圓頓戒法於元照師,咸得其要。

政和中,賜椹衣,主左街香積院,賜號寶覺大師。

林靈素以左道罔上,宣和初,詔改僧為德士,服冠巾,天下從之無敢後。

師獨毅然抗詔,上書曰:自古佛法,未甞不與國運同為盛衰。

魏太武崔浩滅佛法,未三四年,浩竟赤族,文成大興之。

周武衛元嵩滅佛法,不五六年,元嵩貶死,隋文帝大興之。

唐武宗趙歸真、李德裕滅佛法,不一年,歸真誅,德裕竄死,宣宗大興之。

我國家太祖、太宗,列聖相承,譯經試僧,大興佛法,成憲具在,雖萬世可守也。

陛下何忍一旦用姦人之言,為驚世之舉?

陛下不思太武見弑於閹人之手乎?

周武為鐵獄之囚乎?

唐武受奪壽去位之報乎?

此皆前監可觀者,陛下何為蹈惡君之禍,而違祖宗之法乎?

書奏,上大怒,命下,黥流道州。

蔡京從容為上言曰:天下佛像,非諸僧自為之,皆子為其父,臣為其君,以祈福報恩耳。

今大毀之,適足以動人心,恐非社稷之利也。

上意為之少回。

未幾,靈素事敗,放歸,賜死於道。

復教師量移近郡,尋得旨放回,敕住昭先禪院,賜名法道,以旌護法。

師之謫道州也,郡守僚屬皆先夢佛像荷枷入城,既而師至,皆善待之。

時軍民多病,師呪水飲之,無不愈者,求者益多,乃為沼於營中以呪之。

師既還,道人如失恃怙。

及二帝北狩,康王即位,東京留守宗澤承制命師住左街天清寺,補宣教郎、總管司參謀軍事,為國行法,護佑軍旅。

師往淮、頴,勸化豪右,出糧助國,軍賴以濟。

後奉詔隨駕,陪議軍國事,上欲加以冠冕,師力辭,詔加圓通法濟大師。

一日,上從容謂師曰:上皇為妖人所惑,毀師形服,朕為師去此黥涅。

師對曰:上皇御墨,不忍毀除。

上笑曰:此僧到老倔強。

乃敕住廬山太平禪寺。

故事,道場僧左道右,崇、觀以來,遂易舊制。

師不能平,詣朝廷論辯,卒獲改正。

紹興五年大旱,詔師入內祈雨,結壇作法,以四金瓶各盛鮮鯽,噀水默祝,遣四急足投諸江,使未回而雨已洽。

上大悅,賜金鉢。

上以國用不足,敕天下僧道納清閒錢,師致書於省部,極論其非,傷大體而阻善化,言雖不行,勢亦少戢。

紹興十七年秋,說偈端坐而化。

闍維,舍利無數,塔於九山九里松法燈禪師傳法燈,字傳炤,成都華陽王氏子。

自幼時則能論氣節,工翰墨逸羣,不受世緣控勒。

年二十三,剃落於承天院,受具足戒。

即當首楞嚴講,耆年皆卑下之。

其師圓明大師棄講出蜀,師侍行至恭州而歿。

師扶護歸葬成都,辭塔而去。

下荊江,歷淮山,北抵漢沔,徧謁諸老。

所至少留,機語不契,振䇿即行。

登大洪,謁楷禪師,遂服膺戾止。

承顏接詞,商略古今,應機妙密,當仁不讓。

大觀初,楷公應詔而西,三年坐不受師名敕牒,縫掖其衣,謫緇州。

師趼足隨之,緇之道俗高其義。

太守李公擴虗太平興國禪院以居之,於是洞上宗風盛於京東。

政和元年,楷公得釋,東遁海濵千餘里太湖中而止,草衣㵎飲,若將終焉。

師猶往從之,楷以手揶揄曰:雲巖路絕,責在汝躬,行矣。

師識其意,再拜而還。

七年解院事,西歸京師,名聞天子。

俄詔住襄陽鹿門政和禪寺。

師謝恩罷,退飯丞相第。

堂吏抱牘至,白曰:江州東林寺當改為觀,從道士所請。

師避席曰:廬山冠世絕境,東林又其勝處。

世為僧居,如春湖白鷗,自然相宜。

今黃冠其中,絕境其厄會乎?

丞相大以為然。

東林之獲存,師之力也。

既至漢上,郡將諷諸山辦金帛,詣京師作千道齋。

師笑曰:童牙事佛,有死無二。

苟非風狂失心,輒以十方檀施之物,千里媚道士耶?

郡將愧其言而止。

然天下叢林聞而壯之。

鹿門瀕漢江,斷岸千尺,寺甞艱於水。

師坐巖石下,念曰:吾欲叢林此地,為皇朝植福,而泉不能贍眾,山靈其亦知之乎?

師以杖擿草根,俄眾泉觱發,一眾大驚。

山中之人目之曰燈公泉。

師初依夾山齡禪師,齡道孤化,而無嗣之者。

僧惟顯得其旨,隱於南岳。

師以書抵長沙,使者迎出,以居龍安禪寺。

聞者服其公,貴其行。

初,慧定禪師自覺革律為禪,開剏未半而逝。

螘藏蜂聚,故窠遺垤十猶七,師為一新之。

長廡廣廈,萬礎盤崖,椎拂之下五千指。

十年之間,宗風大振。

人徒見其婆娑勃窣,若游戲然,不知其至剛峭激也。

篤信所學,雖威武貴勢,不敢干以非義。

性喜施,不計有無,傾囷倒廩,以走人之急。

靖康二年春,金人復入宼,兩宮圍閉。

師驚悸不言,謝遣學徒,杜門面壁而已。

弟子曰:朝廷軍旅之事,何預林下人,而師獨憂念之深乎?

師熟視,徐曰:河潤九里,漸洳者三百步;木仆千仞,蹂踐者一寸草。

豈有中原失守,而林下之人得寧逸耶?

五月十三日,中夜安坐,戒門弟子,皆宗門大事,不及其私,泊然而逝。

檢其所蓄,道具之外,書畵數軸而已。

閱世五十有三,坐夏三十。

塔全身於山口別墅慧定塔之東。

萬松老人傳(附從倫)行秀,號萬松,河內人,族蔡氏。

自幼不凡,超然有出世志。

屢白父母,求出家。

父母初難之,然知終不可以世相奪,因携送邢州淨土寺,禮贇允公為師落䰂焉。

具戒後,決力參究,即擔囊抵燕,栖憩潭柘。

過慶壽,叩勝默老人。

老人曰:學此道如鍛金,滓穢不盡,精真不顯。

觀君眉宇間,大有物在。

此物非一番寒徹,不能放下。

子後自見,不在老僧多言也。

師益厲精猛,至寢食俱忘。

後至磁州,參雲巖滿公,遂於言下大悟,曰:得恁麼近。

始知勝默為人處,婆心切,落草深也。

依雪巖二年,盡其底蘊,付僧伽黎,勉以流通大法。

自是兩河三晉之人,皆飲師名,法門隱然,倚以為重。

明昌中,章宗請入內庭說法,親奉錦綺大衣,腋而升座。

自后妃以下,皆從師受法,羅拜位下,各施珍愛。

建普度會,數日之內,祥瑞疊見,道猷遠聞。

承安改元,特詔住仰山棲隱寺。

寺先為世宗所建,奉玄冥顗公為開山。

顗公故金國大禪老,給田度僧,雖極一時之盛,然未大弘法音。

師登座一宣,萬指傾聽。

以洞上孤冷不振之宗,一旦得師而起之,扶頹繼絕,功不在青華嚴下也。

次遷寶集、萬壽,又移席報恩,連住鉅剎,道化不少衰。

晚年退居從容菴,幽林多暇,評唱宏智百頌。

又著請益錄,踵碧巖之後塵,開寶鏡之重垢,甚有補於宗門,學者至今傳習。

師天資敏利,於百家之學,無不淹通。

三閱大藏,首尾熟貫,雖座主老於繙檢者,不敢以汗漫欺。

李屏山居士著論弘宗,人稱使摩詰棗柏再出無以加。

然以日叩函丈,受師啟發者居多,則師於法門樹立宏矣。

後無疾而終,年八十一。

林泉老人從倫者,師弟子也。

住大都報恩寺,著空谷傳聲、虗堂習聽二書,評唱投子青、丹霞淳二公頌古。

其自序有云:以無說之說而說其說,使不聞之聞而聞乎聞。

論者謂倫公非有意於言,葢道之所在,不得已而言之也。

元 雲峰高禪師傳妙高,字雲峰,福之長溪人。

家世業儒,母夢嬰兒坐蓮華心,手捧得之,覺而生師,因名夢池。

神采秀澈,嗜書力學,尤醉心內典,汲汲以入道為請。

父母以夢故,不奪其志,俾從雲夢澤公受具戒,銳意求道。

首參癡絕冲,冲曰:此兒語纚纚有緒,吾宗瑚璉也。

次見無準範,範猶器愛,擬以侍職處,師嘆曰:懷安敗名。

遂去之育王,見偃溪掌藏鑰。

一日,溪舉:譬如牛過窻櫺,頭角四蹄俱過,因甚尾巴過不得?

師劃然有省,答:鯨吞海水盡,露出珊瑚枝。

溪可之。

尋住南興大蘆,遂為偃溪嫡嗣。

遷保安,江陰勸忠、霅川何山、雲衲、四來三堂皆溢。

朝命升蔣山。

德祐乙亥,寺被兵,軍士有迫師求金者,師曰:此但有寺有僧,無金與汝。

偶以刀儗師頸盪磨之,師曰:欲殺即殺,吾頭非汝礪刀石。

軍士感動,擲刃去,寺得無恙。

至元庚辰,遷徑山,山經回祿,草創纔什一,師悉力興建,纔還舊觀。

明年己丑正月復火,剎那而燼,寺眾大駭,師喟然曰:吾宿生負此山,吾償之勿憂,憂諸人不解狗子無佛性耳。

眾為悚然,遂竭力再營,至壬辰十月落成,為屋千楹,計工百萬。

師雖治土木,而晨夕唱道,雲衲奔湊,瓶錫几几,宴若無事。

甫十年間,兩建鉅剎,如探諸懷,功亦偉矣。

時教徒肆毀禪宗,上將信之,諸禪老縮項無聲,師聞之歎曰:此宗門大事,吾當忍死以爭之。

遂拉一二同列趨京,有旨大集禪教兩門廷辯。

上問:禪以何為宗?

師奏:淨智妙圓,體本空寂,非見聞覺知思慮分別所能到。

宣問再三,師循源泝流,緣詞會理,約二千餘言,如瀉泉鳴籟,以答宸衷。

上大悅,自是使講徒不復有言於禪,而當世之主遂深信於禪,皆師回天之力也。

陛辭南還,以癸巳六月十七日書偈而逝,閱世七十有五,臘五十有九,塔於寺西之居頂菴。

至溫傳至溫,字其玉,號全一,生邢州郝氏。

幼聰敏異,甞六歲見寂照和尚,照曰:汝其為釋氏乎?

師心許之。

會照避亂去,隱遼西,乃禮照弟子辯菴訥而祝髮焉。

無還富公開法萬壽,涖眾甚嚴,師不以為忤,與十僧同往佐之。

尋為萬松侍者,以才氣過人,稍不容於眾。

然博記多聞,百家之言罔不該涉。

又善草書,有顛、素之遺法,凡萬松偈頌法語,一聞輒了之,遂得法焉。

甞使代應對,談鋒不可犯。

太保劉文貞公長師一歲,少時相好也,薦師可大用。

世祖召見,與語大悅,將授以官,辭曰:天下佛法流通,僧之願,富貴非所望也。

慰而遣之。

世祖征雲南還,文貞為言,錫師號曰佛國普安大禪師,總攝諸路僧事,刻印以賜。

師銳意衛教,凡僧之田廬見侵於豪富及他教者,皆力歸之,馳驛四出,周於所履,必獲其志乃已。

或勸之少憩,弗懈也。

憲宗末年,僧道士各為違言以相傾,上命聚訟於和林,剖決真偽。

師從少林諸師辯之,道士義墮。

自是法教大興,僧徒賴之,師遂納印辭職。

每歲賜金,輒緣手盡世味,泊如也。

以至元丁卯終於桓州之天宮寺。

當盛暑,儀形如生,異香馥郁。

停三日,火浴之,心舌牙齒不壞。

人掊其地,深數尺,皆得舍利云。

世壽五十一,僧臘四十。

念常傳(附覺岸)念常,號梅屋,華亭黃氏子。

母楊,夢僧龐眉雪髮,稱大長老,託宿焉,因而娠。

至元壬午三月十有二日誕於夜,神光燭室,異香襲人,逾日不散。

既長,喜焚香孤坐,風骨秀異。

年十二,懇求出家,父母鍾愛之,誘以世務,終莫奪其志,遂舍之。

元貞乙未,江淮總統所授以文憑,薙髮受具,遍游江浙大叢林,博究羣經。

宿師碩德以禮為羅延之,皆撝謙弗就。

至大戊申,佛智晦機和尚自江西百丈遷杭之淨慈,師往參承,於言下有省,俾掌記室,服勤七年。

延祐乙卯,佛智遷徑山,師職後版表率。

明年,朝廷差官理治教門,承遴選住嘉興祥符。

至治癸亥,乘驛赴京,得以觀光三都之勝,覽燕金遺墟,入五臺禮曼殊,出入金門討論墳典,如司徒雲麓洪公、別峰印公,自帝師以下皆尊而愛之。

自京而回,主姑蘇萬壽法席。

師精通內義,外博羣書,乃取佛祖住世之本末,傳授之源流,及夫時君世主之所尊尚,王臣將相之所護持,參異同,考訛正,運弘護之心,秉至公之筆,緝而成書,謂之佛祖歷代通載,凡二十有二卷。

翰林道園虞公序其首,慨僧史無續而失傳,譏志磐書事之無法,葢深有取於師言也。

寶洲上人謂師此述理明事實,出入經典,考五宗傳,殊有補於名教。

於是即普覺文房采摭內外典籍成編,題曰稽古略,與師並行於世,詳略各得其宜也。

寶洲名覺岸,吳興吳氏子。

從獨孤明禪師落髮受具,與師同參晦機。

後開法於松江南禪,講楞嚴至七徵心,忽淨瓶水騰湧注於懷,聽眾驚愕。

師笑曰:此偶然耳。

明 呆菴莊公傳(敬菴)呆菴莊禪師,台州人也。

住持徑山,學者雲合,說法酧機,迅若奔雷。

有呆菴語錄,湮沒無傳,記籍但載其答儒一編,意深而遠,語宏以肆,轟轟然誠宗門之偉人也。

或以儒釋內外之辯,問者曰:昔宋儒晦翁曰:釋所謂心上做工夫,本不是。

程子曰:釋氏之學,於敬以直內則有之矣,義以方外則未之有也。

故滯固者入於枯稿,疏通者歸於恣肆,此佛教所以隘也。

吾儒則不然,率性而已。

斯理也,聖人於易備言之。

二翁之說何如?

師曰:不然。

教有內外不同,故造理有淺深之異。

求之於內,心性是也;求之於外,學解是也。

故心通則萬法俱融,着相則目前自昧。

嗚呼!

外求之失,斯為甚矣。

今儒學之弊,浮華者固以辭章為事,純實者亦不過以文義為宗,其實心學則皆罔然也。

宋之真儒深知其病,又知吾心工夫為有本,是當教本抑末,以斥其言語文字之非可也,而復以心上工夫不是,何自為矛盾歟?

本既不是,何謂却勝儒者乎?

此其不能窮心學之理,於吾佛之道深自惑亂而不能取決也。

觀伊川之言亦然。

夫既愍吾道為有內無外矣,果能以道為本,得本何憂於末哉?

繼言枯稿恣肆,又愍吾道之隘,是未見其大者矣。

既曰佛有覺之理為敬以直內,復言要之亦不是,皆反覆自惑之言耳,豈真知此理者哉?

若率性之說,亦不出吾心上工夫,必取證於易。

易乃心上之妙理,先儒不明本心之體,遂不明良知良能之所自出,謂有氣而後有知,乃推性命之源於氣,推性為氣中之理,以性循理為道,故隨事隨物以明理。

不知天地人物形氣皆生於覺性之中,而吾之本心妙明徧照已在思慮未發之時,若有得於此,即時中之義也。

失此不能少存於內,徒追求於事物之末,謂之義以方外,豈有是哉?

取證於易者,易言至神至聖,皆指不可測不可知之地,故不疾而速,不行而至。

又以無思無為無感通之本,則易所證固非外矣。

夫了悟之地非學解所能到,悟則謂之內,解則謂之外,則內教外教所以不同也。

儒者專用力於外,凡知解所不及者不復窮究,故不知允執厥中之道,天理流行之處皆在思慮不起、物欲淨盡之時,踐履雖專,終不入聖人之域矣。

葢因疑佛氏之迹為無父無君,遂不究盡其說,使孔聖之道不明,乃成毀佛之過也。

惜哉!

師將化,忽云:難難,二八嬌娘上高山,老僧扶不得。

言訖而寂。

敬菴莊公,亦台人。

自幼智慧不凡,祝髮廣慈,祝輕世薄塵,遍參有悟入。

永樂間,住徑山,奉詔修大典。

寓天界三年,姚廣孝等諸公交章舉住持,固辭還徑山。

其嘉言善行,惜不得盡傳。

呆菴甞云:敬菴甞主越中二剎,既來龍河,全室翁以二座處之。

退休一室,以風節自持,良可尚也。

一日,含笑而化,塔於水嶺小池之上。

天泉淵公傳祖淵,字天泉,雨菴其號也。

廬陵楊氏之子,生有異質。

永樂癸未,具戒於青原山。

上金陵,謁幻居戒公,多所啟發,號入室弟子,甞對眾稱之。

師不以小得自滿,然臂香篤志求道,至廢寢食者五年,始得微悟。

若開雲霧,行虗空,無所留閡。

遂振錫觀方,遍禮祖塔。

所至叢林畏敬之,聲稱隱然起同輩間。

壬寅還天界,刺血書雜華經。

宣德改元,住山闡教。

月山公嘉其行,延置座端,為龍象表率。

尋為僧錄司舉,住雪峰。

未幾,天童虗席,移師居之。

百廢具興,化道大行。

甲寅,被 召入京,命為左覺義。

時 勑建大功德寺成,住持難其人,命師兼之。

僧眾聞之,皆樂從,展鉢如雲。

上悅,賜田四百餘頃以贍焉。

師念禪、講、教三宗,名不可不正,奏以大功德、大慈恩、大隆善三寺為之。

繇是三宗弟子,各有依歸,傳道受業,而綱緒始無紊亂矣。

又以天下寺多廢,繇學徒未廣,於甞度正額外,增其數五之一。

一時受度者,如川滙雲,委其徒之繁昌,廢剎多繇是而興。

陞右善世,發 上所賜物,建大剎於江寧之鳳翔山, 賜額曰普寧禪寺。

萬善戒壇成,命師為傳戒宗師。

天下學者聞師戒,皆知所守,而行不離道。

寺左道北山阻溝水泥淖,往來者苦之。

師同太監興安拓地三百畝,甃石作安和橋,築菴橋側,命僧守之以濟眾。

於是寒不病涉,暑則供茗飲,人歸德焉。

師氣宇弘深,制行潔白,葢湛然淵澄,浩然海蓄,凡諸世緣,無一可以動其意。

其為國家祝釐,則洞洞然盡其誠;為諸弟子說法,則懇懇然發其趣。

葢忠於事上,勤以接下,一時尊而仰之,如泰山北斗云。

所度弟子以萬計,嗣興教事及主名山住大剎者又若干人。

生於洪武己巳二月四日,化於正統己巳三月七日,壽六十一,僧臘四十七。

卒之時,沐浴更衣而坐,索筆書偈曰:觀世間,六十一,一即是三三即一。

團團爍破去來踪,白日虗空轟霹靂。

書畢,瞑目而逝,異香滿室者數日。

太上皇聞之,遣太監吳弼賜以白金香幣鈔萬緡,又遣禮部主事林璧賜祭,朝之公卿大夫莫不致祭。

茶毗於都城之西山,貴賤耄耋送者萬餘人,得舍利盈掬,藏於功德院。

靈骨奏還南京普寧,建大窣堵波藏焉。

真澧傳真澧,字亨渠,別號一江,江右劉氏子,系出唐中山禹錫之裔。

父福端,母湯氏。

生時感異夢,有天香芝草之瑞。

弘治辛酉閏七月誕,甫脫乳,口絕葷羶,合掌籲佛。

十餘齡,姚洞宼肆掠民間,母子相失,師被俘,久而得脫。

投鎮守黎公為參隨,守事淳謹,黎公愛重之。

及黎公入京,携以偕,道出彭蠡,瞻匡廬天池之勝,遂願出家,叩首請命於馬前。

黎公故長者,奇賞其志,許自便。

師即投廣化寺,禮旺祖庭為師,落髮受具戒,宿知漸顯。

歷游諸席,通圓頓教旨,入耳契心,大為師友賞識,所至人皈從之。

師或說佛法,或示詩辭,隨方振鐸,啟迪弘多。

時京都招提有變,燈𦦨微熄,師大感惻,力為掙拄,而事獲寢,不致橫流波及,師功居多。

孜孜以弘教護法為心,考見生平,非如此一事一跡而已。

歲丁巳,一日忽夢居賢坊水塘之陽,有唐復禮法師舊基,見一僧手持書券一紙相授曰:師有力,宜興此地。

即隨僧履土窪,步平臺,覩湖水石壁,獅峙象拱,日光山色,輝煌奪目。

忽驚醒,遂偕客踪跡之,得廢地,恍然夢境,遂矢葺搆之願。

檀施雲集雨合,不數年而成,金碧交映,宛如化樂天宮。

師踞座演迦陵之音,人踵門服甘露之化,京師佛法號為中興云。

師韻度清遠,有句云:樹間風正輭,雲際日方遲。

論者謂有禪意。

萬曆壬午坐化,塔於西山雙槐樹。

莽會首傳慧定,字無盡,別號南泉,潞安邵氏子。

貌奇偉,兩眸如電。

性倜儻,不喜俗務。

剃髮理會本分事,有省。

詣臺山禮大士,遂發願飯僧十萬八千。

千日滿願,莖菜粒米必躬親之,人服其誠篤。

師力藝絕人,能兼數十人執作,又言行質直無文,以故競呼為莽會首,聲震叢林。

所至,人遮留之,答曰:易處不住,住處不易。

不顧。

行至舊路嶺,結茆聚眾以居。

時盜賊蟠聚山半,畫地為界,號南北大王溝,官兵莫敢捕。

過客瑟縮相戒,非聚百眾,鳴金持械,莫得前者。

及師莅止,盜怯師名,而伺之甚密。

一日,師出,菴破。

既歸,殘僧三四人持師泣,幸徙菴避之。

師奮曰:不可。

死生有命,賊何為者?

尋且滅之。

言已,賊大至。

師手無兵器,乃碎水缸擊賊,無所中。

賊知師無兵器,乃敢相近。

鎗中師左脇,師手接其鎗,踢賊仆地,刺殺之。

賊駭退,方入戶,檢視傷處,洞三寸許,脂腸俱出。

忍痛縛固,持鎗出戶,厲聲曰:正欲捕滅汝輩,今來送死耶?

賊怯不敢前,但持亂石遙擊師,中額顱。

會龍泉關兵統鄭某者,與師善,意師創盜,潛以兵護之。

兵到,盜散去,遍山覔師不得。

逮曉,見深㵎中僵臥一血人,細視之,師也。

鄭號哭曰:天乎!

奈何喪此英雄人耶?

舁歸,捫其胸尚溫,喜曰:是不死血,迷心竅耳。

抉其齒,灌以藥酒,久之乃甦。

調治平復,即辭鄭去,奮欲擊賊。

或難之,師曰:大丈夫欲除殘暴,建立佛法,即九死豈敢辭?

結同志,得五十二人,俱英奇輕死之輩。

諸邊將雅熟師名,至是遍謁之。

假兵器,募糧草,投牒師府、督府,期一舉滅盡,咸壯許之。

盜渠率百餘曹,師悉知其姓名住處,卒以兵相臨。

數日間,無不就擒斬,巢穴遂空。

時師二十八歲矣。

從此安立叢林,供十方雲水粥飯,以雜華為定課,兼行一切佛事。

或修淨業,或習禪觀,或閱藏典,歷五十餘年如一日。

一日,謂眾曰:時節清平,吾將順化,速請城上宗主師來。

既至,付以住持事。

將就化,眾哀號,師曰:無勞悲戀,但念世界空花,苦樂夢幻,即見我已,慎勿作去來想。

眾復哀留繪像,師振威喝曰:咄!

竪子!

此金剛不壞之體,堪充汝輩瞻仰,何用此幻妄為?

遂端坐化去。

時萬曆二年正月二十三日也。

世壽七十六,僧臘五十。

瘞全身山之西峰。

越兩月,雷轟瘞處,杭僧止堂者,竊窺師相,鬚髮已長寸許,顏色如生。

宗主名某,全與莽師同殲盜賊者也。

習講律庭,選為傳戒宗師,住京師明因寺。

既承付託,勵精弘闡,從化者眾,貌狀略與莽師同,亦奇偉丈夫也。

寬念小師傳寬念小師十餘歲,祝髮即有大心,一言一笑不輕發,眉宇清逸端嚴,見者浮氣自斂。

京師諸剎凡屬中貴供奉者,即以中貴為主人,僧反客焉。

見中貴則膜拜盡禮,小師所居崇因寺亦然,乃祖若師守禮無失。

至小師紹位,則曰:沙門不拜王者,豈可自袈裟中失律?

見諸中貴,問訊如律,眾稍畔去,香積塵封不問也。

而縉紳學士敬而愛之,炷香問者履甞滿。

年餘病瘵,肌肉落盡,而起居自若。

時方延淨侶禮懺,誦華嚴經,梵音清越。

入室中,客問曰:懺宿業耶?

延新禧耶?

小師曰:宿業一定當還,懺之何益?

眼前四大如此作苦,延之何貴?

生長閻浮,無補於眾生。

幻緣將盡,悉衣鉢之餘燒一炷香,假三寶勝緣,聊報四恩三有耳。

行與子辭矣,他時異日當效奔走。

言訖,點首數四。

客去,呼湯浴罷,合掌念佛而化,時年十九云。

補續高僧傳卷第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