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聖廣燈錄 第11卷
天聖廣燈錄卷第十一 〔宋勒〕鎮州臨濟院義玄慧照禪師師示眾云:今時學佛法者,且要求真正見解。
若得真正見解,生死不染,去住自由,不要求殊勝,殊勝自至。
道流!
秖如自古先德皆有出人底路,如山僧指示人處,秖是要儞不受人惑,要用便用,更莫遲疑。
如今學者不得,病在甚處?
病在不自信處。
儞若自信不及,即便忙忙地徇一切境縛,被他萬境迴換,不得自由。
儞若能歇得念念馳求心,便與祖佛不別。
儞欲得識祖麼?
秖儞面前聽法底是。
學人信不及,便向外馳求;設求得者,皆是文字名相,終不得他活。
祖意莫錯,禪德此時不遇,萬劫千生輪迴三界,徇好境掇去驢牛肚裏生。
道流!
約山僧見處,與釋迦不別,每日多般,用處欠少,什麼六道神光未曾間歇?
若能如是見得,秖是一生無事人。
大德!
三界無安,猶如火宅,此不是儞久停住處。
無常殺鬼,一剎那間,不揀貴賤老少,儞要與祖佛不別,但莫外求。
一念心上清淨光,是儞屋裏法身佛;儞一念心上無分別光,是儞屋裏報身佛;儞一念心上無差別光,是儞屋裏化身佛。
此三種身,是儞今目前聽法底人,秖為不向外馳求,有此功用。
據經論家,取三種身為極則;約山僧見處不然。
此三種身是名言,亦是三種衣。
古人云:身依義立,土據體論。
法性身、法性土,明知是光影。
大德!
儞且識取,弄光影底人是諸佛之本源,一切處是道流歸舍處,是儞四大色身不解說法聽法,脾胃肝膽不解說法聽法,虗空不解說法聽法。
是什麼解說法聽法?
是儞目前歷歷底物,一段孤明是者箇解說法聽法。
若如是見得,便與祖佛不別。
但一切時中更莫間斷,觸目皆是。
秖為情生智隔,想變體殊,所以輪迴三界,受種種苦。
約山僧見處,無不甚深,無不解脫。
道流!
心法無形,通貫十方。
在眼曰見,在耳曰聞,在鼻齅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
本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
一心既無,隨處解脫。
山僧恁麼說,意在什麼處?
秖為道流一切馳求,心不能歇,上他古人閑機境。
道流!
取山僧見處,坐斷報化佛頭。
十地滿心,猶如客作兒;等妙二覺,檐枷負鎻;漢羅漢辟支,猶如廁穢;菩提涅槃,如繫驢橛。
何以如此?
秖為道流不達三祇劫空,所以有此障礙。
若是真正道人,終不如是。
但能隨緣消舊業,任運著衣裳,要行即行,要坐即坐,無一念心希求佛果。
緣何如此?
古人云:若欲作業求佛,佛是生死大兆。
大德!
時光可惜,秖擬傍家波波地,學禪學道,認名認句,求佛求祖,求善知識,意度莫錯。
道流!
儞秖有一箇父母,更求何物?
儞自返照看。
古人云:演若達多失却頭,求心歇處即無事。
大德!
且要平常,莫作模樣。
有一般不識好惡秀兵,便即見神見鬼、指東畫西、好晴好雨,如是之流盡須抵債,向閻老前吞熱鐵丸有日好;人家男女被者一般野狐精魅所著,便即揑怪瞎屢生、索飯錢有日在。
師又云:道流!
切要求取真正見解,向天下橫行,免被者一般精魅惑亂。
無事是貴人,更莫造作,秖是平常。
儞擬向外傍家求過,覔脚手錯了,也秖擬求佛。
佛是名句,儞還識馳求底麼?
三世十方佛祖出來,也秖為求法;如今參學道流,也秖為求法。
得法始了,未得依前輪迴。
吾道云何是法?
法者是心法,心法無形,通貫十方,目前現用。
人信不及,便乃認名認句,向文字中求,意度佛法,天地懸殊。
道流!
山僧說法,說什麼法?
說心地法,便能入凡入聖,入淨入穢,入真入俗。
要且不是儞真俗凡聖能與一切真俗凡聖安著名字,真俗凡聖與此人安著名字不得。
道流!
把得便用,更不著名字,號之為玄旨。
山僧說法與天下人別,秖如有箇文殊、普賢出來,目前各現一身問法,纔道:咨和尚!
我早辨了也。
老僧穩坐,更有道流來相見時,我盡辨了也。
何以如此?
秖為我見處別,外不取凡聖,內不住根本,見徹本法,更不疑謬。
師又云:佛法無用功處,秖是平常無事,屙屎送尿,著衣喫飯,困來即臥,愚人笑我,智乃知焉。
古人云:向外作功夫,總是癡頑漢。
儞且隨處作主,立處皆真,境來迴換不得,縱有從來習氣、五無間業,自為解脫大海。
今時學者總不識法,猶如觸鼻羊逢著物,安任口裏?
奴即不辨,賓主不分。
如是之流,邪心入道,閙處即入,不得名為真出家人,正是真俗家人。
夫出家者,須辨得平常真正見解,辨佛辨魔,辨真辨偽,辨凡辨聖。
若如是辨得,名真出家。
若魔佛不辨,正是出一家入一家,喚作造業眾生,未得名為真出家。
秖如今有一箇佛魔同體不分,如水乳合鵝王喫乳,如明眼道流魔佛俱打。
儞若愛聖憎凡,生死海裏浮沈,問:如何是佛魔?
師云:儞一念心疑處是佛魔,儞若達得萬法無生,心如幻化,更無一塵一法處處清淨是佛。
然佛與魔是染淨二境,約山僧見處,無佛無眾生,無古無今,得者便得,不歷時節,無修無證,無得無失,一切時中更無別法。
設有一法過此者,我說如夢如化。
山僧所說皆是道流,即今目前孤明歷歷地聽者,此人處處不滯,通貫十方三界,自在入一切境,差別不能迴換,一剎那間透入法界,逢佛說佛,逢祖說祖,逢羅漢說羅漢,逢餓鬼說餓鬼,向一切處遊履國土,教化眾生,未曾離一念,隨處清淨,光透十方,萬法一如。
道流!
大丈夫兒今日方知本來無事,秖為儞信不及,念念馳求,捨頭覔頭,自不能歇。
如圓頓菩薩入法界現身,向淨土中厭凡忻聖。
如此之流,取捨未忘,染淨心在。
如禪宗見解又且不然,直是見今更無時節。
山僧說處,皆是一期藥病相治,總無實法。
若如是見得,是真出家,日銷萬兩黃金。
道流!
莫取。
次被諸方老師印破面門,道:我解禪解道,辨似懸河,皆是造地獄業。
若是真正學道人,不求世間過切,急要求真正見解。
若達真正見解,圓明方始了畢。
問:如何是真正見解?
師云:儞但一切入凡入聖,入染入淨,入諸佛國土,入彌勒樓閣,入毗盧遮那法界,處處皆現國土,成住壞空。
佛出于世,轉大法輪,即入涅槃,不見有去來相貌。
求其生死,了不可得,便入無生法界。
處處遊履國土,入華藏世界,盡見諸法空相,皆無實法。
唯有聽法無依道人,是諸佛之母,所以佛從無依生。
若悟無依,佛亦無得。
若如是見得者,是真正見解。
學人不了,為執名句,被他凡聖名礙,所以障其道眼,不得分明。
秖如十二分教,皆是表顯之說。
學者不會,便向表顯名句上生解,皆是依倚,落在因果,未免三界生死。
儞若欲得生死去住,脫著自由,即今識取聽法底人,無形無相,無根無本,無住處,活撥撥地,應是萬種施設用處。
秖是無處所,覔著轉遠,求之轉乖,號之為祕密。
道流!
儞莫認著箇夢幻伴子,遲晚中間便歸無常。
儞向此世界中覔箇什麼物作解脫?
覔取一口飯喫,補毳過時,且要訪尋知識,莫因循逐樂。
過時光陰可惜,念念無常,麤則被地、水、火、風,細則被生、住、異、滅四相所逼。
道流!
今時且要識取四種無相境,免被境擺撲。
問:如何是四種無相境?
師云:儞一念心疑,被地來礙;儞一念心愛,被水來溺;儞一念心瞋,被火來燒;儞一念心喜,被風來飃。
若能如是辨得,不被境轉,處處用境,東涌西沒,南涌北沒,中涌邊沒,邊涌中沒,履水如地,履地如水。
緣何如此?
為達四大如夢如幻故。
道流!
儞祇今聽法者,不是儞四大能用,儞四大若能如是見得,便乃去住自由。
約山僧見處勿嫌底法,儞若愛聖憎凡,被聖凡境縛。
有一般學人,向五臺山裏求文殊,早錯了也。
五臺山無文殊,儞欲識文殊麼?
秖儞目前用處,始終不異,處處不疑,此箇是活文殊;儞一念心無差別光,處處總是真普賢;儞一念心自能解縛,隨處解脫,此是觀音三昧法。
互為主伴,出則一時出,一即三,三即一,如是解得,始得看教。
師又云:如今學道人且要自信,莫向外覔,總上他閑塵境,都不辨邪正。
秖如有祖有佛,皆是教迹中事,有人拈起一句子語,或隱顯中出,便即疑生,照天照地,傍家尋問也大忙。
然大丈夫兒莫秖麼論王論賊、論是論非、論色論財,閑話過日。
山僧此間不論僧俗,但有來者盡識得伊,任伊向甚處出來,但有聲名文句皆是夢幻,却見乘境底人是諸佛之玄旨。
佛境不能自稱我是佛境,還是者箇無依道人乘境出來。
若有人出來問我求佛,我即應清淨境出;有人問我菩薩,我即應慈悲境出;有人問我菩提,我即應淨妙境出;有人問我涅槃,我即應寂靜境出。
境即萬般差別,人即不別,所以應物現形,如水中月。
道流!
儞若欲得如法,直須是大丈夫兒始得;若萎萎隨隨地,則不得也。
夫如㽄(音西)嗄(所嫁切)之器,不堪貯醍醐;如大器者,直要不受人惑,隨處作主,立處皆真,但有來者,皆不得受。
儞一念疑,即魔入心,如菩薩疑時,生死魔得便。
但能息念,更莫外求,物來即照,儞但信現今用底一箇事也無。
儞一念心生三界,隨緣被境,分為六塵,儞如今應用處欠少什麼?
一剎那間,便入淨入穢,入彌勒樓閣,又入三眼國土,處處遊履,唯見空名。
問:如何是三眼國土?
師云:我共汝入淨妙國土中,著清淨衣,說法身佛;又入無差別國土中,著無差別衣,說報身佛;又入解脫國土中,著光明衣,說化身佛。
此三眼國土,皆是依變。
約經論家,取法身為根本,報、化二身為用。
山僧見處,法身即不解說法。
所以古人云:身依義立,土據體論。
法性身、法性土,明知是建立之法。
依通國土,空拳黃葉,用誑小兒;蒺藜菱刺,枯骨上覔什麼汁?
心外無法,內亦不可得,求什麼物?
儞諸方言道:有修有證。
莫錯!
設有修得者,皆是生死業。
儞言:六度萬行,齊修我見,皆是造業。
求佛求法,即是造地獄業;求菩薩,亦是造業;看經看教,亦是造業。
佛與祖師是無事人,所以有漏有為、無漏無為為清淨業。
有一般瞎禿子,飽喫飯了,便坐禪觀行,把捉念漏,不令放起,厭喧求靜,是外道法。
祖師云:儞若住心看靜,舉心外照,攝心內澄,凝心入定,如是之流,皆是造作。
是儞如今與麼聽法底人,作麼生擬修他、證他、莊嚴他?
渠且不是修底物,不具莊嚴得底物。
若教他莊嚴儞,一切物即莊嚴得。
儞且莫錯。
道流!
儞取者一般老師口裏語,為是真道?
是善知識不思議?
我是凡夫心,不敢測度他老宿瞎屢生。
儞一生秖作者箇見解,辜負者一雙眼,冷噤噤地,如凍凌上驢馰相似。
我不敢毀善知識,怕生口業。
道流!
夫大善知識,始敢毀佛毀祖,是非天下,排斥三藏教,罵辱諸小兒,向逆順中覔人。
所以我於十二年中,求一箇業性如芥子許不可得。
若似新婦子禪師,便即怕趂出院,不與飯喫,不安不樂。
自古先輩到處人不信,被遞出始知是貴。
若到處人盡肯,堪作什麼?
所以師子一吼,野干腦裂。
道流!
諸方說有道可修,有法可證,儞說證何法?
修何道?
儞令用處欠少什麼物?
修補何處?
後生小阿師不會,便即信者般野狐精魅許他說事,繫縛他人,言道理行相應,護惜三業,始得成佛。
如此說者,如春細雨。
古人云:路逢達道人,第一莫向道。
所以言:若人修道道不行,萬般邪境競頭生,智劒出來無一物,明頭未顯暗頭明。
所以古人云:平常心是道,大德覔什麼物?
現今目前聽法無依道人,歷歷地分別,未曾欠少。
儞若欲得與祖佛不別,但如是見,不用疑誤。
儞心心不異,名之活祖;心若有異,則性相別;心不異故,即性與相不別。
問:如何是心心不異處?
師云:儞擬問早異了也。
性相各分,道流莫錯。
世、出世諸法皆無自性,亦無生性,但有空名,名字亦空。
儞秖麼認他閑名為實,大錯了也。
設有,皆是依變之境,有箇菩提依、涅槃依、解脫依、三身依、境智依、菩薩依、佛依。
儞向依變國土中覔什麼物?
乃至三乘十二分教皆是拭不淨故紙。
佛是幻化身,祖是老比丘,儞還是娘生否?
儞若求佛,即被佛魔攝;儞若求祖,即被祖縛;儞若有求皆苦,不如無事休歇去。
有一般禿比丘,向學人道:佛是究竟。
於三大阿僧祇劫,修行果滿,方始成道。
道流!
儞若道佛是究竟,緣什麼八十年後,向拘尸羅城雙林樹間,側臥死去,佛令何在?
明知與我生死不別。
儞言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是佛,轉輪聖王應是如來,明知是幻化。
古人云:如來舉身相,為順世間情。
恐人生斷見,權且立虗名。
假言三十二,八十也空聲。
有身非覺體,無相乃真形。
儞道佛有六通,是不可思議。
一切諸天、神仙、阿修羅、大力鬼,亦有神通,應是佛否?
道流!
莫錯。
秖如阿修羅與天帝釋戰,戰敗,領八萬四千眷屬,入藕絲孔中藏,莫是聖否?
如山僧所舉,皆是業通、依通。
夫如佛六通者不然,入色界不被色惑,入聲界不被聲惑,入香界不被香惑,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觸界不被觸惑,入法界不被法惑。
所以達六種色、聲、香、味、觸、法,皆是空相,不能繫縛。
此無依道人,雖是五蘊漏質,便是地行神通。
道流!
真佛無形,真法無相,儞秖麼幻化上頭作模作樣,設求得者,皆是野狐精魅,並不是真佛,是外道見解。
夫如真學道人,並不取佛,不取菩薩、羅漢,不取三界殊勝,逈然獨脫,不與物拘,乾坤倒覆,我更不疑。
十方諸佛現前,無一念心喜;三塗地獄頓現,無一念心怖。
緣何如此?
我見諸法空相,變即有,不變師無。
三界唯心,萬法唯識,所以夢幻空花,何勞把捉?
唯有道流目前現,令聽法底人入火不燒,入水不溺,入三塗地獄如遊園觀,入餓鬼、畜生而不受報。
緣何如此?
無嫌底法。
儞若愛聖憎凡,生死海裏浮沉,煩惱由心故有,無心煩惱何拘?
不勞分別取相,自然得道須臾。
儞擬傍家波波地學得,於三祇劫中終歸生死,不如無事向叢林中牀角頭交脚坐。
道流!
如諸方有學人來,主客相見了,便有一句子語辨前頭善知識,被學人拈出箇機權語路,向善知識口角頭攛過,看儞識不識。
儞若識得是境,把得便拋向坑子裏,學人便即尋常,然後便索善知識語,依前奪之。
學人云:上智哉!
是大善知識。
即云:儞大不識好惡。
如善知識把出箇境塊子,向學人面前弄,前人辨得下作主,不受境惑,善知識便即現半身,學人便喝。
善知識又入一切差別語路中,擺撲學人云:不識好惡老禿丘。
善知識歎曰:真正道流!
如諸方善知識不辨邪正學人,來問菩提涅槃三身境智,瞎老師便與他解說,被他學人罵著,便把棒打他,言無禮度。
自是儞善知識無眼,不得瞋他。
有一般不識好惡禿奴,即指東劃西,好晴好雨,好燈籠露柱,儞看眉毛有幾莖?
者箇具機緣學人不會,便即心狂。
如是之流,總是野狐精魅魍魎,被他好學人嗌嗌微笑,言瞎老禿丘惑亂他天下人。
道流,出家兒且要學道。
秖如山僧往日曾向毗尼中留心數十年,亦曾於經論尋討,後方知是濟世藥方表顯之說,遂乃一時拋却,即訪道參禪。
後遇大善知識,方乃道眼分明,始識天下老和尚,知其邪正。
不是娘生下便會,還是體究鍊磨,一朝自省。
道流!
儞欲得如法見解,但莫受人惑,向裏向外,逢著便殺,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逢父母殺父母,逢親眷殺親眷,始得解脫,不與物拘,透脫自在。
如諸方學道流,未有不依物出來底,山僧向此間從頭打,手上出來手上打,口裏出來口裏打,眼裏出來眼裏打,未見有一箇獨脫出來底,皆是上他古人閑機境。
山僧無一法與人,秖是治病解縛。
儞諸方道流,試不依物出來,我要共儞商量,十年五載,並無一人,皆是依草附葉,竹木精靈,野孤精魅,向一切糞塊上亂咬瞎漢,枉消他十方信施,道我是出家兒。
作如是見解,向儞道:無佛無法,無修無證。
秖與麼傍家,擬求什麼物?
瞎漢頭上安頭,是儞欠少箇什麼?
道流!
是儞目前用底,與祖佛不別。
秖麼不信,更向外求莫錯,向外無法,內亦不可得。
儞取山僧口裏語,不如歇業無事去,已起者莫續,未起者不要放起,便勝儞十年行脚。
約山僧見處,無如許多般,秖是平常著衣喫飯,無事過時。
儞諸方來者,皆是有心求佛、求法、求解脫、求出離三界癡人,儞要出什麼處去?
三界佛祖是賞繫底名句,儞欲識三界麼?
不離儞令聽法底心地。
儞一念心貪是欲界,儞一念心嗔是色界,儞一念心癡是無色界,是儞屋裏家具子。
三界不自道我是三界,還是道流目前靈靈地照燭萬般,酌度世界底人,與三界安名。
大德!
四大色身是無常,乃至脾胃肝膽、髮毛爪齒,唯見諸法空相。
儞一念心歇得處,喚儞菩提樹;儞一念心不能歇得處,喚作無明樹。
無明無住處,無明無始終。
儞若念念心歇不得,便上他無明樹,便入六道四生,披毛戴角;儞若歇得,便是清淨身界;儞一念不生,便是上菩提樹。
三界神通變化,意生化身,法喜禪悅,身光自照,思衣羅綺千重,思食百味具足,更無橫病。
菩提無住處,是故無得者。
道流!
大丈夫漢更疑箇什麼?
目前用處更是阿誰?
把得便用,莫著名字,號為玄旨,旨與見得勿嫌底法。
古人云:心隨萬境轉,轉處實能幽。
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
道流!
如禪宗見解,死活循然,參學之人大須子細。
如主客相見,便有言論往來,或應現形、或全體作用、或把機權喜怒、或現半身、或乘師子、或乘象王。
如有真正覺人便喝,先拈出一箇膠盆子,善知識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樣,學人便喝,前人不肯放,此是膏肓之病,不堪醫,喚作客看主。
或是善知識不拈出物,隨學人問處即奪,學人被奪,抵死不放,此是主看客。
或有學人應一箇清淨境出善知識前,善知識辨得是境,把得拋向坑裏,學人言:大好!
善知識即云:咄哉!
不識好惡。
學人便禮拜,此喚作主看主。
或有學人披枷帶鏁出善知識前,善知識更為安一重枷鏁,學人歡喜,彼此不辨,呼為客看客。
大德!
山僧如是所舉,皆是辨魔揀異,知其邪正。
道流!
實情大難,佛法幽玄,解得可可地。
山僧竟日與他說破,學者總不在意,千徧萬徧,脚底蹋過,黑沒𡨧地,無一箇形段,歷歷孤明。
學人信不及,便向名句上生解,年登半百,秖管傍家負死屍行,擔却擔子天下走,索草鞋錢有日在。
大德!
山僧說向外無法,學人不會,便即向裏作解,便即倚壁座,舌拄上齶,湛然不動,取此為是祖門佛法也。
大錯!
是儞若取不動清淨境為是,儞即認他無明為即主。
古人云:湛湛黑暗深坑,實可怖畏。
此之是也。
儞若認他動者,是一切草木皆解動,應可是道。
所以動者是風大,不動者是地大,動與不動俱無自性。
儞若向動處捉他,他向不動處立;儞若向不動處捉他,他向動處立。
譬如潛泉魚,鼓波而自躍。
大德!
動與不動是二種境?
還是無依道人用動用不動?
如諸方學人來,山僧此間作三種根器斷:如中下根器來,我便奪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但奪;如上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人俱奪;如有出格見解人來,山僧此間便全體作用不歷根器。
大德!
到者裏,學人著力處不通,風石火電光即過了也。
學人若眼定動即沒交涉,擬心即差,動念即乖,有人解者不離目前。
大德!
儞擔鉢囊、屎擔子,傍家走求佛求法,即今與麼馳求底,儞還識渠麼?
活撥撥地,秖是勿根株擁,不聚撥不散,求著即轉遠,不求還在目前,靈音囑耳。
若人不信,徒勞百年道流,一剎那間便入華藏世界,入毗盧遮那國土,入解脫國土,入神通國土,入清淨國土,入法界,入穢入淨,入凡入聖,入餓鬼畜生,處處討覔,尋皆不見,有生有死,唯有空名,幻化空花,不勞把捉,得失是非,一時放却。
道流!
山僧佛法的的相承,從麻浴和尚、丹霞和尚、東土道一和尚、廬山踏石頭一路行徧天下,無人信得,盡皆起謗。
如道一和尚用處純一無雜,學人三百五百盡皆不見和尚意。
如廬山和尚一旦真正順逆用處,學人不測涯際,悉皆忙然。
如丹霞和尚翫珠隱顯,學人來者皆悉被罵。
如麻浴用處苦如黃檗,近皆不得。
如石鞏用處向箭頭上覔人,來者皆懼。
如山僧今日用處真正成壞,玩弄神變入一切境,隨處無事,境不能換。
但有來求者,我即便出看渠,渠不識我,我便著數般衣,學人生解,一向入我言句。
苦哉!
瞎禿子!
無眼人把我著底衣認青黃赤白,我脫却入清淨境中,學人一見便生忻欲。
我又脫却,學人失心,忙然狂走,言我無衣。
我即向渠道:儞識我著衣底人否?
忽爾迴頭認我了也。
大德!
儞莫認衣,衣不能動。
人能著衣,有箇清淨衣,有箇無生衣、菩提衣、涅槃衣、有祖衣、有佛衣。
大德!
但有聲名文句,皆悉是衣。
變從臍輪氣海中鼓激,牙齒敲磕,成其句義,明知是幻化。
大德!
外發聲語業,內表心所法,以思有念,皆悉是衣。
儞秖麼認他著底衣為實解,縱經塵劫,秖是衣通。
三界循還,輪迴生死,不如無事。
相逢不相識,共語不知名,令時學人不得。
蓋為認名字為解,大䇿子上抄死老漢語,三重五重複子裏不教人見,道是玄旨,以為保重,大錯瞎屢生。
儞向枯骨上覔什麼汁?
有一般不識好惡,向教中取意度商量,成於句義,如把屎塊子向口裏含了,吐過與別人。
猶如俗人打傳口令相似,一生虗過也。
道我出家,被他問著佛法,便即杜口無詞,眼似漆突,口如楄檐。
如此之類,逢彌勒出世,移寄他方世界,寄地獄受苦。
大德!
儞波波地往諸方覔什麼物?
踏儞脚版闊,無佛可求,無道可成,無法可得。
外求有相佛,與汝不相似,欲識汝本心,非合亦非離。
道流!
真佛無形,真道無體,真法無相,三法混融,和合一處,辨既不得,喚作忙忙業識眾生。
問: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
乞師開示。
師云:佛者,心清淨是;法者,心光明是;道者,處處無礙淨光是。
三即一,皆是空名而無實有。
如志公作道人,念念心不間斷。
自達磨大師從西土來,秖是覔箇不受人惑底人。
後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從前虗用功夫。
山僧今日見處,與祖佛不別。
若第一句中得,與祖佛為師;若第二句中得,與人天為師;若第三句中得,自救不了。
問:如何是西來意?
師云:若有意,自救不了。
云既無意,云何二祖得法?
師云:得者是不得。
云:既若不得,云何是不得底意?
師云:為儞向一切處馳求,心不能歇,所以祖師言:咄哉!
丈夫!
將頭覔頭。
儞言下便自迴光返照,更不別求,知身心與祖佛不別,當下無事,方名得法。
大德!
山僧今時事不獲已,話度說出許多不才淨,儞且莫錯。
據我見處,實無許多般道理,要用便用,不用便休。
秖如諸方說六度萬行以為佛法,我道是莊嚴門、佛事門,非是佛法。
乃至持齋持戒,擎油不灩,道眼不明,盡須抵債,索飯錢有日在。
何故如此?
入道不通理,復身還信施,長者八十一,其樹不生耳。
乃至孤峯獨宿,一食卯齋,長坐不臥,六時行道,皆是造業底人。
乃至頭目髓腦、國城妻子、象馬七珍,盡皆捨施。
如是等見,皆是苦身心故,還招惡果,不如無事,純一無雜。
乃至十地滿心菩薩,皆求此道流蹤跡,了不可得。
所以諸天歡喜,地神捧足,十方諸佛無不稱歎。
緣何如此?
為今聽法道人用處無蹤跡。
問:大通智勝佛,十劫坐道場,佛法不現前,不得成佛道。
未審此意如何?
乞師指示。
師云:大通者,是自己於處處達其萬法無性無相,名為大通。
智勝者,於一切處不疑,不得一法,名為智勝。
佛者,心清淨光明,透徹法界,得名為佛。
十劫坐道場者,十波羅蜜是。
佛法不現前者,佛本不生,法本不滅,云何更有現前?
不得成佛道者,佛不應更作佛。
古人云:佛常在世間,而不染世間法。
道流!
儞欲得作佛,莫隨境緣分別,所以心生種種法生,心滅種種法滅,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世與出世,無佛無法,亦不現前,亦不曾失。
設有者,皆是名言章句,接引小兒,施設藥病,表顯名句。
且名句不自名句,還是儞目前昭昭靈靈,鑒覺聞知照燭底,安一切名句。
大德!
造五無間業,方得解脫。
問:如何是五無間業?
師云:殺父、害母、出佛身血、破和合僧、焚燒經像等,此是五無間業。
云:如何是父?
師云:無明是父,儞一念心求起滅處不得,如響應空,隨處無事,名為殺父。
云:如何是母?
師云:貪愛為母。
儞一念心入欲界中,求其貪愛,唯見諸法空相,處處無著,名為害母。
云:如何是出佛身血?
師云:儞向清淨法界中,無一念心生解,便處處不分別,是出佛身血。
云:如何是破和合僧?
師云:儞一念心正達煩惱結使如空無所依,是破和合僧。
云:如何是焚燒經像?
師云:見因緣空、心空、法空,一念決定,逈然無事,便是焚燒經像。
大德!
若如是達得,免被他凡聖名礙。
為儞秖向空拳指上生實解,根境法中虗捏怪,自輕而退屈,言:我是凡夫,他是聖人。
禿屢生,有甚死?
急披他師子皮,却作野干鳴。
大丈夫漢不作丈夫氣息,自家屋裏物不肯信,秖麼向外覔上他。
古人閑名句,倚陰愽陽,不能持達,逢境便緣,逢塵便執,觸處惑起,自無準定。
道流!
莫取山僧說處。
何故?
說無憑據,一期間塗盡虗空,如彩𦘕像等喻。
道流!
莫將佛為究竟我見,猶如廁孔,菩薩羅漢盡是枷鏁縛人底物。
所以文殊仗劒殺於瞿曇,鴦掘持刀害於釋氏。
道流!
無佛可得,乃至三乘五性圓頓教迹,皆是一期藥病相治,並無實法。
設有,皆是相似表顯路布文字差排。
且如是說:道流!
有一般禿子,便向裏許著功,擬求出世之法,錯了也。
若人求佛,是人失佛;若人求道,是人失道;若人求祖,是人失祖。
大德莫錯!
我且不取儞解經論,我亦不取儞國王大臣,我亦不取儞辨似懸河,我亦不取儞聦明智慧,唯要儞真正見解。
道流!
設解得百本經論,不如一箇無事底阿師。
儞解得即輕蔑他人,勝負修羅,人我無明,長地獄業。
如善星比丘解十二分教,生身陷地獄,大地不容。
不如無事休歇去,飢來喫飯,睡來合眼,愚人笑我,智乃知焉。
道流!
莫向文字中求,心動疲勞,吸冷氣無益。
不如一念緣起無生,超出三乘權學菩薩。
大德!
莫因循過日,山僧往日未有見處時,黑漫漫地光陰不可空過,腹熱心忙,奔波訪道,後還得力,始到今日。
共道流如是話度,勸諸道流莫為衣食看。
世界易過,善知識難過,如優曇華時一現耳。
儞諸方聞道有箇臨濟老漢出來,便擬問難,教諸不得被山僧全體作用。
學人空開得眼,口總動不得,懵然不知以何答我。
我向伊道:龍象蹴踏,非驢所堪。
儞諸處秖指𮌎點助道:我解禪解道,三箇兩箇到者裏不柰何。
咄哉!
儞將者箇身心到處簸兩片皮,誑謼閭閻,喫鐵棒有日在,非出家兒盡向阿脩羅界攝。
夫如至理之道,非諍論而求,激揚鏗鏘,以摧外道。
至於佛祖相承,更無別意,設有言教,落在化儀,三乘五性,人天因果。
如圓頓之教,又且不然,童子、善財皆不求過。
大德!
莫錯用心,如大海不停死屍,秖麼擔却,擬天下走,自起見障,以礙於心。
日上無雲,麗天普照,眼中無翳,空裏無花。
道流!
儞欲得如法,但莫生疑,展則彌綸法界,収則絲髮不立,歷歷孤明,未曾欠少。
眼不見,耳不聞,喚作什麼物?
古人云:說似一物則不中。
儞但自家看,更有什麼?
說亦無盡,各自著力。
珍重!
師行脚時到龍光,光上堂, 師出問:不展鋒𨦵如何得勝?
光據座, 師云:大善知識豈無方便?
光瞪目云:嗄!
師以手指云:者老漢今日敗闕也。
到三峯, 平和尚問:什麼處來?
師云:黃檗來。
平云:黃檗有何言句?
師云:金牛昨夜遭塗炭,直至如今不見蹤。
平云:金風吹玉管,那箇是知音?
師云:直透萬重關,不住青霄內。
平云:子者一問太高生。
師云:龍生金鳳子,衝破碧波流。
平云:且坐喫茶。
又問:近離甚處?
師云:龍光。
平云:龍光近日如何?
師便出去。
到大慈,慈在方丈內坐, 師問:端居丈室時如何?
慈云:寒松一色千年別,野老枯花萬萬春。
師云:今古永超國智體,三山鏁斷萬重關。
慈便喝, 師亦喝, 慈云:作什麼?
師拂袖便出。
到襄州華嚴,嚴倚拄杖作睡勢, 師云:老和尚瞌睡作麼?
嚴云:作家禪客宛爾不同。
師云:侍者點茶來與和尚喫。
嚴乃喚維那:第三位安排者上座。
師問一尼:善來?
惡來?
尼便喝, 師枯棒云:更道!
更道!
尼又喝, 師便打。
到翠峯,峯問:甚處來?
師云:黃檗來。
峯云:黃檗有何言句指示於人?
師云:黃檗無言句。
峯云:為什麼無?
師云:設有無舉處。
峯云:但舉看。
師云:一箭過西天。
到象田,師問:不凡不聖,請師速道。
田云:老僧秖與麼。
師便喝,云:許多禿子在者裏覔什麼椀?
到明化,化問:來來去去作什麼?
師云:秖徒踏破草鞋。
化云:畢竟作麼生?
師云:老漢話頭也不識。
到鳳林,路逢一婆,婆問:甚處去?
師云:鳳林去。
婆云:恰值鳳林不在。
師云:甚處去?
婆便行, 師乃喚婆, 婆迴頭, 師便行。
到鳳林,林問:有事相借問,得麼?
師云:何得剜肉作瘡?
林云:海月澄無影,遊魚獨自迷。
師云:海月既無影,遊魚何得迷?
林云:觀風看浪起,翫水野帆飄。
師云:孤輪獨照江山靜,自笑一聲天地驚。
林云:任將三寸輝天地,一句臨機試道看。
師云:路逢劒客須呈劒,不是詩人莫獻詩。
林便休。
師乃有頌:大道絕同,任向西東。
石火莫及,電光枉通。
溈山問仰山:石火莫及,電光枉通,從上諸聖將什麼為人?
仰山云:和尚意作麼生?
溈山云:但有言說,都無實義。
仰山云:不然。
溈山云:子又作麼生?
仰山云:官不容針,私通車馬。
到金牛,牛見師來,橫按拄杖,當門踞坐, 師以手敲拄杖三下,却歸堂中第一位座。
牛下來見,乃問:夫賓主相見,各具威儀,上座從何而來?
太無禮生!
師云:老和尚道什麼?
牛擬開口, 師便打; 牛作倒勢, 師又打; 牛云:今日不著便。
溈山問仰山:此二尊宿還有勝負也無?
仰山云:勝即總勝,負即總負。
天聖廣燈錄卷第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