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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 第1卷

有傳教則必有傳人,有傳人尤必有傳書。

葢教者,道之所由行也;人者,教之所由興也;書者,前人之所由□□□□□所由鏡也。

是以大道瀰淪□□□□□,得一二人焉為之眼目,猶貧□□□□客衣珠,亦終於迷惘而已。

苟得其□□然承當大事,而幻軀易盡,實行就湮,如優曇千年一現,後此何由踵□?

所以儒者勒之傳志論贊,以垂來茲。

其書傳則其人傳,其人傳則其教始傳也。

大慈之入震旦也,雖云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然而列祖相承,諸宗嗣起,其入道之機緣,登壇之提唱,與涅槃之證據,至今猶若目覩。

此覺範僧寶一編,與大川會元同為梵林之龜鑑也。

自是以降,數百年來,音徽漸邈。

幻𦨱融大師者,為天童密雲和尚之孫,弘覺禪師之嗣,志趨剛果,機用弘通,建光明無畏之幢,紫籜之屨常盈,瑞雲之竿復竪。

予時避亂緱城,特謁老人山中,昕夕咨益,偹悉婆心。

雖經臣之見智海,猶多未解,而死心之於山谷,則真第一相為矣。

因得披讀所續南宋、元、明僧寶傳,旨深義朗,詞博論該。

昔范蔚宗謂遷文直而事覈,固文贍而事詳,舉而似之。

洪公之後有融翁,殆即子長之後有孟堅與?

末季烏藤白拂,濫觴已極,塔銘行實,稱述過情。

乃前傳所編僅八十一人,續傳亦不逾九十七人,誠慎之也。

使諸方有所徵信不浮,則懸帝網之珠,光光互映;割師子之乳,滴滴皆真。

紹往開來,祖𦦨重輝,豈獨如遷、固之以史才見長哉!

聞丁未秋,紫籜一炬,老人寢室獨存,傳稿亦飛入竹林獲兔。

信乎弘教苦心,為龍天八部護持,而其人其書之傳,固當無盡時矣。

謹盥手為之序。

康熙丁巳孟秋望日佛弟子閩莆林友王和南題於瑞雲之禪月峰人以文傳,文以時貴。

其時為人不可忽之時,其文為時不可少之書。

廣潤幻𦨱禪師常續南宋元明僧寶一傳是矣。

予因受政緱城間,甞私取而觀之。

其書時之法,以宋室南迁,禪林剎竿亦俱南指。

初政和間,有國者崇道而抑佛,自稱道君皇帝,以天下僧流蓄髮加冠,號為德士,居道之右。

及道君蒙塵,佛教復遭北金兀术魔滅,凡在北叢林無不穢辱焉。

然幸禪宗知識早圖南隱者,若不聞也。

斯傳始自建炎丁未,歷畢宋世,應元主運而再興,又畢元順遜代明之高帝、成祖昌隆法域,而沿流不止于順治丁亥,共五百二十一年,非人之不可忽時乎?

書人之法,始是佛燈珣。

葢珣入寂于南宋之初,乃至虎丘大慧、密菴無準、中峰海舟、密雲悟、雪嶠信為臨濟一宗,以弘智、真歇、自得、暉全、一溫、天童、如淨、雪竇、無印、壽昌、顯聖、博山來輩為洞上一宗,其斷橋、雲門兩宗無不錯綜其間,非時不可少之人乎?

以人若此,以時若彼,其傳志之于功,與獲麟春秋、鐵函心史今古同揆,皆感時憤事,不得已而作之,大有關于道法之替興、宗緒之絕續,為不刊之書也。

豈時節人文可同日語哉?

予特序之,以徵其志,且表其功云。

古閩霍童崔秉鏡祖道東來,不立文字,正法眼藏,以心印心,如一燈傳燈,燈續焰,世俗未免有起而疑之。

仲靈嵩禪師不獲已,乃撰定祖圖、傳法正宗記上之,有國者輙頒信於天下。

由此綜集傳燈之書,亹亹間出,其文不一且繁,譬猶西竺分律部之為五,合而元之本乎一。

禪師大川撮諸綱領,燈會其元,會元之出,燈史定矣。

燈史既定,則所有言句莫不起疴拯溺,更何疑滯而不氷泮乎哉?

又覺範洪禪師甞述僧寶傳,以為載之空言,莫如見其始終行事而深切著明也。

自嘉祐至政和,據師座者垂千輩,僅八十一人,入其章,次其文,㧡而精,圓而勁,合撒語之,則諸綱目無有弗備,所備者祖師大統不易之道也。

逮洪公之後,建炎以來,惟濟、洞二宗法化於世,適明季英靈一時杰出,復有繼續統燈之刻出焉。

之刻出,其近古之參差疑滯,似又莫能釋而定之,何也?

其未有得於川之融覽、洪之博綜乎?

否則,猶有所待而後定之乎?

如近刻以海舟慈先參萬峰,暮齡方謁東明旵。

蓋萬峰謝世于洪武辛酉,慈於洪武甲戌年始生蜀之成都余氏,投大隋山出家,名永慈。

年二十八,東謁旵。

得法後,陸沉牛首,晦跡全焦。

四十四歲,開法東山。

閱三載,旵公沒,旵以衣偈差東明住持明白菴送至東山。

近刻以海舟名普慈,出常熟錢姓,脫白破山,年七十餘方見旵,訛哉明矣!

或字經三寫,烏焉成焉?

與或別有所出,同其名號者耶?

余以此質之大方,俱以近刻為然。

復請天童吾師弘覺忞老人,吾師出智瑄、智璽所立海舟永慈禪師道行碑示予,予疑始決。

第不敏,因採考宋建炎以至明末五百歲尊宿不可唐捐之實錄,將成帙,付弟子性磊,令拾遺補輯,共九十七人,目之南宋、元、明僧寶傳,俟命世賢明削而定之,余何敢專焉?

紫籜沙門自融自序。

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目錄(此刻不論宗系,惟書法化時代,始自建炎丁未,至順治丁亥,凡五百二十一年。

)卷一佛燈珣禪師圓通真際止禪師智通深禪師龍牙才禪師(補輯)性空普菴主(補輯)龍翔竹菴珪禪師卷二(補輯)祖奇二首座護國此菴元禪師或菴體禪師(補輯)文殊道禪師(補輯)宏智覺禪師真歇了禪師卷三虎丘隆禪師應菴華禪師(補輯)大慧杲禪師徑山大禪明禪師(補輯)育王𥙿禪師(補輯)道場全禪師(補輯)華藏權禪師卷四(補輯)道場辨禪師(補輯)烏巨雪堂行禪師慈化普菴肅禪師天竺[仁-二+幻]堂仁禪師(補輯)瞎堂遠禪師湖隱漢顛書記卷五密菴傑禪師育王堪禪師(補輯)華藏民禪師(補輯)徑山印禪師道林淵禪師白楊順禪師徑山塗毒䇿禪師卷六松源嶽禪師淨慈雲禪師靈隱善禪師龍濟鍪禪師淨慈自得暉禪師北磵簡禪師卷七徑山無準範禪師別山智禪師淨慈斷橋倫禪師徑山冲禪師天目禮禪師天童如淨禪師(補輯)上都華嚴全一溫禪師卷八北平慶壽簡禪師徑山高禪師靈雲銕牛定禪師說堂闇禪師匡廬一山萬禪師高峯妙禪師卷九中峰普應本國師仰山佛智熙禪師笑隱訢禪師雪竇無印證禪師斷崖義禪師卷十元叟端禪師石屋珙禪師徑山虗舟度禪師孚中信禪師楚石愚菴夢堂三禪師古梅友禪師卷十一伏龍千巖長禪師(補輯)龍池寧禪師(補輯)金璧峯禪師(補輯)烏石愚禪師(補輯)古鼎銘禪師天界金禪師性原明禪師卷十二(補輯)雪峯逆川順禪師萬峰禪師虗白旵禪師東山海舟慈禪師(補輯)福林度禪師瑞巖恕中慍禪師(補輯)松隱茂禪師卷十三(補輯)斗峰璋禪師季潭泐禪師天界慧曇禪師(補輯)海門則禪師雲居呆菴莊禪師楚山琦禪師卷十四隨州龍泉聰禪師笑巖寶禪師(補輯)龍池幻有傳禪師(補輯)幻也慧禪師法舟濟禪師(補輯)敬畏空禪師壽昌經禪師卷十五博山來禪師湛然澄禪師天童密雲悟禪師磬山修禪師雪嶠信禪師(拾遺)忠州聚雲吹萬真大師南宋元明僧寶傳目錄(終)紫籜山沙門自融撰門人性磊補輯閩莆林友王較 訂佛燈珣禪師禪師名守珣,號佛燈,出吉安州施姓巨族。

早歲棄家,得道於太平佛鑑懃公。

珣初參廣鑑瑛,不契,竟謁佛鑑。

佛鑑孤硬難入,珣乃封其衾而矢曰:此生不悟,不展此也。

於是晝坐宵立,逾七七日,憊甚。

適佛鑑垂語曰:森羅萬象,一法所印。

珣踴躍,便出法堂,即投靈雲見桃花頌曰:終日看天不舉頭,桃花爛熳始擡眸。

饒君更有遮天網,透得牢關即便休。

佛鑑曰:如何是靈雲不疑處?

對曰:只今覓箇疑處,了不可得。

曰:玄沙道未徹在,那裏是未徹處?

曰:深知和尚老婆心切。

佛鑑喜之。

會佛果至,鑑稱珣見處穩實,且曰:此子自治嚴刻,密室如對大賓,後當有造。

佛果佯諾,乃私招珣遊山。

偶到一潭,佛果推珣落水,遽問曰: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珣對曰:潭深魚聚。

見後如何?

珣曰:樹高招風。

見與未見時如何?

珣曰:伸脚在縮脚裏。

佛果乃大笑。

宣和改元,詔佛鑑住蔣山。

佛果移書與鑑,必以珣首蔣山眾,由是湖海知名。

建炎間,住天聖。

開堂時,內翰王公問:三聖逢人則出話。

珣笑曰:公曾閱詩否?

曰:舘務之暇,何所不覧?

珣曰:詩云:湖光㶑灔晴徧好,山色空濛雨亦奇。

若把西湖比西子,淡粧濃抹總相宜。

王公乃大稱珣於朝。

待制潘良貴甞以南泉斬猫話請益於珣,珣曰:如今士夫說禪說道,秖依著義理便快活,似將錢買油糍,喫了便不饑,其餘便道是瞞他,亦可笑也。

貴領旨,後以居士身弘珣之道。

珣遷何山,晚居天寧,每憐學者根器不妙,委曲援引,如瓶瀉秋河,間有竊議,不遑恤也。

甞舉婆子燒菴話曰:大凡扶宗立教,須是其人。

你看他婆子雖是箇女人,宛有丈夫作略,二十年蓰油費醬,固是可知。

一日向百尺竿頭做箇失落,直得用盡平生腕頭氣力,自非箇俗漢知幾,洎乎巧盡拙出。

然雖如是,諸人要會麼?

雪後始知松栢操,事難方見丈夫心。

又舉溈山一日見埜火,乃問道吾:還見火麼?

曰:見。

溈曰:從何處起?

曰:除卻經行坐臥,請師別致一問來。

溈山休去,乃曰:連天野火了無涯,起處猶來辨作家。

眼裏瞳人雙翳盡,面前徧界絕空花。

道吾老也堪誇,且道畢竟從甚處起?

汲水僧歸林下寺,待船人立渡頭沙。

有僧問賓中賓,珣答:客路如天遠,候門似海深。

賓中主,珣答:長因送客處,憶得別家時。

主中賓答:相逢不必問前程。

主中主答:一朝權祖令,誰是出頭人?

僧曰:向上宗乘又如何?

珣曰:大海若知足,百川應倒流。

又甞謂眾曰:兄弟若有省悟處,不拘時節,須來露箇消息。

會雪夜,有僧直扣丈室,珣起秉燭,震威喝曰:雪深夜半,求決疑情,因甚威儀不具?

僧顧衣裓,珣便逐出。

紹興甲寅,從天寧歸鄣南告寂,侍者請遺偶,珣曰:不曾做得即逝,火浴舌根不壞。

塔於寶應院。

珣初在廬山日,有僧彥威冬月用荻花絮紙衣,珣見大瞋曰:你少年輙求溫煖如此,豈有心學道耶?

威大驚,退問兄弟。

時堂中有荻花衣者纔三四人,皆年七十餘矣。

贊曰:佛燈於七七之際,頓了大事,圓悟尚剝啄之,何也?

如海底珊瑚,不以鐵綱舉而出之,焉得珍灼於人間世哉?

然佛燈以清簡之風震一世,足徵其源,亦不愧也矣。

圓通真際止禪師德止禪師者,世居歷陽,金紫徐閎中之季子也,法紹寶峯闡提照禪師。

照為簡州人,妙齡遊方,謁芙蓉楷公於大洪,有得而去。

及楷公辭大觀之詔而嬰難,照自三吳急趨從之,於途中大悟,楷公遂以投子之讖而系照。

是照與丹霞淳輩為伯仲,淳之視師猶子也,是師與真歇、了宏、智覺又雁行焉。

師生十歲,不肯知書,多私夜坐,喜公晝寢,其父戲目師為懵然子。

然師雙瞳紺碧,神光射人,出語間合聖誥,其父又鍾愛之,異於諸子,甞稱於門客曰:吾懵然不懵也。

師弱冠,夢異僧授偈四句,已而有以南安巖主像遺之者,其傍所載,即向夢所授之偈也。

自是持念不忘,一切世典,過眼即罷之。

年二十,隨父任漕西洛,每閉閣凝坐,或連朝不許進食,人俱恠其所為。

一夜,擬吹燈就寢,忽大悟,連吐數偈,其一曰:不因言句不因人,不因物色不因聲,夜半吹燈方就枕,忽然者裏已天明。

於是嘯歌自若,人益恠之。

其父欲授師世軄,師固讓於從兄,乃告父曰:某方將脫世綱,不著三界,豈復刺頭於名利場中?

遂力求出家。

其父知師志決,不可以章綬綰也,乃旌師祝髮,具苾蒭戒。

遊方數載,名振京師。

政和間,機投闡提照公於楚南。

宣和三年辛丑,徽宗皇帝以真際師號賜之。

壬寅,適江州圓通席虗,朝旨以照補之。

照辭圓通而居泐潭,師遂應詔,代主圓通。

圓通當匡廬之名剎,諸山耆德尚未足師名,領院日,俱往觀之。

陞座拈提,眾耳皆聳,其語曰:山僧二十年前,兩目皆盲,了無所覩。

唯是聞人說道:青天之上有大日輪,照三千大千世界,無有不徧之處。

籌䇿萬端,終不能見。

二十年後,眼光慚開,又值天色連陰,濃雲亂涌,四方觀察,上下推窮。

見雲行時,便於行處作計較;見雲住時,便於住處立窠臼。

正如是間,忽遇著箇多知漢,問道:莫是要見日輪麼?

何不向高山頂上去?

山僧卻徵宅道:那裏是高山頂上?

他道:紅塵不到處是。

諸仁者,好箇端的消息。

還會麼,長連床上佛陀耶。

又曰,昨夜黃面瞿曇,將三千大千世界來,一口吞盡,如人飲湯水,踪跡不留,應時消散。

當爾時,諸大菩薩,聲聞,羅漢,及與一切眾生,盡皆不覺不知。

唯有文殊,普賢,瞥然覷見。

雖然得見,渺渺茫茫,恰似向大洋海裏,頭出頭沒。

諸人且道,是甚麼消息。

若也簡點得破,許你頂門具一隻眼。

師住圓通,今古法門所積之廢,無不備舉而整頓之。

然以身度人,使人易行。

矯清賣高之條,師弗取也。

選軄任事,以德不以才。

甞嘆曰,寧缺人而廢事,過在一時。

若能事而敗化,則遣臭萬世矣。

以故衲子游泳於圓通,如魚相忘於江湖。

南宋紹興五年乙卯,示寂闍維。

烟𦦨所及,悉有設利。

諸方稱師身後佛事,與寶峯照公,皆乘大願而來者也。

照公先於建炎二年示寂,其闍維亦得設利無數,舌齒不壞。

師之設利,塔於司空山,分窆疊石原。

照公設利,則塔泐潭之西峯矣。

智通深禪師禪師名景深,台州王氏子。

幼喜林泉,不樂城居。

每翫名山圖誌,恍若身游。

年十八,竟走紫籜山之廣度院,求度於德芝沙門。

芝愛其標幟不凡,即為披剃。

廣度為東南禪窟,瓢笠挂搭者不絕。

深輙聞少室宗風,辭芝行脚。

芝難之,深泣告曰:日月迫人,速如轉轂。

生死事大,敢自放乎?

芝憫而遣之。

深出嶺而心誓曰:此去若不發明大事,以報四恩,非鬚眉丈夫也。

遂扣淨慈象之室。

象或垂問,深便依理而默解之。

一日,聞象怒叱諸禪曰:思而知,慮而解,皆鬼家活計。

深悚然,束包而去。

西入泐潭,謁闡提炤。

炤有條約:凡僧來泐潭,須𨽻名行單半載,方許告香。

深犯其禁,直剖己見於照公榻下。

照曰:此事直須斷起滅念,向空劫已前掃除玄路,不涉正偏,盡卻今時,全身放下,放盡還放,方有自繇分。

深頓領旨。

炤大喜,乃擊鼓告眾曰:闡提大死之道,深闍黎得之矣。

汝輩宜依之。

一眾大驚,爭識深面。

以故叢林共稱深為大死翁。

建炎初,出領興國軍之智通寺。

紹興壬子,還台,住寶藏巖。

因事民其服,深恬然不辨,順受之。

有司知深有道,奏還僧衣。

時智朋禪師新從清涼退居明州瑞巖,聞而嘆曰:嗟乎!

不陷於榮,不逃於辱,寶藏法兄真得泐潭先師之道矣。

我芙蓉師翁之風,不亦大哉!

適明守挽朋再赴清涼,朋一笑,書偈付使者曰:相煩耑使入烟霞,灰冷無湯不點茶。

寄語甬東賢太守,難教枯木再生花。

遂歿。

深聞慟之,乃上堂曰:來不入門,去不出戶。

來去無痕,如何提唱?

直得古路苔封,𦏪羊絕跡;蒼梧月鏁,丹鳳不棲。

所以道:藏身處沒踪跡,沒踪跡處莫藏身。

若如是,去住無依,了無向背。

還委悉麼?

而今分散如雲鶴,你我相忘觸處玄。

紹興二十二年壬申三月十三日,深為眾小參罷,便告寂。

有偈曰:不用剃頭,何須澡浴?

一堆紅焰,千足萬足。

雖然如是,且道向上還有事也無?

竟斂目而逝。

深自復僧衣,其陞堂入室,提唱宗旨,切切無虗日。

有僧問:正中偏?

深答:黑面老婆披白練。

偏中正?

答:白頭翁子著皂衫。

正中來?

答:屎裏翻觔斗。

兼中至?

答:雪刃籠身不自傷。

兼中到?

答:崑崙夜裏行。

僧曰:向上還有事也無?

深曰:捉得烏龜喚作鱉,乞師再垂方便。

深曰:入山逢虎臥,出谷鬼來牽。

曰:何得干戈相待?

曰:三兩線,一斤麻。

深之道眼精明,機用自在,於寶峯門下稱賢肖焉。

贊曰:芙蓉之後,異苗番茂,而闡提炤公輩可想也。

其門弟德止禪師,不假師授,神悟絕倫,傾當世有國者,時稱為太陽再世不謬矣。

至於景深禪師,則炤公獨提獎於人天眾前,師資緣會,夫豈偶然哉?

及其弘道,而榮辱喧天,人風確不可撼,在往哲有所不能而獨能之,非深得羼提三昧者,其可得歟?

嗚呼!

二師於諸樂並作之際,而大振黃鍾,則遠錄公之功政未替也。

龍牙才禪師禪師名智才,姓施氏,舒州人也。

進止勇猛,有囊括之志。

斷髮為大僧,趨最上乘,遂得旨於佛鑑懃公。

公補太平,時眾多務繁,才自典犂钁,一眾仰焉。

又謁死心禪師於黃龍,死心輒拈百丈埜狐公案以徵才,才遽對曰:入戶已知來見解,何須更舉轢中泥?

曰:死心長老死在上座手裏也。

才曰:語言雖有異,至理且無差。

曰:如何是無差底事?

才曰:不扣黃龍角,焉知頷下珠?

死心便打,才拂袖趨去之。

死心後知,乃嘆曰:太平之風果不寂寥。

政和初,佛鑑自太平移智海,才造省,佛鑑以智海之眾命才首之,才辭不就,乃隱嶽麓。

佛鑑遷蔣山,才又造省。

時珣禪師為座元,有僧以女子出定因緣請珣批判,珣曰:瞿曇身心如泥,女子肝腸似鐵。

文殊貪尋鍋子,罔明繇來著楔。

歷觀大地眾生,不解閉門作活。

不動干戈建太平,雨過春山如黛潑。

其僧不領,乃請決於才,才曰:女子文殊與罔明,禪徒畢竟如何委?

除非格外妙投機,始信波濤元是水。

僧有省。

珣笑曰:須是我才蘇嚕始得。

才居嶽麓時,因僧問:德山棒,臨濟喝,今日請師為拈掇。

才曰:蘇嚕蘇嚕。

曰:蘇嚕蘇嚕,還有西來意也無?

才曰:蘇嚕蘇嚕。

故叢林稱為才蘇嚕云。

才遷潭州龍牙。

龍牙有眾數百,不以聲色,而出入提揭如左右手。

均勞逸,預險夷。

木榻之側,片笠不完。

禪徒飫染其味,昂昂自若。

一以胎風雨鷇之舌,敲唱玄猷。

故居十三載如一日。

有語曰:彈指圓成八萬門,剎那滅卻三祇劫。

若也見得行得,徤即經行困即歇。

若也未會,兩箇鸕鷀扛箇鱉。

紹興間,退居雲溪。

忽集眾曰:戊午中秋之日,出家住持。

事畢臨行,自己尚無,有甚虗空可覓?

眾大驚,攀戀之。

至二十三日,又曰:涅槃生死,盡是空花。

佛及眾生,並為增語。

汝等諸人,合作麼生?

良久,喝曰:白雲湧地,明月當天。

竟長往火浴,收五色舍利,塔於本山。

贊曰:佛鑑甞謂才公云:住持有三訣:見、事、能行、果斷。

三者缺一,則見事不明,終為小人忽慢,住持不振矣。

故才公開化二十載,眾敬畏之,如羽族隨鳳,懷其德也。

是時死心善罵,天下聾縮,獨於公則嘖嘖延譽於不衰,豈徒然哉!

性空普菴主禪師妙普者,字性空,漢州人也。

公性少緣飾,好面折人,能與公游者,始終皆播令名。

公甞以短䇿荷敝衲,歷諸名山,不喜同眾挂搭,或宿古廟,或寄閒房,有以耐叢林而諫公,公為諾諾而已。

及見死心於黃龍,乃折䇿堅依之,竟得黃龍之旨,死心獨奇公。

公慕船子遺風,辭抵秀水,結茅青龍之埜,吹鐵笛自娛,愛發新聲,甞歌曰:心法雙忘猶隔妄,色塵不二尚餘塵,百鳥不來春又過,不知誰是住菴人。

又曰:學道猶如守禁城,晝防六賊夜惺惺,中軍主將能行令,不動千戈治太平。

又曰:十二時中莫住工,窮來窮去到無窮,直須窮徹無窮底,踏倒須彌第一峯。

建炎初,徐明唱叛,道經烏鎮,恣殺戮,鷄犬絕聲,公憫之,乃曳履獨往。

或以險難止公,公曰:隨緣赴感,吾之願也。

賊見公偉異,疑必跪伏者,執問來端,公曰:吾乃禪者,欲抵密印寺,豈有他哉?

賊怒欲殺,公笑曰:大丈夫要頭便斫去,何以怒為?

願施一飯以為送終。

賊意稍解,授以肉食,公如常應供。

出生畢,乃曰:孰當祭我以文?

賊相笑,顧不答。

公曰:吾自為之。

賊復相笑,遺以禿筆。

公起,大書於空壁曰:嗚呼!

惟靈勞我以生,則大塊之過;役我以壽,則陰陽之失;乏我以貧,則五行不正;困我以命,則時日不吉。

吁哉!

至哉!

賴有出塵之道,悟我之性與其妙心,則其妙心孰與為隣?

上同諸佛之真化,下合凡夫之無明。

纖塵不動,本自圓成。

妙矣哉!

妙矣哉!

日月未足以為明,乾坤未足以為大。

磊磊落落,無𦊱無礙。

六十餘年,和光混俗;四二十臘,逍遙自在。

逢人則喜,見佛不拜。

笑矣乎!

笑矣乎!

可惜少年郎,風流太光彩。

坦然歸去付春風,體似虗空終不壞。

尚饗!

字勢飛動,數壁俱盡,遂舉筯飫食。

賊徒爭視大笑。

公食罷,復高聲招曰:來!

來!

劫數既遭離亂,我是快活烈漢。

如今正好乘時,便請一刀兩段。

又大呼:斬!

斬!

賊大駭異,令衛出之烏鎮。

廬舍獨全,公之惠也。

道俗聞益皈仰,以名剎致公不顧。

或說公從上付託之重,公輙以鐵笛揮之。

紹興庚申,命造大盆,修書寄雪竇持禪師曰:吾將水葬矣。

持笑曰:風流老子,灼有商量。

壬戌持至,見公尚存,相敘歡甚,占偈嘲曰:咄哉老性空,剛要餧魚鱉。

去不索性去,只管向人說。

公笑曰:惟待老兄證明耳。

令告四眾,眾集,公為說法,仍說偈曰:坐脫立亡,不若水葬。

一省柴燒,二省開壙。

撒手便行,不妨快鬯。

誰是知音?

船子和尚。

高風難繼百千年,一曲漁歌少人唱。

遂盤坐盆中,弄笛順潮而下,緇素隨至,不可勝計,望欲斷目。

公取塞戽水而回,眾擁觀水無所入,復乘流而往,引聲拍掌長歌曰:船子當年返故鄉,沒踪跡處妙難量。

真風徧寄知音者,鐵笛橫吹作散場。

其笛聲嗚咽,頃於蒼茫間,見以笛擲空而沒。

後三日,灘頭趺坐如生,四至爭往迎歸。

留五日,異香不散。

闍維時,有二玄鶴徘徊空中,得舍利大如菽者莫計,塔於青龍。

其尺楮片言,流播人間,珍如珙璧。

贊曰:余考建炎之擾,高蹈物表,不無其人。

普公直躡不測之壘,因機示教,布置節次,毫忽不亂,此其智力、願力可稱兩足矣。

惟顛末追慕船子,雖釣盡清波,金鱗不遇,而公之慈風凜然在也。

龍翔竹菴珪禪師禪師名士珪,號竹菴,蜀郡成都史氏子,乃龍門佛眼遠公之高弟也。

說法於江南浙閩諸大名坊。

珪有密行,喜推獎人士,一與珪接者皆成美名。

珪初依止於大慈沙門宗雅,研究楞嚴。

而雅亦僧杰也,默察珪器度宏大,意欲珪南詢,乃盛贊真歇之為人。

葢歇未出蜀時,亦習講於成都大慈。

珪味其指,棄講謁諸名宿。

雖經賞識,未豁所蘊。

晚登龍門,擬以平時所得舉似佛眼。

佛眼知珪,命典堂司,不得辭。

珪以未伸所解為悶,幾入方丈,多遇高菴、正堂輩在焉。

高菴、正堂時稱明眼。

珪慚,乘間問曰:絕對待時如何?

佛眼哂曰:如你僧堂中白椎相似。

珪不領。

至晚理前問,佛眼唾曰:閒言語。

珪背汗淋踵,弗吐一詞而出。

因嘆曰:窮諸玄辨,若一毫置於太虗;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

吾蜀周金剛不謬矣。

政和間,開法天寧,浩歸湖海。

馮濟川甞以珪之玄要頌舉似妙喜,妙喜稱之。

及濟川除給事,珪同日受詔住雁山。

能仁時稱佛眼門下表裏二檀樹焉。

真歇居江心寺,有大名。

聞珪將至,恐東甌未廓所見,乃過江迎珪,大展九拜以誘甌人。

珪未視篆,有嫉者深夜縱火,能仁燬盡。

珪就故址結茅,乃示眾曰:愛閒不打禾山鼓,投老來看雁宕山。

杰閣嶽樓渾不見,溪邊茅屋兩三間。

還有共相出手者麼?

喝一喝。

未幾,能仁復成。

初,寺燬,隨珪之眾多背去者,寺成復歸。

或曰:彼彼以成敗事師,非義侶也,請勿收錄。

珪曰:不然。

境風所飄,力未充也。

若棄之,豈慈攝之義哉?

真歇移徑山,珪補江心。

江心有僧久居閒房,不預參列。

值珪陞座,攙眾出,問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珪曰:東家點燈,西家暗坐,未審意旨如何?

珪曰:馬便搭鞍,驢便推磨。

僧禮拜。

珪曰:靈俐衲僧只消一箇。

珪乃曰:馬搭鞍,驢推磨,靈俐衲僧只消一箇。

縱使東家明點燈,未必西家暗中坐。

西來祖意問如何?

多口阿師自招禍。

其僧脫然,終其身不露姓字。

珪後住閩之乾元,有慧溫入室,珪曰:情生智隔,想變體殊。

不用停囚長智,速道將來。

溫有省,大笑起曰:拶出通身是口,何妨罵雨呵風。

昨夜前村猛虎,齩殺南山大虫。

珪諾之。

又移居鼓山,進院至三門,德昇把住問曰:國師不誇石門句,請師速道。

珪震聲喝之,昇亦領旨。

珪既年老,罷上堂,惟臨軒隨機,不計旦暮而已。

以紹興丙寅七月晨起,沐浴陞座,命聲鼓集眾。

眾方集,珪顧視左右,就法座泊然坐化。

茶毗,舍利無數,送者均得之。

塔於鼓山。

贊曰:竹菴以魁梧奇偉之姿,初剃染即受知於宗雅,遊方復際遇於龍門,及行道又逢真歇而襄之,輒與高菴、正堂輩齊名海內。

噫,其所謂獅子乳得器,有以哉。

南宋元明僧寶傳卷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