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燈全書 第84卷
五燈全書卷第八十四京都聖感禪寺住持(臣)僧 (超永) 編輯京都古華嚴寺住持(臣)僧 (超揆) 較閱 進呈臨濟宗南嶽下三十六世隨錄杭州佛日紫葢衡禪師黃州黃氏子。
本性至孝,因痛二親辭世,遂分家為三:一濟貧苦,一供方外。
乃投修淨寺,脫白完具,博通教觀。
首見天童,奮力苦參。
一日,因沸湯傷指有省,往謁安隱忍。
忍曰:言無踪,語無跡,截斷語言,全無消息。
汝作麼生相見?
師便喝。
忍曰:未在,更道。
師又喝。
忍曰:兩喝三喝後作麼生?
師曰:東洋海底紅塵起,須彌頂上浪滔天。
忍曰:忽遇趯翻大海、拳倒須彌,汝作麼生抵對?
師拂袖便出。
忍曰:轉來!
轉來!
我更為汝道破。
師搖手三下,曰:從今不信老婆禪。
竟行。
後參具德禮,問:今古機緣一切透得,因甚疑根不斷?
禮曰:諸方以破疑為物,我者裏即疑,就是衲僧鼻孔。
師于言下豁然,曰:若然,某甲今日却了也。
禮曰:你作麼生了?
師曰:把住也在我,放行也在我。
禮曰:把住時如何?
師曰:鐵牛不奮迅。
禮曰:放行時如何?
師曰:一字兩頭平。
禮頷之。
一日,僧進門,師垂右足,曰:道!
道!
曰:道不得。
師曰:脚也不識。
又一僧進門,師垂左手,曰:道!
道!
曰:道不得。
師曰:同坑無異土。
又一僧進門,師垂雙足,曰:道!
道!
曰:道個甚麼?
師曰:三個柴頭品字燒。
順治乙未三月,示微疾,日與弟子勘辨綱宗,書偈端坐而逝。
(具德禮嗣)越州廣孝三目淵禪師示眾。
色塵無作,眼界未生;聲塵無作,耳界未生;香塵無作,鼻界未生;味塵無作,舌界未生;觸塵無作,身界未生;法塵無作,意界未生。
諸仁者!
以未生之前轉無作之用,則色、聲、香、味、觸、法一句是金剛圈,眼、耳、鼻、舌、身、意一句是栗棘蓬。
金剛圈垂處,鶻眼猶迷;栗棘蓬拋時,作家罔惜。
鞭寂子于牯牛隊裏、拶香嚴于粥飯叢中,別喚沙彌,斬釘截鐵,口唇不借,拈放風旋。
一句了然,超功行于塵劫;萬機休罷,放身命于先天。
非生因所生,何了因可了?
然雖如是,若向別喚沙彌而識取,香嚴水中捉月;向口唇不借而識取,寂子鏡裏迷頭;向單提直指處而識,雲門豈惟有屈二老,亦乃辜負吾宗。
還委悉麼?
卓拄杖,曰:丈夫自有冲霄志,豈向他人行處行?
(具德禮嗣)撫州石鞏十力潤禪師興化人。
問:大道透長安,因甚學人透不得?
師曰:恁麼則趙州話墮。
僧便出。
師曰:恁麼則山僧話墮。
問:世尊見明星而悟,見個甚麼?
師曰:瞎。
僧禮拜。
師曰:你見個甚麼便禮拜?
僧亦曰:瞎。
師吐舌。
問:如何是賓中主?
師曰:細柳營前不奉詔。
曰:如何是主中賓?
師曰:按轡徐行不動塵。
曰:如何是賓中賓?
師曰:風雨凄凄入古村。
曰:如何是主中主?
師震威一喝。
(具德禮嗣)嘉興雁塔白谷裔禪師毗陵白氏子。
上堂:舉足下足,列祖門庭。
放去收來,祖翁契券。
向者裏搆去,人人脚下圓成,個個頂𩕳晃耀。
其或未然,要作三世諸佛緣起,歷代祖師鑪錘。
裔上座拈一句無義味話,為諸兄弟抽釘拔楔,作個脫洒衲僧。
擊拂子一下,曰:只者是。
康熙戊午辭世,塔全身于寺後。
(具德禮嗣)越州天衣乾菴賢禪師僧參,師問:那裏來?
曰:靈隱。
師曰:冷泉亭吞却飛來峰,是否?
曰:豈有與麼事?
師曰:你若不信,問取別人。
僧便如前問,師打曰:獅子咬人,韓驢逐塊。
(具德禮嗣)湖州德清鳴因載一晉禪師上堂。
元機獨耀,竿頭杲日下須彌;至化無私,劫外春風貫桃李。
會麼?
句不停意、意不停句,意句不同倫,窗櫺交露柱;句剗意、意剗句,意句交馳,如大火聚。
過量人眼葢萬重、胸羅八表,聞恁般語話是甚麼?
其或意下停元、句中取則,聽不出聲、見不超色,鳳縈金網,趨霄漢以何期?
虎陷神機,欲威獰而路絕。
到者裏合作麼委悉?
諸人緇素得出,山僧分半座與伊,功不浪施。
有問山僧為人句,但向道:自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具德禮嗣)鹽官金粟諦輝輅禪師住靈隱日,一僧經行,師召曰:上座來!
僧便近前問訊,師曰:一動不如一靜。
復見一僧坐禪,師召曰:上座來!
僧亦近前問訊,師曰:一靜不如一動。
侍者曰:祇如動靜兩忘,又作麼生?
師便低頭歸方丈。
(具德禮嗣)東陽昭懷獨任雲禪師莆陽林氏子。
參靈隱,禮看一歸何處話。
正經行時,履脫有省。
巢山首座問曰:適來入室,有何所見?
師方舉,座震威一喝,掩門而去。
師後再理前話,徹夜始識。
首座去,悔曰:昨來不痛與一頓。
呈偈曰:昨朝一喝倒關門,我以殷勤三拭身。
覰破豁然無異路,何須日午打三更?
座接偈曰:偈在者裏,如何是我昨日的?
師喝。
座曰:者是我昨日的。
師曰:一番提起一番新。
座曰:怎奈巢上座未肯點頭在。
師曰:放汝一頭地。
掩門便出。
座隨至曰: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
師劈面便掌。
座曰:你打巢上座那?
師曰:切忌錯會。
座休去。
上堂,僧出作鼓笛聲曰:某甲會吹無孔笛,請師撫曲沒絃琴。
師曰:明眼人前怎敢造次?
曰:此曲只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
師曰:黃河三千年一度清。
曰:可謂獅子吼時芳草綠,象王行處落花紅。
師曰:子期去後,尚有知音。
僧禮拜,師打曰:者一板也少不得。
乃曰:若論此事,譬如琴瑟箜篌,雖有妙音,若無妙指,終不能發。
山僧豈憚勤勞,不垂一手作彈琴勢?
曰:還會麼?
曲終人不見,江上數峰青。
(具德禮嗣)泰興慶雲澄一清禪師瓜洲史氏子。
投天寧出家。
靈隱禮命參無夢無想大用現前話。
一日,禮巡香,以目瞬師曰:半夜摸得一跳蚤。
師于言下有省。
入室曰:夜間跳蚤咬一口,至今痛得無休歇。
禮曰:即今跳蚤在甚麼處?
師曰:無處不稱尊。
禮曰:無夢無想,尊在何處?
師曰:如珠在盤。
示僧曰:不觸不背,道將一句來。
曰:虗空無背面。
師曰:恁麼觸背了也。
僧喝,師曰:莫道無背面好。
曰:黑荳未生芽。
師曰:弄虗頭。
(具德禮嗣)蕭山烏石靈沼濎禪師楚人也。
因卸舊殿上堂,乃卓拄杖曰:烏石有一句在迦文老子手裏,貫古通今,時清道泰。
捨短從長,將勤補拙。
又卓拄杖曰:迦文老子亦有一句在烏石手裏,據令而行,隨時賞罰。
補偏革弊,換舊崇新。
直饒聲聞緣覺迴避不及,釋梵諸天覰捕無門。
且道憑個甚麼得與麼迅捷?
卓拄杖曰:從前汗馬無人識,祇要重論葢代功。
(具德禮嗣)衢州蓮花乾敏證禪師晚參。
日日日東升,日日日西沒,拄杖作龍吟,布袋藏醜拙。
報諸仁,徹不徹?
衲僧腦後三觔鐵。
(具德禮嗣)東陽法興大閒靜禪師參具德禮。
一日,禮問曰:覿面相逢時如何?
師曰:兩眼對兩眼。
禮曰:忽遇其中人來,又作麼生?
師曰:放行不放過。
禮曰: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聻?
師曰:低聲,低聲。
禮曰:我已低聲,你又作麼生道?
師曰:天氣初寒,和尚珍重。
禮曰:適來數語,那一語親切?
師曰:有眼者見,有耳者聞。
禮高聲曰:上座猶有見聞在。
師即呈頌曰:好肉剜瘡,按牛喫草。
自悔從前,枉受顛倒。
拋却自家無盡藏,竛竮向人討。
富不誇,貧亦埽。
爛煑虗空飽一飡,鐵蒺都盧一口咬。
僧問:猛虎有甚長處,善財也去參他?
師曰:不經一事,不長一智。
(具德禮嗣)鹽官竹林弗為祚禪師揚之,通州丁氏子。
參靈隱,禮命看無夢無想主人公話。
一夕就寢,被隣單僧展脚𭣟枕,墮地失聲,頓見高峰立地之處。
述偈曰:七尺單前睡正濃,枕頭墮地忽成龍;迅雷送出金剛眼,擊破從前栗棘蓬。
禮見而喜曰:此是紙筆上句,如何是你本分事?
師作掌勢。
禮曰:切莫草草。
入佛日,精進堂。
一夕,有鼠爭豆碟,俱撲下,忽然大悟。
遂作偈曰:本來面目現塵塵,何用從前向外尋?
夜半床頭親看破,鼠翻鹽豆滿天星。
禮閱偈,即喚師入室,曰:且喜汝大事了畢。
師曰:甚處得這消息來?
禮曰:賍物現在。
師曰:賊!
賊!
便出。
禮乃落堂,搊住師曰:適纔老僧肯汝不肯汝?
師曰:鷂子過新羅。
禮曰:不意今日有此一僧。
乃語眾曰:弗公為法,勤勞一生,能急我數急,所以遲却十年為長老也。
上堂,舉靈雲見桃花因緣畢,曰:子規聲醉樹頭紅,幾個遊人眼界空?
却被旁人重按劒,桃花依舊笑春風。
(具德禮嗣)穹窿寧邦圓實寧禪師天都許氏子。
僧問:心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畢竟在甚麼處?
師曰:露柱開門石臼關。
僧佇思,師曰:會麼?
曰:不會。
師曰:會得個中消息子,和盤托出有何難?
問:東壁打西壁,南山拜北山,向上還有事也無?
師曰:有。
曰:如何是向上事?
師曰:高挂風帆過洞庭。
曰:畢竟如何?
師曰:目前三萬六千頃,月在波心說向誰?
(具德禮嗣)富春法相履先緒禪師烏程俞氏子。
聞板響,猛然擡頭,禪帳拂面,忽然有省。
次日,禮落堂,師出問:如何是學人放身命處?
禮擲下竹篦,師拈起連打數僧,曰:你也該喫棒,你也該喫棒。
復打侍者,曰:你也代和尚喫一棒。
禮曰:履先聻!
師拋竹篦歸眾。
禮少頃喚師入方丈,曰:你見甚麼道理,敢恁麼造次?
師曰:某甲罪過。
禮喜而告眾,曰:且喜履先參得禪也。
上堂,拈拄杖召眾,曰:古人道:楖𣗖橫肩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到這裏因甚不肯住?
遂卓拄杖,曰:山僧二十年行脚,祇到這裏 小參。
山僧昨夜作得一偈,不妨舉似大眾,切須諦聽。
眾皆側耳。
師良久,曰:分明記取。
(具德禮嗣)松江瑞應素菴仁禪師上堂,舉宋太宗見僧看經,問曰:看甚麼經?
僧曰:仁王經。
宗曰:既是寡人經,為甚麼在卿手裏?
僧無語。
後雪竇顯代曰:皇天無親,惟德是輔。
師曰:太宗善問、雪竇善答,可謂君臣道合,無人證明。
山僧有頌,不妨舉似:王言如絲復如綸,萬國風行草木春;既識天顏動虎拜,遐荒何處不來賓?
乃顧左右曰:今日一會,莫道無人證明。
(具德禮嗣)杭州淨覺曇璽印禪師一日,拈桂花問僧曰:這個是甚麼?
曰:桂花。
師放下花,復豎拳曰:這個喚作甚麼?
曰:桂花。
師曰:前語不是,後語是。
問:昨日冒風,今日頭痛時如何?
師打一棒曰:喫我一劑藥。
僧擬議,師復打一棒曰:如未好,再喫一劑。
(具德禮嗣)天台國清爕雲璣禪師通州人。
初依三峰藏,歷三寒暑有省。
後靈巖儲領祥符,師入堂,舉妙喜請益佛果有句無句因緣,言下徹證。
示眾:青州衫子重豈止七觔,萬法歸一,要且不在這裏。
人人道趙州老不以筋骨為能,我道渠後生可畏。
寄語諸方,欲得寒暑不侵,直須投身裏許。
師自遊,每服糞掃衣,日乞食於市,夜寄宿古寺。
人問其族姓里居,師曰:忘之矣。
曰:何以出家?
師曰:無以療饑。
曰:識字否?
師曰:夜歸古寺。
曰:會禪否?
師曰:吾從雁蕩走來。
聽者莫喻。
順治戊子,將病革,次第請同參,作別而逝。
塔於國清。
有無畏集行世。
(退翁儲嗣)天台能仁辨菴光禪師姑蘇金氏子。
脫白靈巖,迎天台國清儲開法本山,參竹篦話有省。
一日,儲舉南泉三不是公案,師痛加究心。
後見儲與客茶,拈菓子擲地曰:正恁麼時,還有向背也無?
師將平日碍膺之物一時脫落。
小參:少室門風,秋毫不犯。
舉意承當,一堆一擔。
脫體無依,待東山頭著地與你說破。
上堂:清明斷雪,穀雨斷霜。
青天不老,白日自忙。
東風爛熳花如錦,啼殺鷓鴣春晝長。
端的不如歸去好,幾年遊子不還鄉。
順治戊戌四月,示微疾,趺坐而逝。
塔于東山。
(退翁儲嗣)逐鷗㭘禪師淮安人。
常在萬峰擔水供眾,三峰藏異之,命職堂司。
藏將辭世,授法語,令依繼起儲公了子大事。
師一日伐樹次,儲曰:終日東斫西斫,忽然斫倒如何?
師曰:一冬燒不盡。
一日𢹂菜過,儲曰:是甚麼?
師曰:二年同一春。
儲曰:是古人的。
師曰:今人用却好。
儲曰:汝當年在萬峰,見個甚麼便自肯諾?
師笑曰:殘羹餿飯不堪供養和尚。
儲曰:還吐得盡麼?
師曰:老老大大,一些放不過。
儲與笠子。
順治戊子八月十七示疾,喚左右人掖起,合掌呼本師和尚三聲而逝。
(退翁儲嗣)永嘉巖頭平天僧彥宗禪師海寧人。
禮平觀法師,讀楞嚴有省。
參靈巖儲,纔跨門,儲便問:子習楞嚴,祇如諸可還者,自然非汝;不汝還者,非汝而誰?
師擬議,儲擊竹篦一下,師豁然大悟。
出住天台興化。
上堂,舉白雲示眾曰:先入白雲門,次入白雲浪。
吞的栗棘蓬,喫的籼米飯。
君子如到來,看看好方便。
師曰:白雲氣宇不減,雲門口是心非。
興化則不然,莫上興化門,慣起無風浪。
赤稍衝浪來,喝起青霄棒。
君子如到來,雍雍而揖讓。
為甚如此?
偃文而修武,古今所同尚。
師性好潔,常携茗椀隨行。
有酇侍者,誤携一二器,已離興化,行二百餘里。
師見詬曰:汝不知因果為是耶?
立命持還,其謹有古人風味。
順治戊戌元日,師榜快字于門,見者莫測。
至六月十一日,示微疾。
子夜,索筆書偈曰:拄杖今朝發火,大震一聲毒鼓。
喪却無位真人,說甚空王佛祖?
擲筆趺坐而逝。
塔于平天菴之後麓。
(退翁儲嗣)天台國清大庾韜禪師吳江趙庾也。
崇禎癸未進士,令甌寧,以治最擢吏部。
鼎革薙髮,受具于遯邨賢,燃香有省。
賢問:馬祖一喝百丈,因甚三日耳聾?
師曰:犀因翫月紋生角,象被雷驚花入牙。
賢許之。
次謁靈巖儲,問:如何是境?
儲曰:明月上高山。
如何是人?
儲曰:祇是這賊。
如何是法?
儲曰:國有憲章三千罪。
師于言下大悟。
示眾:一兩㯶鞋八尺藤,遶山行過竟無人。
不知竹雨松風夜,吟盡秋山這盞燈。
是甚麼人境界?
良久,曰:滿堂有眼盡不識,自剪芭蕉寫甚經?
示眾:未明心地印,難透祖師關。
拈拄杖,曰:這個是心地印。
畫一畫,曰:這個是祖師關。
已過者掉臂竟去,未過者且借印看。
喝一喝,曰:莫怪適來頻觸忤,自從別後見君稀。
順治辛卯,隨儲渡吳江鶯脛湖,大風覆舟,師落水,跏趺而逝。
塔于鄧尉山。
(退翁儲嗣)天台國清毅菴英禪師上堂:開却路,釋迦老子來也。
道我此法印,為欲利益一切世間,在所遊方,弗妄宣傳。
師一喝曰:老大釋迦,小心忒殺。
國清一眾,盡是本色禪流。
一向撞著道伴,只是交肩過實情。
眼裏著沙不得,耳裏著水不得。
山僧又何忍好肉上剜瘡,虗空裏釘橛。
道個山之遙,水之闊,狼籍從上風規,辜負將來眼目。
喝一喝曰:且過一邊。
上堂:側跳上山巔,誰後復誰先。
打破目前底,元路草芊芊。
卓拄杖一下曰:失脚踏得著,便是活神仙。
上堂:一不成,二不是。
示疾維摩,眼中著刺。
送語文殊,莫取次。
無端一盲引眾盲,業識茫茫無本據。
八萬四千師子座,塞滿虗空恣兒戲。
喝一喝曰:都來是甚閒家具。
上堂:終日茫茫,那事無妨。
纔經拶著,被葢囊藏。
大眾,只這被葢囊藏的,是那事不是那事?
良久曰:你諸人有事進前,無事退後。
上堂:古人道,佛法無多子。
卓拄杖一下曰:且道是多少?
眾無語,便下座。
上堂,連卓拄杖曰:寒山顛,寒山顛,理事絕偏圓。
打開條火路,直出古皇前。
可憐拾得子,轉掃轉連綿。
更有豐干老,饒舌賺人天。
擲下拄杖,曰:奉報諸禪,斯道而今大不然。
上堂:纔方朱夏又經秋,颯颯霜風到樹頭。
節令既嚴人易老,現前幾個得心休?
急著眼,莫悠遊,識得自家田地穩,不風流處也風流。
驀召大眾:如何是自家田地?
眾舉首,師一時打散。
誕日,上堂:國清獨立萬山中,自愧無能繼阿翁。
幸得年來筋力好,拖犂拽耙展家風。
卓拄杖一下,曰:劫初田地平翻轉,現出優曇朵朵紅。
上堂:盡大地是衲僧一隻眼,國清有願不撒沙。
還有眼睫上枹鼓、眉罅裏走馬底麼?
眾無語。
師曰:眼在甚麼處?
上堂:劄!
久雨不晴,脚下泥深。
衲僧動著,打溼眼睛。
農夫鼓掌,絕到行人。
且道鼻孔裏還一得一點麼?
打噴一下。
上堂:霜風急,霜風急,窮子無依何處立?
勸君問路早還家,庫藏倉箱盡盈溢。
莫靠墻,休倚壁,剛被時人喚作賊。
擊拂子,曰:屈!
屈!
祖翁田地有誰爭?
自是不歸歸便得。
上堂:大眾托盋辛苦,山僧無可管顧。
扯起陳爛葛藤,敢道飯是米做?
(退翁儲嗣)潭州雲葢楚奕豫禪師蜀之眉州人。
初參三峰藏有省,次謁靈巖儲,歷二十寒暑。
上堂,卓拄杖曰:須彌山百雜碎也,世界向甚麼處安身立命?
良久曰:咄!
這野狐精。
以杖旋風打散。
上堂:向上一路,千聖不傳。
後代兒孫,左探右探。
良久曰:莫踏雲葢脚跟。
便下座。
(退翁儲嗣)天台瑞巖質夫殊禪師泰州秦氏子。
上堂:盞子撲落地,碟子成七片。
無底籃兒盛將歸,試問諸人見不見?
拈拄杖,曰:是甚麼?
卓一卓,曰:聊為通一線。
上堂:世尊拈花,迦葉微笑。
露柱燈籠,同時合調。
且道正法眼藏、涅槃妙心又從甚麼處得來?
卓拄杖,曰:點即不到。
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師曰:月似彎弓,少雨多風。
曰:見後如何?
師曰:下坡不走,快便難逢。
曰:見與未見時如何?
師曰:泣露千般草,吟風一樣松。
順治乙未臘月,示微疾,說偈而逝。
(退翁儲嗣)台州神鼎雪章元禪師揚之通州人。
落堂勘僧,常垂三問曰:眉毛與眼睛,從來不相識,是甚麼人證明?
又曰:家貧遇劫,不能盡去,所存是何物?
又曰:家親作祟,斬斷命根。
賊是家親,如何使令?
對者少涉遲疑,師便曰:請過。
(退翁儲嗣)池州南泉魯南琛禪師巴州人。
中秋,上堂:靈山話月,曹溪指月,仔細看來,都則一橛。
老南泉獨超物外,不過一期翫月。
新南泉終不肯月下添燈,也須應個時節。
以拂子打圓相,曰:看!
看!
此是第一月、第二月,缺了又圓,圓了又缺。
照顧月下三更,須防臨濟這賊。
咄!
上堂:大雄山下虎,南山鼈鼻蛇。
一般毒氣深,欲避避不得。
以拄杖畫一畫,曰:今朝不遇山僧,管取楊岐路絕。
還有以毒攻毒者麼?
出來𠢐牙劈齒看。
以拄杖一時趂出。
(退翁儲嗣)杭州靈峰青原暐禪師梁溪胡氏子。
僧問:大用現前,不存軌則。
因甚方木不投圓竅?
師曰:無人知此意,令我憶南泉。
問:三世諸佛坐火焰裏轉大法輪,火焰為諸佛說法,日日灶門頭說個甚麼?
師曰:寒山逢拾得,拍手呵呵笑。
問:佛以一音演說大法,眾生隨類各得領解。
只如此語作麼生解?
師曰:掣電之機,徒勞佇思。
問:天地與我同根,萬物與我一體。
因甚有長者長,短者短?
師曰:以上供通,俱是詣實。
(退翁儲嗣)鼎州德山乾明原直賦禪師毗陵王弋是也。
中年投靈巖儲薙染,苦參得悟。
為人短小精悍,力荷法門,有汾陽之風。
上堂,以拂子作○相,曰:此是諸佛體相。
目所未覩者,看則有分。
嘗在其中者,脫體道將一句來。
喝一喝,曰:汝等應在賢劫第四尊釋迦牟尼佛法中而得成佛。
上堂,驀拈杖喚曰:木上座!
自應曰:喏!
又喚曰:木上座!
復應曰:喏!
喏!
隨卓一下,曰:如人暗中書字,字雖不成,文彩全彰。
青作青色,黃作黃色,不青不黃作不青不黃色。
佛法到者裏,也要眼無礙者。
得見多百佛,得見多千佛。
到處為首、為勝、為最、為妙、為微妙、為上、為無上、為導、為師。
若不一手劃破十字,頂門上並須瓦解。
不見臨濟、德山為大施主,周給無盡,利行同事,諸所作業,皆不離一切種、一切智智。
譬猶書字數說,皆以字母為本。
字母究竟無有少分離字母者。
遂以拄杖劃一劃,曰:據令一筆押下,不同草草。
上元日,上堂:三百年來舊業深,雲堂燈火幾浮沈。
今朝剔起珠林𦦨,風展梅花一片心。
喝一喝,曰:諸法無法體,而說惟是心。
不見于自心,而起于分別。
人工淘米著火,行者煑粥蒸飯。
上江與下江,風味有異。
廚務勾當,天下相同。
見性人、不見性人,到者裏如何分別?
喝一喝,曰:作家禪客,不得背地冷笑。
上堂,一僧攙前,曰:正去偏來,明投暗合。
師劈脊便打。
又僧競出,師一齊打退,曰:總是生臺邊噇夜飯漢。
乃舉:僧問興化:四方八面來時如何?
興化曰:打中間底。
僧作禮,興化曰:昨日赴個村齋,中途忽遇一陣卒風暴雨,向古廟裏躲得過。
師喝一喝,曰:四方八面落紅成陣,中間底水和月流。
好個時節子,因甚一拜也承當不下?
又向古廟裏念道真言,臨事而懼,則不要做他烜赫之子。
當身公驗在甚麼處?
連喝兩喝,曰:賊無種相。
鼓籠上堂,驀拈拄杖,卓一下,曰:祖佛百孔千瘡,一下子刮開,和根拔出了也。
是你諸人還護惜也無?
一隊一隊,圓臚方服,氣勢甚大。
到處人家,牽入軟綿子裏,朝撫夜摩,平地神仙,不可容易問你話。
幸九峰出世,與你手脚,拈膩脂帽,脫尳臭衫。
你試毛下自己摸,皮下自己看,有一點子麼?
復連卓兩卓,曰:劄得出。
九峰與從上為法老尊宿,齊眉共躅。
新戒子請上堂,德山呵佛罵祖,臨濟誅佛滅祖。
兩個漢自謂已到不疑之地,那管荒草深村,只是輥。
驀卓拄杖,喝一喝,曰:眾生處處著,引之令得出。
上堂,白椎未竟,隨卓拄杖,曰:若遲一刻子,龜頭鼈頭盡欺你諸人去也。
下根劣智,一點氣落上,一點氣落下,吞聲而退,不必較之。
若是丈夫兒,那個沒有一道祖業契書?
何不攤向人前,只來背地束在鉢囊子裏,匙好挑飯,筯好夾菜,是諸方普請會底。
一時齋粥,恐怕趕不辦,口口嚼虗空。
你還咽得盡麼?
復卓一下,曰:不可錯怪人家。
(退翁儲嗣)廬山西林古嶷志玄禪師武進吳氏子。
年十二出家,侍三峰藏。
問:某甲參得禪否?
藏便打,每問便打,如是三年。
一日大雪,藏晨起呼令呈句,師通所見。
藏命閉關參究,題其關顏曰琢玉,以勉其有成。
時師年十九也。
迨藏示寂,師奉命侍靈巖儲。
因儲主天寧,師留靈巖。
中元日懸祖像設供,師隨眾入,跨門忽然大悟,將從前礙膺頓時冰釋。
即造天寧,呈所悟由,儲為印可。
上堂,喝一喝曰:此猶是為中下根說。
若是上根利智的,出來別展風規。
雖有全機,也索打退鼓。
若是偎刀避箭,祇圖全身遠害。
且放此話大行。
順治丁酉,師將示寂。
上堂,舉馬祖一日不安,院主問:和尚尊候如何?
祖曰:日面佛,月面佛。
師曰:大師到這時節,不忝為南嶽入室真子。
但可惜攢簇不得,猶是露頭露尾。
雖則光前絕後,爭免使脚下兒孫向虗空裏東覰西覰?
若是西林肯留個影子,到你今日設有問:和尚尊候如何?
但向他道:後五日看。
卓拄杖下座。
後五日,師果化去,塔于西林。
銓部文德翼為之銘。
(退翁儲嗣)天台國清曇應杲禪師毗陵孫氏子。
上堂:囊無繫蟻之絲,石梁橋下,玉貫珠連。
廚乏聚蠅之糝,華頂峰前,肩摩轂擊。
住山家計,一句是一句,一步是一步,總由這條截徑路頭去,有甚麼廻避處?
忽若乾坤旋轉,大地黑漆,不許攙前,那容落後?
直饒半千尊者,情智枯竭。
大兄小弟,踏步到來,如何捫摸他頭腦著?
喝一喝曰:若是家裏人,且與你說家裏話。
你輩前廊前,後架後底,又作麼生商量?
靠拄杖,下座。
上堂:若人生百歲,不會諸佛機。
不如生一日,而得解了之。
狗走抖擻口,猴愁摟搜頭。
星河月暈魚生子,槲葉風微鹿養茸。
擊拂子曰:參!
上堂:世尊有密語,迦葉不復藏。
饒舌豐干老,無處著慙惶。
諾!
惺惺著!
便下座。
上堂:火爐𦦨發冰輪宅,融洽三千貫金革。
禍及眾生赤骨行,魯班空自施繩墨。
藏身露影這淈𣸩,古兮今兮誰甄別?
豈不見法昌當日太孤絕,惟有十八高人,凜凜寒威,相對示風骨。
灰劫乎壁觀之嵩山,𠟡滅乎獨尊之帝室。
不藏蚊蚋兮,烈𦦨堪誇。
吞却大虫兮,全憑螂蟟。
好兄弟,以火與火休爭逐,似𦦨續𦦨漫輕擲。
相將共向無烟火,迸出烏龜自成鼈。
上堂:鸚鵡能言,不離飛鳥。
猩猩能言,不離走獸。
天下老和尚不離國清拄杖子。
且道國清拄杖子有甚麼長處?
良久,乃引聲曰:從教立在古屏畔,待取丹青入畵圖。
上堂:偏圓半滿,開口不在舌頭上。
色空明暗,擡眸還落印文中。
靈山話月,曹溪指月。
揑著蛇頭,打失鼈鼻。
南海波斯,人我未忘。
摘得珊瑚,聲聲呌屈。
雖然車不用橫推,要且理無曲斷。
祇如山南山北,逐隊成羣。
李公醉倒堦前,自是張公喫酒。
且道具何三昧,得恁麼潑狼潑賴?
遂以拂子打圓相,曰:若是覆盆之下,又爭怪得?
上堂,問:出門是草,水牯牛足下無私。
萬里無雲,鐵漢子全身奉重。
行脚生緣在甚麼處?
師曰:龍蛇易辨,衲子難謾。
曰:杖頭風月,鉢裏乾坤,阿誰欠少?
師曰:脚跟下切莫蹉過。
僧頓足一下,曰:誰人知此意,令我憶南泉?
師曰:旁觀者哂。
乃曰:十方無壁,落眼睛在甚麼處?
四面赤無門,脚跟下太險生菩薩子。
佛法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且道向甚麼處去?
蚯蚓驀過東海,先行不到。
蝦蟇飛上洞庭,末後太過。
即使燈籠沿壁上天台,一期拶破面門,依舊扶籬摸壁。
總不與麼,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脚下草鞋,一唱三十文,切莫錯會好。
(退翁儲嗣)南翔萬壽完魯章禪師上堂,僧問:金剛為鬚,白銀為葉。
語未竟,師便打。
又僧問:迴狂瀾於既倒,殺活拄杖;揭日月於中天,佛祖爪牙。
語未竟,師又打。
又僧問:德山棒打禾山鼓,雲門足輥雪峰毬。
語未竟,師亦打。
又僧問:適來諸上座有甚麼過?
師和聲便打。
僧擬進語,師連棒打退,乃曰:鉤章棘句,展演詞鋒,不惟埋沒從上宗乘,亦乃笑破衲僧鼻孔。
靈利漢向未舉以前撩起便行,早是不唧𠺕,何況三三兩兩踏步前來,擬向山僧口裏覓剩唾,于諸人分上成得甚麼邊事?
以拄杖卓一下,曰:是法不可示,言辭相寂滅。
復卓一下,曰:以方便力故,為五比丘說。
大眾且道說個甚麼?
復卓一下,曰:今日大悲院裏有齋。
上堂:無為無事人,有口只堪喫飯。
但莫強分疎,一生已成辦。
顧左右曰:大事既已成辦,因甚腦後猶欠一槌?
只因金鎖牢拴,便墮深坑解脫。
諸仁從今日始,日日出身白汗,自然諸病消忘。
贏得下載清風,更合隨方瀟灑。
如鵝護雪,舊例徒增;似獄覊囚,陳條可革。
其或未然,且聽山僧施設。
上堂,僧禮拜起,擬問,師曰:住!
住!
一夏與兄弟東語西語,見我兩片皮還在麼?
曰:有句非宗旨,無言絕聖凡。
師曰:因甚脚跟猶不點地?
曰:始隨芳草去,又逐落花回。
師曰,也祇是個草裏漢。
又僧出,師曰,一切處放教枯澹去。
曰,某甲一物不為。
師曰,一切處光明燦爛去。
曰,爭敢囊藏葢覆。
師曰,何緣得到與麼地。
曰,某甲罪過。
師曰,昨夜三更月到窗。
又僧出,師曰,要與汝商量兩錯。
他後不得道向南方行脚時早錯了也。
即今事作麼生。
曰,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
師曰,汝可謂不空過這夏。
僧禮拜。
師曰,三十年後逢人不得錯舉。
又僧纔出便喝,師亦喝。
僧又喝。
師曰,不重子行履,祇貴子眼正。
且道非非想天今日幾人退位。
曰,我不從人天來。
師曰,莫是當時一宿覺麼。
曰,我不從雲水去。
師曰,畢竟作麼生。
曰,消得龍王多少風。
師打一棒。
曰,眼下無妨著個鼻。
又僧出,師曰,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
僧上下顧視,復展兩手。
曰,看看。
師曰,何不早道。
曰,道得也是臘月蓮花。
師顧左右。
曰,別甑炊香飯供養這僧。
又僧出,師不顧。
曰,灼然。
師便喝。
僧亦不顧。
師曰,灼然。
僧亦喝。
師曰,莫當得麼。
僧推倒禪床。
師曰,險。
乃喝一喝。
曰,虗空裏轟個霹靂,打開一條活路。
放汝諸人命,通汝諸人氣。
如今正好乘時闊行大步,東西南北無不是自己家鄉。
不可守定在這裏也。
拈拄杖一時趂下。
(退翁儲嗣)三峰清凉僧鑒青禪師吳江朱氏子。
根性猛利,儒釋典籍過目不忘。
年十九受具靈巖,同鎣方遠打七,遠即大悟。
師發憤力參,未幾于台州天寧期中徹明心地。
退翁儲舉為記室,旋命立僧秉拂。
出世後歷主大剎,道風遐被。
今上東巡,特旨召見,錫御製宸章,寵賚優渥。
師刻石蘇州華山泐潭寺,用垂不朽云。
上堂,坐定,顧左右曰:大眾會麼?
從上綱宗,無人舉唱。
設使隨機善導,宗途屈于異趨;應世垂慈,希音滯于競辯。
談元說妙,止成畵壁之龍;折果分因,豈是渡河之象?
不知一言迴拔,法法全超;一句該通,心心自契。
何先聖後聖之殊,全提半提之異?
林巒吐秀,觀之壁立胸襟;㵎壑交流,飲者清凉肺腑。
聚五湖之俊衲,慶溢師門;續千載之真燈,輝煌祖席。
且不涉化基,直歸寶所一句又如何道?
已知天上無雙月,可信人間只一僧。
小參,顧左右曰:問一段事得麼?
達磨當年渡隆慶江,那一日是甚麼風?
不可祇道歲月浸久,忘却了也。
智入三世而無往來底,灼然酬對看。
良久,自代曰:半東南,半西北。
小參:闍黎行脚來,多少時踏不到?
從上語脉固弗怪你,因甚自己舌頭罔知落處?
若信這兩片皮,人前開合極是不易。
曷若留取喫飯,他時後日免致呌冤呌苦。
晚參:知之一字,眾妙之門莫妄想;知之一字,眾禍之門放下著。
山僧未能花鋪蜀錦,豈肯雪壓吳霜?
將使富貴底蕩滌珍奇,貧窮底掀翻孤陋。
喻如良醫藥,就庸醫囊裏撮來,靈堪瘥病。
亦如老將行兵,就敗將營中拔出,氣可吞戎。
故祖師曰,執之失度,必入邪路。
放之自然,體無去住。
山僧今日重為下個註脚。
知之一字涉烟塵,更說無知坐困人。
不善良民皆賊子,善來賊子是良民。
小參。
問,不落汾陽十八問,請師拈出箭鋒機。
師曰,直透新羅國。
曰,句下已明賓主意,翻身復射事如何?
師曰,第一莫向弓弦上辨。
乃曰,禪無可傳,道無可道。
日進三餐,夜眠一覺。
豈可將作平常,那許別尋元妙。
果能截斷兩頭機,自然迸出通天竅。
顧左右曰,你若踏著了來,方知山僧惡口。
晚參。
德山入門便棒,好意翻為欺誑。
臨濟入門便喝,分明弄巧成拙。
要得急切相應,今朝不妨直說。
拈却棒,除却喝。
纔涉思惟,轉沒交涉。
𢬵得死,定然活。
阿誰皮下無鮮血。
大丈夫兒合自由,便請翻身入虎穴。
喝一喝。
小參。
行便行,坐便坐。
一切現成,十分露布。
若當佛法商量,大似將裩作褲。
顧左右曰,不作佛法商量,却又如何?
震聲喝曰,魚化龍飛,夜塘休戽。
晚參。
有句無句,如藤倚樹。
老僧只管看樹倒藤枯,句歸何處?
闍黎全不知,致使溈山呵呵大笑。
歸方丈。
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
你輩乍入叢林,果然卒難理會。
祇如趙州老滑頭,脚跡已徧天下,因甚被菴主兩個拳頭便換却透青雙眼?
還會麼?
遊方年已老,得後却忘前。
小參。
山僧有一句,直頭說似大眾。
良久,曰:莫妄想。
晚參。
神龍不戀陂塘,良馬豈資鞭䇿?
定能致雨興雲,自解追風逐日。
天賦英流,肯拘繩墨?
到處逴得便行,許你是員草賊。
上堂。
日是尋常之日,人是尋常之人。
於中揀辨,鮮陳情狀。
一絲頭許,實不可得。
何事衲僧家逐景推遷,作世諦流布?
也道今朝是歲之一。
若總顢頇,謂無新舊,是壞假名,別徵實相,亦非通方達士欲使喧諍蕩然同歸。
熈暭驀起,曰:識取當陽聽法人,歷劫何曾異今日?
晚參。
大都參禪人有二種病:一病在外,一病在內。
譬如華屋,不得其門,雖終日循墻而走,豈能窺見室家之好一面主人翁哉?
若但向通事舍人口裏討個消息,便謂親到不疑,此却是病。
更有一種,長年不出戶庭,祇解閉門作活,脫遇盤根錯節,即到鋒挫鋩摧,安能隨事游刃,恢恢有餘?
此亦是病。
設有一人對眾檢點:長老單單識病,不善用藥。
山僧劈脊痛棒向伊道:你且喫這一服。
(退翁儲嗣)靈巖鎣方遠禪師吳興沈氏子,受具于靈巖。
儲見其穎異,又念其孱弱,不令隨眾。
師每請問,儲曰:不怕爛却。
師悶甚。
一日晚參,師隨眾入方丈,儲曰:適纔見個甚麼道理?
師曰:春風纔動百花香。
儲便喝,師亦喝。
儲曰:如何是你父母未生前本來面目?
師曰:見山是山,見水是水。
儲曰:忽然翻轉面皮又作麼生?
師曰:山不是山,水不是水。
儲曰:盡大地火發,汝向甚麼處躲根?
師曰:火不自燒。
儲便喝,師作禮。
儲落堂,師出便喝。
儲曰:諸佛未出世,祖師未西來,還有佛法商量也無?
師曰:枷上著杻。
儲曰:卸却項上鐵枷,道將一句來。
師復喝,儲便打。
(退翁儲嗣)梁溪寶安雍𥲤晟禪師通州孫氏子。
年半百,棄俗上靈巖。
儲一見,訝為皮下有血,許入室。
一日作禮次,儲曰:靈光獨耀,迥出根塵一句作麼生道?
師曰:文殊自文殊,文喜自文喜。
儲曰:忽然文喜吞却文殊時如何?
師曰:徧界不曾藏。
儲打曰:爭奈這個何?
師曰:也是雪上加霜。
又問:大死的人却活時如何?
師曰:萬象森羅齊稽首。
儲曰:不許夜行,投明須到。
又作麼生?
師曰:歸家罷問程。
儲曰:不涉唇吻,道將一句來。
師轉身便出。
上堂,卓拄杖曰:失脚踏著平坦道途,山是山,水是水。
三月江南雨後天,鷓鴣啼在深花裏。
簇簇湖山潑黛青,湛湛湖光淨如洗。
復卓拄杖曰:百年三萬六千朝,只是這副舊面嘴。
上堂,良久曰:聽取註脚:草鞋破後褁袈裟,直至于今未到家。
驚問風烟幾多闊,春城何處不飛花?
師年八十有六,學誨無倦。
著宗門崇行錄四卷,與禪林寶訓相為表裏。
又日製註偈頌行世。
塔于錫邑青山。
(退翁儲嗣)五燈全書卷第八十四五燈全書卷第八十四。
補遺。
臨濟宗南嶽下第三十六世隨錄黃山十力潤禪師上堂。
孔山花似錦,㵎水如藍。
風習習,鳥關關,一輪明月照松間。
紅塵縱有千般好,輸你山家半日閒。
所以道:通玄峰頂,不是人間。
心外無法,滿目青山。
山僧雖然恁麼指示,亦是不著便。
若是伶俐漢,聞著便掩耳而出,略較些子。
喝一喝。
辭眾,上堂。
乾坤老我一頭雪,頂上鐵枷應須脫。
三十年來口吧吧,縱說還同不曾說。
今欲偷安作野人,碧嶂丹巖生喜悅。
半世行藏多負心,從今不負窗前月。
復顧視左右,曰:今何時?
答曰:巳時。
師曰:黃山村叟今日生。
遂命沐浴更衣,安坐說偈,曰:一生殺佛殺,祖彌天罪過。
今日飜身去,殺心猶未足。
若要足,試看年年法堂前是甚麼人脚跡?
封龕,曰:諸方封龕,舊例不過借天下大善知識威光,歌功頌德一上,以圖衒生平究竟,與本地風光有何交涉?
況濟潤忝在法門數十年,無功可頌、無德可歌,只當得迦文老子看小戶一隻惡犬足矣。
一箇瓦葢子,不論甚麼行者人力,一葢便了。
起龕,曰:二十五員揭諦神拳養左右已久,所謂養軍千日,用在一朝。
我今欲向萬山深處藏身,汝輩須為我重加力焉。
入墖,曰:彌勒樓閣,八面玲瓏。
彈指即開,開已即閉。
玄要宗風,於此不墜。
我是三峰嫡骨兒孫,何藉傍人鼻孔出氣?
(具德禮嗣)婁東興福會南禪師佛誕日,上堂。
舉世尊初生,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曰:天上天下,惟吾獨尊。
師曰:趙俗善舞,楚人善咻,猩猩善嘯,畵鶘善啼,風吹柳絮毛毬走,雨打梨花蛺蝶飛。
所謂情與無情,共轉根本法輪;樹林水鳥,悉演苦空妙偈。
且道雲門一棒又作麼生?
物情變幻終消歇,水綠山青此理常。
上堂。
舉趙州和尚云:金佛不度爐,木佛不度火,泥佛不度水,真佛家裏坐。
師曰:趙州這幾句話流布叢林幾七百餘年,中間無數知識用盡神通,未曾動這老子一毫毛在。
山僧今日也要露箇消息,趙州大似明修棧道、暗度陳倉,雖能拔趙城、定三齊,然止得假王也。
何似興福這裏不起於坐、不動威儀,彈指頃令現前諸人箇箇成真佛去。
且道具何法要有如是捷證?
良久,擲下拂子,曰:驗在目前。
頌馬祖離四句絕百非,曰:神駒影絕諳天倪,父子私腹各自離,芳草雨凄苔路滑,行人莫怨伯勞啼。
頌德山托鉢,曰:天下人教沒奈何,槐安國內立干戈,今朝睡起推窗看,山色依然鳥自歌。
頌趙州洗鉢盂,曰:風靜樹寧,鳥棲鹿宿,風搖樹動,鳥去鹿獨,可憐馳逐天下人,六六元來三十六。
頌百丈再參,曰:金谷園中鬬額回,錦城春色逐人來,綠珠墜後無消息,嬴得山花處處開。
(具德禮嗣)瑞州五峰仰山淨覺煦杲照禪師上堂。
今宵八月中秋節,獨露銀蟾光皎潔,萬象森羅豁頂門,全提正令狐踪絕。
且高超物表一句作麼生道?
倚天長劍逼人寒,奪却珊瑚枝上月。
晚參。
三月二十九,千紅萬紫呈家醜,燈籠露柱笑呵呵,八角磨盤空裏走。
一毫頭上識根源,一一毛端師子吼,海神怒把珊瑚鞭,擊起須彌顛倒走。
山僧聞恁麼道,只得結舌杜口,作麼生得轉身吐氣去?
乃展手曰:我手何似佛手?
(具德禮嗣)仁和月塘在明德禪師上堂,舉拂子曰:看!
看!
靈隱有一機,月塘有一語,明明不覆藏,今日為君舉。
靈隱機,截斷紅塵水一溪;月塘語,翡翠踏翻荷葉雨。
試問諸君知不知?
耳聞目見誰知是?
上堂,拈起衣角曰:抖開袈裟裏佛面,雨花噴地;放出鉢盂裏眼光,赫日亘天。
諸方閙浩浩,月塘靜悄悄。
時節既相逢,不可便著倒。
況有請法人,求示衣中寶。
喝一喝曰:將此夜明珠,傾出一栲栳。
(具德禮嗣)杭州香積栗庵乘禪師吳江章氏子。
上堂。
問:即心即佛時如何?
師曰:水向石邊流出冷。
曰:非心非佛又作麼生?
師曰:風從花裏過來香。
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聻?
師曰:抖擻尿腸都說了,莫教錯認甕為鐘。
(具德禮嗣)虞山三峰石語音禪師崑山馬氏子。
僧問:如何是沙門所重?
師曰:破草鞋。
僧曰:何重之有?
師曰:傾國不換。
示眾:道得也三十棒,風起江河千尺浪。
道不得也三十棒,萬里雲鎖青山嶂。
忽然摸著自家底眼睛,只在眉毛上。
且道眼睛為甚却在眉毛上?
擲下竹篦,曰:參。
問:如何是父母未生前面目?
師曰:凹鏡照人瘦。
曰:如何是已生後面目?
師曰:凸鏡照人肥。
曰:已生未生還有優劣也無?
師曰:打破鏡來,與汝相見。
(具德禮嗣)武康永福霓庵祁禪師小參。
僧問:如何是無位真人?
師瞪目直視,曰:阿耶!
僧即領旨,便拜。
師曰:慶快!
慶快!
乃曰:面門著子,銕壁難通,遭伊毒手,遠送千峰。
(具德禮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