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文大藏經X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 › 第 2 卷

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 第2卷

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卷二祖奇二首座黃龍曰:道如山,愈升而愈高;如地,愈行而愈遠。

學者卑淺,盡其力而止耳。

惟有志於道者,乃能窮其高遠,其他孰與焉?

悲夫!

眾生之見,以形影為高,以肝膽為遠,遠則生疑,高則生慢,慢疑之疾,痼於胸次,所以與道日劫相違。

故大慈示現,始假之以名,終昭之以跡。

然名忘,則形影之山非高;實跡,則肝膽之地非遠。

俾血氣之屬,莫不一貫而歸之,且名跡又安可少哉?

達士則不然,若華亭白丁,日擾戛於烟波渚月之間,投之者有夾山;至於城隅破院,一語之下,識老僧而終,嗣之者清涼也。

又若貫首座,單丁三十載,至今聞其風,莫不高山在仰。

嗚呼!

豈盡必萬指圍遶,始稱有志於道,而後定向往哉?

余輯傳,見有宗振首座者,出昭覺之門,嘗書壁云:住在千峯最上層,年將耳順任騰騰。

免教名字落人齒,甘作今朝百拙僧。

味其語句,葢龍山、大梅之儔也。

惜後事莫考,不可得而傳。

惟祖、奇二首座,能窮山地之高遠耳。

倘所謂有得於道者,非耶?

傳曰:道祖首座者,成都人也。

緇裘敝履,徤於遊操鄉音。

見圓悟,眾笑之。

然悟愛其品堪任大法,乃以即心是佛話,上下鞭䇿之。

祖忽開悟,於是出語驚人,人莫測也。

一日,圓悟白眾,以祖為堂中第一座。

眾竊議曰:老漢大有鄉情在。

祖輒為眾入室,騁其石光電閃之機。

素稱強項魁杰者,皆為失色。

尚餘二十許人,祖驀擊案問曰:生死到來,如何回避?

左右無對。

祖擲下拂子,奄然脫去。

眾大驚,亟聞圓悟。

悟至,召曰:祖首座。

祖張目視之。

悟曰:抖擻精神。

祖點首,竟長往矣。

世奇首座,亦成都人,常隨佛眼和尚,其慈祥博厚,為眾所仰,真參實請,不間寅昏。

佛眼每嘆曰:若奇闍黎,可謂晚季之精進幢子也。

奇既得旨於佛眼,佛眼命奇首眾於龍門,奇固辭曰:此非細事也,如金鍼刺眼,毫髮有差,睛則破矣。

願盡未來際,生居學地而自煅煉。

佛眼因以偈美之曰:有道只因頻退步,謙和原自慣回光。

不知已在青雲上,猶更將身入眾藏。

暮年,學者力請不容辭,每與宿衲盤桓紏結處一語釋之,佛眼益為嘉嘆。

一日,集眾說偈曰:諸法空故我心空,我心空故諸法同。

諸法我心無別體,祗在而今一念中。

且道是那一念?

良久,震威一喝而終。

自是之後,宇內禪社常追繹二首座之風以率眾焉。

贊曰:建叢林,立宗旨,獨掌委,不浪鳴。

自我本師能仁分座於多寶世尊之後,其激揚法化為人天眼者,斑斑較著焉。

今觀祖、奇二公,以去來自在三昧,克壯一代宗猷,豈偶然哉?

或以九峰侍者之機而冐按之,所謂夜郎王初具君臣,不知漢大也。

護國此菴元禪師此菴禪師者,東甌人也。

出張氏,名景元。

元以妙年謁圓悟勤公於鍾阜,公即許元入侍。

時悟公左右皆顯名宿德,元與之抗。

或議其少叢林,公不顧。

然元不離公榻下,洞徹玄旨,機發觸眾。

有訴於公,公笑曰:我家聱頭侍者,汝姑避之耳。

自是眾憚其鋒。

靖康改元,圓悟歸蜀,元辭還浙。

悟公曰:向去有人問你作麼生?

元拊傍僧背曰:和尚問你,何不抵對?

公大笑曰:我有些子禪,被元聱頭一布袋盛將去也。

叢林又共稱為元布袋云。

圓悟乃題小像而付元曰:平生只說聱頭禪,撞著聱頭如鐵壁。

脫卻羅籠截脚跟,大地撮來墨漆黑。

晚年轉復沒刁刀,奮金剛鎚碎窠窟。

他時要識圓悟面,一為渠儂併拈出。

元既受囑,鏟彩埋光,不求聞達。

耿龍學守括蒼,因閱圓悟錄,得元之為人。

時南明虗席,遂遣使物色之。

至台之報恩,獲於眾中,迫授南明之命。

眾尚咿唔,無信可意。

有僧問曰:逢人則出,出則不為人,意旨如何?

元曰:八十翁翁嚼生鐵。

進云:逢人則不出,出則便為人,又作麼生?

曰:須彌頂上浪翻空。

報恩方丈古禪師乃靈源高弟,深駭異之,即推崇元,勉應其命。

元受請日,古公先引座,舉白雲見楊歧,歧舉茶陵悟道公案請元批判,元乃陞座曰:諸禪德!

楊岐大笑,眼觀東南,意在西北。

白雲悟去,聽事不真,喚鐘作甕,檢點將來,和楊岐老漢都在架子上將錯就錯。

若是新南明則不然,我有明珠一顆,切忌當頭錯過。

雖然覿面相呈,也須一槌打破。

舉拂子云:還會麼?

棊逢敵手難藏拙,詩到重吟始見工。

於是海眾聞風,奔集南明。

南明開堂日,僧問:昔年三平道場重興,是日圓悟高提祖印,始自師傳。

如何是臨濟宗?

元曰:殺人活人不眨眼,目前抽顧鑑,領略者還稀。

如何是雲門宗?

元曰:頂門三眼耀乾坤,未舉先知,未言先見。

如何是溈仰宗?

元曰:推不向前,約不退後,三界惟心,萬法惟識。

如何是法眼宗?

元曰:箭鋒相值不相饒,建化何妨行鳥道,回途復妙顯家風。

如何是曹洞宗?

元曰:手執夜明符,幾箇知天曉?

僧曰:向上還有路也無?

曰:有。

曰:如何是向上路?

元曰:黑漫漫地。

僧便喝,元曰:貪他一粒米,失卻半年糧。

又問:天不能葢,地不能載,是甚麼物?

元曰:無孔鐵鎚。

曰:天人羣生䫫皆承此恩力也。

元曰:莫妄想。

又問:三世諸佛說不盡底,請師速道。

元曰:眨上眉毛。

乃曰:威音王已前者隊漢錯七錯八,威音王已後者隊漢落二落三,而今者隊漢坐立儼然,且道是錯七錯八、落二落三?

還定當得出麼?

舉拂子云:吽!

吽!

又曰:埜干鳴,師子吼,張得眼,開得口,動南星,蹉北斗,大家還知落處麼?

金剛堦下蹲,神龜火裡走。

又歷應仰山、連雲諸剎,晚遷天台護國寺,寺久廢,元樂而新之。

紹興丁丑,輒請西堂應菴禪師首眾,以後事囑之,俄頃握右拳蛻去,年五十有三。

坐三十五夏,茶毗得五色舍利,齒舌右拳無少損,塔於寺東劉阮洞前。

松窓居士錢端禮聞訃,乃喟然曰:吾師何獨行也?

適平田簡堂禪師并瑞巖、國清二主人至,禮與詳敘達旦,遂書語別之,置筆顧曰:先師握拳而去,禮坐去好?

臥去好?

簡堂哂曰:一去便了,理甚坐臥?

禮合爪曰:法兄當為祖道自愛。

正坐斂目而逝。

簡堂名行機,後住國清或菴,住焦山,而元公之道大弘焉。

或菴體禪師或菴禪師,名師體,台州羅氏子也。

師事此菴,兄事簡堂。

簡堂既得契證,因密言於此菴曰:體公他日十倍於某,願和尚憐之。

此菴默然。

自是護國諸役,皆遣體任之。

體勇於謀道,雖百冗終歲,未見喜慍之色。

忽徹旨於此菴,一喝之下,乃投頌曰:商量極處見題目,途路窮邊入試場。

拈起毫端風雨快,者回不作探花郎。

此菴密書片紙而付體曰:老壽開花,隹火結子。

體乃匿跡天台,居無定所。

崖穴之士,率得法利。

丞相錢公象先,遂以天封招提,勉令應世。

體宵遯去,錢公深為太息。

乾道初,遠公瞎堂住國清,因見體題圓通像贊曰:不依本分,惱亂眾生。

瞻之仰之,有眼如盲。

長安風月貫今昔,那箇男兒模壁行。

驚喜曰:不謂此菴有此兒耶?

徧索之,得於江心寺。

固於稠人中,請充第一座。

僧問體曰:一種沒絃琴,久居在曠野。

不是不會彈,未遇知音者。

知音既遇,未審如何品弄?

體曰:鐘作鐘鳴,鼓作鼓響。

叢林雜然稱善。

瞎堂遷虎丘,體就省。

道俗聞體高風,力以覺報蘭若延之。

覺報舊名老壽菴,體忻然來就,以為此地符先師所讖。

體初住老壽,衲子難搆。

瞎堂甞謂體曰:人之才器自有大小,誠不可強。

故楮小者不可懷大,綆短者不可汲深。

鴟鵂夜撮蝨察秋毫,晝出瞋目不見丘山,葢分定也。

於是體別展機宜以歸。

來學室中,常摩捋苕帚柄,問學者曰:依稀苕帚柄,彷彿赤斑蛇。

學者擬議,輒舞苕帚柄駈之。

有老衲請其旨,體曰:棒下無生忍,臨機不見爺。

僧傳至虎丘,瞎堂曰:者箇山蠻杜抝子,放拍盲禪治你那一隊埜狐精。

體聞,說偈曰:山蠻杜抝得能憎,領眾匡徒似不曾。

越格倒拈苕帚柄,拍盲禪治埜狐僧。

瞎堂知之,大笑而已。

晚移焦山。

上堂,舉臨濟四喝話,乃召眾曰:者箇公案,天下老宿拈掇甚多,第恐皆未盡善。

焦山不免四稜著地,與諸人分明註解。

如何是金剛王寶劍?

咄!

如何是踞地獅子?

咄!

如何是探竿影草?

咄!

如何是一喝不作一喝用?

咄!

若也未會,拄杖子與焦山吐露看。

卓一下,曰:笑裏有刀。

又卓一下,曰:毒蛇無眼。

又卓一下,曰:忍俊不禁。

又卓一下,曰:出門是路。

更有一機,舉話長老也理會不得。

又曰:道生一,無角鐵牛眠少室。

一生二,祖父開田說大義。

二生三,梁間紫燕語呢喃。

三生萬物,男兒活計離窠窟。

多處添,少處減,大虫怕喫生人膽。

有若無,實若虗,爭掩驪龍明月珠。

是則是,祇如焦山坐斷諸方舌頭一句作麼生道?

肚無偏癖病,不怕冷油虀。

拍禪床,下座。

又雲:水率以十智同真,浩浩商量。

體曰:朝暮三四,豈良狙哉!

乃大書於僧堂,曰:陽春白雪非難和,藻鑑水壺豈足觀。

一把柳絲收不得,和烟搭在玉闌干。

有居士愛問諸禪,曰:夫婦相打,通兒子作證。

且道證父即是?

證母即是?

江湖對者不滿其意。

體寄以語,曰:小出大遇。

居士從此不問話。

淳熈己亥八月,示疾,召眾言別,曰:先師結子之讖,今其時矣。

眾涕哀不已。

體揮其手,復彈指,曰:鐵樹開花,雄鷄生卵。

七十二年,搖籃繩斷。

遂趨寂。

先一日,手書并硯寄別侍郎曾公。

逮曾公奔至,以偈慟曰:翩翩隻履逐西風,一物渾無布袋中。

留下陶泓將底用,老夫無筆判虗空。

贊曰:千峯合嶽,嶽影自崇;萬籟靈秋,秋光自逈。

葢理之必然也。

顧瞎堂索或菴於寂寞窮海之心,豈閒相識哉?

然或菴一出,天下英靈霍然左袒。

揆厥所繇,聱頭之禪峻矣。

乃其後葉與瞎堂遠公齊鳴,豈非漢家子弟盡隆準乎?

文殊道禪師禪師名心道,眉州人也,生徐氏。

性剛毅,矜氣節,施德於人,使人不知。

赴人之厄,如救己溺。

然厭世法,布衲芒鞋,出入古招提意趣,純一苦行頭陀也。

以三十歲出家,自恨其晚。

習教參禪,寒暑衣不解帶,遂為佛鑑懃禪師之長子。

襄守慕其節操,請主天寧。

解包之日,一拂臨軒,龍象不啻子來。

後遷常德之文殊寺。

宋道君皇帝宣和初,尚方術,敕改僧為德士,天下禪林剎竿易號。

一時我諸老宿皆結舌而遯,惟道公與祖鏡英禪師受詔。

英仍住太梅,道仍住文殊,人譏之。

道束髮加冠,陞座曰:祖意西來事,今朝特地新。

昔為比丘相,今作老君形。

鶴氅披銀褐,頭包蕉葉巾。

林泉無事客,兩度受君恩。

所以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

且道即今是甚麼時節?

毗盧遮那頂戴寶冠,為顯真中有俗;文殊老叟身披鶴氅,且要俯順時宜。

一人既爾,眾人亦然。

大家成立叢林,喜得羣仙聚會。

共酌迷仙酎,同唱步虗詞。

或看靈寶度人經,或說長生不死藥。

琴彈月下,指端發太古之音;棊布軒前,妙著出神仙之外。

進一步便到大羅天上,退一步卻入九幽城中。

祇如不進不退一句又作麼生道?

直饒羽化三清路,終是輪迴一幻身。

英公則恣筆注老子以進道君。

道君嘉悅,命頒道藏流行,乃賜英冠珮壇誥。

人復譏二公為佞。

次年復僧,道公陞座曰:不挂田衣著羽衣,老君形貌頗相宜。

一年半內閒思想,大抵興衰各有時。

我佛如來預讖法之有難,教中明載,無不委知。

較量年代,正在於茲。

體得其便,惑亂正宗。

僧改俗形,佛更名字。

妄生邪解,刪削經文。

鐃鈸停音,鉢盂添足。

多般矯詐,欺罔聖君。

賴我皇帝陛下聖德聖明,不忘付囑,不廢其教。

特賜宸章,頒行天下。

仍許僧尼重新披剃。

實謂寒灰再𦦨,枯木重榮。

不離俗形而作僧形,不出魔界而入佛界。

重鳴法鼓,再整頹綱。

迷仙酧變為甘露瓊漿,步虗詞番作還鄉曲子。

放下銀木簡,拈起尼師壇。

昨朝稽手擎拳,今日和南不審。

秖改舊時相,不改舊時人。

敢問大眾,舊時人是一箇兩箇?

良久曰:秋風也解嫌狼藉,吹盡當年道教灰。

英公獨不改服,仍冠珮逍遙山居大梅。

人益譏之。

道聞而嘆曰:大梅老真不忝雲門之裔也。

後果於南宋紹興間擊鼓集眾,捐冠珮象簡於地,乃露頂披伽黎,拈拄杖說妙法竟,擲下拄杖,斂目而逝。

(英嗣九峯韶,為雲門六世。

)道居文殊既久,時南北烽燹競發,宇內叢社率苟簡安眾而已。

道獨不然,有以翰墨隨身,常嗔訶之。

或問其故,道嘆曰:嗟乎!

取捨情存,是非鬬亂,行未一尺,說便一丈,不足取信於天下。

使血氣之屬偷心不息者,皆此輩也。

而握造化之柄,能辭其責乎?

言訖潸然。

建炎三年春,示眾曰:正法眼藏瞎驢滅,臨濟何曾有是說?

今古時人皆妄傳,不信但看後三月。

至閏三月,賊鍾相叛,其徒請南避之。

道叱曰:學道所以了生死,何避哉?

賊至,道端坐木榻,若不知賊疑,舉槊殘之,血皆白乳。

賊眾大駭,引蓆覆之。

及靖,火化,顏不少異,香烟如雲。

門人慧方聞道嬰難,則隱於潭州,不肯應世。

其繼文殊席者,乃思業也。

業世為屠宰,因戮猪,忽徹心源,棄刀走文殊,呈偈曰:昨日夜叉心,今朝菩薩面。

菩薩與夜叉,不隔一條線。

道公笑曰:你正殺猪時見箇甚麼?

業作鼓刀勢,公頷之。

贊曰:戈矢播廣長之音,梟獍說殊勝之法。

處違常順,履險常安,道公得之矣。

公詞華閎放望,葢天下不許參。

徒馳騁翰墨,葢亦三折股。

而知醫者乃云學道所以了生死,豈虗言哉。

又與大梅脫印同文,所謂其利斷金也。

宏智覺禪師禪師名正覺,姓李氏。

李氏為隰州善族,覺公生則肉環特起於臂,葢其母孕時夢感之徵也。

七歲,日誦數千言,佛陀遜禪師見而大異,以法室祥麟記之。

又四載,公果得度。

年十八遊方,決誓而行,親友俱賢之,遂依枯木成禪師於香山。

香山多佳士,成獨器公。

公受嚴折不發,聞誦法華經有省,即陳所悟於成。

成指臺上香盒曰:裏面是甚麼物?

對曰:是何心行?

曰:你悟處又作麼生?

公畵圓相呈之,又拋向後。

成曰:弄泥團漢有甚麼限?

曰:錯。

成曰:別見人始得。

公諾諾而去。

造丹霞時,丹霞淳禪師居焉。

淳為芙蓉楷之子,揩嗣投子青,青嗣太陽玄。

玄公神觀奇偉,慎其付授。

年至八十,嘆無可繼者,乃以皮履直裰寄浮山遠錄公,使為求法器,兼讖以偈。

偈曰:楊廣山頭草,憑君待價焞。

異苗翻茂處,深密固靈根。

遠既任荷兩宗,居聖巖,出洞下宗旨示青,青悉玅契。

遠以大陽頂相皮履直裰,令青續其宗系,故青為淳之祖,而淳為青原思下十二世也。

淳受公展訖,即問曰:如何是空劫以前自己?

對曰:井底蝦蟆吞卻月,三更不借夜明簾。

曰:未在,更道。

公擬議,淳以拂打曰:又道不借。

公大悟其旨,便作禮。

淳曰:何不道取一句?

對曰:某今日失錢遭罪。

淳輾然曰:未暇打得你。

自此丹霞白椎日,非公莫敢發響。

淳移大洪,命公居七眾之首。

四年,又分同門真歇了之座於圓通。

六年,出住泗州普照,歷舒州太平、江州圓通能仁、真州長蘆,俱為禪衲區藪,而洞上之風大廓。

有問五位宗旨,公以頌示曰:正中偏,霽碧星河冷浸天。

夜半木童敲月戶,暗中驚破玉人眠。

偏中正。

海雲依約神仙頂。

婦人鬂髮白垂絲,羞對秦臺寒照影。

正中來,午夜長鯨蛻甲開。

大背摩天振雲翼,翔遊鳥道䫫難該。

兼中至,覿面不須相忌諱。

風化無傷的意玄,光中有路天然異。

兼中到。

斗柄橫斜天未曉。

鶴夢初醒露葉寒,舊巢飛出雲松倒。

建炎初,又住天童。

屋廬湫隘,衲子結草樹,居常數千指。

未幾,所廢俱成,而宏勝冠南國焉。

有羽客私進乾汞之術,公曰:我輩非不能也,顧欲檀家有所植福耳。

為汝騐之。

以汞納口,坐踰時,吐白金於地,客駭謝而去。

公之再住天童,適金人陷明州,諸剎皆燬。

及窺小白嶺,見谷積陰雲,疑有伏甲,懼而退。

時江聲絕渡,千二百眾俱安牀藉,知事憂之。

頃之,嘉禾錢氏致穀千斛。

歲雖艱,遠施無厭。

贍眾之餘,存活白衣老少數萬人。

有詔移靈隱,未越月解歸。

公於天童計三十載,而名號所彰,萬方革面。

上堂曰:黃閣簾垂,誰傳家信?

紫羅帳合,暗撒真珠。

正恁麼時,視聽有所不到,言詮有所不及,如何通得箇消息去?

夢回夜色依稀曉,笑指家風爛熳春。

又曰:諸禪德,吞盡三世佛底人,為甚麼開口不得?

照破四天下底人,為甚麼合眼不得?

許多病痛,與你一時拈卻了也。

且作麼生得十成通暢去?

還會麼?

擘開華岳連天色,放出黃河到海聲。

僧問:清虗之理,畢竟無身時如何?

曰:文彩未痕初,消息難傳際。

僧曰:一步密移玄路轉,通身放下劫壺空。

曰:誕生就父時,合體無遺照。

僧曰:理既如是,事作麼生?

曰:歷歷纔回分化事,十方機應又何妨?

僧曰:恁麼則塵塵皆現本來身也。

曰:透一切色,超一切聲。

僧曰:如理如事又作麼生?

曰:路逢死蛇莫打殺,無底籃子盛將歸。

僧曰:入市能長嘯,歸家著短衫。

公曰:木人嶺上歌,石女溪邊舞。

又僧問:如何是向去底人?

公曰:白雲投壑盡,青嶂倚空高。

如何是向來底人?

公曰:滿頭白髮離巖谷,半夜穿雲入市𫑮。

如何是不來不去底人?

公曰:石女喚回三界夢,木人坐斷六門機。

公提唱語句,湖海爭馨炙之,均以為因公得見青、楷二尊宿也。

公雖年老,日常過午不食,縷絲不衣。

有巨賈獻奇製新錦,公堅卻之,曰:為老僧一人,勞千里信施,老僧不忍居也,必不已估直以供眾。

是以廉約成風,天下效之。

紹興丁丑九月出隊,言別於越帥趙公令詪及諸檀信。

次月七日還山,遂作書請玅喜主我法門後事。

已而沐浴更衣,告眾曰:夢幻空花,六十七年。

白鳥烟沒,秋水連天。

俄報玅喜至,公泊然蛻去。

玅喜為公剃髮,舍利隨指而下。

龕留七日,顏不少異。

塔於東谷,諡曰宏智,塔曰玅光。

贊曰:觀覺公唱教,當乾坤鼎沸之秋,闢啟東南,縝言密行,為湖海傾歸,玅喜尚左遜之,其餘欲並駕爭驅,知其孰可也?

嗟乎!

洞上宗風,微公孰慰浮山之望,而足太陽之心哉?

真歇了禪師真歇禪師,諱清了,蜀之左綿安昌雍氏子也。

生有慧根,眉目疎秀,神宇靜深,見佛則欣戀不捨。

年十一,依聖果寺俊僧受業。

又七歲,試法華經得度。

具戒聽講,玄解經論,以為言說終非究竟。

出峽直抵沔漢,扣丹霞子淳禪師。

淳問:如何是空劫時自己?

師擬對,淳掌之,師契旨。

翌日,淳上堂曰:日照孤峰翠,月臨溪水寒。

祖師玄妙訣,莫向寸心安。

師趨進曰:今日瞞某甲不得也。

曰:試舉看。

師良久,淳曰:將謂你瞥地。

師便出,輒北遊五臺京汴,南抵儀真,謁長蘆祖照,一語契合,命為侍者,踰載分座。

照常以老疾擬閑退,夢人告曰:蜀僧可代。

照未決蜀僧為誰。

至宣和壬寅,照病篤,恍省前讖,蜀僧即了首座也。

廼囑經使陳公,請了繼席。

長蘆開法,以香酧丹霞。

淳語曰:我於丹霞先師一掌下,伎倆俱盡,覓箇開口處不可得。

如今有恁麼快活不徹底漢麼?

若無,銜鐵負鞍,各自著便。

於是洞宗大振,禪流如歸,亦多照公遜席之力也。

及照歿,師以父禮行喪事,亦宜矣。

師居七載,建炎二年戊申,南遊普陀,以漚和機引導海山,七百餘家皆棄網業。

庚戌,應天台國清寺,尋受閩之雪峯。

紹興五年丙寅,奉旨補明州育王寺。

育王院務曠販,不易承理,因遞代逋負,幾二十萬貫,咸為師憂。

而師居未幾間,償舊逋負十有八九矣。

戊午,詔遷蔣山,疾辭不赴。

明年,朝旨以溫之龍翔、興慶二院合一禪林,詔師主之。

僧集如雲,齋粥不繼,朝以法田千畝賜之。

又詔主雙徑。

慈寧太后建崇先寺居師,賜金襴銀絹法物,隆渥殊甚。

師以為可作歸休計。

上堂:轉功就位是向去底人,玉韞荊山貴。

轉位就功是卻來底人,紅爐片雪春。

功位俱轉,通身不滯,撒手無依。

石女夜登機,密室無人掃。

正恁麼時,絕氣息一句作麼生相委?

良久,云:歸根風墮葉,照盡月潭空。

尋示疾,中使問候,師從容敘謝。

乃呼首座曰:吾行矣。

跏趺瞑目而逝。

時紹興二十二年壬申十月朔日也。

越世六十有二,坐四十五夏。

凡七處說法,五承紫泥之詔。

得度弟子四百,嗣法者宗玨等三十餘人。

所編語錄二集若干卷行世。

其語曰:窮微喪本,體妙失宗。

一句截流,玄淵及盡。

是以金針密處不露光芒,玉線通時潛舒異彩。

雖然如是,猶是交互雙明。

且道巧拙不到,作麼生相委?

良久,云:雲蘿秀處青陰合,巖樹高低翠鎖深。

師之語句精妙,約類如此。

僧問:不落風彩,還許轉身也無?

師曰:石女行處不同功。

曰:向上事作麼生?

師曰:妙在一漚前,豈容千聖眼。

僧禮拜,師曰:秖恐不恁麼。

師一日入厨看煑麫次,忽桶底脫,眾皆失聲,曰:可惜許!

師曰:桶底脫自合歡喜,因甚煩惱?

曰:和尚即得。

師曰:灼然,可惜許!

一桶麫臨機勘辨,約類如此。

贊曰:師初於丹霞掌下洞徹根源,便乃遨遊南北,衡抗時機,不無離師太早之譏。

殊未知真龍不借涓滴而能霖霈九天,豈與點額鈍鱗同日量論哉。

況師夙承弘願,以英偉之操深明的旨,宜請假觀方,非分外也。

不期際長蘆推代之風雲,卒爾廣澤,宜矣。

故曰:得時而動,則功成百世。

其師之謂乎。

南宋元明僧寶傳卷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