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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月錄 第14卷

指月錄卷之十四六祖下第五世▲鎮州臨濟義玄禪師曹州南華邢氏子。

幼負出塵之志,及落髮進具,便慕禪宗。

初在黃檗會中,行業純一。

時睦州為第一座,乃問:上座在此多少時?

師曰:三年。

州曰:曾參問否?

師曰:不曾參問,不知問個甚麼?

州曰:何不問堂頭和尚,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師便去問,聲未絕,檗便打。

師下來,州曰:問話作麼生?

師曰:某甲問聲未絕,和尚便打,某甲不會。

州曰:但更去問。

師又問,檗又打。

如是三度問,三度被打。

師白州曰:早承激勸問法,累蒙和尚賜棒,自恨障緣,不領深旨。

今且辭去。

州曰:汝若去,須辭和尚了去。

師禮拜退。

州先到黃檗處曰:問話上座,雖是後生,却甚奇特。

若來辭,方便接伊。

已後為一株大樹,覆蔭天下人去在。

師來日辭黃檗,檗曰:不須他去,祇往高安灘頭參大愚,必為汝說。

師到大愚,愚曰:甚處來?

師曰:黃檗來。

愚曰:黃檗有何言句?

師曰:某甲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不知某甲有過無過?

愚曰:黃檗與麼老婆心切,為汝得徹困,更來這裏問有過無過?

師於言下大悟,乃曰:元來黃檗佛法無多子。

愚搊住曰:這尿牀鬼子,適來道有過無過,如今却道黃檗佛法無多子。

你見個甚麼道理?

速道!

速道!

師於大愚肋下築三拳,愚拓開曰:汝師黃檗,非干我事。

師辭大愚,却回黃檗。

檗見便問:這漢來來去去,有甚了期?

師曰:祇為老婆心切。

便人事了,侍立。

檗問:甚處去來?

師曰:昨蒙和尚慈旨,令參大愚去來。

檗曰:大愚有何言句?

師舉前話。

檗曰:大愚老漢饒舌,待來痛與一頓。

師曰:說甚待來,即今便打。

隨後便掌。

檗曰:這風顛漢來這裏捋虎鬚。

師便喝。

檗喚侍者曰:引這風顛漢參堂去。

溈山舉問仰山:臨濟當時得大愚力?

得黃檗力?

仰云:非但騎虎頭,亦解把虎尾。

黃檗一日普請次,師隨後行。

檗回頭見師空手,乃問:钁在何處?

師云:有一人將去了也。

檗曰:近前來,共汝商量個事。

師便近前。

檗竪起钁曰:祇這個,天下人拈掇不起。

師就手掣得,竪起曰:為甚麼却在某甲手裏?

檗曰:今日自有人普請。

便回寺。

師鉏地次,見黃檗來,拄钁而立。

檗曰:這漢困那?

師曰:钁也未舉,困個甚麼?

檗便打。

師接住棒,一送送倒。

檗呼維那:扶起我來。

維那扶起曰:和尚爭容得這風顛漢無禮?

檗纔起,便打維那。

師钁地曰:諸方火塟,我這裏活埋。

師一日在僧堂前坐,見黃檗來,便閉却目。

黃檗乃作怖勢,便歸方丈。

師隨至方丈禮謝。

首座在黃檗處侍立,黃檗云:此僧雖是後生,却知有此事。

首座云:老和尚脚跟不點地,却證據個後生。

黃檗自於口上打一摑。

首座云:知即得。

師在僧堂裏睡,檗入堂見,以拄杖打板頭一下。

師舉首,見是檗,却又睡。

檗又打板頭一下,却往上間,見首座坐禪,乃曰:下間後生却坐禪,汝在這裏妄想作麼?

座曰:這老漢作甚麼?

檗又打板頭一下,便出去。

溈山舉問仰山:祇如黃檗意作麼生?

仰云:兩彩一賽。

師栽松次,檗曰:深山裏栽許多松作甚麼?

師曰:一與山門作境致,二與後人作標榜。

道了,將钁頭𡎺地三下,檗曰:雖然如是,子已喫吾三十棒了也。

師又𡎺地三下,噓一噓,檗曰:吾宗到汝,大興於世。

黃檗因入厨下,問飯頭:作甚麼?

頭曰:揀眾僧飯米。

檗曰:一頓喫多少?

頭曰:二石五。

檗曰:莫太多麼?

頭曰:猶恐少在。

檗便打。

頭舉似師,師曰:吾與汝勘這老漢。

纔到侍立,檗舉前話,師曰:飯頭不會,請和尚代轉一語。

檗曰:汝但舉。

師曰:莫太多麼?

檗曰:來日更喫一頓。

師曰:說甚麼來日,即今便喫。

隨後打一掌,檗曰:這風顛漢又來這裏捋虎鬚。

師喝一喝,便出去。

溈山舉問仰山:此二尊宿意作麼生?

仰山云:和尚作麼生?

溈山云:養子方知父慈。

仰山云:不然。

溈山云:子又作麼生?

仰山云:大似勾賊破家。

徑山有五百眾,少人參請。

黃檗令師到徑山,乃謂師曰:汝到彼作麼生?

師曰:某甲到彼,自有方便。

師到徑山,裝腰上法堂,見徑山。

徑山方舉頭,師便喝。

徑山擬開口,師拂袖便行。

尋有僧問徑山:這僧適來有甚麼言句便喝和尚?

徑山云:這僧從黃檗會裏來,你要知麼?

自問取他。

徑山五百眾大半分散。

師中夏上黃檗山,見檗看經。

師曰:我將謂是個人,元來是唵(或作揞)黑豆老和尚。

住數日,乃辭檗曰:汝破夏來,何不終夏去?

師曰:某甲暫來禮拜和尚。

檗便打趁令去。

師行數里,疑此事,却回終夏。

後又辭檗,檗曰:甚處去?

師曰:不是河南,便歸河北。

檗便打。

師約住與一掌,檗大笑。

乃喚侍者:將百丈先師禪板几案來。

師曰。

侍者將火來。

檗曰。

不然。

子但將去。

已後坐斷天下人舌頭去在。

到龍光。

值上堂。

師出問。

不展鋒鋩。

如何得勝。

光據座。

師曰。

大善知識。

豈無方便。

光瞪目曰。

嗄。

師以手指曰。

這老漢今日敗缺也。

到三峰平和尚處。

平問。

甚處來。

師曰。

黃檗來。

平曰。

黃檗有何言句。

師曰。

金牛昨夜遭塗炭。

直至如今不見蹤。

平曰。

金風吹玉管。

那個是知音。

師曰。

直透萬重關。

不住青霄內。

平曰。

子這一問太高生。

師曰。

龍生金鳳子。

衝破碧琉璃。

平曰。

且坐喫茶。

又問。

近離甚處。

師曰。

龍光。

平曰。

龍光近日何如。

師便出去。

往鳳林。

路逢一婆子。

婆問。

甚處去。

師曰。

鳳林去。

婆曰。

恰值鳳林不在。

師曰。

甚處去。

婆便行。

師召婆。

婆回首。

師便行。

(一作師曰誰道不在。

)到鳳林,林曰:有事相借問,得麼?

師曰:何得剜肉作瘡?

林曰:海月澄無影,遊魚獨自迷。

師曰:海月既無影,遊魚何得迷?

(一本作海月元無影,遊魚本不迷。

此從會元。

)林曰:觀風知浪起,翫水野帆飄。

師曰:孤蟾獨耀江山靜,長嘯一聲天地秋。

林曰:任張三寸揮天地,一句臨機試道看。

師曰:路逢劒客須呈劒,不是詩人莫獻詩。

林便休。

師乃有頌曰:大道絕同,任向西東。

石火莫及,電光罔通。

溈山問仰山:石火莫及,電光罔通,從上諸聖,以何為人?

仰云:和尚意作麼生?

溈云:但有言說,都無實義。

仰云:不然。

溈云:子又作麼生?

仰云:官不容針,私通車馬。

到大慈,慈在方丈內坐,師問:端居丈室時如何?

慈云:寒松一色千年別,野老拈花萬國春。

師云:今古永超圓智體,三山鎖斷萬重關。

慈便喝,師亦喝,慈云:作麼?

師拂袖便出。

到襄州華嚴,華嚴倚拄杖作睡勢,師云:老和尚瞌睡作麼?

嚴云:作家禪客宛爾不同。

師云:侍者點茶來與老和尚喫。

嚴乃喚維那:第三位安排這上座。

到翠峰,峰問:甚處來?

師云:黃檗來。

峰云:黃檗有何言句指示於人?

師云:黃檗無言句。

峰云:為甚麼無?

師云:設有,亦無舉處。

峰云:但舉看。

師云:一箭過西天。

到象田,師問:不凡不聖,請師速道。

田云:老僧祇與麼。

師便喝,云:許多禿子在這裏覓甚麼椀?

到明化,化問:來來去去作甚麼?

師云:祇圖踏破草鞋。

化云:畢竟作麼生?

師云:老漢話頭也不識。

到初祖塔頭,塔主云:長老先禮佛?

先禮祖?

師云:佛祖俱不禮。

塔主云:佛祖與長老是什麼冤家?

師便拂袖而出。

到金牛,牛見師來,橫按拄杖,當門踞坐,師以手敲拄杖三下,却歸堂中第一位坐。

牛下來見,乃問:夫賓主相看,各具威儀,上座從何而來?

太無禮生!

師云:老和尚道甚麼?

牛擬開口,師便打一坐具,牛作倒勢,師又打一坐具,牛曰:今日不著便。

遂歸方丈。

溈山問仰山:此二尊宿還有勝負也無?

仰云:勝即總勝,負即總負。

師為黃檗馳書到溈山,時仰山作知客,接得書便問:者個是黃檗底?

那個是專使底?

師便掌。

仰山約住云:老兄知是般事便休。

同去見溈山,溈山便問:黃檗師兄多少眾?

師云:七百眾。

溈山云:什麼人為導首?

師云:適來已達書了也。

師却問溈山:和尚此間多少眾?

溈山云:一千五百眾。

師云:太多生!

溈山云:黃檗師兄亦不少。

師辭溈山,仰山送出云:汝向後北去,有個住處。

師云:豈有與麼事?

仰山云:但去,已後有一人佐輔老兄在。

此人祇是有頭無尾,有始無終。

懸記普化。

師後到鎮州,普化已在彼。

師出世,普化佐贊于師。

師住未久,普化全身脫去。

師後住鎮州臨濟,學侶雲集。

一日,謂普化、克符二上座曰:我欲於此建立黃檗宗旨,汝且成褫我。

二人珍重下去。

三日後,普化却上來問:和尚三日前說甚麼?

師便打。

三日後,克符上來問:和尚三日前打普化作麼?

師亦打。

至晚,小參,曰: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

克符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曰: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兒垂髮白如絲。

符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曰:王令已行天下徧,將軍塞外絕烟塵。

符曰:如何是人境俱奪?

師曰:并汾絕信,獨處一方。

符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師曰:王登寶殿,野老謳歌。

符於言下領旨。

諸方自此為四料揀。

師又甞示眾曰:如諸方學人來,山僧此間作三種根器斷:如中下根器來,我便奪其境而不除其法;或中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俱奪;如上上根器來,我便境法人俱奪;如有出格見解人來,山僧此間便全體作用,不歷根器。

大德!

到這裏,學人著力處不通,風石火電光即過了也。

學人若眼定動,即沒交涉;擬心即差,動念即乖。

有人解者,不離目前。

大慧宗杲禪師因悅禪人請普說,僧問:臨濟示眾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

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云:三千里外絕諸訛。

進云: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云:拔出眼中楔。

進云:臨濟道: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孩垂髮白如絲。

未審與和尚答底是同是別?

師云:咬人屎橛,不是好狗。

進云:王令已行天下徧,將軍塞外絕烟塵時如何?

師云:適來猶自可,而今更郎當。

復云:此事決定不在言語上,所以從上諸聖次第出世,各各以善巧方便,忉忉怛怛,唯恐人泥在語言上。

若在言語上,一大藏教五千四十八卷,說權說實、說有說無、說頓說漸,是豈無言說?

因甚麼達磨西來,却言單傳心印,不立文字語言,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因何不說傳玄傳妙、傳言傳語?

只要當人各各直下明自本心、見自本性,事不獲已,說個心、說個性,已大段狼藉了也。

若要㧞得生死根株盡,切不得記我說底,縱饒念得一大藏教,如瓶瀉水,喚作運糞入,不名運糞出,却被這些子障却,自己正知見不得現前、自己神通不能發現,只管弄目前光影,理會禪、理會道、理會心、理會性、理會奇特、理會玄妙,大似掉棒打月,枉費心神。

如來說為可憐憫者,古人凡有一言半句,設一個金剛圈、栗𣗥蓬教伊吞、教伊透,若是個英靈獨脫、出情塵、超理性者,金剛圈、栗𣗥蓬是甚麼弄猢孫家具、祭鬼神茶飯?

葢你不能一念緣起無生,只管一向在心意識邊作活計,纔見宗師動口,便向宗師口裏討玄討妙,却被宗師倒翻筋斗,自家本命元辰依舊不知落處,脚跟下黑漫漫,依前只是個漆桶。

只如適來上座問奪人不奪境一段話,只知冊子上念將來,如法答他,又理會不得,問一段未了又問一段,恰如村人打傳口令相似。

我今不惜口業,為你諸人葛藤註解一徧。

臨濟一日示眾云: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

會麼?

良久,左右顧視,便下座。

這個便是金剛王寶劍。

我昨日說底,將蜈蚣、毒蛇、蠍子并諸雜毒貯在一甕裏,你試將手就中拈一個不毒底出來看。

若拈得出,不妨於此事有少分相應;若拈不出,自是你根性遲鈍,夙無靈骨,也怪妙喜不得。

臨濟當時道:這幾句閑言長語,面目現在,自是你不會看得出。

你若領得此意,自從胡亂後,三十年不少鹽醬,鐘樓上念讚,牀脚下種菜之類,不著問人,一一自知下落。

古人垂個方便,豈是閑開口?

須知爛泥裏有刺。

當時有個克符道者,理會得臨濟意,便出來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臨濟當時不知那裏得許多閑言長語,闘凑得恰好,便道:煦日發生鋪地錦,嬰孩垂髮白如絲。

諸人還會麼?

煦日發生鋪地錦是境,嬰孩垂髮白如絲是人。

此兩句,一句存境,一句奪人。

克符又作頌曰:奪人不奪境,緣自帶誵訛。

師云:有甚麼誵訛?

擬欲求玄旨,思量反責麼?

師云:誣人之罪。

驪珠光璨爛,仙桂影婆娑。

師云:何不早恁麼道?

覿面無差互,還應滯網羅。

師云:依稀似曲纔堪聽,又被風吹別調中。

此頌大槩在驪珠光璨爛,仙桂影婆娑之上。

蓋此兩句是境,學者問不奪境。

擬欲求玄旨,思量反責麼?

大意只是不可思量擬議。

思量擬議者,人也蹉却覿面相呈一著子,即被語言網羅矣。

克符此頌,專明煦日發生鋪地錦,所以有驪珠光璨爛,仙桂影婆娑之句,乃是存境而奪人,故曰:覿面無差互,還應滯網羅。

奪人之義,醍醐毒藥,一道而行,具眼者方能辨別。

又問: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答云:王令已行天下徧,將軍塞外絕烟塵。

師云:王令已行天下徧,是奪了境;將軍塞外絕烟塵,是存人而不奪。

頌曰:奪境不奪人,尋言何處真?

師云:也須閑處作提防。

問禪禪是妄,究理理非親。

師云:好事不如無。

日照寒光澹,山搖翠色新。

師云:貧兒思舊債。

直饒玄會得,也是眼中塵。

師云:自起自倒。

你要會日照寒光澹,山搖翠色新麼?

此兩句是境,直饒玄會得,也是眼中塵,便奪了也。

其餘人境兩俱奪、人境俱不奪,盡是依語就學家問處答。

又問:如何是人境兩俱奪?

答云:并汾信絕,獨處一方,便有人境兩俱奪面目。

頌曰:人境兩俱奪,從來正令行。

師云:已落第二。

不論佛與祖,那說聖凡情?

師云:買石得雲饒。

擬犯吹毛劍,還如值木盲。

師云:識法者懼。

進前求妙會,特地斬精靈。

師云:前箭猶輕後箭深。

正令既行,不留佛祖。

到這裏進之退之,性命都在師家手裏,如吹毛劍不可犯其鋒。

又問: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答云:王登寶殿,野老謳歌。

頌曰:人境俱不奪,思量意不偏。

師云:會麼?

是法住法位。

主賓言不異,師云:世間相常住。

問答理俱全,師云:添一毫不得,減一毫不得。

蹋破澄潭月,師云:猶有這個在。

穿開碧落天。

師云:勞而無功。

不能明妙用,師云:動著即錯。

淪溺在無緣。

師云:却依舊處著。

這個是適來上座請益底公案,謂之四料揀。

你若要分明理會得臨濟意,但向他當時垂示處看。

如何看山僧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若恁麼便是。

你若作山僧,有時奪人不奪境,有時奪境不奪人,有時人境兩俱奪,有時人境俱不奪,便不是了也。

所以五祖師翁有言: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庭前柏樹子。

恁麼會便不是了也。

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庭前柏樹子。

恁麼會方始是。

你諸人還會麼?

這般說話,莫道是你諸人理會不得,妙喜也自理會不得,我此門中無理會得。

理會不得,蚊子上鐵牛,無你下嘴處。

須信古人垂慈則有法,無法不垂慈。

道眼未開,大法未明,豈免向他人口裏覓禪覓道、覓玄覓妙?

覓得了惟恐人知,及至說時又恐說盡了,末後無可說。

這個是無限量底法,你以有限量心擬窮他落處,且莫錯。

只如世尊在靈山會上,百萬眾前拈華普示,獨迦葉破顏微笑,何曾怕人知?

又何曾密室裏傳授來?

我這裏禪許你眾人聞,不許你眾人會。

如上所解,註者四料,揀你諸人齊聞齊會了。

臨濟之意果如是乎?

若只如是,臨濟宗旨豈到今日?

你諸人聞妙喜說得落,將謂止如此。

我實向你道,此是第一等惡口。

若記著一個元字脚,便是生死根本也。

你諸人諸方學得底,玄中又玄,妙中又妙,是甚麼屎禪?

一向𡎺在皮袋裏,將謂實有恁麼事,莫錯。

諸上座,你真個要參妙喜禪,盡將諸方學得底埽向他方世界,百不知百不會,虗却心來共你理會。

僧問:如何是真佛、真法、真道?

乞師開示。

師曰:佛者,心清淨是。

法者,心光明是。

道者,處處無礙淨光是。

三即一,皆是空名而無實有。

如真正作道人,念念心不間斷。

自達磨大師從西土來,祇是覓個不受人惑底人。

後遇二祖,一言便了,始知從前虗用工夫。

山僧今日見處,與祖佛不別。

若第一句中薦得,堪與祖佛為師。

若第二句中薦得,堪與人天為師。

若第三句中薦得,自救不了。

僧便問:如何是第一句?

師曰: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

曰:如何是第二句?

師曰:妙解豈容無著問,漚和爭負截流機。

曰:如何是第三句?

師曰:但看棚頭弄傀儡,抽牽全藉裏頭人。

乃曰:大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

有權有實,有照有用。

汝等諸人作麼生會?

南院顒問風穴沼曰:臨濟有三句。

當日有問:如何是第一句?

臨濟曰:三要印開朱點窄,未容擬議主賓分。

風穴隨聲便喝。

又問:如何是第二句?

臨濟曰:妙解豈容無著問,漚和爭負截流機。

風穴曰:未問已前錯。

又問曰:如何是第三句?

臨濟曰:但看棚頭弄傀儡,抽牽全藉裏頭人。

風穴曰:明破即不堪。

南院深許之。

後神鼎諲舉云:若人問神鼎:如何是第一句?

云:蒼天,蒼天。

如何是第二句?

云:有什麼驢漢。

如何是第三句?

云:近前來,向你道。

纔近前便打。

若恁麼會得,也不孤負祖師西來。

若是從頭一一問過,幾時得休?

佛法不是磨稜合縫底道理,似這一脉說話,須是久在他門,風來始得。

直是嫌佛不作,嫌法不說,方可如是子細。

珍重!

首山上堂,舉三句語。

時有僧問:如何是第一句?

山曰:大用不揚眉,棒下須見血。

曰:慈悲何在?

山曰:送出三門外。

問:如何是第二句?

山曰:不打恁麼驢漢。

曰:將何接人?

山曰:如斯爭奈何!

問:如何是第三句?

山曰:解問無人答。

曰:即今祗對者是誰?

山曰:莫使外人知。

曰:和尚是第幾句薦得?

山曰:月落三更穿市過。

洪覺範智證傳引涅槃經圓伊三點語及塗毒鼓語而為傳曰:巖頭奯禪師甞曰:涅槃經此三段義似宗門。

夫言似,則非宗門旨要明矣。

然宗門旨要,雖即文字語言不可見,離文字語言亦安能見哉?

臨濟曰:大凡舉唱,須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

有玄有要,此塗毒鼓聲也。

臨濟歿二百年,尚有聞而死者。

夫分賓主如竝,存照用如別,立君臣如縱。

慈明曰:一句分賓主,照用一時行。

要會個中意,日午打三更。

同安曰:賓主穆時全是妄,君臣合處正中邪。

還鄉曲調如何唱?

明月堂前枯樹花。

如前語句,皆非一代時教之所管攝。

摩醯首羅面上亞竪一目,非常目也。

幻寄曰:洪師如竝、如別、如縱語,若錯認,則罪深於薦福古也。

覺範著臨濟宗旨曰:汾陽昭禪師示眾曰:先聖云:一句語須具三玄,一玄中須具三要。

阿那個是三玄三要底句?

快會取好!

各自思量,還得穩當也未?

古德已前行脚,聞一個因緣未明,中間直下飲食無味,睡臥不安,火急決擇,豈將為小事?

所以大覺老人為一大事因緣出現於世,想計他從上來行脚,不為游山翫水、看州府奢華、片衣口食,皆為聖心未通。

所以驅馳行脚,決擇深奧,傳唱敷揚,博問先知,親近高德。

葢為續佛心燈,紹隆佛種祖代,興崇聖種,接引後機,自利利他,不忘先迹。

如今還有商量者麼?

有即出來,大家商量。

僧問:如何是接初機底句?

答曰:汝是行脚僧。

又問:如何是辨衲僧底句?

答曰:西方日出卯。

又問:如何是正令行底句?

答曰:千里持來呈舊面。

又問:如何是立乾坤底句?

答曰:北俱盧洲長粳米,食者無嗔亦無喜。

師曰:只將此四轉語驗天下衲僧,纔見汝出來,驗得了也。

僧問:如何是學人著力處?

答曰:嘉州打大像。

問:如何是學人轉身處?

答曰:陝府灌鐵牛。

問:如何是學人親切處?

答曰:西河弄師子。

師曰:若人會此三句,已辨三玄,更有三要語在,切須薦取,不是等閑。

與大眾頌出曰:三玄三要事難分,得意忘言道易親。

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

還會麼?

恁麼會得,不是性燥底衲僧,作麼生會好?

又舉三玄語曰:汝還會三玄底時節麼?

直須明取古人意旨,然後自心明去,更得通變自在,受用無窮,喚作自受用身。

佛不從他教,便識得自家活計。

所以南泉曰:王老師十八上解作活計。

僧便問:古人十八上解作活計,未審作個甚麼活計?

答曰:兩隻水牯牛,雙角無欄棬。

復云:若要於此明得去,直須得三玄旨趣,始得受用無礙,自家慶快,以暢平生。

大丈夫漢莫教自辜,觸事不通,彼此無利濟。

與汝一切頌出曰:第一玄,法界廣無邊,森羅及萬象,總在鏡中圓。

第二玄,釋尊問阿難,多聞隨事答,隨器量方圓。

第三玄,直出古皇前,四句百非外,閭氏問豐干。

師乃曰:這個是三玄底頌,作麼生是三玄底旨趣?

直教決擇分明,莫只與麼望空裏妄解,道我曾親近和尚來,與我說了,脫空漫語,誑嚇它人,喫鐵棒有日,莫言不道。

又因採菊,謂眾曰:金花布地,玉蘂承天。

杲日當空,乾坤朗耀。

雲騰致雨,露結為霜。

不傷物義,道將一句來。

還有道得底麼?

若道不得,眼中有屑,直須出却始得。

所以風穴云:若立一塵,家國興盛,野老顰蹙。

不立一塵,家國喪亡,野老安怗。

於此明去,闍黎無分,全是老僧。

於此不明,老僧即是闍黎。

闍黎與老僧,亦能悟却天下人,亦能瞎却天下人。

要知老僧與闍黎麼?

拊其膝曰:這裏是闍黎,這裏是老僧。

且問諸上座,老僧與闍黎是同是別?

若道是同去,上座自上座,老僧自老僧。

若道是別去,又道老僧即是闍黎。

若能於此明得去,一句中有三玄三要,賓主歷然,平生事辦,參尋事畢。

所以永嘉曰:粉骨碎身未足酬,一句了然超百億。

又曰:臨濟兩堂首座,一日相見,齊下喝。

僧問:臨濟還有賓主也無?

答曰:賓主歷然。

師作偈曰:兩堂首座總作家,其中道理有紛拏。

賓主歷然明似鏡,宗師為點眼中花。

無盡居士謂予曰:汾陽、臨濟,五世之嫡孫,天下學者宗仰。

觀其提綱,渠渠惟論三玄三要。

今其法派,皆以(此字應衍)謂三玄三要一期建立之語,無益於道。

但於諸法不生異見,一切平常,便是祖意。

其說是否?

予曰:居士聞其說,曉然了解,寧復疑汾陽提綱乎?

曰:吾固疑而未決也。

予曰:此其三玄三要之所以設也。

所言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有玄有要者,一切眾生熱惱海中清凉寂滅法幢也。

此幢之建,譬如塗毒之鼓,撾之則聞者皆死,惟遠聞者後死,若不橫死者,雖聞不死。

臨濟無恙時,興化三聖、寶壽定上座輩聞而死者,今百餘年猶有悟其旨者,即後死者也。

而諸法派謂無益於道者,即不橫死者也。

祖宗門風壁立萬仞,而子孫畏之,喜行平易坦塗,此所謂法道陵夷也。

譬如衣冠稱孔門弟子而毀易繫辭,三尺童子笑之。

臨濟但曰: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有玄有要而已。

初未甞自為句中玄、意中玄、體中玄也。

古塔主者悞認玄沙三句為三玄,故但分三玄而遺落三要,叢林安之,不以為非,為可嘆息。

玄沙曰:真常流注為平等法,但是以言遣言,以理遣理,謂之明前不明後。

葢分證法身之量,未有出格之句,死在句下。

若知出格之量,則不被心魔所使,入到手中便轉換落落地。

言通大道,不坐平常之見,此第一句也,古謂之句中玄。

回機轉位,生殺自在,縱奪隨宜,出生入死,廣利一切,迥脫色慾愛見之境,此第二句也,古謂之意中玄。

明陰洞陽,廓周沙界,一真體性,大用現前,應化無方,全用全不用,全生全不生,方便喚作慈定之門,此第三句也,古謂之體中玄。

浮山遠公亦曰:意中玄非意識之意,古不足道,遠亦迷倒,予不可以不辯。

無盡頷之。

薦福古示眾云:眾生久流轉者,為不明自己。

欲出苦源,但明取自己。

自己者,有空劫時自己,有今時日用自己。

空劫自己是根蔕,今時日用自己是枝葉。

又曰:一夏將沒,空劫已前事還得相應也未?

若未得相應,爭奈永劫輪迴何?

有什麼心情學佛法,廣求知解,被知解風吹入生死海?

若是知解,諸人過去生中總曾學來,多知多解,說得辯慧過人,機鋒迅疾,只是心不息,與空劫已前事不相應,因茲惡道輪迴,動經塵劫,不復人身。

如今生出頭來,得個人身在袈裟之下,依前廣求知解,不能息心,未免六趣輪迴。

何不歇心去,如癡如迷去,不語五七年去,已後佛也不奈汝何。

古德云:一句語之中,須得具三玄。

故知此三玄法門是佛知見,諸佛以此法門度脫法界眾生,皆令成佛。

今人却言三玄是臨濟門風,誤矣。

汾州偈曰:三玄三要事難分,古注曰:此句總頌三玄也,下三句別列三玄也。

得意忘言道易親,古注曰:此玄(或作意中)玄也。

一句明明該萬象,古注曰:此體中玄也。

重陽九日菊花新,古注曰:此句中玄也。

僧問:三玄三要之名,願為各各標出。

古曰:三玄者,一體中玄,二句中玄,三玄中玄。

此三玄門是佛祖正見,學道人但隨入得一玄,已具正見,入得諸佛閫域。

僧問:依何聖教參詳,悟得體中玄?

古曰:如肇法師云:會萬物為自己者,其唯聖人乎?

又曰: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又曰:諸法所生,唯心所現。

一切世間因果,世界微塵,因心成體。

六祖云:汝等諸人,自心是佛,更莫狐疑。

外無一法而能建立,皆是自心,心生萬種法。

又云: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

如此等方是正見。

纔缺纖毫,即成邪見。

便有剩法,不了唯心。

僧又問:如何等語句及時節因緣,是體中玄?

古曰:佛以手指地曰:此處宜建梵剎。

天帝釋將一莖草插其處曰:建梵剎竟。

佛乃微笑。

水潦被馬祖一踏,踏倒起曰:萬象森羅,百千妙義。

只向一毫上,便識得根源。

僧問趙州:如何是學人自己?

州對曰:山河大地。

此等所謂合頭語,直明體中玄,正是潑惡水,自無出身之路。

所以雲門誡曰:大凡下語,如當門劍。

一句之下,須有出身之路。

若不如是,死在句下。

又南院云:諸方只具啐啄同時眼,不具啐啄同時用。

僧進曰:有何言句明出身之路?

古曰:如杏山問石室:曾到五臺否?

對曰:曾到。

曰:見文殊否?

對曰:見。

又問:文殊向汝道什麼?

對曰:道和尚父母拋在荒草裏。

僧問甘泉:維摩以手擲三千大千世界於他方,意旨如何?

答曰:填溝塞壑。

僧曰:一句道盡時如何?

答曰:百雜碎。

雲門問僧:甚處來?

曰:南嶽來。

又問:讓和尚為甚入洞庭湖裏?

僧無對。

雲門代云:謝和尚降尊就卑。

此等語雖赴來機,亦自有出身之路,要且未得脫灑潔淨,更須知有句中玄。

僧曰:既悟體中玄,凡有言句,事理俱備,何須句中玄?

古曰:體中玄,臨機須看時節,分賓主,又認法身法性,能卷舒萬象,縱奪聖凡,被此見解所纏,不得脫灑,所以須明句中玄。

若明得,謂之透脫一路,向上關棙,又謂之本分事祇對,更不答話。

僧曰:何等語句是句中玄?

古曰:如比丘問佛:說甚法?

佛云:說定法。

又問:明日說甚法?

佛云:不定法。

曰:今日為甚定?

明日為甚不定?

佛曰:今日定,明日不定。

僧問思和尚:如何是佛法大意?

答曰:廬陵米作麼價?

又僧問趙州:承聞和尚親見南泉來,是否?

答曰:鎮州出大蘿菔頭。

又問雲門: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

答曰:餬餅。

如何是向上關棙?

曰:東山西嶺青。

又問洞山:如何是佛?

答曰:麻三斤。

若於此等言句中悟入一句,一切總通,所以體中玄見解一時淨盡。

從此已後,總無佛法知見,便能與人去釘楔,脫籠頭,更不依倚一物。

然但脫得知見,見解猶在,於生死不得自在。

何以故?

為未悟道故。

於它分上所有言句,謂之不答話。

今世以此為極,則天下大行,祖風歇滅,為有言句在。

若要不涉言句,須明玄中玄。

僧曰:何等語句時節因緣是玄中玄?

古曰:如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

世尊良久。

外道曰:世尊大慈大悲,開我迷雲,令我得入。

又僧問馬大師:離四句,絕百非,請師直指西來意。

答曰:我今日無心情,但問取智藏。

僧問藏,藏曰:我今日頭痛,問取海兄。

又問海,海曰:我到這裏却不會。

又臨濟問黃檗: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三問三被打。

此等因緣,方便門中以為玄極,惟悟者方知。

若望上祖初宗,即未可也。

僧曰:三玄須得一時圓備,若見未圓備,有何過?

古曰:但得體中玄,未了句中玄。

此人常有佛法知見,所出言句,一一要合三乘對答。

句中須依時節,具理事,分賓主,方謂之圓。

不然,謂之偏枯。

此人以不忘知見,故道眼未明,如眼中有金屑,須更悟句中玄乃可也。

若但悟句中玄,即透得法身。

然反為此知見奴使,竝無實行,有憎愛人。

我以心外有境,未明玄中玄也。

雲門、臨濟下兒孫多如此。

凡學道人,縱悟得一種玄門,又須明取玄中玄,方能不坐在脫灑路上,始得平穩脚蹋寔地。

僧曰:既云於佛祖言句棒喝中學,何故有盡善不盡善者?

古曰:一切言句棒喝,以悟為則。

但學者下劣,不悟道,但得知見。

知見是學成,非悟也。

所以認言句作無事,作點語,作縱語,作奪語,作照,作用,作同時不同時語。

此皆邪師過謬,非眾生咎。

學者本意,只欲悟道見性,為其師不達道,祇將知見教渠。

故曰:我眼本正,因師故邪。

僧曰:師論三玄法門,名既有三,法門亦有三,而語句各各不同,如何又言一句之中,須具三玄三要?

古曰:空空法界,本自無為,隨緣應現,無所不為。

所以虗空世界,萬象森羅,四時陰陽,否泰八節,草木榮枯,人天七趣,聖賢諸佛,五教三乘,外道典籍,世出世間,皆從此出。

故云:無不從此法界流,究竟還歸此法界。

經云: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

楞嚴曰:於一毫端,現寶王剎,坐微塵裏,轉大法輪。

維摩曰:或為日月天,梵王世界主,或時作地水,或時作火風。

李長者云:於法界海之智水,示作魚龍,處涅槃之大宅,現陰陽而化物。

真覺云:一月普現一切水,一切水月一月攝。

三祖云: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故曰:萬物本無,攬真成立,真性無量,理不可分。

故知無邊法界之理,全體徧在一法一塵之中。

華嚴曰:法性徧在一切處,一切眾生及國土,三世悉在無有餘,亦無形相而可得。

到此境者,一法一塵,一色一聲,皆具周徧,含容四義,理性無邊,事相無邊,參而不雜,混而不一,何疑一語之中,不具三玄三要耶?

僧又進曰:古人何故須要一語之中,具三玄三要,其意安在哉?

古曰:葢緣三世諸佛所有言句教法,出自體中玄;三世祖師所有言句并教法,出自句中玄;十方三世佛之與祖所有心法,出自玄中玄。

故祖道門中,沒量大人容易領解。

且如親見雲門尊宿具大聲價,如德山密、洞山初、智門寬、巴陵鑒,只悟得言教要,且未悟道見性。

何以知之?

如僧問巴陵提婆宗,答曰:銀椀裏盛雪。

問吹毛劍,答曰:珊瑚枝枝撐著月。

問祖意教意是同是別,答曰:雞寒上樹,鴨寒下水。

云:我此三轉語,足報雲門恩了也。

更不為作忌齋。

大眾,雲門道:此事若在言句,一大藏教豈無言句?

豈可以三轉語便報師恩乎?

覺範僧寶傳贊曰:古說法有三失:其一,判三玄三要為玄沙所立三句;其二,罪巴陵三語不識活句;其三,分兩種自己,不知聖人立言之難。

何謂三玄三要為玄沙所立三句耶?

曰:所言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

有玄有要者,臨濟所立之宗也。

在百丈、黃檗,但名大機大用;在巖頭、雪峯,但名陷虎却物。

譬如火聚,觸之為燒,背之非火。

古謂非是臨濟門風,則必有據。

而言有據,何不明書以絕學者之疑?

不然,則是臆說。

肆為臆說,則非天下之達道也。

見立三玄,則分以為體中、為句中、為玄中。

至言三要,則獨不分辨乎?

方譏呵學者溺於知見,不能悟道。

及釋一句之中具三要,則反引金剛、首楞嚴、維摩等義證成曰:理性無邊,事相無邊,參而不雜,混而不一。

何疑一語之中不具三玄三要?

夫敘理敘事,豈非知見乎?

且教乘既具此義,則安用復立宗門?

古以氣葢人,則毀教乘為知見;自宗不通,則又引知見以為證。

此一失也。

何謂罪巴陵三語不識活句耶?

曰:巴陵真得雲門之旨。

夫語中有語,名為死句;語中無語,名為活句。

使問提婆宗,答曰:外道是。

問吹毛劍,答曰:利劍是。

問祖教同異,答曰:不同。

則鑒作死語,墮言句中。

今觀所答三語,謂之語則無理,謂之非語則皆赴來機,活句也。

古非毀之,過矣。

二失也。

何謂分二種自己不知聖人立言之難耶?

曰:世尊偈曰:陁那微細識,習氣如瀑流。

真非真恐迷,我常不開演。

以第八識言其為真也耶,則慮迷無自性;言其非真也耶,則慮迷為斷滅。

故曰我常不開演,立言之難也。

為阿難指示即妄即真之旨,但曰二種錯亂修習:一者用攀緣心為自性者;二者識精圓明,能生諸緣,緣所遺者。

然猶不欲間隔其辭,慮於一法中生二解。

故古剏建兩種自己,疑誤後學。

三失也。

林間錄云:臨濟大師曰:大凡舉唱宗乘,須一句中具三玄,一玄中具三要,有玄有要。

今諸方衲子多溟涬其語,獨汾陽無德禪師能妙達其旨,作偈通之曰:三玄三要事難分,得意忘言道易親。

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

非特臨濟宗喜論三要,石頭所作參同契備具此旨。

竊甞深觀之,但易玄要之語為明暗耳。

文止四十餘句,而以明暗論者半之。

篇首便標曰:靈源明皎潔,枝派暗流注。

又開通發揚之曰:暗合上中言,明明清濁句。

在暗則必分上中,在明則須明清濁。

此體中玄也。

至指其宗而示其意,則曰:本末須歸宗,尊卑用其語。

故下廣敘明暗之句,奕奕聯連不已。

此句中玄也。

及其辭盡也,則又曰:謹白參玄人,光陰莫虗度。

道人日用能不遺時失候,則是真報佛恩。

此意中玄也。

法眼為之注釋,天下學者宗承之。

然予獨恨其不分三法,但一味作體中玄解,失石頭之意。

李後主讀當明中有暗,注辭曰:玄黃不真,黑白何咎?

遂開悟。

此悟句中玄為體中玄耳。

如安楞嚴破句讀,首楞嚴亦有明處。

予懼學者雷同其旨。

宗門妙意旨趣,今叢林絕口不言。

老師宿德日以凋喪,未學小生日以譁諠,無復明辨。

因記先德詮量大法宗趣於此,以俟有志者。

又云:此方教體,以音聞應機,故明導者假以語言,發其智用。

然以言遣言,以理辨理,則妙精圓明,未甞間斷,謂之流注真如。

此汾陽所謂一句明明該萬象者也。

得之者神而明之,不然死於語下。

故其應機而用,皆脫略窠臼,使不滯影迹,謂之有語中無語。

此汾陽所謂重陽九日菊花新者也。

三玄之設,本猶遣病,故達法者貴知其意。

知意則索爾虗閑,隨緣在運,謂之不遺時。

此汾陽所謂得意忘言道易親者也。

古塔主喜論明此道,然論三玄則可以言傳,至論三要則未容無說。

豈不曰一玄中具三要?

有玄有要,自非親證此道,莫能辨也。

海印曇珍曰:古德於三玄語類能言之,而於三要則皆杜口。

按淨名經香積佛品註中,羅什曰:如來說法,其要有三:一軟善語,二剛強語,三雜說。

善行樂果,軟善語也。

惡行苦果,剛強語也。

讚善毀惡,雜說也。

三要葢本於此也。

幻寄曰:臨濟曰:凡演唱宗乘,一句中須具三玄門,一玄門須具三要。

薦福古分擘古人公案,謂此為體中玄,此為句中玄。

無論未達臨濟落處,即於一句具三玄,一玄具三要,文義亦相戾甚矣。

寂音力斥之,良是。

而謂薦福悞認玄沙三句為三玄,則其悞與薦福等。

葢玄沙三句,初未甞有體中句中之名。

兩家所陳,俱以第三為極。

則沙之第一句,謂盡十方世界更無他故,祇是仁者等語,已盡福之所謂體中玄義矣。

寂音乃摘其數語而為句中玄,復以沙之第三句為體中玄。

淺深既自倒置,強合其所本二,強析其所本一。

傳會欺眾,何異束蒲為脯。

原福立二種自己之意,謂體中是教乘極則語,句中是宗乘極則語,尚是今時自己言句邊事。

必不涉言句,契空劫自己,始得其所謂玄中玄,而盡佛祖心法。

其訶巴陵三語,未足以報佛恩。

即指廬陵米價,鎮州蘿蔔,為句中玄。

謂悟此等言句,未為悟道意也。

殊不知廬陵米價,即空劫自己,即具三玄三要。

佛佛授手,授不可授之授,授此而已。

燈燈相續,續無所續之續,續此而已。

謂此是言句,別求空劫自己,吾知其愈遠也。

寂音謂福不識陵活句,彼豈以廬陵米價為死句。

固識為宗乘極則語,直未識此語,即空劫自己之分。

身雖終日言,而未甞言。

與福所舉玄中玄諸公案,無異道耳。

福既不能識此,則玄中之所列,世尊良久,馬師無心情,黃檗打臨濟,又何能窺藩乎。

於不二法,強生二解,佛祖亦不奈渠何矣。

嗚呼,世尊拈花,便是青原拈米價,使人盡解一笑。

而承受金色頭陀,又何足貴哉。

宜乎薦福之未達也。

寂音又引楞嚴罪薦福,立二種自己。

而楞嚴固有二種根本,謂根本可,云二種自己不可。

福肯俛首乎。

且福之言曰,空劫自己是根蒂,今時自己是枝葉。

福亦何甞截然二之。

必以此為罪,則凡云真心妄心,本來識神,皆負罪哉。

福之分擘三玄,實不知而妄作。

而音之斥福,則又不能無疵。

音太息立言之難,不誣也。

林間錄所載論玄要語,悉本薦福。

其引參同契責法眼,更自穿鑿。

當撰臨濟宗旨時,音之見已日劫遠矣。

曇珍三要,乃薦福流裔。

玄沙三句,具沙章中。

咦,欲契三玄三要句,請看金色笑拈花。

窺鞭良馬今何處,高樹扶疎挂晚霞。

師曰: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劒,有時一喝如踞地師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

汝作麼生會?

僧擬議,師便喝。

寂音頌云:金剛王劍,覿露堂堂,纔涉唇吻,即犯鋒鋩。

踞地師子,本無窠臼,顧佇之間,即成滲漏。

探竿影草,不入陰界,一點不來,賊身自敗。

有時一喝,不作喝用,佛法大有,只是牙痛。

師應機多用喝,會下參徒亦學師喝。

師曰:汝等總學我喝,我今問汝:有一人從東堂出,一人從西堂出,兩人齊喝一聲,這裏分得賓主麼?

汝且作麼生分?

若分不得,已後不得學老僧喝。

上堂次,兩堂首座相見,同時下喝。

僧問師:還有賓主也無?

師曰:賓主歷然。

師召眾曰: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堂中二首座。

上堂,僧出作禮,師便喝。

僧曰:老和尚莫探頭好。

師曰:你道落在甚麼處?

僧便喝。

(人天眼目有,師便打一句。

)又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便喝,僧作禮。

師曰:你道好喝也無?

僧曰:草賊大敗。

師曰:過在甚麼處?

僧曰:再犯不容。

(人天眼目有,師便喝一句。

)師曰:大眾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堂中二禪客。

崇覺空頌云:孔明諸葛隱蓬廬,明主求賢三下車。

為報將軍莫輕躁,先生謀䇿必無虞。

師會下有同學二人相問,一云:離却中下二機,請兄道一句子。

一云:擬問則失。

一云:與麼則禮拜老兄去也。

一云:者賊。

師聞,乃陞堂云:要會臨濟賓主句,問取堂中二禪客。

便下座。

徹菴璿頌云:美人私語佇中庭,轉盻金籠鸚鵡聽,生怕禽言露心事,手挼香稻暗叮嚀。

廣慧璉舉兩堂首座相見齊喝話云:諸人且道:還有賓主也無?

若道有賓主,是個瞎漢;若道無賓主,也是個瞎漢。

不有不無,萬里崖州。

你若向這裏道得,也好與三十棒;若道不得,也好與三十棒。

衲僧家到這裏,作麼生出得山僧圈䙡去?

良久,云:苦哉!

苦哉!

蝦蟇蚯蚓𨁝跳上三十三天,撞著須彌山百雜碎。

遂拈拄杖,云:一隊無孔鐵椎,速退!

速退!

示眾。

參學之人,大須子細。

如賓主相見,便有言論往來,或應物現形,或全體作用,或把機權喜怒,或現半身,或乘師子,或乘象王。

如有真正學人便喝,先拈出一個膠盆子,善知識不辨是境,便上他境上作模作樣,便被學人又喝,前人不肻放下,此是膏肓之病,不堪醫治,喚作賓看主。

或是善知識不拈出物,祇隨學人問處即奪,學人被奪,抵死不肯放,此是主看賓。

或有學人應一個清淨境,出善知識前,知識辨得是境,把得拋向坑裏,學人言:大好善知識。

知識即云:咄哉!

不識好惡。

學人便禮拜,此喚作主看主。

或有學人披枷帶鎖,出善知識前,知識更與安一重枷鎖,學人歡喜,彼此不辨,喚作賓看賓。

大德!

山僧所舉,皆是辨魔揀異,知其邪正。

僧問克符禪師:如何是賓中賓?

符曰:倚門傍戶猶如醉,出言吐氣不慚惺。

曰:如何是賓中主?

符曰:口念彌陁雙拄杖,目瞽瞳人不出頭。

曰:如何是主中賓?

符曰:高提祖印當機用,利物應知語帶悲。

曰:如何是主中主?

符曰:橫按鏌釾全正令,太平寰宇斬痴頑。

曰:既是太平寰宇,為甚麼却斬痴頑?

符曰:不許夜行剛把火,直須當道與人看。

僧問神鼎諲:如何是賓中賓?

鼎云:瞎。

云:如何是賓中主?

鼎云:一似瞎。

云:如何是主中賓?

鼎云:故汝三十棒。

云:如何是主中主?

鼎云:耶了。

僧問雪竇顯:如何是賓中賓?

顯曰:滿面埃塵。

又曰:噫。

復頌云:賓中之賓,少喜多嗔。

丈夫壯志,當付何人?

曰:如何是賓中主?

曰:兆分其五。

又曰:引。

復頌曰:賓中之主,玄沙猛虎。

半合半開,唯自相許。

曰:如何是主中賓?

曰:月帶重輪。

又日:收。

復頌曰:主中之賓,溫故知新。

互換相照,師子嚬呻。

曰:如何是主中主?

曰:大千揑聚。

又曰:揭。

復頌曰:主中之主,正令齊舉。

長劒倚天,誰敢當禦?

總頌曰:賓主分不分,顢頇絕異聞。

解布勞生手,寄言來白雲。

華嚴普孜舉四賓主話云:賓中問主,互換機鋒。

主中問賓,同生同死。

主中辨主,飲氣吞聲。

賓中覓賓,白雲萬里。

故句中無意,意在句中。

於斯明得,一雙孤鴈撲地高飛。

於斯未明,一對鴛鴦池邊獨立。

知音禪客,相共證明。

影響異流,切須子細。

良久曰:若是陶淵明,攢眉便歸去。

示眾。

我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

先照後用有人在,先用後照有法在。

照用同時,驅耕夫之牛,奪饑人之食,敲骨取髓,痛下針錐。

照用不同時,有問有答,立賓立主,合水和泥,應機接物。

若是過量人,向未舉已前撩起便行,猶較些子。

汾陽云:先照後用,且共汝商量。

先用後照,汝也是個人始得。

照用同時,汝作麼生當抵?

照用不同時,汝作麼生湊泊?

瑯琊覺云:先照後用,露師子之爪牙。

先用後照,縱象王之威猛。

照用同時,如龍得水,致雨騰雲。

照用不同時,提獎嬰兒,俯憐赤子。

此是古人建立法門,為合如是,不合如是?

若合如是,紀信乘九龍之輦。

不合如是,項羽失千里之騅。

還有為瑯琊出氣底麼?

如無,山僧自道去也。

卓拄杖下座。

慈明云: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有時照用同時,有時照用不同時。

所以道,有明有暗,有起有倒。

乃喝一喝云:且道是照是用?

還有緇素得出底麼?

若有,試出來呈醜拙看。

若無,山僧今日失利。

徑山杲云:若也先照後用,則瞎一切人眼。

若也先用後照,則開一切人眼。

若也照用同時,則半瞎半開。

若也照用不同時,則全開全瞎。

此四則語,有一則有賓無主,有一則有主無賓,有一則賓主俱無,有一則全具賓主。

即今眾中或有個不受人瞞底漢來道:者裏是甚麼所在?

說有說無,說虗說實,說照說用,說主說賓。

攔胸搊住,拽下禪牀,痛椎一頓,也怪伊不得。

上堂。

赤肉團上有一無位真人,常從汝等面門出入,未證據者看看。

時有僧出問:如何是無位真人?

師下禪牀把住云:道!

道!

其僧擬議,師托開云:無位真人是甚麼乾矢橛?

便歸方丈。

師見僧來,舉起拂子,僧禮拜,師便打。

又有僧來,師亦舉拂子,僧不顧,師亦打。

又有僧來參,師舉拂子,僧曰:謝和尚指示。

師亦打。

雲門代云:祇宜老漢。

大覺云:得即得,猶未見臨濟機在。

師問僧:甚麼處來?

僧便喝,師揖坐,僧擬議,師便打。

又一僧來,師竪起拂子,僧禮拜,師便打。

復見僧來,亦竪起拂子,僧不顧,師亦打。

徑山杲頌:五月五日午時書,赤口毒舌盡消除。

更饒急急如律令,不須門上畵蜘蛛。

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竪起拂子,僧便喝,師便打。

又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師亦竪起拂子,僧便喝,師亦喝。

僧擬議,師便打。

乃曰:大眾!

夫為法者,不避喪身失命。

我於黃檗先師處,三度問佛法的的大意,三度被打,如蒿枝拂相似。

如今更思一頓,誰為下手?

時有僧出曰:某甲下手。

師度與拄杖,僧擬接,師便打。

師陞堂,有僧出,師便喝,僧亦喝。

便禮拜,師便打。

問僧:甚處來?

曰:定州來。

師拈棒,僧擬議,師便打。

僧不肯,師曰:已後遇明眼人去在。

僧後參三聖,纔舉前話,三聖便打。

僧擬議,聖又打。

天童、華云、臨濟、三聖,當時若有轉身句,後代兒孫未至埽土。

驀拈拄杖云:更有一個甚處去?

卓拄杖一下。

有一老宿參,便問:禮拜即是,不禮拜即是?

師便喝,宿便拜。

師曰:好個草賊。

宿曰:賊!

賊!

便出去。

師曰:莫道無事好。

時首座侍立,師曰:還有過也無?

座曰:有。

師曰:賓家有過,主家有過?

曰:二俱有過。

師曰:過在甚麼處?

座便出去。

師曰:莫道無事好。

南泉聞云:官馬相踏。

大覺到參,師舉起拂子,覺敷坐具。

師擲下拂子,覺收坐具。

參堂去,僧眾曰:此僧莫是和尚親,不禮拜又不喫棒?

師聞,令喚覺。

覺至,師曰:大眾道汝不禮拜又不喫棒,莫是長老親故?

覺乃珍重下去。

師問院主:甚麼處去來?

曰:州中糶黃米來。

師曰:糶得盡麼?

曰:糶得盡。

師以拄杖劃一劃,曰:還糶得這個麼?

主便喝,師便打。

典座至,師舉前話。

座曰:院主不會和尚意。

師曰:你又作麼生?

座禮拜,師亦打。

黃龍南云:院主下喝,不可放過。

典座禮拜,放過不可。

臨濟行令,歸宗放過。

三十年後,有人說破。

同普化赴施主齋次,師問:毛吞巨海,芥納須彌。

為復是神通妙用,為復是法爾如然?

化趯倒飯牀。

師曰:太粗生!

曰:這裏是甚麼所在,說粗說細?

次日,又同赴齋。

師復問:今日供養,何似昨日?

化又趯倒飯牀。

師曰:得即得,太粗生!

化喝曰:瞎漢!

佛法說甚麼粗細?

師乃吐舌。

妙喜曰:且道臨濟兩次休去,還有商量分也無?

若有,且如何商量?

師一日與河陽木塔長老同在僧堂地爐內坐,因說:普化每日在街市掣風掣顛,知他是凡是聖?

言猶未了,普化入來,師便問:汝是凡是聖?

普化云:汝且道我是凡是聖?

師便喝。

普化以手指云:河陽新婦子,木塔老婆禪,臨濟小廝兒,却具一隻眼。

師云:者賊!

普化云:賊!

賊!

便出去。

一日,普化在僧堂前喫生菜,師見云:大似一頭驢。

普化便作驢鳴。

師謂直歲云:細抹草料著。

普化云:少室人不識,金陵又再來。

臨濟一隻眼,到處為人開。

趙州遊方到院,在後架洗脚次,師便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州曰:恰遇山僧洗脚。

師近前作聽勢,州曰:會即便會,啗啄作甚麼?

師便歸方丈。

州曰:三十年行脚,今日錯為人下註脚。

師問杏山:如何是露地白牛?

山曰:吽!

吽!

師曰:啞那!

山曰:長老作麼?

師曰:者畜生!

麻谷問:大悲千手眼,那個是正眼?

師搊住曰:大悲千手眼,作麼生是正眼?

速道!

速道!

谷拽師下禪牀却坐,師問訊曰:不審。

谷擬議,師便喝,拽谷下禪牀却坐,谷便出。

谷又問:十二面觀音,那個是正面?

師下禪牀擒住曰:十二面觀音甚處去也?

速道!

速道!

谷轉身擬坐,師便打。

谷接住棒,相捉歸方丈。

師云:山僧無一法與人,祇是治病解縛。

你取山僧口裏語,不如休歇無事去。

又云:一念緣起無生,超出三乘權學。

示眾云:今時學佛法者,且要求真正見解。

若得真正見解,生死不染,去住自由。

不要求殊勝,殊勝自至。

道流!

只如自古先德,皆有出人底路。

如山僧指示人處,只要你不受人惑,要用便用,更莫遲疑。

如今學者不得,病在甚處?

病在不自信處。

你若自信不及,即便忙忙地狥一切境,被他萬境回換,不得自由。

你若能歇得念念馳求心,便與祖佛不別。

你欲識得祖佛麼?

只你面前聽法底是。

學人信不及,便向外馳求。

設求得者,皆是文字名相,終不得他活祖意。

此時不遇,萬劫千生輪迴三界,狥好惡境,掇去驢牛肚裏生。

道流!

約山僧見處,與釋迦不別。

每日多般用處欠少,甚麼六道神光未曾間歇?

若能如是見得,即是一生無事人。

大德!

三界無安,猶如火宅,此不是你久停住處。

無常殺鬼,一剎那間不擇貴賤老少,你要與祖佛不別,但莫外求。

你一念清淨心光,是你屋裏法身佛;一念無分別心光,是你屋裏報身佛;一念無差別心光,是你屋裏化身佛。

此三種身,是你即今目前聽法底人,只為不向外馳求,有此功用。

若據經論家,取三種身為極則。

約山僧見處不然,此三種身是名言,亦是三種依。

古人云:身依義立,土據體論。

法性身、法性土,明知是光影。

大德!

你且識取,弄影底人是諸佛之本源,一切處是道流歸舍處。

是你四大色身不解說法聽法,脾胃肝膽不解說法聽法,虗空不解說法聽法。

是甚麼解說法聽法?

是你目前歷歷底者一個形段孤明,是者個解說法聽法。

若如是見得,便與祖佛不別。

但一切時中更莫間斷,觸目皆是。

只為情生智隔,想變體殊,所以輪迴三界,受種種苦。

約山僧見處,無不甚深,無不解脫。

道流!

心法無形,通貫十方。

在目曰見,在耳曰聞,在鼻嗅香,在口談論,在手執捉,在足運奔。

本是一精明,分為六和合。

一心既無,隨處解脫。

山僧恁麼說,意在甚處?

只為道流一切馳求,心不能歇,上他古人閑機境。

道流!

取山僧見處,坐斷報化佛頭。

十地滿心,猶如客作兒。

等妙二覺,擔枷鎖漢。

羅漢辟支,猶如廁穢。

菩提涅槃,如繫驢橛。

何以如此?

只為道流不達三祇劫空,所以有此障礙。

若是真正道人,終不如是。

但能隨緣消舊業,任運著衣裳,要行即行,要坐即坐,無一念心希求佛果。

緣何如此?

古人云:若欲作業求佛,佛是生死大兆。

大德!

時光可惜,祇擬傍家波波地學禪學道,認名認句,求佛求祖,求善知識,意度莫錯。

道流!

你只有一個父母,更求何物?

你自返照看。

古人云:演若達多失却頭,求心歇處即無事。

大德!

且要平常,莫作模樣。

有一般不識好惡禿兵,便即見神見鬼,指東畫西,好晴好雨,如是之流,盡須抵債,向閻羅王前吞熱鐵丸有日在。

好人家男女,被者般野狐精魅所著,便即揑怪瞎屢,生索飯錢有日在。

道流!

切要求取真正見解,向天下橫行,免被這一般精魅惑亂身心,更莫造作,只是平常。

你纔擬心,早是錯了也。

且莫求佛,佛是名句,你還識馳求底麼?

三世十方佛祖出來,也只為求法。

如今參學道流,也只為求法,得法始了,未得依前輪迴五道。

云何是法?

法者是心法,心法無形,通貫十方,目前現用,人信不及,便乃認名認句,向文字中求其意度,與佛法天地懸隔。

道流!

山僧說法,說甚麼法?

說心地法,便能入淨入穢,入凡入聖,入真入俗。

要且不是你真俗凡聖,能與一切真俗凡聖安名,一切真俗凡聖安者個名字不得。

道流!

把得便用,更莫安名,方契玄旨。

山僧說法,與天下人別,只如有個文殊、普賢出來,目前各現一身問法,纔道咨和尚,我早辨了也。

何以如此?

只為我見處別,外不取凡聖,內不住根本,見徹本法,更不疑謬。

又云:道流!

佛法無用功處,只是平常無事,著衣喫飯,屙矢送尿,困來即臥,愚人笑我,智乃知焉。

古人云:向外作工夫,總是癡頑漢。

你且隨處作主,立處皆真,一切境緣回換不得,縱有從來習氣、五無間業,皆為解脫大海。

今時學禪者總不識法,猶如觸鼻羊逢著物,安在口裏,奴郎不辨,賓主不分。

如是之流,邪心入道,即不得名為真出家人,正是真俗家人。

夫出家者,須辨得平常真正見解,辨佛辨魔,辨真辨偽,辨凡辨聖。

若如是辨得,名真出家人。

若魔佛不辨,正是出一家入一家,乃喚作造業眾生,未得名為真出家人。

只如今有個佛魔同體,若明眼道流,魔佛俱打;你若愛聖憎凡,生死海裏沉浮,未有了日。

時有僧問:如何是佛魔?

乞垂開示。

曰:你一念心疑處是佛魔,你若達得萬法無生,心如幻化,更無一塵一法,處處清淨,即無佛魔。

佛與眾生是染淨二境,約山僧見處,無佛無眾生,無古無今,得者便得,不勒時節,亦無修證,無得無失,一切時中更無別法。

設有一法過此,我說如夢如幻。

山僧所說,只是道流現今目前孤明歷歷地聽法者,此人處處不滯,通徹十方,三界自在,入一切差別境,不能回換,一剎那間透入法界,逢佛說佛,逢祖說祖,逢羅漢說羅漢,逢餓鬼說餓鬼,向一切處遊履國土,教化眾生,未曾離一念,隨處清淨,光透十方,萬法一如。

道流!

大丈夫兒今日方知本來無事,只為你信不及,念念馳求,捨頭覓頭,自不能歇。

如圓頓菩薩入法界現身,向淨土中厭凡欣聖。

如此之流,取捨未忘,染淨心在。

如禪宗見解又且不然,直是現今更無時節。

山僧說處,皆是一期藥病相治,總無實法。

若如是見,是真出家,日消萬兩黃金。

道流,莫取。

次被諸方老師印破面門,道我解禪解道,辯似懸河,皆是造地獄業。

若是真正學道人,不見世間過,切急要求真正見解。

若達真心,悟性圓明,方始了畢。

問:如何是真正見解?

乞再指示。

曰:你但一切入凡入聖,入染入淨,入諸佛國土,入彌勒樓閣,入毗盧遮那世界,處處皆現國土,成住壞空。

佛出於世,轉大法輪,入無餘涅槃,不見有去來相貌。

求其生死,了不可得,便入無生法界。

處處游履國土,入華藏世界,盡見諸法全真,皆是實相(語錄作盡見諸法空相,皆無實法,此從正法眼藏)。

惟有聽法無依道人,是諸佛之母,所以佛從無依生。

若悟無依,佛亦無得。

若如是見得,是真正見解。

學人不了,執為名句,被他凡聖名礙,所以障其道眼,不得分明。

只如十二分教,皆是表顯之說。

學者不會,便向表顯名句上生解,皆是依倚,落在因果,未免三界生死。

你欲得生死去住自由,即今識取聽法底人,無形無相,無根無本,無住處,活鱍鱍地,應是萬般施設用處,只是無處所(語錄所字下有以字)。

覓著轉遠,求之轉乖,號為秘密。

道流,你莫認個夢幻伴子,遲晚中間,便歸無常。

你向此世界中,覓甚麼物作解脫?

覓取一口飯喫,補毳過時,且要訪尋善知識,莫因循逐樂,虗生浪死光陰。

可惜念念無常,粗則被地水火風,細則被生住異滅,四大四相所逼,無有了期。

道流,今時且要識取四種無相境,免被境緣擺撲。

問:如何是四種無相境?

師曰:你一念心愛被水溺,你一念心嗔被火燒,你一念心疑被地礙,你一念心喜被風飄。

若能如是辨得,不被境轉,處處用境,東涌西沒,南涌北沒,中涌邊沒,邊涌中沒,履水如地,履地如水。

緣何如此?

為達四大如夢如幻故。

道流,你只今聽法者,不是你四大,能用你四大。

若如是見得,便乃去住自由,約山僧見處沒嫌底法。

你若憎凡愛聖,被聖凡境縛。

有一般學人,向五臺山求文殊現,早錯了也。

五臺山無文殊,你欲識文殊麼?

只你目前用處,始終不異,處處不礙,此個是活文殊。

你一念心無差別光,處處總是普賢。

你一念心能自在,隨處解脫,此是觀音三昧法。

互為主伴,顯即一時顯,隱即一時隱,一即三,三即一。

如是解得,方始好看教。

夫大善知識,始敢毀佛毀祖,是非天下,排斥三藏教,罵辱諸小兒,向逆順中覓人。

所以我於十二年中,求一個業性如芥子許不可得。

若似新婦子禪師,便即怕趁出院,不與飯喫,不安不樂。

自古先輩,到處人不信,被遞出始知是貴。

若到處人盡肯,堪作甚麼?

所以師子一吼,野犴腦裂。

道流!

諸方說有道可修,有法可證。

你且說證何法?

修何道?

你今用處欠少甚麼物?

修補何處?

後生小阿師不會,便即信者般野狐精魅,許他說事,繫縛他人,言道理行相應,護惜三業,始得成佛。

如此說者,如春細雨。

古人云:路逢達道人,第一莫向道。

所以言:若人修道道不行,萬般邪境競頭生。

智劍出來無一物,明頭未顯暗頭明。

所以古人云:平常心是道。

大德覓甚麼物?

現今目前聽法無依道人,歷歷地分明,未曾欠少。

你若欲得與祖佛不別,但如是見,不用疑悞。

你心心不異,名之活祖。

心若有異,則性相別。

心不異故,即性相不別。

問:如何是心心不異處?

師曰:你擬問,早異了也。

性相各分,道流莫錯。

世出世諸法,皆無自性,亦無生性。

但有空名,名字亦空。

你祇麼認他閑名為實,大錯了也。

設有,皆是依變之境。

有個菩提依、涅槃依、解脫依、三身依、境智依、菩薩依、佛依,你向依變國土中覓什麼物?

乃至三乘十二分教,是拭不淨故紙。

佛是幻化身,祖是老比丘。

你還是娘生已否?

你若求佛,即被佛魔攝;你若求祖,即被祖魔縛;你若有求皆苦,不如無事。

有一般禿比丘向學人道:佛是究竟。

於三大阿僧祇劫修行,果滿始成道。

道流,你若道佛是究竟,緣什麼八十年後向拘尸羅城雙林樹間側臥而死去?

佛今何在?

明知與我生死不別。

你言三十二相、八十種好是佛,轉輪聖王應是如來,明知是幻化。

古人云:如來舉身相,為順世間情。

恐人生斷見,權且立處名。

假言三十二,八十也空聲。

有身非覺體,無相乃真形。

你道佛有六通是不可思議,一切諸天、神仙、阿修羅、大力鬼亦有神通,應是佛否?

道流莫錯,祇如阿修羅與天帝釋戰,戰敗領八萬四千眷屬入藕絲孔中藏,莫是聖否?

如山僧所舉,皆是業通、依通。

夫如佛六通者不然,入色界不被色惑,入聲界不被聲惑,入香界不被香惑,入味界不被味惑,入觸界不被觸惑,入法界不被法惑,所以達六種色、聲、香、味、觸、法皆是空相,不能繫縛。

此無依道人雖是五蘊陋質,便是地行神通。

道流,真佛無形,真法無相,你祇麼幻化上頭作模作樣,設求得者皆是野狐精魅,竝不是真佛,是外道見解。

夫如真學道人,竝不取佛,不取菩薩、羅漢,不取三界殊勝,迥然獨脫,不與物拘,乾坤倒覆,我更不疑。

十方諸佛現前,無一念心喜;三塗地獄頓現,無一念心怖。

緣何如此?

我見諸佛空相,變即有,不變即無。

三界惟心,萬法惟識。

所以夢幻空華,何勞把捉?

惟有道流,目前現今聽法底人,入火不燒,入水不溺,入三塗地獄如游園觀,入餓鬼、畜生而不受報。

緣何如此?

無嫌底法。

你若愛聖憎凡,生死海裏沉浮。

煩惱由心故有,無心煩惱何拘?

不勞分別取相,自然得道須臾。

你擬傍家波波地學得,於三祇劫中終歸生死,不如無事向叢林中牀角頭交脚坐。

道流,你欲得如法,但莫生疑。

展則彌綸法界,收則絲髮不立。

歷歷孤明,未曾欠少。

眼不見,耳不聞,喚作什麼物?

古人云:說似一物則不中。

你但自家看,更有什麼?

說亦無盡,各自著力。

珍重!

道流,是你目前用處,與祖佛不別。

祇麼不信,便向外求。

莫錯!

向外無法,內亦不可得。

你取山僧口裏語,不如歇業無事去。

已起者莫續,未起者不要放起,便勝你十年行脚。

約山僧見處,無如許多般,祇是平常著衣喫飯,無事過時, 逢佛殺佛,逢祖殺祖,逢羅漢殺羅漢,逢父母殺父母,逢親眷殺親眷,始得解脫,不與物拘,透脫自在。

你一念心歇得處,喚作菩提樹;你一念心不能歇得處,喚作無明樹。

無明無住處,無明無始終。

你若念念心歇不得,便上他無明樹,便入六道四生,披毛戴角。

你若歇得,便是清淨身界;你一念不生,便是上菩提樹,三界神通變化,意生化身。

有一般瞎禿子,喫飯飽了,便坐禪觀行,把捉念漏,不令放起,厭喧求靜,是外道法。

祖師云:你若住心看靜,舉心外照,攝心內澄,凝心入定,如是之流,皆是造作。

是你如今與麼聽法底人,作麼生擬修他、證他、莊嚴他?

渠且不是修底物,不是莊嚴得底物。

若教他莊嚴,你一切物即莊嚴得。

山僧說向外無法,學人不會,即便向裏作解,便即倚壁坐,舌拄上齶,湛然不動,取此為是祖門佛法,也大錯。

是你若取不動清淨境為是,你即認他無明為郎主。

古人云:湛湛黑暗深坑,實可怖畏。

此之是也。

你若認他動者,是一切草木皆解動,應可是道否?

所以動者是風大,不動者是地大。

動與不動,俱無自性。

你若向動處捉他,他向不動處立。

你若向不動處捉他,他向動處立。

譬如潛泉魚,鼓波而自躍。

大德!

動與不動,是二種境?

還是無依道人,用動用不動?

咸通八年丁亥四月十日,將示滅,說傳法偈曰:沿流不止問如何,真照無邊說似他。

離相離名人不稟,吹毛用了急須磨。

復謂眾曰:吾滅後,不得滅却吾正法眼藏。

三聖出曰:爭敢滅却和尚正法眼藏?

師曰:已後有人問你,向他道甚麼?

聖便喝。

師曰: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却。

言訖,端坐而逝。

塔全身于府西北隅,諡慧照。

寂音曰:急須磨者。

船子曰:直須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也。

幻寄曰:寂音祇識菜刀子,未夢見吹毛劍在。

指月錄卷之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