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泰普燈錄 第23卷
嘉泰普燈錄卷第二十三平江府報恩光孝禪寺(臣)僧 (正受) 編賢臣下文公楊億居士字大年。
幼舉神嬰,及壯負才名,而未知有佛。
一日過同僚,見讀金剛經,笑且罪之,彼讀自若。
公疑之曰:是豈出孔孟之右乎?
何佞甚!
因竊閱數板,懵然始少敬信。
後會翰林李公維,勉令參問。
及由秘書監出守沙州,首至廣慧謁元璉禪師。
璉接見,公便問:布鼓當軒擊,誰是知音者?
璉曰:來風深辨。
公曰:恁麼則禪客相逢只彈指也。
璉曰:君子可入。
公應喏喏。
璉曰:草賊大敗。
夜語次,璉曰:秘監曾與甚人道話來?
公曰:某曾問雲巖諒監寺:兩箇大蟲相齩時如何?
諒曰:一合相。
某曰:我只管看,未審恁麼道還得麼?
璉曰:這裏即不然。
公曰:請和尚別一轉語。
璉以手作拽鼻勢,曰:這畜生更𨁝跳在。
公於言下脫然無疑。
有偈曰:八角磨盤空裏走,金毛師子變作狗。
擬欲將身北斗藏,應須合掌南辰後。
復杼其師承密證,寄李維翰林(語見僧寶廣慧傳中)。
既而過門問道者無虗日,悉隨機應之。
甞為眾曰:此事大難委悉。
釋迦老子於三七日中思惟如是事,便道:我寧不說法,疾入於涅槃。
帝釋梵王殷勤三請,不得已而許之。
始自鹿野苑,終於拘尸城。
中間四十九年,作大佛事,說三乘十二分教,如瓶注水。
末後於靈山會上謂大眾曰:吾正法眼已付摩訶大迦葉。
又云:四十九年間未嘗說一字是甚麼道理,於諸人分上著一字脚不得。
為諸人各各有奇特事在,若喚作奇特事,早不中了也。
我道釋迦是敗軍之將,迦葉是喪身失命底人,汝等諸人作麼生會?
不見道:涅槃生死是夢言,佛及眾生為增語。
直須恁麼會取,不要向外馳求,若也不明,乖張不少。
居翰苑日,慈明楚圓禪師為唐明嵩和尚持書至,公問:對面不相識,千里却同風。
圓曰:某奉院門請。
公曰:真箇謾語。
圓曰:前月離唐明。
公曰:適來悔伸一問。
圓曰:作家。
公便喝,圓曰:恰是。
公又喝,圓以手畫一畫,公吐舌曰:真龍象也。
圓曰:是何言歟?
公召典客,令別點茶,復曰:元來是家裏人。
圓曰:也不消得。
公良久,又問:如何是圓上座為人一句?
圓曰:切。
公曰:恁麼則長裙新婦拖泥走。
圓曰:誰得似內翰?
公曰:作家,作家。
圓曰:放內翰二十棒。
公拊膝曰:這裏是甚麼所在?
圓拍手曰:也不得放過。
公大笑。
復問專使:還記得唐明和尚當時悟底因緣麼?
圓曰:也曾見舉來。
公曰:請不吝慈悲。
圓遂舉:聞僧問首山:如何是佛法大意?
山云:楚王城畔,汝水東流。
公曰:只如此語,意旨如何?
圓曰:水上挂燈毬。
公曰:恁麼則辜負古人去也。
圓曰:疑則別參。
公曰:三脚蝦䗫飛上天。
圓曰:一任𨁝跳。
公哂之。
取辭日,公曰:某有一轉語寄上座,往唐明處還得否?
圓曰:明月照見夜行人。
公曰:却不相當去也。
圓曰:更深猶自可,午後更愁人。
公曰:開寶寺前金剛,近日為甚麼汗出?
圓曰:知。
公曰:上座臨行,豈無為人底句?
圓曰:重疊關山路。
公曰:恁麼則隨上座去也。
圓噓一聲,公曰:真師子兒,大師子吼。
圓曰:放去。
又扶來,公曰:某適來失脚倒地,又得家童扶起。
圓曰:有甚了期?
公大笑。
因微恙,問環大師曰:某今日忽違和,大師慈悲,如何醫療?
環曰:丁香湯一椀。
公便作吐勢,環曰:恩受成煩惱。
環為煎藥次,公叫曰:有賊。
環下藥於公前,叉手側立,公瞠目眎之曰:少叢林漢。
環拂袖而出。
又一日,問曰:某四大將欲離散,大師如何相救?
環乃槌胷三下,公曰:賴遇作家。
環曰:幾年學佛法,俗氣猶未除。
公曰:禍不單行。
環作噓噓聲。
公尋書偈付左右,令來早送達李都尉,偈曰:漚生與漚滅,二法本來齊,欲識真歸處,趙州東院西。
李見,遂曰:泰山廟裏賣紙錢。
亟跨馬至,公始熟睡,李撼之,已逝矣。
朝野聞之,莫不歎慕。
後廣慧於公諱日,設位供養,爇香次,有僧問:從來弟子供養師,今日為甚麼師供養弟子?
璉曰:恩來義住。
僧曰:恁麼則令人轉憶龐居士也。
璉曰:兩彩一賽。
僧噓一聲,璉乃奠茶,顧其僧曰:鈍置老僧驢漢。
自餘機語,見乎它集。
清獻公趙抃居士字悅道。
年四十餘,擯去聲色,系心宗教。
會佛慧法泉禪師(號泉萬卷)來居衢之南禪,公曰:親之。
泉未甞容措一詞。
後典青州,政事之餘,多宴坐。
忽大雷震驚,即契悟,作偈曰:默坐公堂虗隱几,心源不動湛如水。
一聲霹靂頂門開,喚起從前自家底。
泉見,笑曰:趙悅道撞彩耳。
富鄭公初於宗門未有所趣,公勉之書曰:伏惟執事,富貴如是之極、道德如是之盛、福壽康寧如是之備、退休閑逸如是之高,其所未甚留意者,如來一大事因緣而已。
能專誠求所證悟,則它日為門下賀也。
公年七十有二,以太子少保致仕而歸,親舊里民遇之如故。
作高齊以自適,題偈見意曰:腰佩黃金已退藏,箇中消息也尋常。
世人欲識高齊老,只是柯村趙四郎。
(復曰:切忌錯認。
)臨夢,遺泉書曰:非師平日警誨,至此必不得力矣。
泉悼以偈曰:仕也邦為瑞,歸歟世作程。
人間金粟去,天上玉樓成。
慧劒無纖缺,冰壺徹底清。
春風瀫水路,孤月破雲明。
郎中張僅居士甞戲問桂府義禪師曰:某如今剃却頭,還做得長老也無?
義以手摩頂,召曰:郎中!
公應喏。
義曰:會麼?
公曰:不會。
義曰:干頭甚麼事?
公恍然有得。
太傅高世則居士字仲貽,號無功。
初依芙蓉道楷禪師,求指心要。
楷令去其所重,扣己而參。
一日忽造微密,呈偈曰:懸崖撒手任縱橫,大地虗空自坦平。
照壑輝巖不借月,庵頭別有一簾明。
太史黃庭堅居士字魯直,號山谷,以般若夙習,雖膴仕澹如也。
出入宗門,未有所向。
好作艶詞,甞謁圓通秀禪師,秀呵曰:大丈夫翰墨之妙,甘施於此乎?
秀方戒李伯時工𦘕馬事,公誚之曰:無乃復置我於馬腹中耶?
秀曰:汝以艶語動天下人婬心,不止馬腹,正恐生泥犂中耳。
公悚然悔謝,由是絕筆,惟孳孳於道。
著發願文,痛戒酒色,但朝粥午飯而已。
往依晦堂祖心禪師,乞指徑捷處,心曰:只如仲尼道:二三子以我為隱乎?
吾無隱乎爾者。
太史居常如何理論?
公擬對,心曰:不是,不是。
公迷悶不已。
一日,侍心山行次,時巖桂盛放,心曰:聞木犀華香麼?
公曰:聞。
心曰:吾無隱乎爾。
遂釋然,即拜之曰:和尚得恁麼老婆心切?
心笑曰:只要公到家耳。
(有本小異)久之,如雲巖謁死心新禪師,隨眾入室。
新見,張目問曰:新長老死,學士死,燒作兩堆灰,向甚麼處相見?
公無語。
新約出曰:晦堂處參得底,使未著在。
後左官黔南,道力愈勝,於無思念中頓明死心所問,報以書曰:往年嘗蒙苦苦提撕,長如醉夢,依稀在光影中。
蓋疑情不盡,命根不斷,故望崖而退矣。
謫官在黔南道中,晝臥覺,忽然廓爾尋思:被天下老和尚謾了多少,惟有死心道人不肯,乃是第一相為也。
不勝萬幸。
後作晦堂塔銘曰:某夙承記莂,堪任大法。
道眼未圓而來瞻窣堵,實深宗仰之歎。
乃勒堅珉,敬頌遺美云。
先是,晦堂訃音至,公設伊蒲塞供,拈香說偈曰:海風吹落楞伽山,四海禪徒著眼看。
一把柳絲收不得,和風搭在玉闌干。
中大吳中立居士字德夫,居晦堂。
入室次,堂謂曰:平生學解記憶多聞即不問,你父母未生已前道將一句來。
公擬議,堂以拂子擊之,即領深旨。
連述三偈呈之,其後曰:咄!
這多知俗漢,齩盡古今公案。
忽於狼藉堆頭,拾得蜣蜋糞彈。
明明不直分文,萬兩黃金不換。
等閑拈出示人,只為走盤難看。
咦!
堂答曰:水中得火世還稀,看著令人特地疑。
自古不存師弟子,如今却許老胡知。
荊公王安石居士字介甫。
丁母難,讀書定林,往來蔣山,從贊元禪師游。
一日,問元祖師意旨,元不答。
公益扣之,元曰:公於般若有障者三,其近道之質一,更須一兩,生來恐純熟。
公曰:願聞其說。
元曰:公受氣剛大世緣深,以剛大氣遭深世緣,必以身任天下之重,懷經濟之志,用舍不能則心未平,以未平之心持經世之志,何時能一念萬年哉?
人多怒而學問尚理,於道為所知愚,此其三也。
特視名利如脫髮,甘澹泊如頭陀,此為近道,且當以教乘滋茂之可也。
公再拜。
後於首楞嚴深得其旨。
又甞問真淨克文禪師曰:諸經皆首標時處,獨圓覺不然,何也?
文曰:頓乘所演,直示眾生日用見前,不屬古今。
老僧即今與相公同入大光明藏,游戲三昧,互為主賓,非關時處。
又曰:一切眾生皆證圓覺,而圭峰易證為具,謂譯人之訛,其義是否?
文曰:圓覺可易,則維摩亦可易也。
維摩曰:亦不滅受而取證。
證與證義有何異哉?
蓋眾生現行無明三昧,即是如來根本大智。
圭峰之說,但知其具耳。
公即領解。
提刑郭祥正居士字功甫,號淨空,喜泉石而不羨紛華。
因謁白雲守端禪師,值端說法,以上大人一篇示眾,公切疑。
後聞小兒誦之有省,書報白雲,雲答偈曰:藏身不用縮頭,斂跡何須收脚?
金烏半夜遼天,玉兔趕他不著。
元祐中,往衢之南禪謁泉萬卷,請陞堂,公趨前拈香曰:海邊枯木入手成香,爇向爐中橫穿香積。
如來鼻孔作此大事,須是對眾白過始得。
雲居老人有箇無縫布衫分付南禪,禪師著得不長不短,進前則諸佛讓位,退步則海水澄波。
今日顰伸,六種震動。
遂召曰:大眾還委悉麼?
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
泉曰:遞相鈍置。
公曰:因誰致得?
崇寧初,到五祖拜演禪師,命演舉揚,演就座,公復趨前拈香曰:此一辨香爇向爐中,供養我堂頭法兄禪師,伏願於方廣座上擘開面門,放出先師形相,與他諸人描邈。
何以如此?
白雲巖畔舊相逢,往日今朝事不同。
夜靜水寒魚不食,一爐香散白蓮風。
演拍禪床一下,僧出問云云。
丞相富弼居士字彥國,由清獻公警勵之後,不舍晝夜,力進此道。
聞證悟脩顒禪師主投子法席,冠准甸往質所疑。
會顒為眾登座,見其顧眎如象王回旋,公微有得,因執弟子禮趨函丈,命侍僧請為入室。
顒見即曰:相公已入來,富弼猶在外。
公聞汗流浹背,即大悟。
尋以偈寄圓照本禪師曰:一見顒公悟入深,夤緣傳得老師心。
東南謾說江山遠,目對靈光與妙音。
後奏顒得證悟師名,遣子普送至。
顒上堂謝語有曰:彼一期之誤我,亦將錯而就錯。
公偈偈贊曰:萬木千華欲向榮,臥龍猶未出滄溟。
彤雲彩霧呈嘉瑞,依舊南山一色青。
內翰蘇軾居士字子瞻,號東坡。
宿東林日,與照覺常總禪師論無情話,有省。
黎明獻偈曰: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
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未幾抵荊南,聞玉泉皓禪師機鋒不可觸,公擬抑之,即微服見皓。
皓問:尊官高姓?
公曰:姓秤,乃秤天下長老底秤。
皓喝曰:且道這一喝重多少?
公無對。
於是尊師之後過金山,有寫公照容者,公戲題曰: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繫之舟(一作眼似初生犢牛)。
問汝平生功業,黃州慧州瓊州。
黃門侍郎蘇轍居士字子由。
元豐三年,以罪謫高安。
會黃檗全禪師於城寺(全嗣老南),熟視公曰:君靜而慧,苟存心宗門,何患不成此道?
公識之,因習坐,數求決於全,無契,後有省。
聰禪師來居壽聖,公以此事往間,聰不答。
公又扣之,聰徐徐謂曰:吾圓照未甞以道語人,吾今亦無語子。
公於是得言外之妙。
有偈見于家集云。
正言王居士(名犯欽宗廟諱)依晦堂心禪師,數載無所入。
元祐中,漕江西,辭晦堂,乃問:嗣師得甚深法者何人?
曰:雲巖死。
心新老因即之問曰:某常聞三緣和合即生,又聞即死即生,何故有奪胎而生者?
某所疑也,望師明決。
新曰:且如正言作運使,所到處即居其位,還疑之否?
曰:不疑。
新曰:復何疑也?
由是頓去封滯。
樞密徐俯居士字師川,號東湖。
每侍先龍圖謁法昌及靈源,語論終日。
公聞之,藐如也。
及法昌歸寂,在笑談間,公異之,始篤信此道。
後丁父憂,念無以報罔極,即命靈源至孝址說法。
源登座問答已,乃曰:諸仁者!
只如龍圖平日讀萬卷書,如水傳器,涓滴不遺。
且道尋常著在甚麼處?
而今捨識之後,這著萬卷書底又却向甚麼處著?
公聞,灑然有得,遂曰:吾無憾矣。
源下座,問曰:學士適來見箇甚麼便恁麼道?
公曰:若有所見,則鈍置和尚去也。
源曰:恁地則老僧不如。
公曰:和尚是何心行?
源大笑。
靖康初,為尚書外郎,與朝士同志者挂鉢於天寧寺之擇木堂,力參圜悟。
悟亦喜其見地超邁。
一日,至書記寮,指悟頂相曰:這老漢脚跟猶未點地在。
悟䫌面曰:甕裏何曾走却鼈?
公曰:且喜老漢脚跟點地。
悟曰:莫謗他好。
公休去。
丞相張商英居士字天覺,號無盡。
年十九,入京赴春闈,抵向氏家,向預夢神人報:明日接相公。
凌晨公至,向異之,勞問勤腆,後妻以女。
一日入寺,見僧拂拭藏經,梵夾肅莊皆金字,公乃怫然曰:吾孔聖之教,反不如胡人之書。
夜坐書室,吟哦至三鼓,向呼曰:夜深何不睡去?
公以前意對,曰:正此著無佛論。
向曰:既無佛,何用論之?
公疑其言,遂已。
後訪一同列,見佛龕前經,乃問:何書?
云:維摩詰經。
公信手開閱,至此病非地大,亦不離地大處,嘆曰:胡人之語能爾耶?
因借歸讀之。
向問:看者何書?
公曰:維摩詰所說經。
向云:可熟讀,然後著無佛論。
公知其為誚,始留心祖道。
元祐六年,奉使江左,由東林謁照覺總禪師,敘論久之,乃曰:南昌諸山,誰可與語?
總曰:兜率悅、玉溪喜。
公下車,至八月,按部過分寧,諸禪迓之,公請俱就雲巖寺陞堂,有偈曰:五老機緣共一方,神鋒名向袖中藏。
明朝老將登壇看,便請橫戈戰一場。
悅最後登座,其提綱語要盡貫穿前列,公大喜,遂入兜率。
抵擬瀑亭,公問:此是甚處?
悅曰:擬瀑亭。
公曰:捩轉竹筒,水歸何處?
悅曰:目前薦取。
公佇思,悅曰:佛法不是這箇道理。
及夜話,悅曰:某無夢十年矣,前五夜夢身立孤峰頂,有日輪出于東方,而公之來豈東方慧輪乎?
徐以所見真淨及素首座事語公,公罔措。
悅因舉德山托鉢話令熟究之,公悵然不寐,至五鼓,忽垂脚飜溺器,猛省,即造悅寢,召曰:某已捉得賊了也。
悅曰:贓物在甚麼處?
公扣門三下,悅曰:且去,來日相見。
翌旦,投偈曰:鼓寂鐘沈托鉢回,巖頭一拶語如雷,果然只得三年活,莫是遭他授記來?
悅首肯,書長偈付之,囑曰:參禪為命根未斷,依語生解,如是之法,公已深知,然有至微極細之魔,使人不覺不知墮在區宇,更宜著便。
公感甚,邀至建昌道中,求悅一一窺察之,成十偈以誌其事,悅依韻酬之。
是歲,書雲日,悅澡浴示徒,說偈而化。
訃至,公哭而慟,及大拜,乞 諡悅號真寂禪師,遣親持文祭其塔。
崇寧中,寓江寧戒壇,重閱雪竇拈古,至百丈再參馬祖因緣云:大冶精金,應無變色。
投卷曰:審如此言,豈得臨濟法道有今日也?
以偈寄智海普融平禪師曰:馬師一喝大雄峰,聲入髑髏三日聾,黃檗聞知驚吐舌,江西從此振宗風。
仍舉似圓悟克勤禪師(時住碧巖),勤為點破。
公喟然曰:始知宗師垂手處,果不可以意得肯哉!
即下拜。
政和乙未秋,大慧禪師宗杲自龍安謁公(時為湛堂侍者),公立問曰:上座只恁麼著草鞋遠來?
杲曰:某數千里行乞而至。
公曰:年多少?
曰:二十四。
公曰:水牯牛年多少?
曰:兩箇。
公曰:甚麼處學得這虗頭來?
杲曰:今日親見相公。
公曰:念汝遠來,且坐喫茶。
纔坐,復問:上座此來有何事?
杲起稟曰:泐潭和尚示寂,茶毗,睛、齒、數珠不壞,舍利盈溢。
山中耆宿皆願得相公大手筆為作塔銘,激礪後學,得得遠來,冐瀆鈞聽。
公曰:某被罪于此,未甞為人作文字。
今有一問問上座:若道得,即與做塔銘;若道不得,贈公裹足歸龍安參禪去。
杲曰:請相公垂問。
公曰:聞準老眼睛不壞,是否?
杲曰:是。
公曰:我不問這箇眼睛。
杲曰:未審相公問甚麼眼睛?
公曰:金剛眼睛。
杲曰:若是金剛眼睛,在相公筆頭上。
公曰:恁麼則老夫為他點出光明,令他照天照地去也。
杲趨階曰:先師多幸,謝相公作塔銘。
公大笑。
以宣和四年十一月邌明,口占遺表,命子弟書之。
俄取睡枕擲門窻上,聲如雷震。
眾驚眎之,已薨矣。
享年七十有七。
文定公胡安國居士字康侯,號草庵。
久依上封,得言外之旨。
崇寧中,過藥山,有禪人舉南泉斬猫話問公,公以偈答曰:手握乾坤殺活機,縱橫施設在臨時。
滿堂兔馬非龍象,大用堂堂總不知。
又寄上封,有曰:祝融峰似杜城天,萬古江山在目前。
須信死心元不死,夜來秋月又同圓。
大夫王居士(遺其名)以喪偶厭世相,即慕南宗於元豐慧圓清滿禪師,言下知歸。
滿一日謂曰:子乃今之陸亘也。
公便掩耳。
既而回壇山之陽,縛茅自處者三十載,脇未甞至席。
偶歌曰:壇山裏,日何長?
青松嶺,白雲鄉,吟烏啼猿作道場。
散髮採薇歌又笑,從教人道野夫狂。
左亟范冲居士字致虗。
由翰苑守豫章,過圓通,謁圓機道旻禪師。
茶罷,曰:某宿世作何福業,今生墮在金紫囊中,去此事稍遠。
旻呼內翰,公應喏。
旻曰:何遠之有?
公躍然曰:乞師再垂指誨。
旻拊膝一下。
公擬對,旻曰:見即便見,擬思即差。
公乃豁如。
中亟盧航居士與旻禪師擁爐次,公問:諸家因緣,不勞拈出,直截一句,請師指示。
旻厲聲揖曰:看火!
公急撥衣,忽大悟。
公謝曰:灼然佛法無多子。
旻喝曰:放下著!
公應喏喏。
左司都貺居士問旻禪師曰: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當如何湊泊?
旻曰:全身入火聚。
公曰:畢竟如何曉會?
旻曰:驀直去。
公沈吟,旻曰:可更喫茶麼?
公曰:不必。
旻曰:何不恁麼會?
公契旨,曰:元來太近。
旻曰:十萬八千。
公占偈曰:不可思議,是大火聚。
便恁麼去,不離當處。
旻曰:咦!
猶有這箇在。
公曰:乞師再垂直指。
旻曰:便恁麼去,鐺是鐵鑄。
公頓首謝之。
郡王趙令衿居士字表之,號超然。
任南康,政成事簡,多與禪衲遊公堂間,為摩詰丈室。
適圓悟禪師奉旨來居甌阜,公欣然就其鑪錘,悟不少假,公固請,悟曰:此事要得相應,直須是死一回始得。
公默契,甞自疏之,其略曰:家貧遭劫,誰知盡底不存?
空屋無人,幾度賊來亦打。
悟見,囑令加護。
紹興庚申冬,公與汪內翰藻、李參政邴、曾侍郎開詣徑山謁大慧禪師,慧聞至,令行者擊鼓為眾入室,公欣然袖香趨之,慧曰:趙州洗鉢盂話,居士作麼生會?
公曰:討甚麼碗?
拂袖便出,慧起搊住曰:古人向這裏悟去,你因甚麼却不悟?
公擬對,扣揓之曰:討甚麼碗?
公曰:還這老漢始得。
給事馮楫居士字濟川。
自壯扣諸名宿,最後居龍門,從佛眼清遠禪師再歲。
一日,同遠經行法堂,偶童子趨庭吟曰:萬象之中獨露身。
遠拊公背曰:好聻!
公於是契入。
紹興丁巳,除給事中。
會大慧就靈隱開堂,慧下座,公挽之曰:和尚每言:於士大夫,此生決不作這蟲豸。
今日因甚麼却納敗闕?
慧曰:盡大地是箇杲上座,你向甚麼處見他?
公擬對,慧便打。
公曰:是我招得。
越月,特匃 祠,坐夏徑山,榜其室曰:不動軒。
一日,杲陞堂,舉:藥山問石頭和尚云:三乘十二分教,某甲粗知。
承聞南方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實未明了,伏望慈悲示誨。
頭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你作麼生?
山罔措。
頭曰:子緣不在此,可往江西見馬大師去。
山至馬祖處,亦如前問。
祖曰:有時教伊揚眉瞬目,有時不教伊揚眉瞬目;有時教伊揚眉瞬目者是,有時教伊揚眉瞬目者不是。
山大悟。
杲拈罷,公隨至方丈,曰:適來和尚所舉底因緣,某理會得。
杲曰:你如何會?
公曰:恁麼也不得,囌嚧娑婆訶;不恁麼也不得,㗭唎娑婆訶;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囌嚧㗭唎娑婆訶。
杲不顧。
後出知卭州,移帥瀘南,所至宴晦無倦。
甞自詠曰:公事之餘喜坐禪,少曾將脇到床眠。
雖然現出宰官相,長老之名四海傳。
至二十三年秋,乞休致,預報親知,期以十月三日報終。
至日,令後廳置高座,見客如平時。
至辰巳間,降堦望 闕肅拜,請漕使攝郡事。
著僧衣履,踞高座,囑諸官吏及道俗:各宜向道扶持教門,建立法幢。
遂拈拄杖按膝,蛻然而化。
漕使請曰:安撫去住如此自由,何不留一頌以表罕聞?
公張目索筆書曰:初三十一,中九下七。
老人言盡,龜哥眼赤。
復斂目,竟爾長往。
建炎後,而名山巨剎教藏多不存,公累以己俸印施,凡一百二十八藏,用祝 君以康兆民。
門人蒲大聘甞誌其事云。
有語錄、頌古行於世。
(公施經有偈曰:我賦躭痂癖,有財貯空虛。
不作子孫計,不為車馬連。
不充玩好用,不買聲色娛。
置錐無南畝,片瓦無屋廬。
所得月俸給,唯將𦢌梵書。
萬里遣迎介,崎嶇涉長途。
奉安大剎中,開示諸迷徒。
庶機披閱者,咸得入無餘。
古佛為半偈,尚乃捨全軀。
我今以財施,痛楚不侵膚。
以我較古佛,苦樂萬倍殊。
所以不惜財,非是稟性愚。
借問借財人,終日較錙銖。
無常忽地到,寧免生死無?
)龍圖王蕃居士字觀復。
留昭覺日,聞開靜板聲,有省。
問南堂元靜禪師曰:某有箇見處,纔被人問著,却開口不得。
未審過在甚處?
靜曰:過在有箇見處。
却問公:朝斾幾時到任?
曰:去年八月四日。
靜曰:自按察幾時離衙?
公曰:前月二十。
靜曰:為甚麼道開口不得?
公深領。
教授謝鳳居士字子儀,號休休,未詳參問。
因疾甚,子弟舃遺像,公見援筆題曰:我心之憂,日月如流。
仰箭必墜,覆水難收。
蝮毒在手,火然著頭。
天下輕於兩臂,此身同乎一漚。
身與物孰重,心與身孰優。
兼儒釋老之學,非內外中之求。
一既不著,三何由收。
殊途同歸,萬壑交流。
道並行而不悖,聊卒歲以優游。
一藥對病,豈問乎君臣狼虎。
一味適口,豈擇乎藜藿珍羞。
孰為瞿聃,孰為孔周。
雖任重而道遠,未甞休而未甞不休,故曰休休。
停筆而逝。
待制潘良貴居士字義榮。
年四十,回心祖闈,所至挂鉢,隨眾參扣。
後依佛燈守珣禪師,久之不契,因訴曰:某只欲死去時如何?
珣曰:好箇封皮,且留著使用,而今不了不當。
後去忽被他換却封皮,卒無整理處。
又以南泉斬猫兒話問曰:某看此甚久,終未透徹,告和尚慈悲。
珣曰:你只管理會別人家猫兒,不知走却自家狗子。
公於言下如醉醒。
珣復曰:不易,公進此一步,更須知有向上事始得。
如今士夫說禪說道,只依著義理便快活,大率似將錢買油餈,喫了便不飢,其餘便道是瞞他,亦可笑也。
公唯唯。
侍郎張九成居士字子韶,號無垢。
未第,因客談楊文公、呂微仲諸名儒所造精妙,皆由禪學而至也,於是心慕之。
聞寶印楚明禪師道傳大通,居淨慈,即之請問入道之要。
明曰:此事唯念念不捨,久久純熟,時節到來,自然證入。
復舉趙州栢樹子話,令時時提撕。
公久之無省,辭謁善權清禪師,問曰:此事人人有分,箇箇圓成,是否?
清曰:然。
公曰:為甚某無箇入處?
清於袖中出數珠示之,曰:此是誰底?
公俛仰無對。
清復袖之,曰:是汝底則拈取去,纔涉思惟即不是汝底。
公悚然。
未幾,留蘇氏舘。
一夕如廁,以栢樹子話究之,聞蛙鳴,釋然契入。
有偈曰:春天月夜一聲蛙,撞破乾坤共一家。
正恁麼時誰會得?
嶺頭脚痛有玄沙。
屆明,謁法印一禪師,機語頗契。
適私忌,就明靜庵供雲水主僧惟尚禪師,纔見乃展手,公便喝,尚批公頰,公趨前,尚曰:張學錄何得謗大般若?
公曰:某見處只如此,和尚又作麼生?
尚舉馬祖陞堂,百丈卷席話詰之,敘語未終,公推倒卓子,尚大呼:張學錄殺人!
公躍起,問傍僧曰:汝又作麼生?
僧罔措,公歐之,顧尚曰:祖禰不了,殃及兒孫。
尚大笑。
公獻偈曰:卷席因緣也大奇,諸方聞舉盡攢眉。
臺盤趯倒人星散,直漢從來不受欺。
尚答曰:從來高價不饒伊,百戰場中奪兩眉。
奪角衝關君會也,叢林誰敢更相欺?
紹興癸丑,魁多士,復謁尚於東庵,尚曰:浮山圜鑑云:饒你入得汾陽室,始到浮山門。
亦未見老僧在,如何?
公指侍僧曰:蝦蟆窟裏討甚蛟龍。
丁巳秋,大慧禪師董徑山,學者仰如星斗。
公閱其語要,歎曰:是知宗門有人。
持以語尚,恨未一見。
及為禮部侍郎,偶參政劉公請慧說法于天竺,公三往不值。
暨慧報謁,公見但寒暄而已,慧亦默識之。
尋奉祠還里,至徑山與馮給事諸公議格物。
慧曰:公只知有格物,而不知有物格。
公茫然,慧大笑。
公曰:師能開諭乎?
慧曰:不見小說載唐人有與安祿山謀叛者,其人先為閬守,有𦘕像在焉。
明皇幸蜀見之,怒令侍臣以劒擊其像首。
時閬守居陝西,首忽墮地。
公聞頓領深旨,題不動軒壁曰:子韶格物,妙喜物格。
欲識一貫,兩箇五百。
慧始許可。
後守邵陽,丁父難,過徑山飯僧。
秉鈞者意與慧議及朝政,遂竄慧衡陽,令公居家守服。
服除,安置南安。
丙子春,蒙 恩北還,道次新淦而慧適至,與聯舟劇談宗要,未甞語往事。
于氏心傳錄曰:憲目嶺下侍舅氏歸新淦,因會大慧。
舅氏令拜之,憲曰:素不拜僧。
舅氏曰:汝姑扣之。
憲知其甞執卷,遂舉子思中庸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修道之謂教三句以問。
慧曰:凡人既不知本命元辰下落處,又要牽好人入火坑,如何聖賢於打頭一著不鑿破?
憲曰:吾師能為聖賢鑿破否?
慧曰:天命之謂性,便是清淨法身;率性之謂道,便是圓滿報身;修道之謂教,便是千百億化身。
憲得以告舅氏曰:子拜何辭?
繼鎮永嘉,丁丑秋匃 祠,枉道訪慧於育王(作妙喜泉記)。
越明年,慧得旨復領徑山,謁公於慶善院曰:某每於夢中必誦語、孟,何如?
慧舉圓覺曰:由寂靜故,十方世界諸如來心於中顯現,如鏡中像。
公曰:非老師莫聞此論也。
其頌黃龍三關語曰:我手何似佛手?
天下衲僧無口,縱饒撩起便行,也是鬼窟裏走(諱不得)。
我脚何似驢脚?
又被呞膠黏著,翻身直上兜率天,已是遭他老鼠藥(吐不出)。
人人有箇生緣處,鐵圍山下幾千年,三災直到四禪天,這驢猶自在旁邊(煞得工夫)。
公甞設心六度,不為子孫計,因取華嚴善知識,日供其二回食,以飯緇流。
又甞供十六大天,而諸位茶杯悉變為乳。
書偈曰:稽首十方佛法僧,稽首一切護法天,我今供養三寶天,如海一滴牛一毛。
有何妙術能感格?
試借意識為汝說。
我心與佛天無異,一塵才起大地隔,儻或塵銷覺圓淨,是故佛天來降臨。
我欲供佛佛即現,我欲供天天亦現,佛子若或生狐疑,試問此乳何處來?
狐疑即塵塵即疑,終與佛天不相似。
我今為汝掃狐疑,如湯沃雪火消冰,汝今微有疑與惑,鷂子便到新羅國。
參政李邴居士字漢老,醉心祖道有年,聞大慧排默照為邪,公疑怒相半。
及見慧示眾,舉趙州庭栢垂語曰:庭前栢樹子,今日重新舉。
打破趙州關,特地尋言語。
敢問大眾,既是打破趙州關,為甚麼却特地尋言語?
良久曰:當初只道茆長短,燒了方知地不平。
公領悟,謂慧曰:無老師後語,幾蹉過。
後以書咨決曰:某近扣籌室,伏蒙激發蒙滯,忽有省入。
顧惟根識暗鈍,平生學解盡落情見,一取一捨,如衣壞絮行草棘中,適自纏繞。
今一笑頓釋所疑,欣幸可量。
非大宗匠委曲垂慈,何以致此?
自到城中,著衣喫飯,抱子弄孫,色色仍舊。
既亡拘執之情,亦不作奇特之想。
其餘夙習舊障,亦稍輕微。
臨行叮嚀之語,不敢忘也。
重念始得入門,而大法未明,應機接物,觸事未能無礙。
更望有以提誨,使卒有所至,庶無玷於法席矣。
又書曰:某比蒙誨答,備悉深旨。
某自驗者三:一、事無逆順,隨緣即應,不留胷中。
二、宿習濃厚,不加排遣,自爾輕微。
三、古人公案,舊所茫然,時復瞥地。
此非自昧者。
前書大法未明之語,蓋恐得少為足,當廣而充之,豈別求勝解耶?
淨勝現流,理則不無,敢不銘佩。
寶學劉子羽居士字彥脩。
出知永嘉,問道於大慧禪師。
慧曰: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趙州道:無。
但恁麼看。
公後乃於栢樹子上發明,有頌曰:趙州栢樹太無端,境上追尋也大難。
處處綠楊堪繫馬,家家門底透長安。
提刑吳偉明居士字元昭。
久參真歇了禪師,得自受用三昧為極致。
後訪大慧於洋嶼庵,隨眾入室。
慧舉狗子無佛性話問之,公擬答,慧以竹篦便打,公無對,遂留咨參。
一日,慧謂曰:不須呈伎倆,直須啐地折、嚗地斷,方敵得生死。
若只呈伎倆,有甚了期?
即辭云:道次。
延平倐然契悟,連書數頌寄慧,皆室中所問者。
其頌:不是心,不是佛。
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通身一具金鏁骨。
趙州親見老南泉,解道鎮州出蘿蔔。
門司黃彥節居士字節夫,號妙德。
於大慧一喝下,疑情頓脫,慧以衣付之。
甞舉首山竹篦話,至葉縣,近前奪得拗折,擲向堦下曰:是甚麼?
山曰:瞎。
公曰:妙德到這裏,百色無能。
但記得曾作蠟梅絕句曰:擬嚼枝頭蠟,驚香却肖蘭。
前村深雪裏,莫作嶺梅看。
參政錢端禮居士字處和,號松窻。
從護國此庵景元禪師發明己事,後於宗門旨趣一一極之。
淳熈丙申冬,簡堂行機禪師歸住平田,法席鼎盛,公遂與往來。
丁酉秋微恙,修書召機及國清、瑞巖主僧,有訣別之語。
機與二禪詣榻次,公起趺坐,言笑移時,出萬緡遺三剎。
即書曰:浮世虗幻,本無去來。
四大五蘊,必歸終盡。
雖佛祖具大威德力,亦不能免這一著子。
天下老和尚、一切善知識,還有跳得過者無?
蓋為地水火風因緣和合,暫時湊泊,不可錯認為己有。
大丈夫磊磊落落,當用處把定,立處皆真。
順風使帆,上下水皆可。
因齋慶贊,去留自在。
此是上來諸聖開大解脫一路涅槃門,本來清淨空寂境界,無為之大道也。
今吾如是,豈不快哉。
塵勞外緣,一時掃盡。
荷諸山垂顧,咸願證明。
伏惟珍重。
置筆顧簡堂曰:某坐去好,臥去好。
堂曰:相公去便了,理會甚坐與臥耶。
公笑曰:法兄當為祖道自愛。
遂斂目而逝。
內翰曾開居士字天游,久參圓悟,暨往來大慧之門有日矣。
紹興辛未,佛海慧遠禪師補三衢,光孝公與超然居士趙公訪之,問曰:如何是善知識?
遠曰:燈籠露柱,貓兒狗子。
公曰:為甚麼贊即歡喜,毀即煩惱?
遠曰:侍郎(時未除翰苑)曾見善知識否?
公曰:某三十年參問,何言不見?
遠曰:向歡喜處見,煩惱處見?
公擬議,遠震聲便喝。
公擬對,遠曰:開口底不是。
公罔然。
遠召曰:侍郎向甚麼處去也?
公猛省,遂點頭說偈曰:咄哉瞎驢,叢林妖㜸。
震地一聲,天機漏泄。
有人更問意如何,拈起拂子劈口截。
遠曰:也只得一橛。
知府葛郯居士字謙問,號信齋。
少擢上第,玩意禪悅。
首謁無庵全禪師,求指南。
全以即心即佛因緣令究之,久無所契。
請曰:師有何方便使某得入?
全曰:居士大無厭生。
已而佛海來居劒池,公因從游。
乃舉無庵所示之語,靖為眾普說。
海發揮之曰:即心即佛眉拖地,非佛非心雙眼橫。
蝴蝶夢中家萬里,子規枝上月三更。
留旬日而後反。
一日,舉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㸌爾頓明。
頌曰:非心非佛亦非物,五鳳樓前山突兀。
艶陽影裏倒翻身,野狐跳入金毛窟。
金肯之,即遣書頌呈海。
海報曰:此事非紙筆可既。
居士能過,我當有所聞矣。
遂復至虎丘。
海迎之曰:居士見處,止可入佛境界。
入魔境界,猶未得在。
公加禮不已。
海正容曰:何不道金毛跳入野狐窟?
公乃痛領。
甞問諸禪曰:夫婦二人相打,通兒子作證。
且道證父即是?
證母即是?
或庵體禪師著語曰:小出大遇。
淳熈六年,守臨川。
八年,感微疾。
一夕,忽索筆書偈曰:大洋海裏打鼓,須彌山上聞鍾。
業鏡忽然撲破,翻身透出虗空。
召僚屬示之曰:生之與死,如晝與夜,無足怪者。
若以道論,安得生死?
若作生死會,則去道遠矣。
語畢,端坐而化。
正月二十七日也。
侍郎李浩居士字德遠,號正信。
幼閱首楞嚴經,如游舊國,志而不忘。
登第後,聞應庵曇華禪師(時住明果)與大慧之道為二甘露門,乃造明果,投誠入室。
華揕其胷曰:侍郎死後向甚麼處去?
公駭然汗下。
華喝出,公退參。
不旬日,竟躋堂奧。
以偈寄同參嚴康朝教授曰:門有孫儐鋪,家存甘贄妻。
夜眠還早起,誰悟復誰迷?
華見稱善。
有鬻胭脂者,亦久參應庵,頗自負。
公贈之偈曰:不塗紅粉自風流,往往禪徒到此休。
透過古今圈䙡後,却來這裏喫拳頭。
華益稱之。
通判趙善期居士未詳參問。
甞舉韶州乳源和尚示眾云:西來的的意,也不易舉唱。
時有僧出,源劈脊便打云:如今是甚麼時節?
汝出頭來。
便歸方丈。
公頌曰:西來的的意何如?
舉唱多憐在半途。
勾賊到門還破賊,信知身佩辟兵符。
朝奉俞南仲居士字彥若,號大山。
乾道間,子澂仕三山,公與偕往。
聞乾元安永禪師為眾衲所歸,欲謁之。
會永遷黃檗,來辭,公就以平日咨參求決。
永曰:所言皆當,止欠一味藥耳。
既去,公甚以為疑。
永甞賸稱寄居,李倅楶造詣高妙,因修敬。
李舉南泉斬貓話示之,仍為頌曰:提處分明斬處親,落華飛絮撲行人。
頭戴草鞋出門去,四月圓荷葉葉新。
公究數月有省,謂其子曰:我和得此偈了也。
子請其所以,公極力拊掌三下。
李聞之曰:且喜打透漆桶。
自爾智證成就。
年七十有二,屬疾,有至省問,則隨機開諭。
一日,邀僧命看華嚴,僧欲歸請經,公曰:此自有經。
僧取經擬展卷,公笑曰:幾時得了?
且只誦多心經。
僧方誦心經,公起趺坐,泊然而逝。
公之高祖守尚書屯田郎中汝尚,字退翁,元豐七年秋,與其室黃氏相期先後亡故。
墓表有曰:夫人則沐浴而化,退翁則隱几而終。
甞作發願偈曰:我死願作修行僧,出處常與善知識。
生身永斷塵中緣,世世踐履菩薩道。
其契悟機緣未詳,附見于此。
嘉泰普燈錄卷第二十三音釋懵,莫孔切。
瞠,音撑。
薨,呼肱切。
瀫,音斛。
孳,音茲。
黔,音鉗。
窣,蘇骨切。
𧏙,去羊切。
蜋,音良。
舍,與捨同。
浹,子恊切, 姓。
秤,去聲。
藐,亡角切。
䫌,匹米切。
向,式亮切。
腆,它典切。
怫,扶弗切。
誚,才笑切。
溺,與尿同。
伻,普耕切。
邌,音犂。
搊,楚尤切。
𢮁,於許切。
豸,池爾切。
瀘,音盧。
痂,音加。
蕃,音藩。
蝮,孚六切。
悖,音勃。
叛,音畔。
淦,音紺。
啐,子律切。
揕,知鴆切。
楶,音節。
膴,音武。
與,音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