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泰普燈錄 第6卷
嘉泰普燈錄卷第六平江府報恩光孝禪寺(臣)僧 (正受) 編南嶽第十三世(臨濟九世、黃龍二世)黃龍寶覺晦堂祖心禪師法嗣隆興府黃龍死心悟新禪師韶之曲江人。
以慶曆三年二月二十九日生於黃氏。
有紫肉羃左肩,右袒如僧伽梨狀。
白光照室,襁褓而未甞號啼。
稍長頴脫,壯依佛陀院德修祝髮。
進具已,謂朋舊曰:為僧當慕世出世法,安可汩汩於鄉井中?
遂杖笠游方。
熈寧八年,至黃龍謁晦堂。
堂竪拳問曰:喚作拳頭則觸,不喚作拳頭則背。
汝喚作甚麼?
師罔措。
經二年方領解,然尚談辯無所牴牾。
堂患之,偶與語至其銳,堂遽曰:住!
住!
說食豈能飽人?
師窘,乃云:某到此弓折箭盡,望和尚慈悲,指箇安樂處。
堂曰:一塵飛而翳天,一芥墮而翳地。
安樂處政忌上座許多骨董,直須死却無量劫來全心乃可耳。
師趨出。
一日,默坐下板,聞知事撫行者,而迅雷忽震,即大悟。
趨見晦堂,忘納其屨,即自譽曰:天下人總是參得底禪,某是悟得底。
堂笑曰:選佛得甲科,何可當也?
因號死心叟。
執侍扶翊凡一十八秋,不自疲厭,始命分座。
後徧登諸老之門,機語超絕。
元祐七年,出住雲岩。
紹聖四年,徙翠岩。
政和初,居黃龍。
上堂曰:深固幽遠,無人能到。
釋迦老子到不到?
若到,因甚麼無人?
若不到,誰道幽遠?
上堂:祖師心印,狀似鐵牛之機。
去即印住,住即印破。
只如不去不住,印即是?
不印即是?
金果早朝猿摘去,玉華晚後鳳㘅歸。
上堂:德山入門便棒,臨濟入門便喝,也是作賊人心虗。
雲岩入門亦不棒亦不喝,且道用箇甚麼?
幾度敲門招不出,翻身直入裏頭看。
上堂:行脚高人,解開布袋,放下鉢囊,去却藥忌。
一人所在須到,半人所在須到,無人所在也須親到。
上堂:拗折拄杖,將甚麼登山渡水?
拈却鉢盂匙筯,將甚麼喫粥喫飯?
不如向十字街頭東卜西卜。
忽然卜著,是你諸人有彩。
若卜不著,也怪雲岩不得。
上堂:文殊騎師子,普賢騎象王,釋迦老子足躡紅蓮。
且道黃龍騎箇甚麼?
良久曰:近來年老,一步是一步。
上堂:有時破二作三,有時會三歸一,有時三一混同,有時不落數量。
且道甚麼處是黃龍為人處?
良久曰:珍重!
上堂:麤言及細語,皆歸第一義。
你這一隊溺床鬼子,三生六十劫也未夢見第一義在。
上堂:古人道,藏人不藏照,藏照不藏人。
人照俱藏,人照俱不藏。
後來舉者甚多,明者極少。
黃龍今日不惜眉毛,與你諸人說破。
藏人不藏照,鷺鶿立雪非同色。
藏照不藏人,明月蘆華不似他。
人照俱藏,了了了時無可了。
人照俱不藏,玄玄玄處亦須呵。
復曰:會麼?
殷勤為唱玄中曲,空裏蟾光撮得麼?
上堂:清珠下於濁水,濁水不得不清。
念佛投於亂心,亂心不得不佛。
佛既不亂,濁水自清。
濁水既清,功歸何所?
良久,曰:幾度黑風翻大海,未曾聞道釣舟傾。
僧問:如何是四大毒虵?
曰:地、水、火、風。
云:如何是地、水、火、風?
曰:四大毒虵。
云:學人未曉,乞師方便。
曰:一大既爾,四大同。
問:弓箭在手,智刃當鋒。
龍虎陣圓,請師相見。
曰:敗將不斬。
云:恁麼則銅柱近標脩水側,鐵關高鏁鳳凰峰。
曰:不到烏江未肯休。
云:若然者,七擒七縱,正令全提。
曰:棺木裏瞠眼。
僧禮拜,師曰:苦!
苦!
問:承師有言:老僧今夏向黃龍潭內下三百六十箇釣筒,未曾遇著箇錦鱗紅尾。
為復是鈎頭不妙?
為復是香餌難尋?
曰:雨過竹風清,雲開山岳露。
云:恁麼則已得真人好消息,人間天上更無疑。
曰:是鈎頭不妙?
是香餌難尋?
云:出身猶可易,脫體道應難。
曰:亂統禪和,如麻似粟。
問:如何是黃龍接人句?
曰:開口要罵人。
云:罵底是接人句,驗人一句又作麼生?
曰:但識取罵人。
問:如何是先照後用?
曰:清風拂明月。
云:如何是先用後照?
曰:明月拂清風。
云:如何是照用同時?
曰:清風明月。
云:如何是照用不同時?
曰:非清風而無明月。
云:若然者,龍岫清風藏不得,西安明月却相容。
曰:貧無達士將金濟,病有閑人說藥方。
室中問僧:月晦之陰,以五色彩著於瞑中,令百千萬人夜視其色,寧有辨其青黃亦白者麼?
僧無語。
師代曰:箇箇是盲人。
又問僧:大乘宗旨如何領會?
僧無對。
師曰:譬如死人手執利刃,截死人頭來呈似吾,吾即許汝。
其為人若此。
至於去廣化神祠犧牷之祀,碎雲岩輪藏碑碣之陰,擲陳公妻孥,記寂音留難,皆師無作之功而致然也。
故道場嚴淨,魔外革心,不敢窺其藩籬。
政和五年春,偶謂侍者曰:今年有一件好事,人莫之知。
眾罔測。
是歲十二月十三日,就照默堂為法弟靈源清禪師置食次,答故人書,系之以頌。
是日巡寮,薄暮小參,勸諭學徒,詞旨曲折,仍說偈曰:說時七顛八倒,默時落二落三。
為報五湖禪客,心王自在休參。
十四日下白石莊,自書其閣曰安心,并題脊記。
食和羅飯如常時,食畢偃息。
日晡,從者請歸,師曰:大千為家,何以歸為?
眾譁然議云:師臥不起,殆病乎?
呼醫僧化冲至,將診,師叱之。
知藏慧宣云:和尚到這裏,且宜警省。
師曰:川藞苴,莫亂道。
言訖,趺坐而化。
舁歸至法堂,端嚴如在。
三日入龕,遠近士庶嗚咽瞻仰,以手探懷,肌體尚暖。
二十二日茶毗,眾得設利五色雪。
後有過其區所者,獲之尤甚。
塔于晦堂丈室之北州,壽七十有二,夏臘四十有六。
隆興府黃龍佛壽靈源惟清禪師南州武寧人,族陳氏。
方齠入學,日誦千言,風神瑩徹。
吾伊異比丘見之,熟眎曰:此兒苦海法船也。
以出家白其父母,父母聽之,去依戒律。
師年十七為大僧,往謁延恩安禪師,安指參寶覺。
師至黃龍,雖與眾作息,而問答茫然。
偶閱玄沙語,倦即經行,步促遺履,俯取之,乃大悟。
以告寶覺,覺曰:從緣入者,永無退失。
於是名卿宿衲師友之。
屢以名山見邀,堅不許。
淮南漕朱公京以舒之太平力請,乃屑就。
道俗爭迎之,次遷黃龍。
上堂曰:鼓聲纔動,大眾雲臻。
無限天機,一時漏泄。
不辜正眼,便合歸堂。
更待繁詞,沈埋宗旨。
縱謂釋迦不出世,四十九年說達磨不西來。
少林有妙訣修山主,也似萬里望鄉關。
又道:若人識祖佛,當處便超越。
直饒恁麼悟入親切去,更有轉身一路勘過了打。
以拂子擊禪床一下,下座。
上堂:江月照,松風吹,永夜清宵更是誰?
霧露雲霞遮不得,箇中猶道不如歸。
復何歸?
荷葉團團團似鏡,菱角尖尖尖似錐。
上堂:三世諸佛,不知有恩無重報。
狸奴白怙,却知有功不浪施。
明大用,曉大機。
絕蹤跡,不思議。
歸去好,無人知。
衝開碧落松千尺,截斷紅塵水一溪。
上堂: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祖師恁麼說話,瞎却天下人眼。
識是非別緇素底衲僧,到這裏如何辨明?
未能行到水窮處,難解坐看雲起時。
師既託疾告閑,居昭默堂十有五年,頹坐一室,而天下莫屈其高致。
然念宗徒墮在見聞,嘗謂曰:今之學者所造不能脫生死者,病在甚麼處?
在偷心未死。
然非其罪,乃師家之罪也。
如漢高帝紿韓信而殺之,信雖曰死,其心果死乎?
古之學者言下脫生死,効在甚麼處?
在偷心已死。
然非學者自能,實師家鉗錘妙密也。
如梁武帝御太殿見侯景,不動聲氣,而景之心已枯竭無餘。
然諸方所說非不美麗,要知如趙昌𦘕華逼真,非真華矣。
政和七年九月十八日,食罷,掩室門,召以栖首座,敘說決別。
起浴更衣,以手指頂,侍僧為淨髮,安坐趨寂。
前十日,作無生常住真歸告銘及遺訓數百言,誡藏骨於海會,示生死不與眾隔也。
門弟子不敢違其誡,克奉之云。
隆興府泐潭草堂善清禪師南雄保昌人,族何氏。
少依香雲寺法思。
元豐四年,試經得度。
初謁大溈喆禪師,次趨晦堂之席。
堂問:不是風動,不是幡動,如何?
師佇思,堂打出。
頃之再詣,乞指南。
時有貓旁伏,因謂師曰:子見彼欲搏鼠乎?
雙目不瞬,四足踞地,首尾一直,擬無不中。
子誠能如是,心無異緣,則六根自靜。
默默究之,萬不失一。
師於是向來義學,一掃無餘。
堂器許之。
政和乙未,出住黃龍。
後居曹、疎二山,復移泐潭。
上堂曰:色心不異,彼我無差。
竪起拂子曰:若喚作拂子,入地獄如箭。
不喚作拂子,有眼如盲。
直饒透脫兩頭,也是黑牛臥死水。
上堂,舉阿難問迦葉:世尊傳金襴外,別傳何法?
迦葉召阿難,阿難應諾。
迦葉曰:倒却門前剎竿著。
師曰:剎竿未倒,穿却諸人髑髏,換却諸人眼睛。
剎竿倒後,向甚麼處見釋迦老子?
參!
上堂:法眼道:識得凳子,周匝有餘。
雲門道:識得凳子,天地懸殊。
雪竇道:澤廣藏山,狸能伏豹。
師曰:三箇漢總是依他作解,明昧兩岐,不脫見聞,如水中月。
黃龍即不然,逼塞乾坤內,開張日月新。
上堂:湛水無波,漚從風激。
風停漚滅,水靜涵虗。
正當恁麼時,設有燕金塞海,蚊蚋搖山,赬尾金鱗,優游自適。
如今莫有辨浮沈、識深淺、垂輪擲釣者麼?
有即出來相見,如無且歸巖下去,同看月圓時。
上堂,舉浮山遠和尚云:欲得英俊麼?
仍須四事俱備,方顯宗師蹊徑。
何謂也?
一者祖師巴鼻,二者具金剛眼睛,三者有師子爪牙,四者得衲僧殺活拄杖。
得此四事,方可縱橫變態,任運卷舒,高聳人天,壁立千仞。
儻不如是,守死善道者,敗軍之兆。
何故?
棒打石人,貴論實事。
是以到這裏,得不脩江耿耿,大野雲凝,綠竹凝煙,青山鏁翠,風雲一致,水月齊觀,一句該通,已彰殘朽。
師曰:黃龍今日出世,時當末季,佛法澆漓,不用祖師巴鼻,不用金剛眼睛,不用師子爪牙,不用殺活拄杖,只有一枝拂子以為蹊徑,亦能縱橫變態,任運卷舒,亦能高聳人天,壁立千仞。
有時逢強即弱,有時遇貴即賤,拈起則羣魔屏跡,佛祖潛蹤,放下則合水和泥,聖凡同轍。
且道拈起好?
放下好?
竿頭絲線從君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曰:京三卞四。
云:見後如何?
曰:灰頭土面。
云:畢竟如何?
曰:一場懡㦬。
紹興壬戌上元後,示微恙,晦日出衣槖唱鬻書偈遺眾。
日將昳,傳言諸寮:可罷且謁。
逮夜漏盡,三問侍者:頗向曉否?
少選,泊然而化,眾哀慕。
火後,睛舌堅淨如故,設利明瑩,大如珠顆。
其徒合靈骨塔於晦堂之側。
壽八十六,臘六十二。
溫州護國寄堂景新禪師郡之樂清人,族陳氏。
於崇德寺得度,習台教。
游万,謁三祖宗禪師,宗器之。
後依晦堂,始有深造。
堂一日竪拳擬問,師亦竪拳曰:是得皮?
是得髓?
堂笑而稱善。
大觀二年,溫守章公憑請住江心普寂,次居西山。
上堂曰:有處若有,瞎却天下人眼。
無處若無,失却衲僧鼻孔。
古今成現,不用針錐。
紫胡半夜高聲捉賊,維那只得旁觀。
丹霞白日要見國師,侍者但知其一。
且道本分相見合作麼生?
陌路相逢舜若多,切忌額頭汗如雨。
上堂:三界無法,何處求心?
欲知護國當陽句,且看門前竹一林。
僧問:古曲無音韻,如何和得齊?
曰:石女著枷鏁。
云:全非今日事,只在未生前。
曰:山僧不答這話。
云:為甚麼不答?
曰:有甚救處?
問:我手何似佛手?
曰:天空無四壁。
云:我脚何似驢脚?
曰:聞時九鼎重,見後一毫輕。
云:黃龍正派流入永嘉也。
曰:勺卜聽虗聲。
紹興己未示寂,塔于西山。
漳州保福本權禪師臨漳人也。
性質直而勇於道,乃於晦堂舉拳處徹證根源,機辯捷出。
山谷黃太史初有所入,問晦堂:此中誰可與語?
堂曰:漳州權。
師方督役開田,山谷同晦堂往致問曰:直歲還知露柱生兒麼?
曰:是男是女?
谷擬議,師揮之。
堂謂曰:不得無禮。
師曰:這木頭不打更待何時?
谷大笑。
後歸里,陸沈山寺。
郭功甫倅漳過山谷,谷力稱:彼有權道者,深得晦堂之道,公宜見之。
郭抵郡訪尋,人無識者。
後得之,命住保福。
上堂,舉寒山偈曰:吾心似秋月,碧潭清皎潔。
無物堪比倫,教我如何說?
老僧即不然,吾心似燈籠,點火內外紅。
有物堪比倫,來朝日出東。
傳者以為笑。
黃龍死心見之,歎曰:權兄提唱若此,誠不負先師所付囑也。
竟終於保福。
泗州龜山曉津禪師閩之連江人。
歷參宗匠,機契未投。
晚依晦堂,堂舉德山小參不答話闢之。
師聞,脫然頴悟,留侍日久。
初說法於西京石壁,次徙龜山。
上堂曰:摩竭掩室,盡大地人被他熱瞞。
毗耶杜詞,金毛師子敗闕不少。
便恁麼去,大似停橈舉棹,且向灣內泊船。
而今莫有喚不回頭底麼?
擔板禪和,如麻似粟。
上堂:田地穩密,過犯彌天,灼然擡脚不起。
神通游戲,無瘡自傷,特地下脚不得。
且道過在甚麼處?
具參學眼底,出來共相理論。
要見本分家山,不支岐路,莫只管自家點頭,蹉過歲月。
他時異日,頂上一椎,莫言不道。
崇寧三年八月十四日,泊然而逝。
舒州天柱修靜禪師歲旦,上堂曰:北帝收威,東君布政,律初標於四氣,爻已動於三陽,山川無索寞之容,草木有芬芳之意,玉簪墜簷而河冰漸冸,錦字橫漢而寒鴈將回,熈熈萬里盡含春,誰悟毗盧真境界?
大眾,若向這裏悟徹去,則許汝應時納祐,與世均休,踞兔角床,握龜毛拂,或縱或奪,或晦或明,饒益羣生,得大自在;若也未悟,依例奔波添一歲,滿身塵土傍人門。
吉州青原惟信禪師上堂曰:老僧三十年前未參禪時,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及至後來親見知識,有箇入處,見山不是山,見水不是水。
而今得箇休歇處,依前見山只是山,見水只是水。
大眾,這三般見解,是同是別?
有人緇素得出,許汝親見老僧。
鄂州黃龍智明禪師上堂:南北一訣,斬釘截鐵。
切忌思量,翻成途轍。
一日上堂,眾纔集,師乃曰:不可更開眼說夢去也。
便下座。
僧問:世尊說法,魔界傾頹。
和尚開堂,有何祥瑞?
曰:一夜落華雨,滿城流水香。
成都府海雲法琮禪師上堂,亞身曰:一雨灑乾坤,我這裏為甚麼不濕?
便下座。
潭州道吾仲圓禪師上堂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
古人恁麼道,譬如管中窺豹,但見一斑。
設或入林不動草,入水不動波,亦如騎馬向冰凌上行。
若是射雕手,何不向虵頭上措痒?
具正眼者試辨看。
良久曰:鴛鴦繡出自金針。
漢州三聖繼昌禪師彭之九隴人,族黎氏。
自少出關,至黃龍即有趣入,久之乃盡所疑。
歸住三聖,遷雲居。
上堂曰:木佛不度火,甘露臺前逢達磨。
惆悵洛陽人未來,面壁九年空冷坐。
金佛不度爐,坐歎勞生走道途。
不向華山圓上看,豈知潘閬倒騎驢。
泥佛不度水,一道靈光照天地。
堪羨玄沙老古錐,不要南山看鼈鼻。
上堂,舉趙州訪二庵主,師曰:五陵公子爭誇富,百衲高僧不厭貧。
近來世俗多顛倒,只重衣衫不顧人。
舒州龍門純禪師上堂曰:有箇漢自從曠大劫,無住亦無依,上無片瓦蓋頭,下無寸土立足。
且道十二時中在甚麼處安身立命?
若也知得,朝到西天,暮歸唐土。
東林照覺總禪師法嗣隆興府泐潭應乾禪師上堂,曰:靈光洞輝,逈脫根塵;體露真常,不拘文字。
心性無染,本自圓成;但離妄緣,即如如佛。
古人恁麼道,殊不知是箇坑穽貼肉汗衫,脫不去、過不得,直須如師子兒壁立千仞,方能勦絕去。
然雖如是,也是布袋裏老鵶。
拍禪床,下座。
廬山開先廣鑑行英禪師東溪閑居示眾曰:聯絡藤蘿一徑,行窮始到松門。
籬畔野華不艶,堂前流水非喧。
午飯龍離鐵鉢,夜深月落金盆。
此是真修行處,何人得意忘言?
靈山河沙聖眾,黃梅七百高僧。
悟華曉稱迦葉,傳衣夜喚盧能。
心自本來不有,法道得了何曾?
齋後釅茶三盞,叢林一任喧騰。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曰:君山點破洞庭湖。
云:意旨如何?
曰:白浪四邊繞,紅塵何處來?
問:如何是道?
曰:良田萬頃。
僧云:不會。
師曰:春不耕,秋無望。
隆興府黃龍法鏡可僊禪師嚴陵陳氏子。
於長壽寺得度,元豐間說法圓通,次遷石霜、黃龍。
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曰:寸釘牛刀。
云:學人不會。
曰:參取不會底。
臨江軍慧力可昌禪師初自黃龍會中去依照覺,獲證微密。
逾二十年,出居慧力。
上堂曰:佛法根源,非正信妙智不能悟入。
祖師關鍵,非大悲重願何以開通?
具信智,則權實雙行,如金在鑛。
全悲願,則善惡可辨,似月離雲。
大眾!
只如父母未生時,許多譬喻向甚麼處吐露?
良久,曰:十語九中,不如一默。
僧問:如何是末後一句?
曰:少林依位立,馬祖喝嫌低。
云:三十年後專為流通。
曰:也不得草草。
問:承師有言:忍別三徵高臥者,慚為一請便行人。
就中還有殽訛也無?
曰:有人斷得,許伊具眼。
云:大眾臨筵,乞師不吝。
師便打。
紹興府象田梵卿禪師嘉興華亭人,族錢氏。
幼慧靜,秉志純實。
弱冠投超果寺德強披削。
初游講聚,後易服謁圓通秀,又謁投子青。
久之,青入滅,往依照覺,頓契機語。
歸省親,道俗迎居白牛海慧,遷永嘉靈峰及會稽象田。
上堂曰:春已暮,落華紛紛下紅雨。
南北行人歸不歸?
千林萬林鳴杜宇。
我無家兮何處歸?
十方剎土奚相依?
老夫有箇真消息,昨夜三更月在池。
上堂:佛法到此,命若懸絲。
異目超宗,亦難承紹。
竪起拂子曰:賴有這箇,堪作流通。
於此覷得,便見三世諸佛向燈籠露柱裏轉大法輪,六趣眾生於鐵圍山得聞法要。
聲非聲見,色非色隨。
異類四生,各得解脫。
如斯舉唱,非但埋沒宗風,亦乃平沈自已。
且道如何得不犯令去?
拍禪床,下座。
僧問:大悲菩薩用許多手眼作甚麼?
曰:富嫌千口少。
云:畢竟如何是正眼?
曰:從來共住不知名。
問:寒風乍起,衲子開爐。
忽憶丹霞燒木佛,因何院主落眉鬚?
曰:張公喫酒李公醉。
云:為復是逢強即弱?
為復是妙用神通?
曰:堂中聖僧却諳此事。
問:海慧有屠龍之劒,欲借一觀時如何?
師以拄杖橫按示之,僧便喝。
師擲下拄杖,僧無語。
師曰:這死蝦蟆!
問: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
意旨如何?
曰:穿靴衣錦。
云:此外還更有也無?
曰:緊帩草鞋。
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曰:醯酸蚋聚。
云:見後如何?
曰:家破人亡。
問:久響白牛,未審牛在甚麼處?
曰:掘地覔天。
云:爭奈目前露逈逈地?
曰:切忌見鬼。
云:莫是和尚為人處麼?
曰:會則直下承當,不會則一任顛倒。
政和六年九月中,休說偈曰:五陰山頭乘駿馬,一鞭䇿起疾如飛。
臨行莫問棲真處,南北東西隨處歸。
言訖,脫然坐逝。
四眾蟻至,觀其容止安詳,歎未曾有。
隆興府上藍希肇禪師僧問:古者道: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
未審是何宗旨?
曰:不可更說道理去也。
云:莫便是和尚為人處麼?
曰:狂狗趂塊。
云:只如禁足護生,得何果報?
曰:一月普現一切水。
云:恁麼則他家得自由也。
曰:好箇師僧,却恁麼去。
慧圓上座開封酸棗于氏子。
世業農,少依邑之建福寺德光為師。
性椎魯,然勤渠祖道,堅坐不臥。
居數歲得度,出游廬山。
至東林,每以己事請問。
朋輩見其貌陋,舉止乖踈,皆戲侮之。
一日行殿庭中,忽足顛而仆,了然開悟。
作偈俾行者書於壁曰:這一交,這一交,萬兩黃金也合消。
頭上笠,腰下包,清風明月杖頭挑。
即日離東林。
眾傳至照覺,覺大喜曰:衲子參究若此,善不可加。
令人迹其所往,竟無知者。
(大慧武庫謂證悟顓語,非也。
)黃檗真覺惟勝禪師法嗣成都府昭覺紹覺純白禪師上堂曰:寒便向火,熱即搖扇。
飢時喫飯,困來打眠。
所以趙州庭前栢,香岩嶺後松。
栽來無別用,只要引清風。
且道畢竟事作麼生?
甲子乙丑海中金,丙寅丁卯爐中火。
開元子琦禪師法嗣泉州尊勝有朋講師郡之南安人,族蔣氏。
年二十,試經中選,下髮多歷教肆。
嘗疏楞嚴、維摩等經,學者宗之。
每疑祖師直指之道,故多與禪衲游。
一日,謁琦禪師於承天,跡未及閫,心忽領悟。
琦出,遂問:座主來作甚麼?
云:不敢貴耳賤目。
曰:老老大大,何必如是?
云:自是者不長。
曰:朝看華巖,夜讀般若則不問,如何是當今一句?
云:日輪正當午。
曰:閑言語,更道來。
云:平生伏忠信,今日任風波。
然雖如是,只如和尚恁麼道,有甚麼交涉?
須要新戒草鞋穿。
曰:這裏且放你過,忽遇達磨問你,作麼生道?
朋便喝。
琦曰:這座主今日見老僧,氣衝午斗。
朋曰:再犯不容。
琦撫掌大笑。
自爾師資契投,後開法興福。
宣和六年九月二十一日說偈,無疾而終。
雲蓋守智禪師法嗣湖州道場十同法如禪師衢之江山人,族徐氏。
自開法五遷巨剎。
上堂曰:知見立知,即無明本。
知見無見,斯即涅槃。
無漏真淨,云何是中更容他物?
釋迦老子和身放倒,後代兒孫如何接續?
要會麼?
通玄不是人間世,滿目青山何處尋?
福州寶壽最樂禪師古田人也。
上堂曰:諸佛不真實,說法度羣生。
菩薩有智慧,見性不分明。
白雲無心意,灑為世間雨。
大地不含情,能長諸草木。
若也會得,猶存知解。
若也不會,墮在無記。
去此二途,如何即是?
海闊難藏月,山深分外寒。
紹興府石佛解空慧明禪師僧問:如何是寶相境?
曰:三生鑿成。
云:如何是境中人?
曰:一佛,二菩薩。
嘉泰普燈錄卷第六音釋瑃,春椿。
襁,居雨切。
褓,音保。
溺,與尿同。
瞠,音鐺。
犧,許羈切。
牷,音全。
孥,音奴。
藞,盧下切。
苴,七下切。
舁,音餘。
齠,音條。
鬻,音育。
琮,藏宗切。
勦,子小切。
作剿,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