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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續高僧傳 第20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二十明吳門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遺身篇宋 喻彌陀傳(附淨真)思淨,錢塘喻氏子。

好畫阿彌陀佛,臻其妙。

楊無為呼為喻彌陀,世因以稱焉。

或者問師:能畫彌陀,何不參禪?

師答曰:平生只解念彌陀,不解參禪可奈何。

但得五湖風月在,太平何用動干戈。

師兒時遊西湖多寶山,輒作念曰:異時當鐫此石為佛。

後果為彌勒像。

侍郎薛公問:彌勒見在天宮說法,鑿石奚為?

師答曰:咄哉頑石頭,全憑巧匠修。

只今彌勒佛,莫待下生求。

其應對機辯如此。

師平生務實,不事虗飾。

甞就北關僦舍飯僧,不二十年及三百萬。

移妙行額,廣所居為寺。

屬離亂,寺獨不焚。

師造賊壘,願以一身代一城之命。

賊竦然為之少戢,全活者眾。

紹興七年冬,趺坐而逝。

侍郎張無垢九成銘其塔。

其後嘉熈中,有曰淨真者,亦捐身益物,有淨師造壘代命之風。

真初禮吳松興聖寺若平為師,遊講肆,得賢首宗旨。

至錢塘,適江水大溢,塘崩壞,居民相顧倉皇,無所措手足。

真以偈呈安撫趙端明曰:海沸江河水接連,居民衝蕩益憂煎。

投身直入龍宮去,要止驚濤浪拍天。

遂投身於海,三日而返,謂眾曰:我在龍宮說法,龍神聽受,此塘不復崩矣。

語訖,復入于海。

事聞於朝,敕賜護國法師,立祠於會靈祀焉。

化僧傳(附吉祥、慈濟)化僧者,初不識其誰何,蒼顱黧面,去來𮠁繁間,甚熟帀,人蓋多見之,而無相問訊者。

崇寧五年十二月二日晨,從外來,乞食城中如故,甞洋洋也。

眡日欲昃,輒囊其衣,若將去者。

行次廛東,小息於逆旅馬氏,乞漿焉。

斂裓趺坐,漿未饋而告寂。

玉骨山峙,不杌不倚,人皆聚觀羅拜,迎歸北溪,龕而奉之,至今真身儼然如生。

宋楊天惠作文記之曰:異哉!

我昔未之見也。

是導師者,不離闤闤喧閧而示靜便,不鄙屠沽垢紛而示精潔,不舍生死濁惡而示究竟,不樂相好設飾而示堅固。

其音制和軟,類近里社,而莫知其名氏;其膚臞勁,類七十許人,而莫知其壽臘;其衣履簡野,類空林衲子,而莫知其居止。

嗚呼!

生吾不知從師遊,沒吾徒知志其跡,是刻舟之說也。

雖然,繇吾之說,瞷師之相,起欣慕想,成淨信行,庶其有從入哉!

又僧曰:吉祥甞寓東川解魔寺,魁梧多力,一飯五鉢,日夜誦經五函。

寺前有池畜魚,祥盡知其數,以名詔之,皆次第出水面,若受祥話言,靡靡而去。

滇有僧曰慈濟,甞在洱海東北青顛山險石上,禮迦葉佛,日課百拜,人名其石名禮拜石。

下臨不測之淵,後即於石立化。

今無能躡其石者,示現難思,皆化僧之流亞也。

咸平府大覺寺法慶禪師傳法慶嗣佛國白禪師,甞掌書記。

初住泗州普炤,後遷嵩少。

汴破被虜,收牛于北方,惟一講僧識之。

次居東京,因侍者讀洞山錄作愚癡齋,者云:古人甚奇。

師云:我化後,汝可喚之。

若能復來,是有道力也。

後預知時至,乃作頌云:今年五月初五,四大將離本主。

白骨當風颺却,免占檀那地土。

衣物盡付侍者,飯僧始聞初夜鐘聲,坐逝。

侍者如約喚之,師睜眼應曰:爭麼?

者曰:和尚何裸跣而去?

師曰:來時何有?

者欲強穿衣,師曰:休留與後人。

者曰:正恁麼時如何?

師曰:也只恁麼。

復書一偈云:七十三年如掣電,臨行為君通一線。

鐵牛𨁝跳過新羅,撞破虗空七八片。

壽七十三,皇統三年五月五日也。

元 覺慶、德林二師傳覺慶,號壽堂,四明毛氏子。

弱歲,禮壽梅峰為落髮師。

精戒律,遊戲人間,脫然無碍。

凡可以澤物利人之事,至於甃衢鑿井、施湯茗、行鍼藥,事無鉅細,靡不鼓勇直前。

見人行之,如出乎己,助成益力。

至正間,至雲間,隨喜普炤佛會,忻然欲就會入滅,期以正月二十三日。

預作書別四明及杭之麴院道友,附偈曰:無量劫來元有我,無有有我我亦無。

無我無人無覔處,蕩蕩光明耀太虗。

人皆止之,不聽。

有陳源堅者,迎歸其家。

越二日,師曰:月明立到三更後,徹骨寒來有幾人?

既云歸去,胡顏復留?

言已寂然,探之已逝矣。

大眾奔赴,舁於西延恩。

茶毗而遍體汗下,復迎歸。

是夕,紅光燭天。

停十日,顏貌如生,鬚髮自長。

源堅深信,捨所居為菴而祠之,加髹漆焉。

德林者,東甌人也。

至正間,挂錫上海之柘澤廢寺,饑寒弗嬰其心。

歲夏五,忽語人曰:疇能施我一龕,九月一日焚却此身?

人以為欺,不之信。

至期,空鉢囊,易薪樵,自環趺坐,合掌云:二十七年學無為,信手拈來獲得渠(云云)。

火從身起,觀者始矍然膜拜,請曰:活燒人地里,不祥。

師火中應曰:雨過無妨。

明 落魄僧(附雪梅)永隆,姑蘇施氏子。

在襁褓,即不茹葷血,惟佛法是慕。

年逾冠,白父母,求出家。

遂舍入尹山崇福寺,落髮為僧,受具戒。

志力苦澹,耿耿與甞人殊。

偶夜坐,聞空中天神報曰:此寺創於梁天監,燬於元末,逮今三十年。

吾受佛囑,衛此伽藍。

師能重建,當陰相之。

師乃感天神之言,遂鳴眾檀,即刺指血,書華嚴、法華二大經以立願。

書時,筆端出舍利,燁然有光,人罔不駭異敬信。

師裒資庀材,先剏大雄殿。

舟往三衢,搆大木。

過錢塘江,颶風飄筏將入海,舟之眾皆歎泣。

師曰:吾之所為,皆神所警發,神寧食言者乎?

俄頃風轉,回筏抵江岸。

木商黃有亮異之,與同友曰:奇哉!

殿成,當為造大佛像以報。

以 洪武辛未八月,殿乃成。

二十五年壬申,朝廷度僧。

師引其徒赴京師,試經請牒。

時沙彌三千餘人,其中多有不能記經,欲冐請者。

於是 上怒,送錦衣衛,皆籍為軍。

師慈憫無可救,遂詣奉天門奏聞,欲焚身以求免。

上允,以二月二十五日, 敕內臣以武士嚴衛其龕。

至雨華臺,師出龕望闕拜辭,入龕索楮書偈曰:三十三年一幻身,洞然性火見全真。

大明佛法興隆日,永祝皇圖億萬春。

又取香一瓣,書風調雨順四字,語內臣曰:煩奏 上,遇旱以此香祈雨必驗。

須臾,秉炬自焚,烟𦦨凌空,異香撲人,羣鶴飛翔於龕頂。

良久火餘,斂舍利無算。

於是三千餘人悉宥罪,給牒為僧,皆師賜也。

時大旱, 上召僧錄司官,迎師所遺之香到天禧寺,率眾祈雨,以三日為期。

至夜,即降大雨。

上喜而謂羣臣曰:此真永隆雨耳。

上親製落魄僧詩以彰之。

是年八月,弟子奉骨歸葬於尹山而塔焉。

雪梅,不知何許人。

止天禧寺,甞遊雨華臺。

性宕不覊,出言無度。

解詩清奇,人爭傳誦之。

數年後,行歌於市,命童子圍繞踏歌曰:老雪梅,今日不歸幾時歸?

輒自答曰:歸!

歸!

三答,端坐而逝。

明 祖遇傳祖遇,不知何許人,自稱慈海舟之徒。

自金陵來遠安,縛禪於法琳洞,跏趺而坐,足跡未甞及山下。

又服水齋,不粒食,惟飲水,如此者四十九日,每歲率以為甞。

成化十五年,提學副使薛綱督學至遠安,至洞,見遇癯瘦,若有病者,因謂之曰:巖岡僻寂,非人所居,何乃自苦如此?

遇曰:不如此,不能成正覺。

又問曰:人七日不食則死,聞汝水齋四十九日,何術致然耶?

遇曰:吾知傳吾師之教,無他術也。

但先三五日為饑火所燒,體熱而倦,力不能支。

越六七日之後,飲水透徹,覺清爽如甞。

薛歎慕而去。

十八年,薛再過洞,遇尚無恙,見菴之西檻為巖之墜石所毀,去禪所僅丈許,薛詰之曰:汝能先知巖石之墜而不懼乎?

曰:不知也。

薛曰:石無慧眼,汝非金身,若一夕再墜,汝其虀粉矣乎!

聖賢有戒,知命者不立乎巖牆之下,汝宜識之慎之。

遇微笑而不答。

至二十年五月初二夜半,雷雨大作,巖石亂墜,其聲動地,遇壓焉,遂寂,年纔四十。

其立志之堅,至死不變如此。

明河曰:無論世出世法,辦志如此,何事不辦。

死生浮幻,有道者視之如戲,處之若無。

薛告語諄諄,何異對醒人說夢,宜乎遇笑而不答也。

善信、大雲傳善信,字無疑,蘇州嘉定吳氏子也。

年二十九,削染為僧,不識一字,惟事禪那。

入玄墓,參萬峰和尚,忽有得,謂眾曰:我自出家以來,脇不至席,今日始了當矣。

未幾,示微疾,索浴入龕畢,於彈指間歘然火起,自焚其身。

是蓋得道急於入滅者也。

或贊之以偈曰:一念纔空萬境忘,更無餘事可商量。

翻身永入火光定,驚倒靈山老藥王。

出輪迴又入輪迴,究竟何曾有去來。

昨夜冰河中發𦦨,虗空燒作一堆灰。

大雲,襄陽人,初為北京吉祥寺僧大極之弟。

性敏重,通內外學,戒律清苦。

嘉靖中,住廣德寺,律身事眾,人無間然。

偶二僧相閧不已,雲作齋為之釋憤,因謂曰:昔吾兄大極在京中,一日試合掌自誦云:願生西方淨土中,九品蓮花為父母。

即坐化。

我今為汝解紛,亦當學吾兄自便耳。

因趺坐合掌,誦前二句,言訖化去。

廣玉、寧義傳廣玉,字無瑕,蜀資中紅蓮池人。

在俗為孟居士,因覩世相,無甞感焉。

而出家一衲,入九峰山。

山最高處,為雷音寺。

玉居寺九年,習枯安靜,霍然有得。

萬曆甲申歲,忽告眾曰:三月七日,貧道與諸君別矣。

自是水漿不入口者,二十餘日,而神氣益王。

膜拜求法語者,日甞數百人,悉煦婉酬答,如輪轉水注,絫絫不絕口。

而聞之者,無弗感激發心。

至期,沐浴升座,忽天盡暝,雷大震,檐瓦欲飛。

眾皆慄伏,不敢仰視。

少選日霽,師乃慈音慰眾,且云:吾之遺骸,如澄過白蠟,隨汝輩意置之。

言訖而化。

初厝骸於桶,三期開之,顏貌如生。

彭之士民,舉銅萬觔,剏塔殿於峰頂,漆而奉之。

寧義,亦資人。

初居三堆山,後雲遊,遇知識命事苦行法門,因茹菜㗖豆,兀坐精練。

人有致譏者,義曰:我業障深重,非如此不可。

久之,有所得。

萬曆癸未,積薪自焚,纔舉炬,若朽株斯須而盡,識者謂入火光三昧矣。

夜臺、秋月傳夜臺者,西蜀人。

少習引導辟穀之術,遇大智師於峨眉,薙髮受戒。

辭師至終南伏牛,又至五臺,多服水齋。

日則靜坐,夜則遊臺,人因呼為夜臺。

五臺方圓五百里,暴風怒號,走大石,吹騾馬如掃葉。

師棕衣棕帽,手握鐵杖,遇風則止,風止則行。

有時昏黑,墮入坑谷中,鐵杖垂卷,而師無恙。

遇虎,即投身示之曰:汝噉我,結一小緣。

遇鑛賊,振錫環響,賊遙呼曰夜臺,師懾伏不敢動。

大雪滿山,眾負鍤迹師雪中,師已僵槁,雪埋腰膝間。

眾舁歸,置熱火土銼上,沃以湯,稍久乃甦,復夜行如前矣。

師夜中時,見燈光野火,猛獸鬼怪,親見文殊,或為老比丘,或為美好婦女,抱嬰兒赤裸下體,頃刻不見。

如是夜遊二十餘年。

歲癸卯,入京師, 慈聖太后賜鉢杖及紫襴袈裟一襲。

師先于塔院寺設千盤會,于龍泉寺設龍華會,皆四十九日。

又于峨眉、五臺,各鑄幽冥鐘一口,重萬三千觔。

又于普陀、峨眉,請藏經二部。

又于九華,設水陸道場。

其餘鏹粟,分施靜室及諸貧僧,銖兩尺寸,不入私槖,故久而緇素益信之。

師往反四大名山,精神尫頓。

繇蜀至廣陵,忽病作,道人某斷指入糜,冀療師疾。

師訶曰:出世人豈效兒女子所為?

吾期已近矣。

是時疾已瘳,買一巨舫,設水陸像,放𦦨口不絕。

庚戌十月,繇通州渡海,過福山,忻然欲留,先遣散諸弟子,獨留老道人自隨。

登舟將行,有新安二賈客懇附舟,師曰:此有緣人。

許諾,揚帆甚駛。

問:日中乎?

曰:中矣。

命作飯,飯二客,復出襯錢授之。

因禮十方諸佛曰:我欲歸海。

眾驚曰:今已在海中,復何歸?

師曰:我聞解脫菩薩臨命終時,戒其弟子分身為三:一施鳥獸,一施魚鱉,一施螻蟻。

我今亦爾。

眾哀號牽挽,師出一紙授客,即解脫菩薩語也。

眾方哀挽不已,師曰:汝為我禮佛。

皆拜,師一躍入海。

眾欲收帆援師,師端坐水浪上,搖手曰:帆一下,汝曹皆覆矣。

須臾,白黃霧擁師而去,時萬曆庚戌十月二十五日也。

老道人歸,言之人,華亭陳眉公作文記其事。

秋月者,蘇州玄墓山老僧也。

精戒律,勤禮誦,以茗飲作佛事。

過玄墓者,必訪秋月。

然非高雅之士,秋月不與之見,見亦不與茗飲。

方時禪期講席,四至轟然,師恬如不聞。

或勸之一出,隨喜笑而弗答。

天啟改元之歲,別山中道侶,朝南海。

從蓮華洋忽起,至船頭禮拜,高聲稱佛名,即奮身下水。

眾急出扳挽,已無及矣。

時風浪大作,師出沒浪間,猶合掌稱佛聲。

舟漸遠,乃失。

系曰:夜臺走四大名山,足跡徧海內。

秋月靜閉一室,不知戶外事。

夜臺廣修福業,秋月一事弗為。

二公之平生,判然如此。

至末後一著子,則無少異。

葢夜臺藏靜於動,秋月寓動於靜。

動靜二公之跡,脫然生死之際,而無絲毫罣閡者。

二公之心,實不可得而優劣之也。

補續高僧傳卷第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