聯燈會要 第3卷
聯燈會要卷第三住泉州崇福禪寺嗣祖比丘 悟明 集五祖弘忍大師旁出法嗣北宗神秀大師(凡一)開封尉氏子。
示眾云:一切佛法,自心本有。
將心外求,捨父逃走。
嵩山惠安國師(凡二)荊州枝江衛氏子。
有僧坦然、懷讓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云:何不問自己意?
云:如何是自己意?
師云:當觀密作用。
云:如何是密作用?
師以目開合示之,坦然言下知歸。
讓即謁曹谿。
武后問師:甲子多少?
師云:不記。
后云:何得不記?
師云:生死之身,其若循環,環無起盡,焉用記為?
況此心流注,中間無間,見漚起滅者,乃妄想爾。
從初識至動相滅時,亦只如此,何年月日而可記乎?
后聞加敬。
師享壽一百二十八。
袁州𫎇山道明禪師(凡一)鄱陽,陳宣帝之裔也,因與數十人趂盧行者至大庾嶺。
能見師來,擲衣鉢于盤石上,云:此衣表信,可力爭耶?
任汝將去。
師舉之,如山不動,踟蹰悚慄,乃云:我來求法,非為衣也,願行者開示。
能云: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阿那箇是明上座本來面目?
明於言下開悟,徧體汗流,作禮問云:上來密語密意外,還更有意旨否?
能云:我今與汝說者,即非密也。
汝若返照自己面目,密却在汝邊。
明云:某甲在黃梅隨眾,實未省自己面目。
今蒙指授入處,如人飲水,冷煖自知。
今行者即某甲師也。
能云:若如是,吾與汝同師黃梅,善自護持。
北宗神秀大師法嗣兗州降魔藏禪師(凡一)趙郡王氏子也。
秀問:汝名降魔,此無山精木怪,汝飜作魔耶?
師云:有佛有魔。
秀云:汝若是魔,必住不思議境界。
師云:是佛亦空,何境界之有?
嵩山惠安國師法嗣嵩山破竈墮禪師(凡三)不稱名氏。
山塢有廟甚靈,殿中唯破竈一所,鄉民祭祀不輟。
師入其廟,以拄杖敲竈三下,云:汝本泥土塼瓦合成,靈從何來?
聖從何起?
恁麼烹宰物命。
又敲三下,竈乃傾墮。
師云:破也,墮也,破也,墮也。
須臾,有一青衣峩冠,設拜師前。
師問:汝是何人?
神云:我本此廟竈神,久受業報,今蒙和尚為說無生法忍,得脫此處。
今生天上,特來致謝。
師云:是汝本有之性,非吾強言。
神再拜而沒。
少選,侍僧問云:某等久侍和尚,不蒙示誨,竈神得何徑旨,便得生天?
師云:我只向伊道:儞本泥土塼瓦合成,別也無道理為他。
侍僧無語。
師云:會麼?
僧云:不會。
師云:本有之性,為甚麼不會?
侍僧俱作禮。
師云:破也!
墮也!
破也!
墮也!
侍僧於此有省。
後義豊禪師舉似安國師,安嘆云:此子會盡,物我一如,可謂如朗月處空,無不見者,難究伊語脉。
僧問:如何是大修行底人?
師云:檐枷帶鎖。
云:如何是大作業底人?
師云:修禪入定。
云:乞師指示。
師云:汝問我惡,惡不從善;汝問我善,善不從惡。
良久,云:會麼?
云:不會。
師云:惡人無善念,善人無惡心。
所以道:善惡如浮雲,起滅俱無處。
其僧言下大悟。
牛頭有僧來,師問:來自何人?
法會僧叉手近前,繞師一匝而出。
師云:牛頭會下不可有此人。
僧回師上肩,叉手而立。
師云:果然!
果然!
僧却問:應物不由他時如何?
師云:爭得不由他?
僧云:恁麼則順正歸源去也。
師云:歸源何順?
僧云:若非和尚,幾錯招𠎝。
師云:猶是未見四祖時道理,見後道將一句來。
僧繞繩床一匝而出。
師云:順正之道,今古如然。
嵩山元珪禪師(凡一)伊闕李氏子印心於安國師,遂卜廬於嶽之龐塢。
一日,有異人峩冠袴褶而至,從者極多,輕步舒徐,稱謁大師。
師覩其形貌奇偉非常,乃諭之曰:善來仁者,胡為而至?
彼云:師寧識我耶?
師云:吾觀佛與眾生等,吾一目之,豈分別耶?
彼云:我岳神也,能生死於人,安得一目我哉?
師云:吾本不生,汝安能死?
吾視身與空等,視吾與汝等,汝能壞空與汝乎?
苟能壞空與汝,則吾不生不滅也。
汝尚不能如是,又焉能生死吾耶?
神稽首云:我亦聰明正直於餘神,詎知師有廣大之智辯乎?
願受以正戒,令我度世。
師云:汝既乞戒,即既戒也。
所以者何?
戒外無戒,又何戒哉?
神云:此理也。
吾聞茫昧,止求師戒我身為弟子。
師即為張座,秉爐正几云:付汝五戒,若能奉持,即應云能;不能,則云否。
神云:謹授教。
師云:汝能不婬乎?
云:我亦娶也。
師云:非謂此也,謂無羅欲也。
云:能。
師云:汝能不盜乎?
云:何乏我也,焉有盜取哉?
師云:非謂此也,謂饗而福淫,不恭而禍善也。
云:能。
師云:汝能不殺乎?
云:實司其柄,焉曰不殺?
師云:非謂此也,謂有濫誤疑混也。
云:能。
師云:汝能不妄乎?
云:吾正直,焉有妄乎?
師云:非謂此也,謂先後不合天心也。
云:能。
師云:汝不遭酒敗乎?
云:能。
師云:如上是為佛戒也。
又言:以有心奉持而無心拘執,有心為物而無心想身。
能如是,則先天地生而不為精,後天地死而不為老,終日變化而不為動,畢竟寂默而不為休。
悟此,則雖娶非妻也,雖饗非取也,雖柄非權也,雖作非故也,雖醉非惛也。
若能無心於萬物,則羅欲不為婬,福淫禍善不為盜,濫誤疑混不為殺,先後違天不為妄,惛荒顛倒不為醉,是謂無心也。
無心則無戒,無戒則無心,無佛無眾生,無汝乃無我,孰為戒哉?
神云:我神通亞佛。
師云:汝神通十句,五能五不能。
佛則十句,七能三不能。
神悚然避席,跪啟云:可得聞乎?
師云:汝能戾上帝,東天行而西七曜乎?
云:不能。
師云:汝能奪地祇,融五岳而結四海乎?
云:不能。
師云:是謂五不能也。
佛能空一切相,成萬法智,而不能即滅定業。
佛能知群有性,窮一劫事,而不能化導無緣。
佛能度無量有情,而不能盡眾生界。
是謂三不能也。
定業亦不堅久,無緣亦是一期。
眾生界本無增減,且無一人能主其法。
有主無法,是謂無法。
無法無主,是謂無心。
如我解佛,亦無神通也。
但能以無心通達一切法爾。
神云:我誠淺昧,未聞空義。
師所受戒,我當奉行。
今願報慈德,效我所能。
師云:吾觀身無物,觀法無常,塊然更有何欲耶?
神云:師必命我為世間事,展我小神功。
使已發心、初發心、未發心、不信心、必信心五等人,目我神蹤,知有佛有神,有能有不能,有自然有非自然者。
師云:無為是,無為是。
神云:佛亦使神護法,師寧隳叛佛耶?
願隨意垂誨。
師不得已而言曰:東岩寺之障,莽然無樹。
北岫有之,而背非屏擁。
汝能移北樹於東嶺乎?
神云:已聞命矣。
然昏夜必有喧動,願師無駭。
作禮辭去。
師門送,且觀之。
見儀衛逶迤,如王者之狀。
嵐靄烟霞,紛綸間錯。
幢幡環珮,凌空隱沒焉。
其夕,果有暴風吼雷,奔雲掣電,棟宇搖蕩,宿鳥聲喧。
師謂眾云:無怖,無怖,神與我契矣。
詰旦和霽,則北岩松栝,盡移東嶺,森然行植。
師謂其徒曰:吾沒後,無令外知。
若為口實,人將妖我。
五祖旁出第三世嵩山普寂禪師法嗣(師見神秀)終南山惟政禪師(凡一)平原周氏子,因唐文宗好嗜蛤蜊,㳂海官吏𮞏進亦勞。
一日,御饌中有擘不張者,帝以為異,焚香禱之,乃開,見菩薩形,梵相具足。
即貯以金粟檀香匣,覆以美錦,賜興善寺,令眾僧瞻禮。
因問群臣:此何祥也?
或言:太一山有惟政禪師,深明佛法,乞詔問之。
帝詔師問其事。
師云:臣聞物無虗應,此乃啟陛下信心耳。
故契經云:應以此身得度者,即現此身而為說法。
帝云:菩薩身已現,且未聞說法。
師云:陛下覩此為常耶?
非常耶?
為信耶?
非信耶?
帝云:希奇之事,朕深信焉。
師云:陛下已聞說法竟。
皇情大悅,得未曾有。
遂勑天下寺舍,各立觀音像。
五祖旁出第四世益州無相禪師法嗣益州保唐無住禪師(凡二)唐相國杜鴻漸問:弟子聞金和尚說無憶、無念、莫妄三句法門,是否?
師云:然。
公云:此三句是一是三?
師云:無憶名戒,無念名定,莫妄名慧。
一心不生,具戒、定、慧,非一非三也。
公云:後妄字莫是從心之亡乎?
師云:從女者是也。
公云:有據否?
師云:法句經云: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
若能心不妄,精進無有涯。
公聞,疑情盪然。
公又問:師還以三句示人否?
師云:初心學人,還令息念,澄停識浪,水清影現,悟無念體,寂滅現前,無念亦不立也。
于時庭樹鵶鳴,公問云:師聞否?
師云:聞。
鵶去已,公又問:師聞否?
師云:聞。
公云:鵶去無聲,云何言聞?
師乃普告大眾云:佛世難值,正法難聞,各各諦聽。
開無有聞,非關聞性,本來不生,云何有滅?
有聲之時,是聲塵自生;無聲之時,是聲塵自滅。
而此聞性,不隨聲生,不隨聲滅,悟此聞性,即免聲塵之所轉。
當知聞無生滅,聞無去來。
公與僚屬大眾作禮。
又問:云何不生?
云何不滅?
云何解脫?
師云:見境心不起名不生,不生即不滅。
既無生滅,即不被前塵所縛,當處解脫。
公云何為識心見性?
師云:一切學道人隨念流浪,蓋為不識真心。
真心者,念生亦不順生,念滅亦不依寂,不來不去,不定不亂,不取不捨,不沉不浮,無為無相,活鱍鱍平常自在。
此心體畢竟不可得,無可知覺,觸目皆如,無非見性也。
六祖惠能禪師法嗣西天崛多三藏(凡一)天竺人也。
得法之後,游五臺,遇一僧結庵靜坐,師問:汝孤坐何為?
云:觀靜。
師云:觀者何人?
靜者何物?
僧作禮。
問:此理如何?
師云:何不自觀自靜?
僧茫然。
師云:汝出誰門?
云:神秀大師。
師云:我西天異道最下種,不墮此見,兀然空坐,於道何益?
僧乃問云:師所師者何人?
師云:我師六祖。
汝何不往曹溪決其真要?
其僧禮謝,尋往曹谿。
韶州法海禪師(凡一)曲江人也。
師問六祖云:即心即佛,願垂指諭。
祖云: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續即佛。
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
吾若具說,窮劫不盡。
聽吾偈云:即心名惠,即佛乃定。
定惠等持,意中清淨。
悟此法門,由汝習性。
用本無生,雙修是正。
師於言下大悟,以偈贊曰:即心元是佛,不悟而自屈。
我知定惠因,雙修離諸物。
溫州永嘉真覺大師(凡二)本郡戴氏子,少習經論,深造閫域。
因看維摩經,發明心地。
偶玄䇿禪師相訪,與師劇談,出言暗合諸祖。
䇿驚云:仁者得法師誰耶?
師云:我聽方等經論,各有師承。
後於維摩經悟佛心宗,未有證明者。
䇿云:威音王已前即得,威音王已後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
師云:願仁者為我證據。
策云:我言輕,曹溪有六祖大師,四方雲集,並是受法者,率師同往曹溪。
師到曹溪,繞繩床三匝,振錫一下,卓然而立。
祖云:夫沙門者,具三千威儀,八萬細行。
大德!
何方而來,生大我慢?
師云:生死事大,無常迅速。
祖云:何不體取無生,了無速乎?
師云:體即無生,了本無速。
祖云:如是,如是。
師遂具威儀作禮,須臾告辭。
祖云:返太速乎?
師云:本自非動,豈有速耶?
祖云:誰知非動?
師云:仁者強生分別。
祖云:子甚得無生之意。
師云:無生豈有意耶?
祖云:無意誰當分別?
師云:分別亦非意。
祖云:善哉,善哉!
少留一宿。
雪竇舉至生大我慢處便喝,乃云:當時若下得這一喝,免見龍頭虵尾。
又舉至卓然而立處,代祖師云:未到曹溪時,與汝三十棒了也。
司空山本淨禪師(凡四)絳別張氏子。
僧問:如何是道?
師云:無心是道。
云:道因心有,何得言無心是道?
師云:道本無名,因心名道。
心名若有,道不虗然。
窮心既無,道憑何立?
二俱虗妄,總是假名。
云:見有身心是道已否?
師云:山僧身心本來是道。
云:適言無心是道,今又言身心本來是道,豈不相違耶?
師云:無心是道,心泯道無。
心道一如,故言無心是道。
身心本來是道,道亦本是身心。
身心本既是無,道亦窮源何有?
僧云:觀禪師形質甚小,却會此理。
師云:大德只見山僧相,不見山僧無相。
見相者,是大德所見。
經云:凡所有相,皆是虗妄。
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其道。
若以相為實,窮劫不能見道。
云:諸師於相上說無相。
師云:淨名云:四大無主,身亦無我。
無我所見,與道相應。
大德若以四大有主是我,若有我見,窮劫不會道也。
示以偈云:四大無主復如水,遇曲逢直無彼此。
淨穢兩處不生心,壅決何曾有二意?
觸境但似水無心,在世縱橫有何事?
志明禪師問:若言無心是道,瓦礫無心亦應是道。
又云:身心本來是道,四生十類皆有身心,亦應是道。
師云:大德!
若作見聞覺知解會,與道懸殊,即是求見聞覺知者,非是求道。
經云:無眼、耳、鼻、舌、身、意。
六根尚無,見聞覺知從何而立?
窮本不有,何處存心?
焉得不同草木瓦礫?
志明杜口。
師復示以偈云:見聞覺知無障礙,聲香味觸常三昧。
如鳥空中只麼飛,無取無捨無憎愛。
若於應處本無心,方得名為觀自在。
有真禪師問:道既無心,佛有心否?
佛之與道,是一是二?
師云:不一不二。
云:佛度眾生,為有心故。
道不度人,為無心故。
何得無二?
師云:若言佛度眾生,道無度者,此是大德妄生二見。
如山僧即不然,佛是虗名,道亦妄立。
二俱不實,總是假名。
一假之中,如何分二?
云:佛之與道,從是假名。
當立名時,是誰為立?
若有三者,云何言無?
師云:佛之與道,因心而立。
推窮立心,心亦是無。
心既是無,即悟二俱不實。
知如夢幻,即悟本空。
強立佛道二名,此是二乘人見解,乃說無修無證。
偈云:見道方修道,不見復何修。
道性如虗空,虗空何所修。
徧觀修道者,撥火覔浮漚。
但看弄傀儡,線斷一時休。
法空禪師問:佛之與道俱是假名,十二分教亦應不實,何以從前尊宿皆言修道?
師云:錯會經意。
道本無修,大德強修;道本無作,大德強作;道本無事,強生多事;道本無知,於中強知。
如此見解,與道相違。
從前尊宿不應如是,自是大德不會,請思之。
復示以偈云:道體本無修,不修自合道。
若起修道心,此人不會道。
棄却一真性,却入閙浩浩。
若逢達道人,第一莫向道。
婺州玄䇿禪師(凡一)金華人也。
游方屆于河朔,聞智隍禪師謁五祖,自謂已得正受。
庵居長坐,積二十年。
師知其所得未真,造庵問云:汝在此作甚麼?
云:入定。
師云:汝言入定,為有心入耶?
無心入耶?
若無心入者,一切無情草木瓦石應合得定。
若有心入者,一切有情含識之流亦應得定。
隍云:我正入定時,不見有有無之心。
師云:不見有有無之心,即是常定,何有出入?
若有出入,即非大定。
隍無對。
良久問云:師嗣誰耶?
師云:我師曹溪六祖。
隍云:六祖以何為禪定?
師云:我師所說,妙湛圓寂,體用如如。
五陰本空,六塵非有。
不出不入,不定不亂。
禪性無住,離住禪寂。
禪性無生,離生禪想。
心如虗空,亦無虗空之量。
隍聞是說經,往曹溪謁六祖。
祖問:仁者何來?
隍具述前緣。
祖嘆云:誠如䇿所言。
祖閔其遠來,遂垂開決,於是大悟。
二十年所得心,都無影響。
其夜,河北士庶聞空中有聲云:隍禪師今日得道,復歸河北,開化四眾,實師之力也。
荷澤神會禪師(凡四)襄陽高氏子也。
師謁六祖,祖問:知識遠來艱辛,還將得本來麼?
若有本,即合識主,試道看。
師云:以無住為本,見即是主。
祖云:這沙彌爭合取次語話?
便打,師即服勤給侍。
師訪青原思,思問:甚處來?
師云:曹溪來。
思云:曹溪意旨如何?
師振身而立。
思云:猶帶瓦礫在。
師云:和尚莫有真金與人麼?
思云:設有,汝向甚麼處著?
翠岩芝云:真金瓦礫,錯下名言,如今喚作甚麼?
師一日鄉信報父母俱亡,師入僧堂白槌云:父母俱喪,請大眾念摩訶般若波羅密多。
大眾擬念,師遽白槌云:勞煩大眾。
即散去。
僧問:無念法還具有無否?
師云:不言有無。
云:恁麼時作麼生?
師云:亦無恁麼時。
猶如明鏡,若不對像,終不見像;若見無物,乃是真見。
信州智常禪師(凡一)本州貴溪人也。
謁六祖,祖問:甚麼處來?
欲求何事?
云:學人近往白峯山禮大通禪師,蒙示見性成佛之義,未決狐疑。
伏望和尚慈悲指示。
祖云:彼有何言句,汝試舉看,吾為汝證明。
常云:某甲到彼,凡經三月,不蒙開示。
為法切故,獨造方丈作禮。
請問如何是某甲本心本性?
彼云:汝見虗空否?
某甲云:見。
彼云:汝見虗空有相皃否?
某甲云:虗空無形,有何相貌?
彼云:汝之本性,猶如虗空。
觀自性了無一物可見,是名正見。
了無一物可知,是名真知。
無有青黃長短,但見本源清淨,覺體圓明,即名見性成佛,亦名極樂世界,亦名如來知見。
學人雖聞此說,猶未決了。
乞和尚指誨,令無凝滯。
祖云:彼之所示,猶存見知,令汝不了。
吾今示汝一偈云: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虗生閃電。
此之知見瞥然興,錯認何曾解方便。
汝今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
常聞偈,心意豁然。
述偈云:無端起知見,著相求菩提。
情存一念悟,寧越昔時迷。
自性覺源體,隨照枉遷流。
不入祖師室,茫然趣兩頭。
壽州智通禪師(凡一)本郡安豐人也。
看楞伽經千餘徧,而不會三身四智,禮六祖求解其義。
祖云:三身者,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
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
聽吾偈曰:自性具三身,發明成四智。
不離見聞緣,超然登十地。
吾今為汝說,諦信本無疑。
莫學馳求者,終日說菩提。
通云:四智之義,可得聞乎?
祖云:既會三身,便明四智,何更問耶?
若離三身,別談四智,此名有智無身也。
即此有智,還成無智。
復說偈云: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
五八六七果因轉,但用名言無實性,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
通禮謝,以偈贊云:三身元我體,四智本心明。
身智融無礙,應物任隨形。
起修皆妄動,守住匪真精。
妙旨因師說,終忘染污名。
洪州法達禪師(凡一)師禮六祖,頭不至地,祖呵云:禮不投地,何如不禮?
汝心中必有一物,蘊習何事耶?
云:某甲念法華經,已及三千部。
祖云:汝若念至萬部,得其經意,不以為勝,則與吾偕行。
汝今負此事業,都不知過。
聽吾偈曰:體本折慢幢,頭奚不至地。
有我罪即生,亡功福無比。
祖又問:汝名甚麼?
云:名法達。
祖云:汝名法達,何曾達法?
復說偈曰:汝今名法達,勤誦未休歇,空誦但循聲,明心號菩薩。
汝今有緣故,吾今為汝說,但信佛無言,蓮花從口發。
師聞偈悔過云:而今而後,當謙恭一切,惟願和尚大慈,略說經中義理。
祖云:汝念此經,以何為宗?
師云:學人愚鈍,但依文誦念,豈知宗趣?
祖云:汝試為吾誦一徧,吾當為汝解說。
師即高聲念至方便品,祖云:止!
止!
此經元來以因緣出世為宗,縱有多種譬喻,亦無越於此。
何者?
因緣惟一大事,一大事即佛知見也。
汝慎勿錯解經意,見他道開示悟入,自是佛之知見,我輩無分。
若作此解,乃是謗經毀佛也。
彼既是佛,已具知見,何用更開?
汝今當信佛知見者,只汝自心,更無別體。
蓋為一切眾生自蔽光明,貪愛塵境,外緣內擾,甘受驅馳,便勞他從三昧起,種種苦口,勸令寢息,莫向外求,與佛無二,故云開佛知見。
汝但勞勞執念,謂為功課者,何異𤛆牛愛尾也?
師云:若然者,但得解義,不勞誦經耶?
祖云:經有何過,豈障汝念?
只為迷悟在人,損益由汝。
聽吾偈云: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
誦久不明己,與義作讎家。
無念念即正,有念念成邪。
有無俱不計,長御白牛車。
師聞偈,再啟云:經云:諸大聲聞乃至菩薩皆盡思度量,尚不能測於佛智。
今令凡夫但悟本心,便名佛之知見。
自非上根,未免疑謗。
又經說三車,大牛之車與白牛車如何區別?
願和尚再垂開示。
祖云:經意分明,汝自迷背。
諸三乘人不能測佛智者,患在度量也。
饒伊盡思共推,轉加懸遠。
佛本為凡夫說,不為佛說。
此理若不肯信者,從他退席。
殊不知坐却白牛車,更於門外覔三車。
況經文明向汝道:無二亦無三。
汝何不省三車是假,為昔時故;一乘是實,為今時故?
只教儞去假歸實,皈實之後,實亦無名。
應知所有珍財盡屬於汝,由汝受用,更不作父想,亦不作子想,亦無用想。
是名持法華經,從劫至劫,手不釋卷;從晝至夜,無不念時也。
師蒙啟發,踊躍歡喜,以偈贊曰:經誦三千部,曹溪一句亡。
未明出世旨,寧歇累生狂。
羊鹿牛權設,初中後善揚。
誰知火宅內,元是法中王。
祖云:汝今後方可名為念經僧也。
江西志徹禪師(凡一)名行昌,少任俠。
自南北分化,二宗主雖亡彼此,而徒侶竟起愛憎。
北宗門人自立秀為第六祖,而忌能大師傳衣為天下聞。
祖預知其事,即置金十兩於方丈。
時行昌受北宗門人所囑,懷刃入祖室,將欲加害。
祖伸頸而就,行昌揮刃者三,都無所損。
祖云:正劍不邪,邪劍不正。
只負汝金,不負汝命。
行昌驚仆,久而方蘇,哀求悔過,即願出家。
祖遂與金云:汝且去,恐徒眾翻害於汝。
他日可易形而來,吾當攝受。
行昌稟旨宵遁,投僧出家,具戒精進。
一日,憶祖之言,遠來禮覲。
祖云:吾久念汝,汝來何晚?
云:昨蒙和尚捨罪,今雖出家苦行,終難報於深恩,其唯傳法度生乎?
弟子曾覧涅槃經,未曉常無常義,乞和尚慈悲,略為解說。
祖云:無常者,即佛性也。
有常者,即善惡一切諸法分別心也。
云:和尚所說,大違經文。
祖云:吾傳佛心宗,安敢違於佛經?
云:經說佛性是常,和尚却言無常。
善惡諸法乃至菩提心皆是無常,和尚却言是常。
此即相違,令學人轉加疑惑。
祖云:涅槃經,吾昔聽尼無盡藏誦一徧,便為講說,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
乃至為汝,終無二說。
云:學人識量淺昧,願和尚委曲開示。
祖云:汝知否?
佛性若常,更說甚麼善惡諸法?
乃至窮劫,無有一人發菩提心者。
故吾說無常,正是佛說真常之道也。
又一切諸法若無常者,即物物皆有自性,容受生死,而真常有不徧之處。
故吾說常者,正佛說真無常義也。
佛此為凡夫外道執於邪常,諸二乘人於常計無常,共成八倒。
故於涅槃了義教中,破彼偏見,而顯說真常、真樂、真我、真淨。
汝今依言背義,以斷滅無常及確定死常,而錯會佛之圓妙最後微言,縱覧千徧,有何所益?
行昌忽如醉醒,乃說偈曰:因守無常心,佛說有常性。
不知方便者,如春池拾礫。
我今不施功,佛性而見前。
非師相授與,我亦無所得。
祖云:汝今徹也,宜名志徹。
禮謝而去。
吉州志誠禪師(凡一)本州太和人也。
初參神秀,秀之徒譏能大師不識一字,有何所長。
秀云:他得無師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
五祖親付衣法,豈徒然哉。
吾恨不能遠去親近,虗受國恩。
汝等諸人無滯於此,可往曹溪質疑。
他日皈來,還為吾說。
師聞此語,辭往曹溪,隨眾參請,不言來處。
祖告眾云:今有盜法之人,潛在此會。
師出作禮,具陳其事。
祖云:汝師若為示徒?
云:常指教大眾,令住心觀靜,長坐不臥。
祖云:住心觀靜,是病非禪;長坐拘身,於理何益?
聽吾偈云: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元是臭骨頭,何為立功過?
師云:未審大師以何法示人?
祖云:吾若言有法與人,即為誑汝。
但且隨方解縛,假名三昧。
聽吾偈曰:一切無心自性戒,一切無礙自性惠。
不增不退自金剛,身去身來本三昧。
師聞偈悔謝,呈偈云:五蘊幻身,幻何究竟?
回趣真如,法還不淨。
祖然之。
尋還玉泉。
廣州志通禪師(凡一)南海人也。
初參六祖,問云:學人自出家,覽涅槃經,僅十餘載,未明大意,願和尚垂誨。
祖云:汝何處未了?
云:諸行無常,是生滅法。
生滅滅已,寂滅為樂。
於此疑惑。
祖云:汝作麼生疑?
云:一切眾生,皆有二身,謂色身、法身也。
色身無常,有生有滅。
法身有常,無知無覺。
經云:生滅滅已,寂滅為樂者,未審何身寂滅?
何身受樂?
若色身者,色身滅時,四大分散,全然是苦,苦不可言樂。
若法身寂滅,即同草木瓦石,誰當受樂?
又法性是生滅之體,五蘊是生滅之用。
一體五用,生滅是常。
生則從體起用,滅則攝用皈體。
若聽更生,則有情之類,不斷不滅。
若不聽更生,則永皈寂滅,同於無情之物。
如是則一切諸法,被涅槃之所禁伏,尚不得生,何樂之有?
祖云:汝是釋子,何習外道斷常邪見,而議最上乘法?
據汝所解,色身外別有法身,離生滅求於寂滅。
又推涅槃常樂,言有身受者,斯乃報吝生死,耽著世樂。
汝今當知,佛為一切迷人,認五蘊和合為自體相,分別一切法為外塵相。
好生惡死,念念遷流。
不知夢幻虗假,枉受輪迴。
以常樂涅槃,飜為苦相,終日馳求。
佛憫此故,乃示涅柈真樂。
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
當現前時,亦無現前之量,乃謂常樂。
此樂無有受者,無不受者,豈有一體五用之名?
何況更言涅柈禁伏諸法,令永不生?
斯乃謗佛毀法。
聽吾偈曰:無上大涅槃,圓明常寂照。
凡愚謂之死,外道執為斷。
諸求二乘人,目以為無作。
盡屬情所計,六十二見本。
妄立虗假名,何為真實義。
唯有過量人,通達無取捨。
以知五蘊法,及以蘊中我。
外見眾色像,一一音聲相。
平等如夢幻,不起聖凡見。
不作涅槃解,二邊三際斷。
常應諸根用,而不起用想。
分別一切法,不起分別想。
劫火燒海底,風鼓山相擊。
真常寂滅樂,涅柈相如是。
吾今強言說,令汝捨邪見。
汝勿隨言解,許汝知少分。
師聞偈,踊躍作禮而退。
西京光宅惠忠國師(凡二十五)越州諸暨冉氏子。
初參六祖,而頓悟心宗也。
示眾云:禪宗學者應遵佛語,一乘了義契自心源,不了義者互不相許,如師子身中蟲。
夫為人師,若涉名利,別開異端,則自他何益?
如世大匠,斤斧不傷其手,香象所負,非驢所堪。
示眾云:青蘿夤緣,直上寒松之頂。
白雲淡泞,出沒太虗之中。
萬法本閑,而人自閙。
黃龍南舉了,云:閙箇甚麼?
咄!
雪竇云:國師走入露柱裏去也。
見麼?
見麼?
良久,云:出頭便死。
師問僧:何方而來?
云:南方來。
師云:南方有何知識?
云:知識頗多。
師云:如何示徒?
云:彼方知識直下示人,即心是佛,佛是覺義。
汝今悉具見聞覺知之性,此性善能揚眉瞬目,去來動靜徧於身中,挃頭頭知,挃脚脚知,故名正徧知。
離此之外,更無別佛。
此身即有生滅心性,無始以來未曾生滅。
生滅者,如龍換骨,如虵脫皮,如人出故宅。
身是無常,其性常也。
南方所說,大約如此。
師云:若然者,與彼先尼外道無有差別。
彼云:我此身此性能知痛痒,身壞之時,神則出去。
如舍被燒,舍主出去,舍即無常,舍主即常矣。
審如此者,邪正莫辨,孰為是乎?
吾比游方,多見此色,近尤盛矣。
聚却三五百眾,目視雲漢,云是南方宗旨,把他壇經改換,添糅鄙談,削除聖意,惑亂後徒,豈成言教?
苦哉!
吾宗喪矣。
若以見聞覺知是佛性者,淨名不應云法離見聞覺知。
若行見聞覺知是,則見聞覺知非求法也。
僧又問:法華了義開佛知見,此復若為?
師云:他云開佛知見,尚不言菩薩二乘,豈經眾生癡倒,便同佛之知見耶?
僧又問:阿那箇是佛心?
師云:墻壁瓦礫是。
云:與經文大相違也。
涅槃云:離墻壁無情之物,故名佛性。
今云是佛心,未審心之與性為別不別?
師云:迷則別,悟則不別。
云:經云:佛性是常,心是無常。
今云不別,何也?
師云:汝但依語而不依義。
譬如寒月,水結為氷,及至暖時,氷釋為水。
眾生迷時結性成心,悟時釋心成性。
若執無情無佛性者,經不應言三界惟心,宛是汝自違,吾不違也。
問:無情既有心性,還解說法否?
師云:他熾然常說,無有間歇。
云:某甲為甚麼不聞?
師云:汝自不聞。
云:誰人得聞?
師云:諸聖得聞。
云:眾生應無分耶?
師云:我為眾生說,不為諸聖說。
云:某甲聾瞽,不聞無情說法,師應合聞。
師云:我亦不聞。
云:師既不聞,爭知無情解說法?
師云:賴我不聞。
我若得聞,汝即不聞我所說法。
云:眾生得聞否?
師云:眾生若聞,即非眾生。
云:無情說法,有何典據?
師云:不見華嚴云:剎說、眾生說、三世一切說。
眾生是有情乎?
云:師但說無情有佛性,有情復若為?
師云:無情尚爾,況有情耶?
若然者,前舉南方知識云:見聞覺知是佛性。
應不當判同外道。
師云:不道他無佛性,外道豈無佛性耶?
但緣見錯,於一法中而生二見,故非也。
云:若俱有佛性,且殺有情,即結業互酬;害無情,不聞有報。
師云:有情是正報,計我、我所而懷結恨,即有罪報;無情是依報,無結恨心,是以不言有報。
云:教中但見有情作佛,不見無情受記。
且賢劫千佛,孰是無情耶?
師云:如皇太子未受位時,唯一身耳。
受位之後,國土盡屬於王,寧有國土別受位耶?
今但有情受記,作佛之時,十方國土悉是遮那佛身,那得更有無情受記耶?
云:一切眾生盡居佛身之上,便利污穢佛身,穿鑿踐踏佛身,豈無罪耶?
師云:眾生全體是佛,欲誰為罪?
云:經云:佛身無罣礙。
今以有為質礙之物而作佛身,豈不乖於聖旨?
師云:大品經云:不可離有為說無為。
汝信色是空否?
云:佛之誠言,那敢不信?
師云:色既是空,寧有𦊱礙?
云:眾生佛性既同,只用一佛修行,一切眾生應時解脫。
今既不爾,同義安在?
師云:汝豈不見華嚴六相義云:同中有異,異中有同。
成壞總別,類例皆然。
眾主與佛雖同一性,不妨各各自修自得,未見他食我飽。
云:有幾知識?
示學人云:但自識性了無常,到時拋却殻漏子,一邊著靈臺,智性迥然而去,名為解脫。
此復若為?
師云:前已說了,猶是二乘外道之量。
二乘厭離生死,欣樂涅槃。
外道亦云:吾有大患,為吾有身,乃趣乎冥諦。
須陀洹人八萬劫,餘三果人六四二萬劫,辟支佛一萬劫,住無定中。
外道亦八萬劫,住非非想中。
二乘劫滿,猶能回心向道。
外道還即輪迴。
云:佛性為一種為別?
師云:不得一種。
云:何也?
師云:或有全不生滅,或半生滅半不生滅。
云:孰為此解?
師云:我此間佛性全不生滅,南方佛性半生半滅半不生滅。
云:如何區別?
師云:此則身心一如,身外無餘,所以全不生滅。
汝南方身是無常,神性是常,所以半生半滅半不生滅。
云:和尚色身豈得便同法身不生不滅耶?
師云:汝何得入於邪道?
云:學人早晚入邪道。
師云:汝不見金剛經云:色見聲求,皆行邪道。
今汝所見,不其然乎?
云:某甲曾讀大小乘教,亦見其道不生不滅中道正性之處,亦見有說此陰滅彼陰生,身有代謝而神識不滅之文,那得盡撥同外道斷常二見?
師云:汝學出世無上正真之道,為學世間生滅斷常二見耶?
汝不見肇公云:譚真則逆俗,順俗則違真。
違真故迷性而莫返,逆俗故言淡而無味。
中流之人如存若亡,下士撫掌而不顧。
汝今欲學下士笑於大道乎?
云:師亦言即心是佛,南方知識亦言即心是佛,那有異同?
師不應自是而非他。
師云:或名異體同,或名同體異,因茲濫矣。
只如菩提、涅槃、真如、佛性,名異體同;真心、妄心、佛智、世智,名同體異。
緣南方錯將妄心言是真心,認賊為子,有取世智稱為佛智,猶如魚目而亂明珠,不可雷同,事須甄別。
云:若為離得此過?
師云:汝但子細返觀陰、入、界、處,一一推窮,有纖毫可得否?
云:子細觀之,不見有一物可得。
師云:汝壞身心相耶?
云:身心性離,有何可壞?
師云:身心外還更有物否?
云:身心無外,寧更有物耶?
師云:汝壞世間相耶?
云:世間相即無相,那用更壞?
師云:若然者,師離過矣。
師問南泉:甚處來?
云:江西。
師云:還將得馬師真來否?
泉云:只這是。
師云:背後底𦗚。
泉休去。
長慶稜云:大似不知。
保福展云:洎不到和尚此間。
丹霞訪師,值師睡次,霞問侍者耽源云:國師在否?
源云:在,只是不見客。
霞云:太深遠生。
源云:莫道上座佛眼也覰不見。
霞云:龍生龍子,鳳生鳳兒。
師睡起,源舉前話,師打二十棒趂出。
霞聞,乃云:不謬為南陽國師也。
丹霞又一日來,纔展坐具,師云:不用,不用。
霞退後三步,師云:如是,如是。
霞進前三步,師云:不是,不是。
霞繞禪床一匝而出,師云:去聖時遙,人多懈怠,三十年後討箇師僧也難得。
大溈喆云:丹霞可謂懷藏至寶,遇智者乃增輝,國師鴻門大啟,陟者須是其人。
如今還有為丹霞作主者麼?
出來與大溈相見。
有麼?
良久,云:不是龍門客,切忌遭點額。
西堂藏禪師為馬祖馳書至,師問:汝師說甚麼法?
藏從西過東立,師云:只這箇,更別有?
藏從東過西立,師云:這箇是馬大師底,仁者作麼生?
藏云:早箇呈似和尚了也。
保福展云:西堂埋沒馬大師不少。
麻谷到來,振錫一下,卓然而立。
師云:汝既如是,何用見吾?
谷又振錫一下,師叱云:野狐精出去!
雪竇云:洎不到此。
師一日喚侍者,者應諾。
如是三喚,侍者三應。
師云:將謂吾辜負汝,誰知汝辜負吾?
趙州云:如人暗中書字,字雖不成,文彩已彰。
雪竇便喝。
投子云:抑逼人作麼?
雪竇云:垛根漢。
玄沙云:却是侍者會。
雪竇云:停囚長智。
雲門云:作麼生是國師辜負侍者處?
若會得,也是無端。
雪竇云:元來不會。
雲門云:作麼生是侍者辜負國師處?
粉骨碎身未足酬。
雪竇云:無端,無端。
法眼云:且去別時來。
雪竇云:謾我不得。
興化云:一盲引眾盲。
雪竇云:端的瞎。
有人問,雪竇便打,也要諸方檢責。
雪竇頌云:師資會遇意非輕,無事相將草裏行。
負汝負吾人莫問,任從天下競頭爭。
翠岩真頌云:侍者何曾喚不回,國師乾地起風雷。
當時若也相逢著,九轉還丹化作灰。
有大耳三藏得他心通,肅宗請師試驗之。
三藏纔見師,便作禮立于右。
師問:汝得他心通那?
藏云:不敢。
師問: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
藏云: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去西川看競渡?
師良久,復問: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
藏云:和尚是一國之師,何得去天津橋上看弄胡猻?
師良久,復問:汝道老僧即今在甚麼處?
藏罔措。
師叱云:這野狐精!
他心通在甚麼處?
藏無對。
玄沙云:儞道前兩度曾見麼?
仰山云:前兩度是涉境後入自受用三昧,所以不見也。
僧問趙州:大耳三藏第三度不見國師,未審國師在甚麼處?
州云:在三藏鼻孔裏。
僧後問玄沙:既在鼻孔裏,為甚麼不見?
沙云:只為太近。
白雲端云:國師若在三藏鼻吼裏,有甚難見?
殊不知國師在三藏眼睛裏。
師問紫璘供奉:大德所蘊何業?
云:講青龍疏。
師云:是金剛經否?
云:是。
師云:經文最初兩字喚作甚麼字?
云:如是。
師云:是甚麼?
明招代云:昔日靈山,今日親見。
師問供奉:佛是甚麼義?
云:是覺義。
師云:佛曾迷否?
云:不曾迷。
師云:用覺作麼?
奉無對。
供奉云:請禪師立義某甲破,某甲立義禪師破,先請禪師立義。
師云:立義了也。
云:是甚麼義?
師云:果然不見。
供奉無對。
師云:非公境界。
師問:供奉甚麼處來?
云:城南來。
師云:城南草作何色?
云:作黃色。
師却問童子,童子亦云:作黃色。
師云:只這童子,亦可簾前賜紫,對御談玄。
供奉欲註思憶經,師問:大凡註經,須會佛意始得。
云:若不會佛意,爭解註得?
師令侍者盛一盆水來,著七粒米,於水中上橫一隻筯,乃問:這箇是甚麼義?
奉無對。
師云:老僧意尚不會,豈況佛意?
又爭能註得經?
師問座主:講甚麼經?
云:唯識論。
師云:三界惟心,萬法唯識,作麼生會?
主無對。
師指簾云:這箇是甚麼法?
云:色法。
師云:大師簾前賜紫,對御談玄,五戒也不持。
座主問:宗門中傳持何事?
師云:座主。
傳持何事?
云:三經五論。
師云:總是師子兒。
主作禮出去。
師召云:座主!
主應諾。
師云:是甚麼?
主無對。
佛鑑懃云:是則是師子兒,只是爪牙未備。
爪牙若備,何處更有國師也?
百法座主問:禪宗畢竟將何為真實?
師良久,主再問,師云:大德不唯講經論,兼有佛法眼目。
主作禮出去,師召云:大德!
主回首,師云:莫錯認定盤星。
肅宗皇帝問:如何是十身調御?
師云:檀越踏毗盧頂上行。
帝云:此意如何?
師云:莫認自己清淨法身。
肅宗問師:百年後所需何物?
師云:與老僧作箇無縫塔。
帝云:就師請塔樣。
師良久,云:會麼?
帝云:不會。
師云:吾有付法弟子耽源,却諳此事,請詔問之。
後代宗問耽源,源以偈答云:湘之南,譚之北,中有黃金充一國。
無影樹下合同船,琉璃殿上無知識。
雪竇云:肅宗不會且置,耽源還會麼?
只消箇請師塔樣。
盡西天此土諸位祖師遭此一問,不免將南作北,有傍不肯底出來,我要問汝:那箇是無縫塔?
五祖演云:閑言語。
肅宗同師到宮前,師指石師子云:請陛下下取一轉語。
宗云:朕下不得,請師下。
師云:山僧罪過。
後耽源問師:皇帝還會麼?
師云:皇帝且置,子作麼生會?
玄沙云:大小國師被侍者勘破。
虞軍容問:師住白崖山,如何修行?
師喚童子來,以手摩其頂云:惺惺直言惺惺,歷歷直言歷歷,向後莫受人謾。
保福展云:國師著一問,直得脚忙手亂。
西京光宅慧忠國師法嗣吉州耽源應真禪師(凡四)師問國師:百年後有人問極則事如何?
國師云:幸自可憐生,須要箇護身符子作甚麼?
師在泐潭,見百丈推車。
師問:車在這裏,牛在甚麼處?
丈乃斫額,師乃拭目。
麻谷問:十二面觀音豈不是聖?
師云:是。
谷打師一摑,師云:知儞不到這境界。
師為國師侍者,國師一日法堂坐次,師入來,國師垂下一足,師便出去。
須臾却來,國師云:適來意作麼生?
師云:向阿誰說?
國師云:即今問汝。
師云:甚麼處見某甲?
國師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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