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月錄 第24卷
指月錄卷之二十四六祖下第十一世▲潭州石霜楚圓慈明禪師出全州清湘李氏少為書生年二十二依城南湘山隱。
靜寺得度其母有賢行使之遊方師連眉秀目頎然豐。
碩然忽繩墨所至為老宿所呵以為少叢林師崖柴而。
笑曰龍象蹴踏非驢所堪甞槖骨董箱以竹杖荷之遊。
襄沔間與守芝谷泉俱結伴入洛中聞汾陽昭禪師道。
望為天下第一决志親依時朝廷方問罪河東潞澤皆。
屯重兵多勸其無行師不顧渡大河登太行易衣類廝。
養竄名火隊中露眠草宿至龍川遂造汾陽昭公壯之。
經二年未許入室師詣昭昭揣其志必詬罵使令者惑。
毀詆諸方及有所訓皆流俗鄙事一夕訴曰自至法席。
已再夏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塵勞念歲月飄忽己事不。
明失出家之利語未卒昭公熟視罵曰是惡知識敢裨。
販我怒舉杖逐之師擬伸救昭公掩其口師大悟曰乃。
知臨濟道出常情服役七年辭去 謁唐明嵩禪師嵩謂。
師曰楊大年內翰知見高入道穩實子不可不見師乃。
往見大年年問曰對面不相識千里却同風師曰近奉。
山門請年曰真個脫空師曰前月離唐明年曰適來悔。
相問師曰作家年便喝師曰恰是年復喝師以手劃一。
劃年吐舌曰真是龍象師曰是何言歟年喚客司點。
茶來元來是屋裏人師曰也不消得茶罷又問如何是。
上座為人一句師曰切年曰與麼則長裙新婦拖泥走。
師曰:誰得似內翰?
年曰:作家,作家。
師曰:放你二十棒。
年拊膝曰:這裏是甚麼所在?
師拍掌曰:也不得放過。
年大笑。
又問:記得唐明當時悟底因緣麼?
師曰:唐明問首山: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
山曰:楚王城畔,汝水東流。
年曰:祇如此語,意旨如何?
師曰:水上挂燈毬。
年曰:與麼則孤負古人去也。
師曰:內翰疑則別參。
年曰:三脚蝦蟇跳上天。
師曰:一任𨁝跳。
年乃大笑,舘於齋中,日夕質疑智證,因聞前言往行,恨見之晚。
朝中見駙馬都尉李公遵勗曰:近得一道人,真西河師子。
李曰:我以拘文,不能就謁,奈何?
年默然,歸語師曰:李公佛法中人,聞道風遠至,有願見之心,政以法不得與侍從過從。
師於是黎明謁李公,公閱謁,使童子問曰:道得即與上座相見。
師曰:今日特來相看。
又令童子曰:碑文刊白字,當道種青松。
師曰:不因今日節,餘日定難逢。
童又出曰:都尉言:與麼則與上座相見去也。
師曰:脚頭脚底。
公乃出,坐定,問曰:我聞西河有金毛師子,是否?
師曰:甚麼處得這消息?
公便喝,師曰:野干鳴。
公又喝,師曰:恰是。
公大笑。
師辭,公問:如何是上座臨行一句?
師曰:好將息。
公曰:何異諸方?
師曰:都尉又作麼生?
公曰:放上座二十棒。
師曰:專為流通。
公又喝,師曰:瞎。
公曰:好去。
師應喏喏。
自是往來楊、李之門,以法為友。
久之,辭還河東,年曰:有一語寄與唐明得麼師曰明月照見夜行人年曰却不相當師曰更深猶自可午後更愁人年曰開寶寺前金剛近日因甚麼汗出師曰知年曰上座臨行豈無為人底句師曰重疊關山路年曰與麼則隨上座去也師噓一聲年曰真師子兒大師子吼師曰放去又收來年曰適來失脚蹋倒又得家童扶起師曰有甚麼了期年大笑師還唐明李公遣兩僧訊師師於書尾畵雙足寫來僧名以寄之公作偈曰黑毫千里餘金槨示雙趺人天渾莫測珍重赤鬚胡。
師 以母老歸筠州依洞山聰禪師聰令首眾先是汾陽謂師曰我徧參雲門兒孫特以未見聰為恨故師依止三年 謁神鼎諲禪師鼎首山高弟望尊一時衲子非人類精奇無諸方其門者住山三十年門弟子氣吞諸方師髮長不翦敝衣楚音通謁稱法姪一眾大笑鼎遣童子問長老誰之嗣師仰視屋曰親見汾陽來鼎杖而出顧見頎然問曰汾州有西河師子是否師指其後絕呌曰屋倒矣童子返走鼎回顧相矍鑠師地坐脫隻履而示之鼎老忘所問又失師所在師徐起整衣且行且語見面不如聞名遂去鼎遣人追之不可嘆曰汾州乃有此兒耶 到大愚芝和尚處芝坐間開合子取香燒。
師問:作麼生燒?
芝便放香罏中燒。
師指曰:訝郎當漢又恁麼去也。
問:閙中取靜時如何?
師曰:頭枕布袋。
問:四山火來時如何?
師曰:物逐人興。
問:行脚不逢人時如何?
師曰:釣絲絞水。
問:磨礲三尺劍,去化不平人。
師意如何?
師曰:好去。
僧曰:點。
師曰:你看。
僧拍手一下,歸眾。
師曰:了。
問:有理難伸時如何?
師曰:苦。
曰:恁麼則舌拄上齶也。
師噓一聲。
僧曰:將謂胡鬚赤。
師曰:還曾夢見興化脚跟麼?
問僧:近離甚處?
曰:雲過千山碧。
師曰:著忙作麼?
曰:鴈過水聲凄。
師便喝,僧亦喝。
師便打,僧亦打。
師曰:你看這瞎漢,本分打出三門外,念你是新到,且坐喫茶。
師問顯英首座:近離甚處?
曰:金鑾。
曰:去夏在甚處?
曰:金鑾。
曰:前夏在甚處?
曰:金鑾。
曰:先前夏在甚處?
曰:和尚何不領話?
曰:我也不能勘得汝,教庫下供過奴子來勘,且點一碗茶與汝濕口。
永首座與師同辭汾陽,永未盡其妙,從師二十年,終不脫灑。
一夕,圍罏深夜,師以火筯敲炭曰:永首座!
永首座!
永咄曰:野狐精!
師乃指永曰:訝郎當漢又恁麼去也。
永乃豁然。
示眾,以拄杖擊禪牀一下,云:大眾還會麼?
不見道: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治。
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
香嚴恁麼悟去,分明悟得如來禪,祖師禪猶未夢見在。
且道祖師禪有甚長處?
若向言中取,則誤賺後人;直饒棒下承當,孤負先聖。
萬法本閑,惟人自閙。
所以山僧居福嚴,只見福嚴境界晏起早眠,有時雲生碧嶂,有時月落寒潭,音聲鳥飛鳴般若臺前,娑羅花香散祝融峰畔,把瘦笻坐盤陀石,與五湖衲子時話玄微,灰頭土面。
住興化,只見興化家風迎來送去,門連城市,車馬駢填,漁唱瀟湘,猿啼嶽麓,絲竹歌謠時時入耳,復與四海高人日談禪道,歲月都忘。
且道居深山、住城郭還有優劣也無?
試道看。
良久,云:是處是慈氏,無門無善財。
上堂:道吾打鼓,四大部洲同參。
拄杖橫也,挑括乾坤大地;鉢盂覆也,盖却恒沙世界。
且問諸人向甚麼處安身立命?
若也知得,向北俱盧洲喫粥喫飯;若也不知,長連牀上喫粥喫飯。
示眾:一切聖賢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前是按山,後是主山,那個是無為法?
良久,云:向下文長,付在來日。
師平生以事事無礙行心,凡聖所不能測。
室中晏坐,橫刀水盆之上,旁置草鞋,使來參扣者下語,無有契其機者。
又作示徒偈曰:黑黑黑,道道道,明明明,得得得。
又冬日牓僧堂作此字[(○*○*○)/=]==≡[┘*└][(┐@三)*(田/?)][水-?+(曲-曰+口)],其下注云:若人識得,不離四威儀中。
有首座者見之,謂曰:和尚今日放參。
師聞而笑之。
寶元戊寅,李都尉遣使邀師曰:海內法友,惟師與楊大年耳。
大年棄我而先,僕年來頓覺衰落,忍死以一見。
公仍以書抵潭帥,敦邀之。
師惻然,與侍者舟而東下。
舟中作偈曰:長江行不盡,帝里到何時?
既得凉風便,休將艣棹施。
至京師,與李公會。
月餘,而李公果歿。
臨終,畵一圓相,又作偈獻師:世界無依,山河匪礙。
大海微塵,須彌納芥。
拈起幞頭,解下腰帶。
若覓死生,問取皮袋。
師曰:如何是本來佛性?
公曰:今日熱如昨日。
隨聲便問:師臨行一句作麼生?
師曰:本來無𦊱礙,隨處任方圓。
公曰:晚來倦甚,更不答話。
師曰:無佛處作佛。
公於是泊然而逝。
仁宗皇帝尤留神空宗,聞李公之化,與師問答,嘉嘆久之。
師哭之慟,臨壙而別。
有旨賜官舟南歸,中途謂侍者曰:我忽得風痺疾。
視之,口吻已喎斜。
侍者以足頓地曰:當奈何?
平生呵佛罵祖,今乃爾。
師曰:無憂,為汝正之。
以手整之如故,曰:而今而後,不鈍置汝。
遂以明年至興化。
正月初五日,沐浴辭眾,跏趺而逝。
閱世五十有四,坐夏三十有二。
李公之子銘志其行於興化,而藏全身於石霜。
師初在汾陽時,陽一日托以夢亡父母,命庫堂設酒肉為祀。
祀畢,集眾僧令食,咸不聽。
陽因猶自飲啖,眾曰:酒肉僧豈堪師法?
盡散去,惟師與大愚六七人存。
陽翌日上堂云:許多閑神野鬼,祇消一盤酒肉,斷送去了也。
法華經云:此眾無枝葉,惟有諸真實。
下座。
葉縣省和尚,嚴冷枯淡,衲子畏之。
浮山遠、天衣懷往參之。
方寒雪時,省呵罵驅逐,至以水潑。
其它僧皆怒而去,惟遠、懷整濕衣安坐。
省曰:你更不去,我打你。
遠曰:某二人數千里來特參和尚,豈以一杓水潑便去?
即打殺也不去。
省乃令挂搭,續命遠充典座。
眾苦枯淡,遠乘省出,竊取油麵,為眾僧造五味粥。
省歸知之,筭所直,罰遠估衣鉢。
還訖,打趁出。
遠因寄居廊房,省出見之,復索租錢。
遠持鉢于市,化錢還之,無難色。
省乃曰:遠真有意參禪。
乃呼之歸。
▲滁州瑯邪山慧覺廣照禪師上堂:有僧出來,畵一圓相。
師拈拄杖,僧擬議,師便打,曰:道。
僧曰:不道。
師曰:為甚麼不道?
僧曰:三世諸佛不出於此。
師又打,尋時趁出,乃曰:教中道:以手指比丘,犯波逸提罪。
山僧今日入地獄,如箭射。
上堂:山僧因看華嚴?
金師子章第九由心迥轉善成門,又釋曰:如一尺之鏡,納重重之影像。
若然者,道有也得,道無也得,道非亦得,道是亦得。
雖然如是,更須知有拄杖頭上一竅。
若也不會,拄杖子穿燈籠,入佛殿,撞著釋迦,磕倒彌勒,露柱拊掌,呵呵大笑。
你且道笑個甚麼?
卓拄杖,下座。
上堂:汝等諸人在我這裏過夏,與你點出五般病:一、不得向萬里無寸草處去;二、不得孤峰獨宿;三、不得張弓架箭;四、不得物外安身;五、不得滯於生殺。
何故?
一處有滯,自救難為;五處若通,方名導師。
汝等諸人若到諸方,遇明眼作者,與我通個消息,貴得祖風不墜。
若是常徒,即便寢息。
何故?
躶形國裏誇服飾,想君太煞不知時。
▲瑞州大愚山守芝禪師僧問:昔日靈山分半座,二師相見事如何?
師曰:記得麼?
僧良久,師打禪牀一下,曰:多年忘却也。
乃曰:且住,且住。
若向言中取則,句裏明機,也似迷頭認影。
若也舉唱宗乘,大似一場寐語。
雖然如是,官不容針,私通車馬。
放一線道,有個葛藤處。
遂敲禪牀一下,曰:三世諸佛盡皆頭痛。
且道大眾還有免得底麼?
若一人免得,無有是處;若免不得,海印發光。
師乃竪起拂子,曰:這個是印,那個是光?
這個是光,那個是印?
掣電之機,徒勞佇思。
會麼?
老僧說夢,且道夢見個甚麼?
南柯十更若不會,聽取一頌:北斗挂須彌,杖頭挑日月。
林泉有商量,夏末秋風切。
珍重!
示眾:三世諸佛不知有,狸奴白牯却知有。
乃拈起拂子,云:狸奴白牯總在這裏放光動地,何為如此兩段不同?
妙喜曰:大愚若無後語,洎合被狸奴白牯換却眼睛。
雖然如此,也未免秤錘蘸醋。
升座,揭香合子曰:明頭來,明頭合;暗頭來,暗頭合。
若道得,天下橫行;道不得,且合却。
有僧日誦金剛經百遍,師聞之,召謂曰:汝日誦經,究竟經義否?
曰:未曾。
師曰:汝但日誦一遍,參究佛意。
若一句下悟去,如飲海水一滴,便知百川之味。
僧如教。
一日,誦至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處,驀然有省,遂以白師。
師遽指牀前狗子云:狗子𠰚!
僧無語,師便打出。
僧寶傳云:有僧講金剛經,問曰:如是信解,不生法相,如何?
時有狗臥繩牀前,師趯之,狗起去,問僧:解麼?
僧曰:不解。
師曰:若解,即成法相。
與此所載雖有不同,應是一人傳者,互有詳略耳。
問:通身是眼,口在甚麼處?
師曰:三跳。
曰:不會。
師曰:章底詞秋罷,歌韻向春生。
慈明有善侍者,號稱明眼。
聞師之風,自石霜至大愚入室。
師趯出隻履示之,善退身而立。
師俯取履,善輒踏倒。
師起面壁,以手點津,連畫其壁三,善瞠立其後。
師旋轉,以履打至法堂。
善曰:與麼為人,瞎却一城人眼在。
僧寶傳芝譏呵學者寡聞,得少為足,曰:汾陽有十智同真法門,鍛佛祖鉗鎚(應作椎)。
今時禪者資質不妙,莫有成器者。
僧問:如何是十智同真?
芝曰:先師言:夫說法者(舉汾陽章中十智同真語至要識是非,面目現在),芝曰:先師曰:要識是非,面目現在。
也大省力。
後生晚學刺頭向言句裏貪著義味,如驢䑛尿處棒打不回。
盖為不廣求知識,徧歷門風,多是得一言半句便點頭嚥唾。
道已了辦,上座大有未穩當處在。
先師有十五家宗風歌,號曰廣智。
其詞曰:大道不說有高低,真空那肯涉離微?
大海吞流同增減,妙峰高聳總擎持。
萬派千溪皆渤澥,七金五嶽盡須彌。
玉毫金色傳燈後,二三四七普聞知。
信衣息,廣開機,諸方老宿任施為。
識心是本從頭說,迷心逐物却生疑。
芝曰:此敘宗旨也。
或直指,或巧施,解道前綱出後機。
旨趣分明明似鏡,盲無慧目不能窺。
明眼士,見精微,不言勝負墜愚癡。
物物會同流智水,門風逐便示宗枝。
即心佛,非心佛,歷世明明無別物。
即此真心是我心,我心猶是機權出。
芝曰:此敘馬祖宗派也。
或五位,或三路,設施隨根巧回互。
不觸當今是本宗,展手通玄無佛祖。
芝曰:此敘洞上宗派也。
或君臣,或父子,器量方圓無彼此。
士庶公侯一道平,愚智賢豪明漸次。
芝曰:此敘石霜宗派也。
有時敲,有時唱,隨根問答談諦當。
應接何曾失禮儀?
淺解之流却生謗。
或雙明,或單說,只要當鋒利禪悅。
開權不為闘聰明,舒光只要辨賢哲。
有圓相,有默論,千里持來目視瞬。
萬般巧妙一圓空,爍迦羅眼通的信。
芝曰:此敘溈仰宗派也。
或全提,或全用,萬象森羅實不共。
青山不礙白雲飛,隱隱當臺透金鳳。
芝曰:此敘石頭藥山宗派也。
象骨鏡,地藏月,玄沙崇壽照無缺。
因公致問指歸源,旨趣來人明皎潔。
芝曰:此敘雪峰地藏宗派也。
或稱提,或拈掇,本色衲僧長擊發。
句裏明人事最精,好手還同楔出楔。
或擡薦,或垂手,切要心空易開口。
不識先人出大悲,管燭之徒照街走。
芝曰:此敘雲門宗派也。
德山棒,臨濟喝,獨出乾坤解橫抹。
從頭誰管亂區分,多口阿師不能說。
臨機縱,臨機奪,迅速機鋒如電掣。
乾坤只在掌中持,竹木精靈腦劈裂。
或賓主,或料揀,大展禪宗辨正眼。
三玄三要用當機,四句百非一齊鏟。
勸同袍,莫強會,少俊依前成窒礙。
不知宗脉莫顢頇,永劫長沈生死海。
難逢難遇又難聞,猛烈身心快通泰。
芝曰:此敘德山臨濟宗派也。
幻寄曰:大塊噫氣,求怒者不可得。
若以激謞叱吸之出於鼻口耳枅為怒者,是人不惟不識怒者,亦不識鼻口耳枅矣。
善乎汾陽此歌云:我心猶是機權出。
而大愚師亦云:沙裏無油事可哀,翠巖嚼飯喂嬰孩。
一朝好惡知端的,始覺從前滿面灰。
今之人因汾陽此歌,便謂宗風有十五家之異,是索怒者於鼻口耳枅也,可不謂大哀乎?
▲舒州法華院全舉禪師得法汾陽,徧歷諸方。
首謁荊南福昌善禪師,善問曰:回互不回互?
師曰:總不與麼。
曰:為甚麼已喫福昌棒?
師曰:一家有事百家忙。
曰:脫空漫語。
師曰:調琴澄太古,琢句體全真。
謁公安遠禪師,遠問:作麼生是伽藍?
師曰:深山藏獨虎,淺草露羣蛇。
曰:作麼生是伽藍中人?
師曰:青松盖不帀,黃葉豈能遮?
曰:道什麼?
師曰:少年翫盡天邊月,老倒扶桑沒日頭。
曰:一句兩句,雲開月露作麼生?
師曰:照破祖師關。
謁延壽賢禪師,賢問:海竭人亡作麼生?
師曰:毒蛇不咬人。
曰:為何如此?
師曰:風引溪雲斷,泉衝石徑斜。
謁夾山真首座,真曰:還見麼?
師曰:萬事全無。
曰:還不見麼?
師曰:千般皆在手。
師曰:首座未見澄散聖時如何?
曰:湖南江西。
又問:見後如何?
曰:江西湖南。
師曰:却共首座一般耶?
曰:打草驚蛇。
師曰:終不揑怪。
到神鼎,鼎問:一朵峰巒上,獨樹不成林作麼生?
師曰:水分紅樹淺,㵎遶碧泉深。
鼎曰:作麼生是回互之機?
師曰:盲人却無眼。
謁福嚴承禪師。
承問:作麼生是圓融之相?
師曰:木人嶺上休相覰,石女溪邊更不迷。
師却問:如何是福嚴圓融之相?
曰:老病尋常事,龍鍾沒好時。
承問:融即不問,如何是圓?
師曰:法界廣無邊。
曰:不圓不融時如何?
師曰:虗空無背面,鳥道絕東西。
謁石霜慈明禪師。
慈明問:作麼生是向上一竅?
師曰:二竅俱明。
曰:還見七十二峰麼?
師曰:有甚麼掩處?
曰:道什麼?
師曰:今日觸忤和尚。
慈明便打。
師曰:作什麼?
曰:將謂是收番猛將,元來是行間小卒。
師曰:雅淡呈秋色,馨香噴月華。
謁大愚芝禪師。
芝問:古人見桃花,意作麼生?
師曰:曲不藏直。
曰:那個且從,遮個作麼生?
師曰:市中拾得寶,比隣那得知?
曰:上座還知麼?
師曰:路逢劍客須呈劍,不是詩人不獻詩。
曰:作家詩客。
師曰:一條紅線兩人牽。
曰:玄沙道諦當,又作麼生?
師曰: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
曰:恰是。
師曰:樓閣凌雲勢,峰巒疊翠層。
謁五祖戒禪師。
戒問:作麼生是絕羈絆底人?
師曰:反手把籠頭。
曰:却是作家。
師曰:背鞭打不著。
曰:為什麼上來下去?
師曰:甚處見上來下去?
戒便打。
師曰:一言無別路,千里不逢人。
謁翠峰素禪師,素曰:風穴道:嘶風木馬緣無絆,背角泥牛痛下鞭。
如何?
師曰:飜身師子生獰甚,誰敢當頭露爪牙?
曰:放汝一線道。
師曰:七顛八倒。
曰:收。
師曰:了。
謁雪竇顯禪師,竇問:牛喫草,草喫牛?
師曰:回頭欲就尾,已隔萬重關。
曰:應知無背面,要須常現前。
師曰:驗在目前。
曰:自領出去。
到瑯琊覺和尚處,琊問:近離甚處?
師曰:兩浙。
曰:船來陸來?
師曰:船來。
曰:船在甚處?
師曰:步下。
曰:不涉程途一句作麼生道?
師以坐具摵一摵曰:杜撰長老,如麻似粟。
拂袖而出。
琊問侍者:此是甚麼人?
者曰:舉上座。
琊曰:莫是舉師叔麼?
先師教我尋見伊。
遂下。
旦過問:上座莫是舉師叔麼?
莫怪適來相觸忤。
師便喝。
復問:長老何時到汾陽耶?
曰:某時到。
師曰:我在浙江早聞你名,元來見解祇如此,何得名播寰宇?
琊遂作禮曰:某甲罪過。
僧寶傳慈明道過瑯邪,覺師因語及舉公到時話,且曰:在汾州時尚少。
舉陸沉眾中,不及識之。
明笑曰:舉見處纔能自了,而汝墮負,何以為人?
覺屏息汗下。
明為作牧童歌曰:牧牛童,實快活,跣足披簑雙角撮。
橫眠牛上向天歌,人問如何牛未渴?
回面看,平田濶,四方放去休攔遏。
八面無拘任意游,要收只在索頭撥。
小牛兒,順摩捋,角力未充難提掇。
且從放在小平坡,慮上高峰四蹄脫。
日已高,休喫草,揑定鼻頭無少老。
一時牽向圈中眠,和泥看伊東西倒。
笑呵呵,好不好?
又將橫笛順風吹,震動五湖山海島。
倒騎牛,脫布襖,知音休向途中討。
若問牧童何處居?
鞭指東西無一寶。
覺默得其游戲三昧。
妙喜曰:賓則始終賓,主則始終主。
二大士驀劄相逢,主賓互換,直下發明臨濟心髓。
苟非徹證向上巴鼻,具出常情正眼,未免作得失論量。
或者道:舉公前來,一一據實祇對,瑯邪末後不合作佛法道理,是杜撰處。
或者道:瑯琊被舉公道個杜撰,心中疑惑,即時倒戈卸甲,遂挽留舉公,咨決此事,謂之坐參。
一犬吠虗,千猱啀實,盖由主法者智眼不明,濫觴宗教,疑悞後人。
殊不知二大士激揚,若日月麗天、龍象蹴踏,決非跛驢盲者之事,井蛙醯雞又焉知宇宙之寬曠耶?
予甞室中舉此話問學者:你還肯瑯邪此語否?
曰:不肯。
何故不肯?
曰:不合作佛法道理。
予復舉:雲門問洞山:近離甚處?
曰:查渡。
夏在甚處?
曰:湖南報慈。
幾時離彼?
曰:八月二十五。
門云:放你三頓棒,你還肯雲門此語否?
曰:肯。
肯者云何?
曰:雲門無佛法道理。
予曰:師家問處一般,學者答處無異,你為甚肯一不肯一?
學者佇思,予連棒打出,復召其僧:且來,且來。
其僧回首,予曰:你若作棒會,帶累我也是個瞎漢。
其僧便禮拜曰:今日方知瑯邪與舉公非常情可測。
予曰:你看這瞎漢亂統。
又打喝出。
幻寄曰:妙喜不獨為法華、瑯邪雪屈,石霜藉此亦得吐氣,不然石霜被埋沒無已時。
示眾。
釋迦不出世,達磨不西來。
佛法徧天下,談玄口不開。
妙喜曰:作賊人心虗。
▲南嶽芭蕉菴大道谷泉禪師性耐垢汙,撥置戒律,眼盖衲子,所至叢林輒刪去,師不以介意。
造汾陽謁昭禪師,陽奇之,密授記莂。
南歸,放浪湘中,聞慈明住道吾,往省覲。
慈明問曰:白雲橫谷口,道人何處來?
師左右顧曰:夜來何處火,燒出古人墳?
慈明呵曰:未在,更道。
師乃作虎聲。
慈明以坐具摵之,師接住,推明置禪牀上,明却作虎聲。
師大笑曰:我見七十餘員善知識,今日始遇作。
家 山有湫,毒龍所蟄,墮葉觸波,必雷雨連日,過者不敢喘。
師與明暮歸,時秋暑,捉明衣曰:可同浴。
明掣肘徑去。
於是師解衣躍入,霹靂隨至,腥風吹雨,林木振搖。
明蹲草中,意師死矣。
須臾晴霽,忽引頸出波間曰:㘞。
明甞遣南公謁師,師與語,驚曰:五州管內乃有此匾頭道人耶?
及南公住法輪,師復以偈招之。
南公以師坦蕩忽繩墨,戲酬以偈曰:飲光論劫坐禪,布袋經年落魄。
疥狗不願生天,却笑雲中白鶴。
後住保真菴,盖衡湘最險絕處。
夜地坐祝融峰下,有大蟒盤繞之,師解衣帶縛其腰,中夜不見。
明日,杖䇿徧山,尋之,衣帶纏枯松上,盖松妖也。
倚遇上座來參,問:菴主在麼?
師曰:誰?
曰:行脚僧。
師曰:作甚麼?
曰:禮拜菴主。
師曰:恰值菴主不在。
曰:你聻?
師曰:向道不在,說甚麼你我?
拽棒趁出。
遇次日再來,師又趁出。
遇一日又來,問:菴主在麼?
師曰:誰?
曰:行脚。
僧揭簾便入,師攔胸扭住曰:我這裏狼虎縱橫,尿牀鬼子,三回兩度來討甚麼?
曰:人言菴主親見汾陽來。
師解衣抖擻曰:你道我見汾陽有多少奇特?
曰:如何是菴中主?
師曰:入門須辨取。
曰:莫祇這便是麼?
師曰:賺却幾多人?
曰:前言何在?
師曰:聽事不真,喚鐘作甕。
曰:萬法泯時全體現,君臣合處正中邪去也。
師曰:驢漢不會便休,亂統作麼?
曰:未審客來將何祇待?
師曰:雲門胡餅趙州茶。
曰:恁麼則謝師供養去也。
師叱曰:我這裏火種也未有,早言謝供養。
甞過衡山縣,見屠者斫肉立其旁,作可憐態。
指其肉,又指其口。
屠問曰:汝啞耶?
即肯首。
屠憐之,割巨臠置鉢中。
師喜出望外,發謝而去。
一市大笑,而師自若。
以杖荷大酒瓢,往來山中。
人問:瓢中何物?
曰:大道漿也。
自作偈曰:我又誰管你天,誰管你地?
著個破紙襖,一味工打睡。
一任金烏東上,玉兔西墜。
榮辱何預我,興亡不相關。
一條拄杖一葫蘆,閑走南山與北山。
醉臥山路間,大雪,起作偈曰:今朝甚好雪,紛紛如秋月。
文殊不出頭,普賢呈醜拙。
嘉祐中,現子冷清妖言誅,師坐清曾經由菴中,決杖配彬州牢城。
盛暑,負土經通衢,弛擔說偈曰:今朝六月六,谷泉被氣𡎺。
不是上天堂,便是入地獄。
言訖微笑,泊然如蟬蛻。
闍維,舍利不可勝數。
彬人塔之,至今祠焉。
洪覺範贊曰:無為子曰:生者,人之所貴;死者,人之所畏;耻者,人之所避。
而泉不貴其貴,不畏其畏,不避其避,此其所以如是。
吾不知其真,吾不知其偽,將質之於天地。
方是時,叢林以肅嚴相尚,沙門以修潔相高,一有指目,重為媿耻,故泉有以矯之耳。
其號泉大道,若非苟然。
▲安吉州天聖皓泰禪師到瑯琊,琊問:埋兵掉鬬,未是作家。
匹馬單鎗,便請相見。
師指琊曰:將頭不猛,帶累三軍。
琊打師一坐具,師亦打琊一坐具。
琊接住曰:適來一坐具是山僧令行,上座一坐具落在甚麼處?
師曰:伏惟尚饗。
琊拓開曰:五更侵早起,更有夜行人。
師曰:賊過後張弓。
琊曰:且坐喫茶。
▲舒州浮山法遠圓鑒禪師僧問:新歲已臨,舊歲何往?
師曰:目前無異怪,不用貼鍾馗。
曰:畢竟如何?
師曰:將謂目前無。
僧以手畫曰:爭奈這個何!
師便打。
師與王質待制論道,畫一圓相,問曰:一不得匹馬單鎗,二不得衣錦還鄉。
鵲不得喜,鴉不得殃。
速道!
速道!
王罔措。
師曰:勘破了也。
歐陽文忠公詣師室,與客棊,師坐其旁。
文忠遽收局,請師因棊說法。
乃鳴鼓升座曰:若論此事,如兩家著棊相似,何謂也?
敵手知音,當機不讓。
若是綴五饒三,又通一路始得。
有一般底,只解閉門作活,不會奪角衝關。
硬節與虎口齊彰,局破後徒勞逴斡。
所以道:肥邊易得,瘦肚難求。
思行則往往失粘,心麤而時時頭撞。
休誇國手,謾說神仙。
贏局輸籌即不問,且道黑白未分時,一著落在什麼處?
良久,曰:從前十九路,迷悟幾多人?
文忠嘉歎久之。
既老,退休於會聖巖。
因閱班固九流,遂擬之作九帶,敘佛祖教義,博採先德機語,參同印證。
其一曰佛正法眼帶,其二曰佛法藏帶,其三曰理貫帶,其四曰事貫帶,其五曰事理縱橫帶,其六曰屈曲帶,其七曰妙叶兼帶,其八曰金鍼雙鎖帶,其九曰平懷常實帶。
學者既已傳誦,師曰:若據圓極法門,本具十數。
今此九帶已為諸人說了,更有一帶還見得麼?
若也見得親切分明,却請出來說看。
說得分明,許汝通前九帶圓明道眼。
若見不親切,說不相應,惟依吾語而為己解,則名謗法。
大眾到此如何?
眾無語,師叱之去。
一、佛正法眼藏帶。
夫真實之理,證成法身。
照用之功,作為報土。
諸佛之本源既爾,諸祖之洪範亦然。
五部分宗,萬派之精藍棊布。
一燈分焰,十方之法席鱗差。
又華嚴經云:如來不出世,亦無有涅槃。
昔靈山會上,世尊以青蓮目瞬視四眾,無能領其密意,惟大迦葉獨領解佛旨。
經云:佛告大迦葉云:吾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囑於汝。
汝當流布,勿令斷絕。
又臨涅槃,告阿難言:十二部經,汝當流通。
告優波離言:一切戒律,汝當奉持。
付大迦葉偈云:法本法無法,無法法亦法。
今付無法時,法法何曾法。
於是大迦葉持佛袈裟,於雞足山中入寂滅定。
待慈氏下生,兩手分付。
古德著語云:鳥棲無影樹,花放不萌枝。
又四海波濤靜,一輪明月天。
大圓智頌云:佛正法眼,迦葉親聞。
祖禰不了,殃及兒孫。
大慧頌云:迢迢空劫不能拘,佛眼何曾識得渠。
體妙本來無位次,正因那得有規模。
太虗寥廓塵埃淨,智鑑圓明物象殊。
從此華山千古秀,任他潘閬倒騎驢。
二、佛法藏帶。
夫三乘教外,諸祖別傳。
萬象之中,迥然獨露。
纖塵未泯,阻隔關山。
擬議差殊,千生萬劫。
三賢不曉,十聖那知。
截斷眾流,如何湊泊。
聖人曲成萬物而不己,刻雕眾形而無功,而況如來藏乎?
所謂藏者,該括三世過現未來諸佛法藏。
其間有大乘小乘,小乘謂聲聞緣覺,大乘謂菩薩。
於中支分為八,謂三藏五乘。
其三藏謂經律論,五乘謂聲聞緣覺菩薩,而兼攝人天。
然則教分名數,依根所立,而不離一乘。
法華經云:於一乘道,分別說三。
又曰:尚無二乘,何況有三?
又曰:惟此一事實,餘二則非真。
此明依根立權。
如華嚴說:如來藏以法界為體。
如來藏無前後際,無成壞法,無修證位,絕對待義。
所以文殊偈曰:一念普觀無量劫,無去無來亦無住。
如是了知三世事,超諸方便成十力。
聖人說了義不了義,並是依根安立。
諸佛隨宜說法,意趣難解。
三藏五乘,各有宗旨。
於一乘道,論圓頓半滿,並是權立。
惟華嚴一經,以法界為體量。
佛與眾生,同一體性。
本無修證,本無得失。
無煩惱可斷,無菩提可求。
人與非人,性相平等。
古德著語云:掬水月在手,弄花香滿衣。
又古㵎寒泉湧,青松雪後凋。
大圓頌云:吾佛法藏,撈摝眾生。
百千三昧,彈指圓成。
大慧頌云:十方通攝了無遺,三際全超在此時。
聖號凡名同一舌,劣形殊相漫多岐。
家家門外長安路,處處窟中師子兒。
打破鏡來無一事,杜䳌啼在落花枝。
三理貫帶。
夫聲色不到,語路難詮。
今古歷然,從來無間。
以言顯道,曲為今時。
竪拂揚眉,周遮示誨。
天然上士,豈受提撕。
中下之機,鈎頭取則。
投機不妙,過在何人。
更或躊躇,轉加鈍置。
理貫帶者,理即正位也。
其正位中,自無一法,空同實際。
其實際理地,不受一塵。
古德著語云:眾角雖多,一麟足矣。
又: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
大圓頌云:理貫全收,萬派同流。
毗盧華藏,物物頭頭。
大慧頌云:真理何曾立一塵,呼為正位早疎親。
烏雞半夜鳴何處,枯木花開劫外春。
信手垂慈常利物,擬心執著已乖真。
君看鶴樹泥洹日,曾舉雙趺示眾人。
四、事貫帶。
夫日月照臨不到,天地覆載不著。
劫火壞時彼常安,萬法泯時全體露。
隨緣不變,處閙常寧。
一道圓光,阿誰無分。
華嚴經云:剎說眾生說,三世國土一時說。
古德著語云:覓火和煙得,擔泉帶月歸。
又:石長無根樹,山含不動雲。
大圓頌云:事貫有無,纖塵不漏。
萬象森羅,全機無咎。
大慧頌云:轉處孤危萬事休,隨緣得旨復何求。
羣生造化乘斯力,一道靈光觸處周。
即事即真無剩法,全心全佛有來由。
填溝塞壑無人會,可笑騎牛更覓牛。
五、理事縱橫帶。
夫觸目是道,絕跡無私。
佛事門中,通貫實際。
圓融事理,運用雙行。
器量堪任,隨機赴感。
門風露布,各在當人。
建立宗乘,強生枝節。
出門問路,指東劃西。
歷劫頑臣(二字疑誤),如何扣發?
古德著語云:針鋒頭上飜筋斗,紅罏𦦨裏碧波生。
又:猿抱子歸青嶂裏,鳥銜花落碧巖前。
大圓頌云:理事縱橫,照用齊行。
者邊那邊,日午三更。
大慧頌云:塵塵實際本和融,舉體全該理事同。
應物行權無定法,隨緣立理絕羅籠。
竿頭有路通車馬,棒下無生觸祖翁。
出沒縱橫全體用,夕陽西去水流東。
六、屈曲垂帶。
夫垂者,聖人垂機接物也。
屈曲者,脫珍御服,著弊垢衣也。
同安云:權挂垢衣云是佛,却裝珍御復名誰?
珍御名不出世,垢衣名出世。
僧問石門徹和尚:雲光法師為什麼却作牛去?
徹云:陋巷不騎金色馬,回塗却著破襴衫。
聖人成佛後,却為菩薩,導利眾生,是名不住無為,不盡有為矣。
文殊師利問維摩詰云:菩薩云何通達佛道?
維摩詰云:菩薩行於非道,是名通達佛道。
古德著語云:慈雲普覆無邊際,枯木無花爭奈何?
又:宛轉是非從曲直,個時消息解通風。
大圓頌云:屈曲垂慈,棒喝齊施。
覆藏密旨,少室靈枝。
大慧頌云:不裝珍御示初機,出世權披弊垢衣。
細路屈盤連夜過,故鄉迢遞幾時歸?
垂絲千尺鈎還曲,利物多方語帶悲。
休戀長安風物好,得便宜處落便宜。
七、妙叶兼帶。
汝州風穴和尚示眾云:夫參學眼目臨機,直須大用現前,莫自拘於小節。
設使言前薦得,猶是滯殻迷封;縱饒句下精通,未免觸途狂見。
勸汝諸人,應是從前依他作解,明昧兩岐,凡聖疑情,一時掃却。
直教個個如師子兒,哮吼一聲,壁立萬仞,誰敢正眼覰著?
覰著則瞎却渠眼。
古德著語云:一句曲含千古韻,萬重雲散月來初。
又:垂絲千尺,意在深潭。
大圓頌云:妙叶真機,境物如如。
是凡是聖,無欠無餘。
大慧頌云:擡搦由來作者知,個中一字兩頭垂。
同生同死何時曉?
雙放雙收舉世疑。
照膽蟾光沉碧漢,拍天滄海浸須彌。
聞韶忘味有餘樂,方識詩人句外奇。
八、金針雙鎖帶。
夫雞足分燈之後,少林傳芳以來,各闡玄風,互興佛事。
若憑言詮為據,斷滅法門;更或造作修功,平沉千聖。
頭頭顯露,物物明真,不用躊躇,直截便道。
古德著語云:風吹南岸柳,雨打北池蓮。
又:白鷺下田千點雪,黃鸝上樹一枝花。
大圓頌云:金針雙鎖,全心印可。
有句無句,千花萬朵。
大慧頌云:突出全機理事玄,東村王老夜燒錢。
等閑得路明如日,舉步回頭直似弦。
玄要並行無別語,機緣纔兆不堪傳。
從來大道無拘束,信手拈來百事全。
九、平懷常實帶。
洛浦和尚示眾云:末後一句,始到牢關,把斷要津,不通凡聖。
尋常向汝諸人道:任從天下樂欣欣。
我獨不肯。
何故?
靈龜負圖,自取喪身之兆;鳳縈金網,擬趨霄漢以何期?
直須旨外明機,莫向言中取則。
所以道:石人機似汝,也解唱巴歌。
汝若似石人,雪曲也應和。
僧問南泉:如何是道?
泉云:平常心是道。
如達平常道也,見山即是山,見水即是水,信手拈來草,無可無不可。
設使風來樹動,浪起船高,春生夏長,秋收冬藏,有何差異?
但得風調雨順,國泰民安,邊方寧靜,君臣道合,豈在麒麟出現,鳳凰來儀,方顯祥瑞哉?
但得理歸其道,事乃平實,無聖可求,無凡可舍,內外平懷,泯然自盡。
所以諸聖語言,不離世諦,隨順世間,會則塗中受用,不會則世諦流布。
古德著語云:常因送客處,憶得別家時。
又:秋風吹渭水,落葉滿長安。
大圓頌云:平懷常實,事圓理畢。
露柱燈籠,無得無失。
大慧頌云:更無回互本圓成,覿面無私一體平。
水上東山行不住,火中木馬夜嘶鳴。
人間但見浮雲白,天外常看列岫橫。
若謂平常心是道,擬心已在鐵圍城。
師初謁汾陽,既謁汝海,皆受記莂。
後過大陽,與明安語,甚相契。
明安以皮履直裰示之,師曰:某甲已自有師,當持此衣履求人付之,俾續洞上宗風,如何?
明安遂以付師,且授偈曰:楊廣山前草,憑君待價焞。
異苗飜茂處,深密固靈根。
復書其尾曰:得法者潛眾十年,方可闡揚。
師拜受,辭去。
後得投子青,乃授之,俾嗣明安焉。
▲潤州金山曇頴達觀禪師首謁大陽玄禪師,遂問:洞山特設偏正君臣,意明何事?
陽曰:父母未生時事。
師曰:如何體會?
陽曰:夜半正明,天曉不露。
師罔然。
遂謁谷隱,舉前話。
隱曰:大陽不道不是,祇是口門窄,滿口說未盡。
老僧即不然。
師問:如何是父母未生時事?
隱曰:糞𡐊子。
師曰:如何是夜半正明,天曉不露?
隱曰:牡丹花下睡猫兒。
師愈疑駭。
一日普請,隱問:今日運薪耶?
師曰:然。
隱曰:雲門問僧:人搬柴,柴搬人。
如何會?
師無對。
隱曰:此事如人學書,點畫可效者工,否者拙。
盖未能忘法耳。
當筆忘手,手忘心,乃可也。
師於是默契,良久曰:如石頭云:執事元是迷,契理亦非悟。
隱曰:汝以為藥語,為病語?
師曰:是藥語。
隱呵曰:汝以病為藥,又安可哉?
師曰:事如函得盖,理如箭直鋒。
妙寧有加者?
而猶以為病,實未喻旨。
隱曰:妙至是,亦祇名理事。
祖師意旨,智識所不能到,矧事理能盡乎?
故世尊云:理障礙正見知,事障續諸生死。
師恍如夢覺,曰:如何受用?
隱曰:語不離窠臼,安能出盖纏?
師歎曰:纔涉唇吻,便落意思。
盡是死門,終非活路。
住後,示眾曰:纔涉唇吻,便落意思。
盡是死門,俱非活路。
直饒透脫,猶在沉淪。
莫教孤負平生,虗度此世。
要得不孤負平生麼?
拈拄杖卓一下,曰:須是莫被拄杖謾始得。
看看,拄杖子穿過你諸人髑髏,𨁝跳入你鼻孔裏去也。
又卓一下。
過京師,寓止駙馬都尉李端愿之園。
李公問曰:人死識歸何所?
師曰:未知生,焉知死?
李曰:生則端愿已知。
師曰:生從何來?
李擬對,師揕其胸,曰:祇在這裏思量個甚麼?
李曰:會也只知貪程,不知蹉路。
師托開,曰:百年一夢。
李說偈曰:三十八歲,懵然無知。
及其有知,何異無知?
滔滔汴水,隱隱隋堤。
師其歸矣,箭浪東馳。
又問:地獄畢竟是有是無?
師曰:諸佛向無中說有,眼見空花。
太尉就有裏尋無,手𭢈水月。
堪笑眼前見牢獄,不避心外見天堂。
欲生殊不知,欣怖在心,善惡成境。
太尉但了自心,自然無惑。
李曰:心如何了?
師曰:善惡都莫思量。
李曰:不思量後,心歸何所?
師曰:且請太尉歸宅。
會元以此則列問人死後識歸何所。
前此從僧寶傳,傳不錄。
李偈。
上堂:山僧平生意好相撲,祇是無人搭對。
今日且共首座搭對。
捲起袈裟下座,索首座相撲。
座纔出,師曰:平地上喫交。
便歸方丈。
嘉祐四年除夕,遣侍者馳書別揚州刁景純學士曰:明旦當行,不暇相見,厚自愛。
景純開書大驚曰:當奈何?
復書決別而已。
中夜,候吏報揚州持書船將及岸。
師欣然,遣撾鼓陞座,敘出世本末,謝裨贊叢林者,勸修勿怠。
下座,讀刁書畢,大眾擁步上方丈。
師跏趺,揮令各遠立,良久乃化。
五年元日也。
▲唐州大乘山德遵禪師問谷隱曰:古人索火,意旨如何?
曰:任他滅。
師曰:滅後如何?
曰:初三十一。
師曰:恁麼則好時節也。
曰:汝見甚麼道理?
師曰:今日一場困。
隱便打。
師乃有頌曰:索火之機實快哉,藏鋒妙用少人猜。
要會我師親的旨,紅罏火盡不添柴。
▲景清居素禪師僧問:即此見聞非見聞,為甚麼法身有三種病、二種光?
師曰:填凹就缺。
▲駙馬李遵勗居士謁谷隱,問出家事。
隱以崔趙公問徑山公案答之。
公於言下大悟,作偈曰: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
直趨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
宗門武庫云:李公得心要於石門聰禪師,甞作二句偈寄發運朱正辭。
時許式為淮南漕,朱以李頌示許,請賡之。
朱曰:雨催樵子還家。
許云:風送漁舟到岸。
又請浮山遠禪師和之,山偈曰: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
通身雖是眼睛,也待紅罏再煅。
鉏麑觸樹迷封,豫讓藏身吞炭。
鷺飛影落秋江,風送蘆花兩岸。
諸公見,大敬之。
李後復續末二句,今所傳惟李一頌而已。
公一日與堅上座送別,公問:近離上黨,得屆中都。
方接麈談,遽回虎錫。
指雲屏之翠嶠,訪雪嶺之清流。
未審此處彼處的的事作麼生?
座曰:利劒拂開天地靜,霜刀纔舉斗牛寒。
公曰:恰值今日耳聵。
座曰:一箭落雙雕。
公曰:上座為甚麼著草鞋睡?
座以衣袖一拂,公低頭曰:今日可謂降伏也。
座曰:普化出僧堂。
臨終時,膈胃躁熱。
有尼道堅謂曰:眾生見劫盡,大火所燒時,都尉切宜照管主人公。
公曰:大師與我煎一服藥來。
堅無語。
公曰:這師姑藥也不會煎得。
公與慈明問答纔罷,泊然而終。
(語具慈明章中。
)▲東京華嚴道隆禪師初參石門徹(語具洞山章中),後嗣廣慧。
有乘侍者來自大陽,師問在大陽得力句。
對曰:明安甞問曰:有一人徧身紅爛,臥在荊棘林中,火繞周帀。
若親近得此人,禪門大啟。
若親近不得,佛法無靈驗時。
對曰:六根不具,七識不全者,親近得此人。
明安曰:令渠出來,我要相見時。
又答曰:適來無左右祇對和尚。
安曰:相隨來也。
即禮拜退。
師曰:若果如此,冷如毛粟,細如氷雪。
乘曰:禪師親見石門,如何却嗣廣慧?
師曰:我初見廣慧,渠方欲剃髮,使我擎凳子來。
廣慧曰:道者,我有凳子詩,聽取。
詩曰:放下便平穩,我時便肯伊。
後因敘陳在石門所悟公案,廣慧曰:石門所敘,如百味珍饈,只是飽人不得。
後來有一炷香,不欲兩頭三緒為伊燒却。
乘曰:藝不辜人。
僧誦璉公答上問佛偈曰:有節非干竹,三星偃月宮。
一人居日下,弗與眾人同。
師曰:諸佛說心,為破心相。
璉作此偈,虗空釘橛也。
乃曰:虗空釘鐵橛,平地起骨堆。
莫將閑學解,安著佛階梯。
師初至景德寺,夜臥寺門下。
仁宗夢至寺,見龍蟠於地。
覺,令中使物色,得師夜臥狀,大喜。
因召對,甚見眷遇。
未幾,師竟薦璉公,而退隱華嚴。
歿時年八十餘。
方盛暑,安坐七日,手足柔和如生。
▲文公楊億居士字大年。
幼舉神嬰,及壯負才名,而未知有佛。
一日過同僚,見讀金剛經,笑且罪之,彼讀自若。
公疑之曰:是豈出孔孟之右乎?
何佞甚?
因閱數葉,懵然始少敬信。
後會翰林李公維勉令參問,及由秘書監出守汝州,首謁廣慧。
慧接見,公便問:布鼓當軒擊,誰是知音者?
慧曰:來風深辨。
公曰:恁麼則禪客相逢祇彈指也。
慧曰:君子可八。
公應喏喏。
慧曰:草賊大敗。
夜語次,慧曰:秘監曾與甚人道話來?
公曰:某曾問雲巖諒監寺:兩個大蟲相齩時如何?
諒曰:一合相。
某曰:我祇管看,未審恁麼道還得麼?
慧曰:我這裏即不然。
公曰:請和尚別一轉話。
慧以手作拽鼻勢曰:這畜生更𨁝跳在。
公於言下脫然無疑。
有偈曰:八角磨盤空裏走,金毛師子變作狗。
擬欲將身北斗藏,應須合掌南辰後。
公問廣慧曰:承和尚有言,一切罪業皆因財寶所生,勸人疎於財利。
況南閻浮提眾生以財為命,邦國以財聚人,教中有財法二施,何得勸人踈財乎?
慧曰:幡竿尖上鐵籠頭。
公曰:海壇馬子似驢大。
慧曰:楚雞不是丹山鳳。
公曰:佛滅二千歲,比丘少慙愧。
公因微恙,問環大師曰:某今日忽違和,大師慈悲,如何醫療?
環曰:丁香湯一椀。
公便作吐勢。
環曰:恩愛成煩惱。
環為煎藥次,公呌曰:有賊。
環下藥於公前,叉手側立。
公瞠目眎之曰:少叢林漢。
環拂袖而出。
又一日問曰:某四大將欲離散,大師如何相救?
環乃搥胸三下。
公曰:賴遇作家。
環曰:幾年學佛法,俗氣猶未除。
公曰:禍不單行。
環作噓噓聲。
公書偈遺李都尉曰:漚生與漚滅,二法本來齊。
欲識真歸處,趙州東院西。
尉見遂曰:泰山廟裏賣紙錢。
尉即至,公已逝矣。
▲舒州投子義青禪師青社李氏子。
七齡頴異,往妙相寺出家,試經得度,習百法論。
未幾歎曰:三祇塗遠,自困何益?
乃入洛聽華嚴五年,反觀文字,一切如肉受串,處處同其義味。
甞講至諸林菩薩偈曰:即心自性。
忽猛省曰:法離文字,寧可講乎?
即棄去,遊方至於浮山。
時圓鑑禪師居會聖巖,夢得俊鷹畜之。
既覺而師屆旦至,鑑以為吉,禮延之,令看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因緣。
經三載,一日問曰:汝記得話頭麼?
試舉看。
師擬對,鑑掩其口,師了然開悟,遂禮拜。
鑑曰:汝妙悟玄機耶?
師曰:設有,也須吐却。
時資侍者在旁曰:青華嚴今日如病得汗。
師回顧曰:合取狗口,若更叨叨,我即便嘔。
自此復經三年,鑑時出洞下宗旨示之,師悉妙契,遂付以大陽衣履曰:代吾續洞上宗風,善自護持,無留此間。
復令見圓通秀禪師。
師至彼,無所參問,惟嗜睡而已。
執事白通,通即曳杖入堂,見師正睡,乃擊牀呵曰:我這裏無閑飯,與上座喫了打眠。
師曰:和尚教某何為?
通曰:何不參禪去?
師曰:美食不中飽人喫。
通曰:爭奈大有人不肯上座。
師曰:待肯堪作甚麼?
通曰:上座曾見甚麼人來?
師曰:浮山。
通曰:怪得恁麼頑賴。
遂握手相笑,歸方丈。
師平生不蓄長物,敝衲楮衾而已。
初投子大同,大師有記曰:吾塔若紅,是吾再來。
邦人偶修塔作瑪瑙色,未幾而師領院事。
山中素無水,眾苦之。
忽有泉出山石間,甘凉清潔,郡守賀公遂名之為再來泉。
元豐六年五月四日,盥沐陞堂,別眾罷,寫偈曰:兩處住持,無可助道。
珍重諸人,不須尋討。
投筆而化。
▲郢州興陽清剖禪師在大陽作園頭,種瓜次,陽問:甜瓜何時得熟?
師曰:即今熟爛了也。
曰:揀甜底摘來。
師曰:與甚麼人喫?
曰:不入園者。
師曰:未審不入園者還喫也無?
曰:汝還識伊麼?
師曰:雖然不識,不得不與。
陽笑而去。
僧問:娑竭出海乾坤震,覿面相逢事若何?
師曰:金翅鳥王當宇宙,個中誰是出頭人?
曰:忽遇出頭時又作麼生?
師曰:似鶻捉鳩君不信,髑髏前驗始知真。
曰:恁麼則叉手當胸,退身三步也。
師曰:須彌座下烏龜子,莫待重遭點額回。
幻寄曰:剖公著,賊不知,更授之太阿,可悲可痛!
臥疾次,大陽問:是身如泡幻,泡幻中成辦。
若無個泡幻,大事無由辦。
若要大事辦,識取個泡幻。
作麼生?
師曰:猶是這邊事。
陽曰:那邊事作麼生?
師曰:帀地紅輪秀,海底不栽花。
陽笑曰:乃爾惺惺耶?
師喝曰:將謂我忘却,竟爾趨▲惠州羅浮山顯如禪師初到大陽,陽問:汝是甚處人?
曰:益州。
陽曰:此去幾里?
曰:五千里。
陽曰:你與麼來,還曾踏著麼?
曰:不曾踏著。
陽曰:汝解騰空那?
曰:不解騰空。
陽曰:爭得到這裏?
曰:步步不迷方,通身無辨處。
陽曰:汝得超方三昧耶?
曰:聖心不可得,三昧豈彰名?
陽曰:如是,如是。
汝應信此即本體全彰,理事不二,善自護持。
▲越州天衣義懷禪師世以漁為業,母夢星隕於屋,已而娠兒。
稚時坐船尾,得魚輒放去,父呵笞之,不為介意。
長遊京師,遂依景德寺薙染。
有言法華者,異僧也,於市井中見師,忽拊師背曰:雲門、臨濟去。
師遂謁金鑾善,不契;復謁葉縣省,又不契。
東遊至翠峰,謁明覺,覺問:汝名甚麼?
曰:義懷。
覺曰:何不名懷義?
曰:當時致得。
覺曰:誰為汝立名?
曰:受戒來十年矣。
覺曰:汝行脚費却多少草鞋?
曰:和尚莫謾人好!
覺曰:我也沒量罪過,汝也沒量罪過,你作麼生?
師無語,覺打曰:脫空漫語漢,出去!
入室次,覺曰: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
師擬議,覺又打出,如是者數四。
尋為水頭,因汲水折擔,忽悟,作投機偈曰:一二三四五六七,萬仞峰頭獨足立,驪龍頷下奪明珠,一言勘破維摩詰。
覺聞,拊几稱善。
示眾:古人云:五蘊山頭一段空,同門出入不相逢,無量劫來賃屋住,到頭不識主人翁。
有老宿拈云:既不識他,當初問甚麼人賃,恁麼拈也太遠在。
何故?
須知死人路上有活人出身處,活人路上死人無數。
那個是活人路上死人無數?
那個是死人路上活人出身處?
若檢點得分明,拈却炙脂帽子,脫却鶻臭布衫。
妙喜曰:天衣古佛,美則美矣,善則未善。
具眼衲僧,試甄別看。
舉:金剛經云:若見諸相非相,即見如來。
法眼云:若見諸相非相,即不見如來。
師曰:若見諸相非相,眼在甚麼處?
此語有兩負門。
本覺一頌云:諸相非相孰能諳?
見與不見要明參。
兩處負門如透徹,此時方得見瞿曇。
上堂。
鴈過長空,影沉寒水。
鴈無遺踪之意,水無留影之心。
若能如是,方解向異類中行。
不用續鳧截鶴,夷嶽盈壑。
放行也百醜千拙,收來也欒欒拳拳。
用之則敢與八大龍王鬬富,不用都來不直半文錢。
參。
雪竇聞僧舉此,以為類己也。
上堂:髑髏常干世界,鼻孔摩觸家風。
芭蕉聞雷開,葵花隨日轉。
諸仁者,芭蕉聞雷開,還有耳麼?
葵花隨日轉,還有眼麼?
若也會得,西天即是此土。
若也不會,七九六十三收。
室中問僧:無手人能行拳,無舌人解言語。
忽然無手人打無舌人,無舌人道個甚麼?
晚年以疾居池陽杉山菴,門弟子智才住臨平之佛日,迎歸侍奉。
才如蘇城未還,師速其歸。
及踵門,師告之曰:時至,吾行矣。
才曰:師有何語示徒?
乃說偈曰:紅日照扶桑,寒雲封華嶽。
三更過鐵圍,拶折驪龍角。
才問:卵塔已成,如何是畢竟事?
師舉拳示之,遂就寢,推枕而寂。
▲宗道者見雪竇後,超放自如,往來舒、蘄間,多留於投子。
性嗜酒,無日不醉,村民愛敬之,每餉以醇醪。
一日,方入浴,有送榼者至,乃裸而出,接酒竟去。
人皆大笑,而宗傲然不怍。
甞散衣下山,有逆而問者曰:如何是道者家風?
對曰:袈裟裹草鞋。
意旨如何?
曰:赤脚下桐城。
陳退夫初赴省闈,問曰:瓘此行欲作狀元,得否?
宗熟視曰:無時即得。
退夫竟以第三名上第,而時彥者作魁。
▲修撰曾會居士幼與明覺同舍,及冠異途。
天禧間,公守池州,一日會於景德寺,公遂以中庸、大學,參以楞嚴,符宗門語句質明覺。
覺曰:這個尚不與教乘合,況中庸、大學耶?
學士要徑捷理會此事。
乃彈指一下曰:但恁麼薦取。
公於言下領旨。
▲南康軍雲居曉舜禪師參洞山。
一日如武昌行乞,首謁劉居士。
士曰:老漢有一問,若相契即請開疏,若不相契即請還山。
遂問:古鏡未磨時如何?
師曰:黑似漆。
磨後如何?
師曰:照天照地。
士長揖曰:且請上人還山。
師懡㦬而歸。
洞山問其故,師述前語。
山曰:汝問我。
師理前問,山曰:此去漢陽不遠。
進後語,山曰:黃鶴樓前鸚鵡洲。
師於言下大悟。
師甞譏天衣說葛藤禪。
一日聞懷遷化,於法堂上合掌云:且喜葛藤樁子倒了也。
秀圓通時在會中作維那,每見訶罵不已,乃謂同列曰:我須與這老漢理會一上。
及夜參,又如前訶罵。
秀出眾厲聲曰:豈不見圓覺經中道。
師遽曰:久立大眾,伏惟珍重。
便歸方丈。
秀曰:這老漢通身是眼,罵得懷和尚也。
翠巖真點胸,常罵師說無事禪。
石霜永和尚令人傳語云:舜在洞山悟古鏡因緣,豈是說無事禪。
你罵他自失却一隻眼。
師聞之作頌曰:雲居不會禪,洗脚上牀眠。
冬瓜直儱侗,瓠子曲彎彎。
永和尚亦作頌曰:石霜不會禪,洗脚上牀眠。
枕子撲落地,打破常住磚。
上堂:諸方有弄蛇頭撥虎尾,跳大海劍刃裏藏身。
雲居這裏寒天熱水洗脚,夜間脫韈打睡,早朝旋打行纏。
風吹籬倒,喚人夫劈篾縛起。
師問秀圓通曰:你見懷和尚有何言句。
秀舉懷投機頌。
師曰:不好,別有甚言句。
秀曰:一日有長老來參。
懷舉拂子云:會麼。
云:不會。
懷云:耳朵兩片皮,牙齒一具骨。
師歎曰:真善知識。
幻寄曰:秀鐵面看風使帆,舜老夫喫毒不知。
▲杭州佛日契嵩禪師得法於洞山師,夜則頂戴觀世音菩薩像而誦其號,必滿十萬乃寢,自是世間經書章句不學而能。
作原教論十萬餘言,以抗宗、韓排佛之說,讀者畏服。
後居永安蘭若,著禪門定祖圖、傳法正宗記、輔教編上進,仁宗嘉賞,令編次入藏,賜號明教。
熈寧五年六月四日,晨興寫偈曰:後夜月初明,吾今獨自行。
不學大梅老,貪聞鼯鼠聲。
至中夜而化。
闍維,不壞者五:頂、耳、舌童真及常所持數珠。
頂骨出舍利,紅白晶潔,狀如大菽。
道俗合諸不壞,葬於故居永安院之左。
師藤州鐔津李氏子,奉律甚嚴,苦硬清約之風足以配鍾山僧遠。
甞有書與月禪師曰:數年來欲製紙被一飜以禦苦寒,今幸已成之。
想聞之大笑也。
東坡曰:吾入吳尚及見嵩,其為人常瞋。
盖以瞋為佛事云。
▲太守許式得法於洞山。
一日,與泐潭澄、上藍溥坐次,潭問:聞郎中道:夜坐連雲石,春栽帶雨松。
當時答洞山甚麼話?
公曰:今日放衙早。
潭曰:聞答泗州大聖揚州出現語,是否?
公曰:別點茶來。
潭曰:名不虗傳。
公曰:和尚早晚回山?
潭曰:今日被上藍覷破。
藍便喝,潭曰:須你始得。
公曰:不奈船何,打破戽斗。
公入上藍僧堂,問:首座年多少?
曰:六十八。
公曰:僧臘多少?
曰:四十七夏。
公曰:聖僧得幾夏?
曰:與虗空齊受戒。
公拍板頭曰:下官喫飯,不似首座喫鹽多。
▲荊門軍玉泉承皓禪師無盡居士張公奉使京西南路,就謁之,問曰:師得法何人?
師曰:復州北塔廣和尚。
公曰:與伊相契,可得聞乎?
師曰:只為伊不肯與人說破。
公善其言, 製犢鼻裩,書列代祖師名字,乃曰:惟有文殊、普賢較些子。
且書於帶上,故叢林目為皓布裩。
元豐間,首眾於襄陽谷隱,有鄉僧亦效之,師見而詬曰:汝具何道理,敢以為戲事耶?
嘔血無及耳。
僧尋於鹿門如所言而逝。
僧入室次,狗子在室中,師叱一聲,狗子便出去。
師曰:狗却會,你却不會。
一日眾集,師問曰:作什麼?
曰:入室。
師曰:待我抽解來。
及上廁來,見僧不去,以拄杖趕散。
一日,為張無盡舉傅大士頌曰:空手把鉏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又舉洞山頌曰:五臺山頂雲蒸飯,佛殿階前狗尿天。
剎竿頭上煎鎚子,三個猢猻夜簸錢。
此二頌只頌得法身邊事,不頌得法身向上事。
張曰:請和尚頌。
師曰:昨夜雨霶烹,打倒蒲萄棚。
知事普請,行者人力。
拄底拄,撐底撐,撐撐拄拄到天明,依舊可憐生。
示寂,門人圍繞,師笑曰:吾年八十一,老死舁屍出。
兒郎齊著力,一年三百六十日。
言畢而逝。
▲明州育王山懷璉大覺禪師修撰孫覺莘老書問宗教,璉答之,其略曰:妙道之意,聖人甞寓之於易。
至周衰,先王之法壞,禮義亡,然後奇言異術間出而亂俗。
迨我釋迦入中土,純以第一義示人,而始末設為慈悲以化眾生,亦所以趨時也。
自生民以來,醇樸未散,則三皇之教簡而素,春也;及情竇日鑿,則五帝之教詳而文,夏也;時與世異,情隨日遷,故三王之教密而嚴,秋也。
昔商、周之誥誓,後世學者有所難曉,彼當時人民聽之而不違,則俗與今何如也?
及其弊而為秦、漢也,則無所不至,而天下有不忍願聞者,於是我佛如來一推之以性命之理,教之以慈悲之行,冬也。
天有四時,循環以生成萬物,而聖人之教迭相扶持以化成天下,亦猶是而已矣。
至其極也,皆不能無弊。
弊,迹也。
道則一耳,要當有聖賢者世起而救之也。
自秦、漢至今千有餘歲,風俗靡靡愈薄,聖人之教裂而鼎立,互相詆訾,不知所從,大道寥寥莫知返,良可歎也。
幻寄曰:璉公如相如指璧,叔孫譽秦,惟取濟事,非本然語。
師持律嚴甚,仁廟甞賜以龍腦鉢盂,師對使者焚之,曰:吾法以壞色衣,以瓦鉢食,此鉢非法。
仁廟益嘉歎。
舜老夫為郡吏,橫民其衣,走依師,師舘之正寢,自處偏室,執弟子禮甚恭。
貴人過師,見咸怪之,師曰:吾少甞問道焉,其可以像服二吾心哉?
仁廟知之,賜舜再落髮,居棲賢。
師自京師乞還山,時英宗賜手詔,有經過菴院,任性住持語,師藏之,不以示人。
東坡為師撰宸奎閣記,欲一見之,師終不出。
示寂後,始得之笥中。
示寂之時,年已八十二,無疾而化。
▲廬山圓通居訥禪師生而英特,讀書過目成誦。
初以義學冠兩川,耆年多下之。
會有禪者自南方來,以祖道相策發,因出蜀,放浪荊楚,久之無所得。
復西至襄州洞山,留止十年。
讀華嚴論至曰:須彌在大海中,高八萬四千由旬,非手足攀攬可及。
以明八萬四千塵勞山,住煩惱大海。
眾生有能於一切法無思無為,即煩惱自然枯竭。
塵勞成一切智之山,煩惱成一切智之海。
若更起心思慮,即有攀緣,即塵勞愈高,煩惱愈深,不能以至諸佛智頂也。
三復之,歎曰:石鞏云:無下手處。
而馬祖曰:曠劫無明,今日一切消滅。
非虗語也。
住圓通時,仁宗聞其名,詔住淨因院。
將親召對,師稱目疾不赴,舉大覺璉以自代。
臨眾簡嚴,不妄言笑。
常習定,初叉手自如,中夜漸升至膺,侍者每視以候雞鳴,其精進如此。
熈寧四年三月十六日,無疾而化。
▲潭州興化紹銑禪師當南公盛化時,荊湖衲子奔趨江南,恒百里無托宿,且多為盜劫。
師半五十為舘,請僧主之以接納,俾得宿食而去,諸方高其風。
比化去,闍維收舍利,兩目睛不壞,腸二亦不壞,益以油火焚之,如鐵帶屈折,色鮮明,因併塔焉。
▲洪州法昌倚遇禪師漳州林氏子。
謁浮山遠。
遠指謂人曰。
此後學行脚樣子也。
既謁衡嶽谷泉。
三至三逐。
語具谷泉章。
謁北禪。
禪問。
近離甚處。
師曰。
福嚴。
禪曰。
思大鼻孔長多少。
師曰。
與和尚當時見底一般。
禪曰。
汝道我見時長多少。
師曰。
和尚大似不曾到福嚴。
禪曰。
學語之流。
又問。
來時馬大師安樂否。
師曰。
安樂。
禪曰。
向汝道甚麼。
師曰。
教和尚莫亂統。
禪曰。
念汝新到。
不能打得你。
師曰。
某甲亦放和尚過。
茶罷。
禪問。
鄉里甚處。
師曰。
漳州。
禪曰。
三平在彼作甚麼。
師曰。
說禪說道。
禪曰。
年多少。
師曰。
與露柱齊年。
禪曰。
有露柱且從。
無露柱年多少。
師曰。
無露柱一年也不少。
禪曰。
夜半放烏雞。
師事北禪最久。
慈明過北禪。
師侍立。
禪曰。
汾陽師子可煞威獰。
明曰。
不道來者齩殺。
禪曰。
審如此。
汾陽門下道絕人荒耶。
明舉拂子曰。
這個因甚到今日。
禪未及對。
師從旁曰。
養子不及父。
家門一世衰。
禪呵曰。
汝具甚眼目乃敢爾。
師曰。
若是齩人。
師子終不與麼。
明將去。
至龍牙像前。
指問師曰。
誰像。
師曰。
龍牙像。
明曰。
既是龍牙像。
為甚在北禪。
師曰。
兩彩一賽。
明曰。
像在此。
龍牙在甚處。
師擬對。
明掌之曰。
莫道不能齩人。
師曰。
乞兒見小利。
明呵逐之。
遊廬山。
寓圓通。
時大覺璉公方赴詔。
辭眾曰。
此事分明須薦取。
莫教累劫受輪迴。
師問曰。
如何是此事。
曰。
薦取。
師曰。
頭上是天。
脚下是地。
薦個甚麼。
曰。
不是知音者。
徒勞話歲寒。
師曰:豈無方便?
曰:胡人飲乳,反怪良醫。
師曰:暴虎憑河,徒誇好手。
拍一拍,歸眾。
師在雙嶺受法昌請,與英、勝二首座相別,曰:三年聚首,無事不知。
檢點將來,不無滲漏。
以拄杖畫一畫,曰:這個即且止,宗門事作麼生?
英曰:須彌安鼻孔。
師曰:恁麼則臨崖看滸眼,特地一場愁。
英曰:深沙努眼睛。
師曰:爭奈聖凡無異路,方便有多門。
英曰:鐵蛇鑽不入。
師曰:這般漢有甚共語處?
英曰:自緣根力淺,莫怨太陽春。
却畫一畫,曰:宗門事且止,這個事作麼生?
師便掌。
英曰:這漳州子莫無去就。
師曰:你這般見解,不打更待何時?
又打。
英曰:也是老僧招得。
住後,英、勝到山相訪。
英曰:和尚尋常愛點檢諸方,今日因甚麼却來古廟裏作活計?
師曰:打草祇要驚蛇。
英曰:莫塗糊人好。
師曰:你又刺頭入膠盆作甚麼?
英曰:古人道,我見兩個泥牛鬬入海,所以住此山。
未審和尚見個甚麼?
師曰:你他時異日,有把茆盖頭,人或問你,作麼生祇對?
英曰:山頭不如嶺尾。
師曰:你且道還當得住山事也無?
英曰:使钁不及拖犂。
師曰:還曾夢見古人麼?
英曰:和尚作麼生?
師展兩手。
英曰:蝦跳不出斗。
師曰:休將三寸燭,擬比太陽輝。
英曰:爭奈公案見在。
師曰:亂統禪和,如麻似粟。
又問二人:我欲來這裏起法堂,且道作得個甚麼向當?
英曰:賊是小人。
師曰:邵武子動著便作屎臭。
英曰:曾經霜雪苦。
師曰:明珠自有千金價,誰肯林間打雀兒?
英曰:大似持鉢不得,詐道不饑。
師却指勝曰:你且道合作得個甚麼向當?
勝曰:本來無位次,不用強安排。
師曰:你這驢漢安向甚處著?
勝曰:一任敲磚打瓦。
師曰:也只是個杜撰巡官。
英曰:若是千金寶,何須打雀兒?
師曰:東家人死,西家助哀。
英曰:路見不平。
師因黃龍南公舉程大卿看生緣話,師曰:何不直下與伊剿絕却?
南曰:也曾為蛇畵足,是伊自不瞥地。
師曰:和尚如何為他?
南曰:齩盡生薑呷盡醋。
師曰:流俗阿師又恁麼去?
南曰:和尚意作麼生?
師拈起拂子便打。
南曰:這老漢也是無人情。
師又舉在湖南時問興化:知有底人向甚麼處去?
化曰:善財拄杖子。
我又問:不問善財拄杖子,知有底人向甚麼處去?
化曰:或則登山,或則臨水。
我又曰:和尚只要步步登高,不解從空放下。
化曰:老僧雖則年邁,要且不負來機。
南曰:和尚當時作麼生?
師曰:我錯怪興化。
南曰:而今知也,且道從甚麼處去?
師曰:你問阿誰?
南曰:佯聾詐啞作甚麼?
師曰:雖然如是,要且不負來機。
栽松次,南公至,南曰:小院子栽許多松作麼?
師曰:臨濟道底。
曰:栽得多少?
師曰:但見猿啼鶴宿,聳漢侵雲。
南指石曰:這裏何不栽?
師曰:功不浪施。
曰:也知無下手處。
師指石上松曰:從何處得來?
南大笑曰:蒼天!
蒼天!
乃作偈曰:頭戴華巾離少室,手携席帽出長安。
鷲峰峰下重相見,鼻孔原來總一般。
又畫此【圖】相示師,師和曰:葫蘆棚上挂冬瓜,麥浪堆中釣得蝦。
誰在畵樓沽酒處,相要來喫趙州茶。
又畫此【圖】相答之。
南又作偈曰:鐵牛對對黃金角,木馬雙雙白玉蹄。
為愛雪山香草細,夜深乘月過前溪。
又畫此[○@─]相示師,師復和偈曰:玉麟帶月離霄漢,金鳳銜花下彩樓。
野老不嫌公子醉,相將携手御街遊。
復畫此○相答之。
大寧寬禪師至,師畫地作此【圖】,相便曳钁出。
翌日,未陞座,謂寬曰:昨日公案如何?
寬畫此[○@牛],相即抹撒之。
師曰:寬,禪頭名下無虗人。
乃陞座,曰:忽地晴天霹靂聲,禹門三級浪崢嶸。
幾多頭角為龍去,蝦蟹依然努眼睛。
寶覺心禪師問曰:不是風兮不是幡,黑花猫子面門斑。
夜行人只貪明月,不覺和衣渡水寒。
豈不是和尚偈耶?
師曰:是。
覺曰:也大奇。
師曰:汝道祖師前段為人,後段為人?
曰:祖師終不妄語。
師曰:意作麼生?
曰:豈不見道不是風動,不是幡動?
師曰:如狐渡水,有甚快活?
曰:師意如何?
師以拂子搖之,曰:也是為蛇畫足。
師曰:亂統作麼?
曰:須是和尚始得。
法昌在分寧之北,千峰萬壑,古屋數間。
師刀耕火種,殊安樂之。
衲子至不堪其枯淡,多棄去。
開罏日,以一力撾鼓陞座,曰:法昌今日開罏,行脚僧無一個。
惟有十八高人,緘口圍罏打坐。
不是規矩嚴難,免見諸人話墮。
直饒口似秤錘,未免燈籠勘破。
不知道絕功勳,安用修因證果?
喝一喝,云:但能一念回心,即脫二乘羈鎖。
垂語云:我要一個不會禪底作國師。
妙喜云:且道是醍醐句?
毒藥句?
龍圖徐公禧與師為布衣交,師將化前一日,以偈遺之曰:今年七十七,出行須擇日。
昨夜問龜哥,報道明朝吉。
徐覽偈悚然,因要靈源叟馳往,則見師方坐寢室,誡眾以愛惜常住,精進參求。
語畢,舉拄杖曰:且道這個分付阿誰?
徐與靈源皆屏息,擲拄杖,投牀枕臂而化。
▲南康軍雲居山了元佛印禪師幼稱神童,長慕空宗,遂薙染,謁開先得法。
蘇子瞻與師善,師居金山時,蘇以書抵師,期相過晤言,且曰:不必出山,當如趙州上等接人。
師得書徑來,蘇迎笑問之,師答以偈曰:趙州當日少謙光,不出三門見趙王。
爭似金山無量相,大千都是一繩牀。
蘇拊掌稱善。
師入室次,蘇適至,師曰:此間無坐處。
蘇曰:暫借佛印四大為座。
師曰:山僧有一問,學士道得即請坐,道不得即輸玉帶。
蘇欣然請問,師曰:四大本空,五陰非有,居士向甚麼處坐?
蘇遂施帶,師答以一衲,蘇述偈曰:病骨難將玉帶圍,鈍根仍落箭鋒機。
欲教乞食歌姬院,且與雲山舊衲衣。
西塞帥王公韶自以殺業重,祈為澡雪,請說法上藍,師炷香曰:此香為殺人不眨眼上將軍,立地成佛大居士。
眾稱善,韶亦悠然意消。
李公麟為師寫照,師令作笑容,自為贊曰:李公天上石麒麟,傳得雲居道者真。
不為拈花明大事,等閑開口笑何人?
泥牛漫向風前齅,枯木無端雪裏春。
對現堂堂俱不識,太平時代自由身。
元符元年正月四日,與客語,有會其心,軒渠一笑而化。
其令畫笑狀而贊之,非苟然也。
有鄭夷甫者,吳人也。
少年登第,術者推其壽不過三十五,心甚憂之。
既聞師於談笑間化去,曰:吾不得壽,得如元公,復何憾哉!
乃與禪者遊,讀楞嚴經。
歲餘,忽有所悟,曰:生死之理,我知之矣。
遂釋然。
既而預知死日,至期,沐浴更衣,親督人灑掃園亭,又焚香擇時,指畫之間,屹然立化,其手猶作指畫狀。
▲杭州慧日永明延壽智覺禪師餘杭王氏子,兒稚知敬佛乘。
及冠,日一食,持法華經,六旬而悉成誦,感羣羊跪聽。
年二十八,為華亭鎮將,見漁船萬尾,戢戢惻然,悉易以投之江。
依翠巖參公,學出世法。
吳越文穆王聞而嘉之,聽師薙染,持頭陀行,精進無上。
甞習定天台天柱峰下者九旬,有鳥類斥鷃,巢衣襵中。
暨謁韶國師,受心印。
初住雪竇,屢遷至永明,眾至二千,時號慈氏下生。
僧問:如何是永明妙旨?
師曰:更添香著。
曰:謝師指示。
師曰:且喜沒交涉。
僧禮拜,師曰:聽取一偈:欲識永明旨,門前一湖水。
日照光明生,風來波浪起。
二僧來參,乃問:參頭曾到此間否?
曰:曾到。
又問:第二上座曾到否?
曰:不曾到。
師曰:一得一失。
少選,侍僧問:適來二僧,未審那個得?
那個失?
師曰:汝曾識這二僧也無?
曰:不曾識。
師曰:同坑無異土。
指法以佛祖之語為銓準,曰:迦葉波初聞偈曰:諸法從緣生,諸法從緣滅。
我師大沙門,甞作如是說。
此佛祖骨髓也。
龍勝曰:無物從緣生,無物從緣滅。
起惟諸緣起,滅惟諸緣滅。
乃知色生時,但是空生;色滅時,但是空滅。
譬如風性本不動,以緣起故動。
倘風本性動,則寧有靜時哉?
密室中若有風,風何不動?
若無風,遇緣即起。
非特風為然,一切法皆然。
維摩謂文殊師利曰:不來相而來,不見相而見。
文殊乃曰:如是居士,若來已更不來,若去已更不去。
所以者何?
來者無所從來,去者無所至,所可見者更不可見。
此緣起無生之旨也。
問:長沙偈曰: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前認識神。
無始時來生死本,癡人喚作本來人。
豈離識性別有真心耶?
師曰:如來世尊於首楞嚴會上為阿難揀別詳矣,而汝猶故不信。
阿難以推窮尋逐者為心,遭佛呵之。
推窮尋逐者,識也。
若以識法隨相行,則煩惱名識,不名心也。
意者,憶也。
憶想前境起於妄,竝是妄識,不干心事。
心非有無,有無不染。
心非垢淨,垢淨不汙。
乃至迷悟凡聖,行住坐臥,竝是妄識,非心也。
心本不生,今亦不滅。
若知自心如此,於諸佛亦然。
故維摩曰:直心是道場,無虗假故。
師以一代時教流傳此土,不見大全,而天台、賢首、慈恩、性相三宗又互相矛盾,乃為重閣,舘三宗知法比丘,更相設難,至波險處,以心宗要旨折中之。
因集方等秘經六十部,西天此土聖賢之語三百家,以佐三宗之義,為一百卷,號宗鏡錄,天下學者傳誦焉。
僧問:如和尚所論,宗鏡惟立一心之旨,能攝無量法門。
此心含一切法耶?
生一切法耶?
若生者,是自生歟?
從他而生歟?
共生無因而生歟?
答曰:此心不從不橫,非他非自。
何以知之?
若言含一切法即是橫,若言生一切法即是從。
若言自生,則心豈復生心乎?
若言他生,即不得自,矧曰有他乎?
若言共生,則自他尚無有,以何為共哉?
若言無因而生者,當思有因尚不許言生,況曰無因哉?
僧曰:審非四性所生,則世尊云何說意根生意識?
心如世畫師,無不從心造,然則豈非自生乎?
又說心不孤起,必藉緣而起,有緣思生,無緣思不生,則豈非他生乎?
又說所言六觸因緣生六受,得一切法,然則豈非共生乎?
又說十二因緣非佛、天、人、修羅作,性自爾故,然則豈非無因而生乎?
師笑曰:諸佛隨緣差別,俯應羣機,生善破惡,令入第一義諦,是四種悉檀方便之語,如以空拳示小兒耳,豈有實法哉?
僧曰:然則一切法是心否?
曰:若是,即成二。
僧曰:審爾,則一切不立俱非耶?
曰:非亦成二。
汝豈不聞首楞嚴曰:成真文殊,無是文殊。
若有是者,則二文殊。
然我今日非無文殊,於中實無是非二相。
僧曰:既無二相,宗一可乎?
曰:是非既乖大旨,一二還背圓宗。
僧曰:如何用心,方稱此旨?
曰:境智俱忘,云何說契?
僧曰:如是則言思道斷,心智路絕矣。
曰:此亦強言,隨他意轉,雖欲隱形,而未忘跡。
僧曰:如何得形跡俱忘?
曰:本無朕跡,云何說忘?
僧曰:我知之矣。
要當如人飲水,冷煖自知,當大悟時節,神而明之。
曰:我此門中,亦無迷悟、明與不明之理。
撒手似君無一物,徒勞辛苦說千般。
此事非上根大器,莫能擔荷。
先德曰:盡十方世界,覓一人為伴,無有也。
又曰:止是一人承紹祖位,終無第二人。
若未親到,謾(應作漫)疲神思。
借曰玄之又玄,妙之又妙,但是方便門中,旁贊助入之語。
於自己分上親照之時,反視之,皆為魔說。
虗妄浮心,多諸巧見,不能成就圓覺。
但以形言迹,文彩生時,皆是執方便門,迷真實道。
要須如百尺竿頭,放身乃可耳。
僧曰:願乞最後一言。
曰:化人問幻士,谷響答泉聲。
欲達吾宗旨,泥牛水上行。
又甞謂門弟子曰:夫佛祖正宗,則真唯識。
纔有信處,皆可為人。
若論修證之門,則諸方皆云:功未齊於諸聖。
且教中所許初心菩薩,皆可比知。
亦許約教而會,先以聞解信入,後以無思契同。
若入信門,便登祖位。
且約現今世間之事,眾世界中,第一比知,第二現知,第三約教而知。
第一比知者,且如即今有漏之身,夜皆有夢。
夢中所見好惡境界,憂喜宛然。
覺來牀上安眠,何曾是實?
竝是夢中意識思想所為。
則可比知覺時之事,皆如夢中無實。
夫過去未來現在三世境界,元是第八阿賴耶識親相分,唯是本識所變。
若現在之境,是明了意識分別。
若過去未來之境,是獨散意識思惟。
夢覺之境雖殊,俱不出於意識。
則唯心之旨,比況昭然。
第二現知者,即是對事分明,不待立況。
且如現見青白等物時,物本自虗,不言我青我白,皆是眼識分與同時意識計度分別為青為白。
以意辨為色,以言說為青,皆是意言自妄安置。
以六塵鈍故,體不自立,名不自呼。
一色既然,萬法咸爾。
皆無自性,悉是意言。
故曰:萬法本閑,而人自閙。
是以若有心起時,萬境皆有。
若空心起處,萬境皆空。
則空不自空,因心故空。
有不自有,因心故有。
既非空非有,則唯識唯心。
若無於心,萬法安寄?
又如過去之境,何曾是有?
隨念起處,忽然現前。
若想不生,境亦不現。
此皆是眾生日用可以現知,不待功成,豈假修得?
凡有心者,竝可證知。
故先德曰:如大根人,知唯識者,恒觀自心,意言為境。
此初觀時,雖未成聖,分知意言,則是菩薩。
第三約教而知者,大經云: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此是所現本理,能詮正宗也。
師乘大願力,為震旦法施主。
居永明十五載,度弟子一千五百人。
入天台山度戒,約萬餘人。
常與七眾授菩薩戒。
夜施鬼神食,朝放諸生類。
六時散花,日夕修持百八事。
寒暑無替,聲被異國。
高麗遣僧航海問道,受師印記者三十六人。
其國王投書,敘門弟子之禮。
開寶八年十二月示疾。
二十六日辰時,焚香告眾,跏趺而化。
閱世七十有二,坐四十二夏。
塔全身於大慈山。
洪覺範曰:予初讀自行錄,錄其行事,日百八件。
計其貌狀,必枯瘁尫劣。
及見其畫像,凜然豐碩。
為善陰隲,載師用官資放生,罪當斬。
臨刑而樂曰:吾活數萬命而死,死何憾!
官司聞而異之,乃得釋,遂為僧。
此必為鎮將時放生事。
然傳與燈錄皆無臨刑語,未詳彼書何據也。
▲杭州五雲山華嚴院志逢禪師生惡薰血,膚體香潔。
受具後,常夢陞須彌山,覩三佛列坐,初釋迦,次彌勒,皆禮其足,惟不識第三尊,但仰視而已。
釋尊謂之曰:此是補彌勒處師子月佛。
師方作禮,覺後因閱大藏經,乃符所夢。
及得法於國師,一日入普賢殿中宴坐,倐有一神人跪膝於前,師問:汝其誰乎?
曰:護戒神也。
師曰:吾患有宿愆未殄,汝知之乎?
曰:師有何罪?
惟一小過耳。
師曰:何也?
曰:凡折鉢水,亦施主物,師每傾棄,非所宜也。
言訖而隱。
師自此洗鉢水盡飲之,積久因致脾疾,十載方愈。
凡折退飲食及涕唾便利等,竝宜鳴指默念呪,發施心而傾棄之。
出燈錄。
上堂:諸上座,捨一知識參一知識,盡道善財南遊之式樣。
且問上座,祇如善財禮辭文殊,擬登妙峰謁德雲比丘。
及到彼所,何以德雲却於別峰相見?
夫教意祖意,同一方便,終無別理。
彼若明得,此亦昭然。
諸上座,即今簇著老僧,是相見是不相見?
此處是妙峰是別峰?
脫或從此省去,可謂不孤負老僧。
亦常見德雲比丘,未甞剎那相捨。
還信得及麼?
開寶四年,大將凌超於五雲山創院奉師。
師每携大扇,乞錢買肉飼虎。
虎每迎之,載以還山。
雍熈二年示寂,塔於本院。
▲杭州報恩永安禪師開寶七年示寂,告眾言別。
時有僧問:昔日如來正法眼,迦葉親傳。
未審和尚玄風,百年後如何體會?
師曰:汝甚麼處見迦葉來?
曰:恁麼則信受奉行,不忘斯旨去也。
師曰:佛法不是這個道理。
言訖,跏趺而寂。
闍維,舌根不壞,柔軟如紅蓮華,藏於普賢道場。
▲溫州瑞鹿寺上方遇安禪師師事天台,閱首楞嚴經,到知見立知,即無明本。
知見無見,斯即涅槃。
師乃破句讀曰:知見立知,即無明本。
知見無見,斯即涅槃。
於此有省。
有人語師曰:破句了也。
師曰:此是我悟處,畢生不易。
時謂之安楞嚴。
至道元年春,將示寂,法嗣蘊仁侍立。
師說偈示之曰:不是嶺頭携得事,豈從雞足付將來。
自古聖賢皆若此,非吾今日為君裁。
付囑已,澡身易衣安坐,令舁棺至室。
良久,自入棺。
經三日,門人啟棺,覩師右脇吉祥而臥,四眾哀慟。
師乃再起,陞堂說法,呵責垂誡:此度更啟吾棺者,非吾之子。
言訖,復入棺長往。
幻寄曰:安師不但讀楞嚴破句,示寂也破句。
▲溫州瑞鹿寺本先禪師參天台,導以風幡話,得悟。
後住瑞鹿,足不歷城邑,手不度財帛,不設臥具,不衣繭絲。
卯齋終日宴坐,申旦誨誘門弟子。
踰三十年,其志彌厲。
謂眾曰:吾初見天台,言下便薦。
然千日之內,四威儀之中,似物礙膺,如讐同處。
一日忽然猛省,譬如洗面摸著鼻孔。
作偈三首曰:非風幡動仁心動,自古相傳直至今。
今後水雲人欲曉,祖師真是好知音。
又曰:若是見色便見心,人來問著方難答。
若求道理說多般,孤負平生三事衲。
又曰:曠大劫來祇如是,如是同天亦同地。
同地同天作麼形,作麼形兮無不是。
上堂:華嚴稱佛身充滿於法界,是真個也無?
且如佛身既已充滿法界,菩薩界、緣覺聲聞界、人天修羅界、餓鬼地獄畜生界,應無處蹲。
如是理論,太煞聱訛。
尋常說諸法所生,唯心所現。
且道即今五(應是六字)根所對六境,與汝是同耶?
是別耶?
同則何不作一塊,別則如何說唯是一心?
大須著精彩,佛法不是等閒。
上堂:你諸人還見竹林蘭若、山水院舍人眾麼?
若道見,則心有外法。
若道不見,爭奈竹林蘭若、山水院舍人眾?
現在摐然地,還會恁麼告示麼?
上堂:天台教中說文殊、觀音、普賢三門。
文殊門者一切色,觀音門者一切聲,普賢門者不動步而到。
我道文殊門者不是一切色,觀音門者不是一切聲,普賢門者是個甚麼?
莫道別却天台教說話,無事且退。
上堂:大凡參學未必學,問話是參學未必學,揀話是參學未必學,代語是參學未必學,別語是參學未必學,捻破經論中奇特言語是參學,未必捻破祖師奇特言語是參學。
若於如是等參學,任你七通八達,於佛法中倘無見處,喚作乾慧之徒。
豈不聞古德道:聰明不敵生死,乾慧豈免苦輪?
諸人若也參學,應須真實參學始得。
行時行時參取,立時立時參取,坐時坐時參取,眠時眠時參取,語時語時參取,默時默時參取,一切作務時一切作務時參取。
既向如是等時參,且道參個甚人?
參個甚麼語?
到這裏須自有個明白處始得。
若不如是,喚作造次之流,則無究了之旨。
上堂,舉:僧問長沙:南泉遷化向甚麼處去?
沙曰:東家作驢,西家作馬。
僧曰:學人不會。
沙曰:要騎便騎,要下便下。
師曰:若是求出三界修行底人,聞這個言語,不妨狐疑,不妨驚怛。
南泉遷化向甚處去?
東家作驢,西家作馬。
或有會云:千變萬化,不出真常。
或有會云:須會異類中行,始會得這個言語。
或有會云:東家是南泉,西家是南泉。
或有會云:東家郎君子,西家郎君子。
或有會云:東家是甚麼,西家是甚麼。
或有會云:便作驢呌,又作馬嘶。
或有會云:喚甚麼作東家驢,喚甚麼作西家馬。
或有會云:既問遷化,答在問處。
或有會云:作露柱處去也。
或有會云:東家作驢,西家作馬,虧南泉甚處。
如是諸家會也,總於佛法有安樂處。
南泉遷化,向甚處去?
東家作驢,西家作馬。
學人不會,要騎便騎,要下便下。
這個話不消得多道理而會,若見法界性去,也沒多事。
珍重!
上堂:你等諸人,夜間眠熟,不知一切。
既不知一切,且問你等:那時有本來性,無本來性?
若道那時有本來性,又不知一切與死無異。
若道那時無本來性,睡眠忽省,覺知如故。
還會麼?
不知一切與死無異,睡眠忽省覺知如故,如是等時是個甚麼?
若也不會,各體究取。
無事,莫立。
大中祥符元年二月,謂上足如晝曰:可造石龕,中秋望日,吾將順化。
晝稟命即成。
及期,遠近士庶奔趨瞻仰。
是日,參問如常。
至午,坐方丈,手結寶印,謂晝曰:古人云:騎虎頭,打虎尾,中央事作麼生?
晝曰:也祇是如晝。
師曰:你問我。
晝乃問:騎虎頭,打虎尾,中央事和尚作麼生?
師曰:我也弄不出。
言訖,奄然開一目,微視而逝。
洪覺範曰:予每怪前聖平日機辯,皆不可犯,至終之日,皆弭光泯氣。
洞山曰:吾閑名已謝。
臨濟曰:誰知吾正法眼藏,向這瞎驢邊滅。
今先又曰:我也弄不出。
嗚呼,其有旨要乎?
▲溫州雁蕩願齊禪師僧問:夜月舒光,為甚麼碧潭無影?
師曰:作家弄影漢。
其僧從東過西立,師曰:不惟弄影,兼乃怖頭。
▲杭州興教洪壽禪師同國師普請次,聞墮薪有省,作偈曰:撲落非他物,從橫不是塵。
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住後,中丞王公隨。
一日過師,師擁毳負暄自若。
王下拜,師推蒲團席地與坐,笑語終日而去。
門人讓師曰:此一眾所仰,奈何不加禮?
他日王復來,師出前趨迎之。
王曰:何不如前日相見?
師曰:中丞即得,奈知事嗔何?
王益重之。
▲洪州雲居道齊禪師徧歷禪會,學心未息。
後於上藍院主經藏。
法燈一日謂師曰:有人問我西來意,答他曰:不東不西。
藏主作麼生會?
師對曰:不東不西。
燈曰:與麼會又爭得?
曰:道齊祇恁麼,未審和尚尊意如何?
燈曰:他家自有兒孫在。
師於是頓明厥旨。
有頌曰:接物利生絕妙,外生終是不肖。
他家自有兒孫,將來用得恰好。
正法眼藏同此。
洪覺範曰:余讀大愚東禪碑,碑載齊悟契之緣。
法燈曰:西來有甚意?
以校傳燈曰他家自有兒孫在之語,誤也。
昔有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答曰:庭前栢樹子。
又隨而誡之曰:汝若肻我與麼道,我則孤負汝;汝若不肻我與麼道,我則不孤負汝。
而昧者勦之,使古人之意不完,為害甚矣。
故併錄之。
幻寄曰:讀洪公此論,直似學人未經哲匠罏鞴,東卜西占,鑽龜打瓦。
大梅煦來參,師問:汝從甚處來?
若從僧堂來,即是謾語;不從僧堂來,又是自瞞。
汝從甚處來?
梅於言下頓悟, 謂門弟子曰:達磨言:此方經惟楞伽可以印心。
吾讀此經偈曰:諸法無法體,而說惟是心。
不見於自心,而起於分別。
可謂大慈悲父,如實極談,我輩自不領受,背負恩德如恒河沙。
或問曰:然則見自心遂斷分別乎?
師曰:非然也。
譬如調馬,馬自見其影而不驚。
何以故?
以自知其影從自身出故。
吾以是知不斷分別,亦捨心相也。
祇今目前如實而觀,不見纖毫。
祖師曰:若見現在,過去、未來亦應見;若不見過去,未來、現在亦不應見。
此語分明,人自迷昧。
或又問龍濟曰:一切鐘鼓本無聲,如何信之無聲?
師曰:祖師曰:如鼓聲無有作者,無有住處,畢竟空故,但誑凡夫耳。
若鼓聲是實有,鐘聲俱擊,應不相參。
所以玄沙曰:鐘中無鼓響,鼓中無鐘聲,鐘鼓不交參,句句無前後。
若不當體寂滅,如何得句句無前後耶?
至道三年九月示疾,八日申時,令擊鐘集眾,笑敘出家本末,揖謝輔佐叢席者,且曰:老僧以風火相逼,特與諸人相見,且向甚麼處見?
向四大五陰處見耶?
六入十二處見耶?
是種種處不可見,則只今相問者是誰?
若真見得,可謂後學有賴。
良久曰:吾化後,當以院事累契瓌。
乃化。
▲廬山棲賢澄湜禪師僧問:毗目仙人執善財手見微塵諸佛,祇如未執手時見個甚麼?
師曰:如今又見個甚麼?
師性高簡,律身精嚴,動不違法度。
暮年三終藏經,以坐閱為未敬,則立誦行披之。
黃龍南禪師初遊方,年方少,從之屢年,故其平生所為多取法焉。
甞曰:棲賢和尚定從人天中來,叢林標表也。
指月錄卷之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