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 第11卷
南宋元明禪林僧寶傳卷十一伏龍千巖長禪師千巖禪師諱元長,越之蕭山董氏子也。
出天目中峰本和尚之門,開化烏傷伏龍山聖壽寺。
其接物利人,灼類於本。
當元季時,其著我田衣者,無不藉賴朝廷襃重而高其聲價。
公居伏龍,惟力田博飯而已。
君王三錫徽號,公終身不署焉。
於是識者以狂瀾砥柱而稱公。
公性英敏,初棄家問戒於靈芝律主。
時中峰本和尚寓杭城雲居蘭若,會赴丞相府齋,公得拜見於齋筵。
本曰:上人是何法諱?
對曰:元長。
曰:日逐何所用心?
公乃再拜請益,本以狗子無佛性示之。
公即廬北高峯頂琢磨己躳,屢走見本,本惟叱之無他語。
靈隱雪庭傅禪師虗記室㠯款公,公來往雲居、靈隱,荏苒法緣,十載不發。
乃私嘆曰:饑虎望几上之肉,寧自甘耶?
遂禁足峰頂,聞雀聲有省,急走質本公,呈所以,又被叱。
憤歸,據關枯坐,簡點所省處,竟不可得。
徘徊中夜,或行或立,忽鼠翻猫器,墮地有聲,乃徹見本公相為處,即棄廬歸本。
本云:趙州何故言無?
對曰:鼠食猫飯。
曰:未也。
對曰:飯器破矣。
曰:破後如何?
對曰:築碎方甓。
曰:善哉!
此事非細,承當者須是其人。
於是公服勤一十三載,別隱天龍東菴,垢衣糲食無剩語,人或鄙之。
石溪空禪師大建松雲閣,繪三教聖賢影相,並藏其書,以資三教學者流覧。
徵文於當世,銘之無敢命筆者。
空素知公,乃邀游松雲,敘其所以。
公弗少辭遜,文成四百五十言,自書其壁。
是時松雲閣閒士多屬名家子弟,讀之大驚服,於是冠蓋博學者爭游東菴。
有傳其文至中天竺,咲隱禪師曰:中峰有子如此,臨濟宗風何慮哉?
即言於行省丞相,以名剎起之,而公已去東菴矣。
其松雲文曰:見到、說到、行到,猶是到到,未是不到到。
雖是不到到,未是不到不到。
何也?
世尊四十九年噇了現成閒飯,簸者兩片皮,說是說非,說長說短,說出許多閒言長語,滿世間狼狼藉藉,末後知非無著慚惶處,乃云:始從鹿野苑,終至䟦提河,我於二中間,未曾說一字。
敗也,敗也。
老子亦云: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名亦言也,既非常名,言之何用?
死也,死也。
孔子亦云:亂之所由生,言語以為階。
乃欲無言,謂天何言?
露也,露也。
你看他者三箇漢,如向一片淨潔地上攃屎攃尿了,有底將灰土蓋卻,有底將糞箕笤箒掃却,有底將水洗却,任你如何,只是臭氣還在,引得許多蠅蚋蚤䖟、螻蟻蚤蝨之類競來咂㗖,各成窠窟,頭出頭沒,脫離無由。
秦坑之、永平火之、三武滅之,愈熾愈盛;雲門殺之、德山罵之、臨濟喝之,彌高彌大。
樹繞藤纏,至今無箇合殺。
石溪本空禪師奮巨靈劈太華之手,用芥子納須彌之機,建一閣,扁曰松雲,繪佛祖三教聖賢諸師形像於松雲之上,及取三教之書悉藏松雲之中,無彼此之分,絕人我等見,真顯圓融廣大法門耳。
或謂:辨魔揀異,宗門眼目。
秤斤定兩,向上鉗鎚。
豈可雷同,事須甄別。
曰:會麼?
瓶盤釵釧一金,毒藥醍醐一味。
其人不覺手舞足蹈而歌曰:松雲萬朵兮,溪山盤盤。
松風一曲兮,谿月團團。
氷崕笋出,炎天雪寒。
眼睛只在眉毛上,分付渠儂仔細看。
烏傷伏龍山,古有聖壽寺,廢久。
公乃登伏龍,喜其湧泉如乳,奇峰爭秀,就故址棘叢中而卓錫焉。
次日,鄉民集者數百人,俱言昨夜夢乘雲聖僧至伏龍。
及見公,與所夢無異,遂共開荒,為搆草廬。
久之,崇成大廈,禪者接踵而問道,三十載如一日。
甞示禪者曰:當臺明鏡,鑑在何人?
露刃吹毛,逢他敵者。
從上的的相承以來,無有不因者。
心肝五臟也同,眉毛鼻孔也同,眼睛舌頭也同,三百六十骨節也同,八萬四千毫竅也同。
一處同,處處同,只有些子不同。
諸人還簡點得出麼?
阿呵呵,縱饒滄海變,終不與君通。
士大夫聞其風而開發者甚眾。
鎮南王亦慕之,則錫號普應妙智弘辨禪師。
帝師又加圓鑑大元普濟禪師。
東朝又賜金襴,並加師號曰佛慧圓明廣照無邊普利。
其隆典雖經疊下,於題咏扁額中並無其製號也。
晚年盋鐼自滌,衣衾自補,侍僧屢竊為之,公屢不悅。
至正丁酉六月,示微疾,更衣集眾,書偈曰:平生饒舌,今日敗缺。
一句轟天,正法眼滅。
擲筆而逝,世年七十四,坐五十六夏。
宋公濂久參伏龍,乃述其道行以立石。
贊曰:却名易,忘名難。
貞節易,忘節難。
蓋名節亦虗器也。
長公入山,惟恐不深,重開伏龍,一住三十載。
王公襃贈疊至,公恬若不知。
至其生平說法,勞勞玉齒,如怒獅抉圓石於千仞之岡,莫之能禦。
嗚呼!
克嗣天目,以駿發臨濟於一時者,微公其誰與?
龍池寧禪師禪師出淮東通州朱氏宦族,名永寧,字一源。
其先東山演公之下開福寧,寧七傳至無用寬,寬乃永寧之師也。
寬居舒州太湖,門士不滿百,皆嶢然自肯之輩。
其得寧最晚,而寬特注之,以為可繼開福而闡東山法門。
初,永寧在襁褓中,弄以金紫,即有慼容。
九歲,聞隣壁治喪啼哭聲,辭親棄俗,依禾州之廣慧寺。
寺為州之望剎,乃故淮海肇禪師說法處。
前一夕,寺眾同夢肇公來,次日獨寧至,眾欣然疑為肇公再世也。
及為大僧,汗遊禪社,走舒州見無用寬公。
公問:何來?
對曰:通州。
曰:淮海近日盈虗若何?
對曰:沃日滔天,不存涓滴。
公使喝,寧擬進語;公又喝,寧擬退;公連喝之,寧大駭而趨出。
自是罷游,堅依席下。
一日,公舉雲門答僧須彌山話,寧聞之脫然。
公乃召曰:掣電飛來,全身不顧。
擬議之間,聖凡無路。
速道!
速道!
對曰:火迸星飛,有何擬議?
覿面當機,不是!
不是!
公喝。
寧曰:作麼?
公曰:東瓜山前吞扁擔。
寧曰:今日方知和尚用處。
久之,辭去。
公曰:逢龍即止,遇水即居。
金鷄玉兔,鞭影長驅。
至治癸亥,常州道俗以龍池致寧。
寧以為符其師讖,欣就之。
連三載,成叢林。
南國高人以見𣆶為感,同曰:龍池尊宿,不敢名之。
寧慕高峯之為人,別業高崖。
至正間,紫書三至,不赴。
諸方勉之,始受朝旨,號佛心了悟禪師。
然足不越閫,順帝嘉之。
乃召璧峯金而問寧之行略。
金對曰:不耘而秀,不扶而直。
劈華岳迅烈風雷,吸淮海不留涓滴。
演東山是其遠祖,寬無用容其入室。
雖經三詔下龍池,埜老不知堯舜力。
洪武元年,寧囑製紙衣木龕。
次年六月十七日,服衣居龕而化。
有偈曰:七十八年守拙,明明一場敗缺。
泥牛海底翻身,六月炎炎飛雪。
金璧峯禪師禪師名寶金,乾州永壽人也,號璧峯。
其父石氏,行善無子。
有梵僧目普門大士相,授之曰:善事之,奇男至矣。
期年,果生金。
金生時,紅光蓋室,牛馬皆鳴。
六歲親歿,往受淨業於溫法師。
從溫既久,通性相之旨,乃代座演法。
有禪者遇而惜之,因謂金曰:觀君談論,如望梅也,其能止渴乎?
金大驚,挽之不可。
遂游方,謁縉雲真禪師,與一源寧同入真室,金輙有省。
一日,拮蔬園中,定坐不還。
適真公至,撫金背曰:汝定耶?
金起對曰:動定不關。
曰:誰是不關者?
(一本云:動定不關,是甚磨人?
)金向前叉手而立,真公奮揕其胸曰:速道!
速道!
金便喝。
真曰:塵勞暫息,向上政未得在。
金以拳築真而趨去。
已而隱峨嵋,日咽松栢,脇不沾席者三年,聞伐木聲大徹。
再參真公,真於地畵一圓相,金以袖拂去之。
真又畵一圓相,金於中增一畵,又拂去之。
真再畵如前,金又增一畵成十字,又拂去之。
真復畵如前,金於十字加四隅成卍字,又拂去之。
真乃總變三十圓相,金一一俱答。
真曰:汝今方知佛法宏勝如此,宜往朔方,大行吾道。
金先於定中見一山,重樓杰閣,金碧爛絢,諸佛五十二菩薩行道其中。
有謂金曰:此五臺秘魔巖也,汝忘之乎?
至是游五臺,道逢蓬首女子,披五彩敝衣,赤足徐行,一黑獒隨其後。
金問曰:汝何之?
曰:入山爾。
曰:將何為?
曰:一切不為。
金喝之,女子眴金曰:將謂是獅子兒。
言訖不見。
金驚喜曰:吾於此山有宿緣乎?
就中結靈鷲菴居之,聲光日溢,無遠近負餱粮而獻者繽紛也。
至正壬子,授師號寂照圓明,住燕京之海印寺。
尋稱病,辭還舊隱。
明高帝即真,召金之南京,於內殿問佛法大意,遂設普濟會,金蒞其事。
已而御製詩十二韻賜金。
是時開福之後,惟金與龍池寧寧好行古規,時流諱之。
金自代州寓金陵,英才輻輳,開福餘烈復振。
甞問僧:須彌納於芥子,且道阿修羅王向何處伸脚?
僧應諾。
金曰:恰是。
僧呵呵大笑。
金曰:劍峽徒勞放木鵝。
又問僧:臺山路向甚麼處去?
曰:和尚是甚麼心行?
金曰:今日被驢子撲。
僧作噓聲。
金曰:消得龍王多少風。
金年六十有五,召侍僧曰:三藏靈文乃是故紙,汝知之乎?
僧擬進語,金便脫去。
闍維,得五色舍利,牙齒數珠,堅潤宛然。
贊曰:寧、金二禪師以叔姪同時建大旗鼓於廣漠之埜,豈不三賢胆戰,十地魂驚?
或恠二公末後,一曰明明一場敗缺,一曰三藏靈文乃是故紙,何斂鋒垂手一至此哉?
然歷攷版圖,自大覺拈花之後,莫不皆然,無乃草滿法堂不容不爾耶?
抑曆數有歸其冊命之詞乎?
烏石愚禪師禪師世愚者,號傑峰,衢州余姓子也。
早歲歷參知識一十餘員,無所開發。
抵杭州大慈,見止巖成公而得道焉。
愚初至大慈,倦於請益,但隨眾聽法而已。
一夕,成召之曰:愚闍黎!
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愚瞥然趨去。
於是精神逸舉,窮極玄秘。
又常入元翁之室,機絲綿密,翁心喜之。
翁即止巖之師也。
室中常謂愚曰:暴長之竹,數載而枯;暴流之水,終夕而涸。
此理人豈不知耶?
但求速之病入於膏肓,則神醫拱手矣。
愚遂隱烏石山一十八載,衲子知名。
正信長者建廣德石溪大伽藍以居愚。
愚居石溪,禪徒始大集。
開堂日,僧問:黃梅碓觜花開日,夜半傳衣過嶺南。
此事還端的也無?
愚曰:一物本來無,兩肩擔不起。
曰:畢竟如何保任?
愚曰:不是詩人莫獻詩。
乃曰:佛病、祖病、眾生病,拈向一邊;丹藥、妙藥、神仙藥,除過一壁。
離卻四大幻身,且道那箇是病?
那箇是藥?
若向者裡薦得,許汝諸人具隻眼;其或未然,山僧分明指出病源與諸人看。
四大分散時,向何處安身立命?
是有病無藥底句。
鎮州蘿蔔、栢樹子、乾矢橛、蔴三斤,是有藥無病底句。
青州布衫,是藥病對治底句。
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狗子佛性無,是藥病雙忘底句。
為治眾生心中五慾八風、煩惱塵勞、妄想執著一切病,一大藏教總是濟世醫方,一千七百祖師公案盡是靈丹妙藥。
有病應服藥,無病藥還祛。
眾中還有箇漢出來道:和尚自身不能治,何用治別人?
只向他道:留得一雙青白眼,笑看無限往來人。
愚凡四坐道場,暮年退休烏石,為逸老計。
適有長者擕童子上謁愚,愚問:何來?
童對曰:虗空無向背。
愚大奇之。
適懸鍾次,愚曰:童子能言之乎?
童曰:百鍊爐中滾出來,虗空原不惹塵埃。
如今挂在人頭上,撞著洪音徧九垓。
愚嘆曰:此子如在殻迦陵也。
以大法度之,法名非幻。
洪武三年,諸山宿德咸赴鍾山之會,有詔起愚。
使者至,愚集眾普說已,而高聲唱滅。
有偈曰:生本不生,滅本不滅。
攃手便行,一天明月。
繼愚後事者有二人焉:曰無涯幻,曰日本太初原。
原歸化本國,幻於永樂五年奉文帝詔,證西僧哈立麻佛事有感。
帝喜,特留幻主靈谷,以備顧問。
每召對稱旨。
十七年,御製贊佛歌頌,併刊大藏頒行。
是日慶雲等瑞,種種不一,備載明紀。
其明年春,有敕再建會靈谷,如西僧例。
幻不奉詔,亦唱滅。
以故愚父子深得或菴之遺韻云。
葢愚遡或菴體之八世也。
贊曰:或菴行護國之話於焦山,至中葉幾微而復興。
譬猶一指之脉,度隴穿峽,所謂節節皆原。
六秀及傑峰父子一出,又若老幹發嫩,支龍逶迤而下,為尖圓方正之星而入局。
於戲!
誰中十道天心之穴,則兒孫脚下可勝計耶?
古鼎銘禪師古鼎禪師,諱祖銘,出於四明應氏。
風骨軒昂,談論超人意表。
得道於元叟端公。
出世談禪之會有四,皆名山廣澤之中四眾圍繞。
其陞堂入室之鼓,日不停聲。
當是時,六宗之徒互相犯諍。
銘著書千百言以解之,聲達朝廷。
朝廷賜銘號曰:慧性文敏弘學普濟禪師。
叢林共美其功。
楚石琦有語曰:具眼宗師,超方哲匠。
傳列祖之燈,息六宗之抗。
身非身,相非相,天教擎在千峰上。
蓋銘初與楚石同參元叟端。
端公喜怒不測,所舉者皆流俗鄙事,所訶者皆賢聖章句。
銘大疑之,乃詣端公之室。
端呵呵大咲。
銘曰:自遠趨風,師何謔耶?
端公驀起頓足曰:山僧罪過不少。
銘瞠愕而卻。
會書記寮虗軄,林首座知銘,欲舉銘補之。
端曰:見彈而求鴞炙,不亦早乎?
林曰:何謂也?
曰:待渠識得西來意方可耳。
不然,流成文字,蠧魚何益哉?
銘聞大慚,隕涕自誓,求決大事。
一日參罷,銘復進曰:黃龍南傾心請益於慈明,慈明屢詬罵之,何也?
端曰:趙州道臺山婆子被我勘破與?
慈明咲曰:是罵耶?
為復肝胆相似,為復鼻孔不同?
銘曰:一對無孔鐵鎚。
曰:南立悟去,又且如何?
銘曰:病眼見空花。
端曰:金沙混雜,政未得在。
銘又擬進語,端震聲喝之。
銘失聲咲曰:祖銘此回做得書記也。
端公亦笑而許之。
住後,僧問:如何是佛?
銘曰:秤錘蘸醋。
又曰:如何是佛向上事?
銘曰:仰面不見天。
僧曰:雲門乾矢橛又作麼生?
曰:不是好心。
僧曰:乾矢橛與秤錘蘸醋相去多少?
曰:鑊湯裡𨁝跳。
僧又擬問,銘便喝。
銘言行平易,不以繩墨制學者。
甞曰:滄海有擇流之心,則成牛迹;春日有偏炤之意,仍似螢光。
所以大冶烹金,不須九轉;眾生成佛,只在剎那。
分之別之,遠之棄之,豈大慈長者之心哉!
晚住徑山,禪流益心歸之恕中。
慍早受業於元叟,既出遊方,聞銘繼徑山之席,乃歸訪銘。
銘請慍歸蒙堂,間與商確古今,於是二公互相肯可焉。
及慍出世靈巖,法嗣紫籜道公,銘復稱之。
或曰:慍公向親先老人,今其背德,承紹無名老衲,師反獎之,何也?
銘曰:不然。
當今吾老人之望,故重天下矣。
裨販之徒,往往承虗接響。
慍公得意於紫籜,不以聲名而忘其本,節操如此,豈可及哉!
銘年垂耄,愛擕衲子山游,不計遠近,意得即到。
歸便高枕,鼻息如雷。
一日,命侍者徧插香聲鐘告寂,眾趨遶之,銘則宴然側身長往矣。
有遺偈曰:生死純真,太虗純滿。
七十九年,搖籃繩斷。
其門下繼居徑山者,象源淑也。
居徑山,百爾躳先率之勤奮,乃言:先老人弗以絮務勞賢者。
淑曰:安有賢者而弗勞乎?
於是氷風四峻,廉士大集。
一日,趨出門大叫曰:殺來了!
殺來了!
眾驚集,淑乃莊立蛻去。
其次門人力金者,主持天界天界金禪師力金禪師,號白菴(有本名萬金),吳門姚氏子也。
幼孤,楞伽寺道原衍公牧金為沙彌。
衍絕世交,築碧山堂以自娛,因以白菴號金。
且愛其姿,乃資金行脚,遂深入古鼎銘公之堂奧。
已而歸吳,壘土為孤雲菴,以事其母,其母亦得悟焉。
元至正間,浙宣政以淨慈請金,金不就,乃開法瑞光,次移嘉禾之天寧。
南北英靈,集如箕斂。
元帝師大寶法王,贈金號曰圓通普濟禪師。
是時,金之名日重矣。
愚菴素倔強,不肯可。
諸方聞其名,常致書問於楚石,以為古鼎有子乎?
楚石亦因襃之。
其詞曰:道邁古今,學兼內外。
白牙香象,蹴踏而截流;金毛獅子,哮吼而踞地。
機用可謂逸群,文章乃其遊戲。
青天白日,放古佛之瑞光;閙市紅塵,闡湖南之祖意。
直得大海波翻,須彌粉碎。
少林不識,曹溪不會。
卻淨慈,道愈高;咲諸方,進為退。
乃吾古鼎銘兄之的傳,妙喜杲祖之六世者也。
愚菴以為然,作偈東金曰:聞道湖南第一山,交參龍象雜官班。
東頭賣貴酒頭賤,空手來時赤手還。
頂𩕳一機猶掣電,語言三昧若連環。
鐵舡下載休輕舉,老叔談禪亦強顏。
明初,有詔主天界。
高帝留神內典,而楚石、愚菴輩亦赴焉。
金以猶子之列,與之援經據論,披詰玄理,共大元叟家聲。
五年,敕集三宗二千人建鍾山法會。
大駕臨幸,命金陞座,闡揚宗旨。
復命儒臣出眾燒香,疏曰:無量太虗,因三才而建極;有涯滄海,會八德以朝宗。
發含靈心裡之花,至哉先覺;秉樞斗寰中之抦,久矣高人。
則寶鑑當空,自合崑岡之璧;而玄珠在握,誰停赤水之車?
化廣無為,音宣大呂,豈非人天協贊,日月雙懸?
金曰:皇風浩蕩,即凡心而印佛心;慈澤彌漫,據聖智目開世智。
乃拈香鞠躬起立,曰:會麼?
打麫還他州土麥,唱歌須是帝鄉人。
便下座。
高帝大悅,萬眾稱善。
金年暮,欲謝退,不可。
乃喟然曰:吾以虗名濫當聖代,每懷煨芋諸公,予不逮矣。
遂稱病篤,解還舊隱。
未久圓寂,塔於嘉興環翠蘭若。
初,高帝詔選名宿輔導諸藩,而蜀王椿師事見心復,復名溢都中。
金嘆曰:復公其不免耳。
復果罹難而終。
故諸方嘉金靖退,為叢林福云。
贊曰:水火相憎,鐺居其中,則世味以調。
邪正相反,智居其中,則精神俱化。
而銘公之攝六宗,其智能過於調化者也。
丹青雖異,文彩全施,貴其知宜也。
天岸雖高,明舟不犯,貴其用意也。
象源之繼徑山,乃良於知宜而用意焉。
知退而不知進者,滯於寂也。
知進而不知退者,傷於勇也。
白菴其無滯傷之病,與師資鼎峙,俾風化有醐酪之純,其流慈豈小小哉。
性原明禪師禪師出夏氏,台州黃巖人也。
諱慧明,字性原。
居家不治生產,日游僧寺,父兄以不才子目之。
父卒,明益無賴。
甞貸飡親里姑舅之家,或得斗米百錢,歸又作飯僧佛事。
俄有長耳黃面病僧之門乞食於明,明目碗羹施之。
復乞,明躊躇答曰:柰我無有何?
病僧曰:無有亦須施我。
明莫知其意。
病僧指明內竈曰:那是甚麼?
明回視,失僧所在。
明乃大驚,即走樂清依寶冠沙門,斬其髮焉。
每遇禪者則虗己請問,或有聞即拜下風。
久經歲月而知有此事,即腰包行,脚上雙徑,見元叟。
叟曰:東嶺來?
西嶺來?
明指草鞋曰:三文錢買的。
曰:未在,更道。
對曰:慧明只恁麼,和尚作麼生?
叟曰:念你新到,放你三十棒。
明退參三月,方罄其旨。
久之,出世寧波五峰寺。
明既蒞師,首以身先眾。
間有憍懦不振者,明亦委致起之。
凡垂機即宿,倔𠎦者為之失色。
於是湖江咲稱五峰門庭為曝腮處。
洪武間,詔明主鍾山法會,而天鏡瀞、璧峰金、季潭泐皆與焉。
內翰宋危諸公甞問道於諸禪師,一日間咨國事,有答曰:掃腥羶,建禮樂,萬代一時也,復何慮焉?
明曰:不然。
禮樂有三代之隔,人心無夷夏之分。
敬天懼人,思危防安,天下平矣。
諸公悅服。
高帝聞明答語,以為有王佐略,欲留居都中,時辭還山。
景濂宋公疏明居靈隱,明不就,乃薦同門天鏡瀞禪師。
明還山日,鄰寺故老相訊,明乃蕭然,布衲藤杖而已。
或問大內隆遇典故,明緘口無一語,惟審山問歲,節節俱至。
明退居無何,而靈隱、天鏡被流言坐忤時,流徙陝西。
道經寶應,夜宿寧國寺,端坐而歿。
以故靈隱席虗,師僧皆散,諸方不肯應。
復請明,明嘆曰:時哉,時哉,不可避乎!
明既任靈隱,年雖邁,接納無少倦。
甞垂問曰:蓮花峰被蜉蝣食却半邊,因甚不知?
僧進語曰:不啞不聾,不作阿家翁。
明喜之。
又問曰:冷泉亭吞卻壑雷亭即不問,南高峰與北高峰鬬額是第幾機?
又僧進語曰:和尚今日放參。
明亦喜之。
於是禪子蟻從,元叟家聲復大振。
闡提陰嫉之,明又被議逮捕。
或勸明引去,明怒曰:潛形苟免,豈道人所為乎?
適浴佛,明上堂曰:者一箇,那一箇,一一從頭俱浴過。
藥山布衲謾商量,仔細看來成話墮。
成話墮,將誵訛。
拍禪牀曰:武林春色老,臺榭綠陰多。
下座。
直詣法司,從者如雲,有感泣,願以身代。
未鞠,明跏趺廡下,為眾說偈,忽入滅。
天立變瞑,雷雨暴作,拔木飄瓦。
吏司懼而釋之,叢席無恙。
時洪武十九年也。
嗣明法者,正菴誾上座。
誾有勁操,晚以衣拂授月江淨。
淨主徑山大廓性原之風,歿時有偈曰:祖師門下客,開口論無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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贊曰:南黃龍坐事抵獄,兩月得釋,皮骨僅存。
真點胸迎於途,不自知泣下,南公吒之。
明、瀞二尊宿不知獄吏之貴,而冷處抽身,可謂矍鑠矣。
嗚呼,風波亦叢林時所有也,標格如此,足騐生平。
然際時能表裡叶贊,乃願力也,豈偶然哉。
南宋元明僧寶傳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