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指月錄 第11卷
續指月錄卷十一六祖下二十七世臨濟宗杭州東明虗白慧旵禪師族王氏,祖貫湖廣,父為丹陽稅課副使,遂家焉。
幼頴悟,不類常兒。
年十四,往從妙覺湛然受業。
一日作務次,然問:汝在此作什麼?
師曰:切蘿蔔。
然曰:你只會切蘿蔔。
師曰:也會殺人。
然引頸,師曰:降將不斬。
然異之。
會然遷撫之疏山,師聞唯菴唱道松隱,將往叩其心印。
至一小菴,自誓曰:我今若不徹證,決不復回。
遂禪定六日,方出定。
舉首睹松,豁然有省。
自此晝夜危坐,端如鐵幢,故諸方號之為旵鐵脊。
後抵姑蘇鄧尉,謁果林首座。
座指令參寶藏持和尚,發憤咨參,寢食俱廢。
一夕驀然徹證,述偈曰:一拳打破大虗空,百億須彌不露踪。
借問箇中誰是主,扶桑涌出一輪紅。
持笑曰:然雖如是,也須善自護持。
時節若至,其理自彰。
師受囑辭去,於天目之平山堂結侶,坐千日長期。
期滿,至昭慶受具。
○一日至安溪古道山,見峯巒秀拔,遂有終焉之志。
一住三十載,影不出山。
道風遠播,宿衲爭趨座下。
拓基營繕,成大精藍。
宣德乙卯,賜額東明禪寺。
復命度僧,以奉香火。
檀施委積,師復損餘貲,往修淨慈大殿。
○正統六年辛酉六月二十七日,忽集眾敘謝訣別。
眾請偈,師曰:一大藏教無人看著,爭用得者幾句閒言語。
至二十九日辰時,跏趺而逝。
茶毗,舍利無數。
塔於東塢。
(寶藏持嗣)建寧天界雪骨會中禪師僧參次,師問:從何處來?
僧曰:逼塞虗空,都無來去。
師曰:既無來去,阿誰拕皮袋到者裏?
僧曰:內外俱空,皮袋何有?
師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曰:西來豈有意耶?
師曰:臘月三十日到來,向何處安身立命?
曰:信脚踏翻,乾坤獨露。
師乃示以偈曰:的是金毛親出窟,法輪掉轉入廛來;一聲驀地遙空吼,野犴聞之腦裂開。
(福田來嗣)金陵大岡月溪澄禪師參東普無際悟和尚,有省悟。
臨寂,有付法偈曰:我無法可付,汝無心可受。
無付無受心,何人不成就?
○師繼席東普,有僧本善向師求證。
師曰:佛法不是鮮魚,怕爛却。
那日惟東敲西擊,暗垂勘驗而已。
善一日侍師園中,坐次,師曰:你向來看甚麼話頭?
善曰:無字。
師曰:如何是無字?
善曰:如今看來,恰似口金剛王寶劍。
師曰:如何是金剛王寶劍?
善曰:寒光𦦨𦦨,耀古騰今。
師曰:還我劍來。
善曰:擬動則犯他鋒鋩。
師曰:橫按當軒時如何?
善曰:佛來也殺,祖來也殺。
師曰:老僧來聻?
善曰:亦不相饒。
師曰:殺後如何?
善曰:且喜天下太平。
師曰:畢竟如何是無字意?
善曰:賍賊分明。
師曰:賊即且置,還我賍來。
善曰:六六三十六。
師曰:未在,更道。
善曰:夜短睡不足,日長飢有餘。
師曰:牛過窗櫺,頭角四蹄都過了,因甚尾巴過不得?
善曰:了無一法當情,瞥爾通身露地。
師曰:你即今向甚麼處安身立命?
善曰:何處不稱尊?
(無際悟嗣)舒州投子楚山幻叟荊璧紹琦禪師蜀之唐安雷氏子。
年九歲從玄極通受業。
首參無際。
一日聞板聲有省。
復徧叩月溪海舟諸老。
咸稱賞之。
○正統六年再參無際。
際問:數年以來在什麼處住。
師曰:廓然無定。
際曰:有何所得。
師曰:本自無失。
何得之有。
際曰:者是學得來底。
師曰:一法不有。
學自何來。
際曰:莫落空耶。
師曰:我尚非我。
誰落誰空。
際曰:畢竟是作麼生。
師曰:水落石出。
雨霽雲收。
際曰:莫亂道。
只如佛祖來也不許。
縱爾橫吞藏海。
現百千神通。
到者裏更是不許。
師曰:和尚雖則把住要津。
其柰勞神不少。
際拍膝一下。
師便喝。
際曰:克家須是破家兒。
恁麼幹蠱也省力。
師掩耳而出。
至晚復召師詰曰:汝將平昔次第發明處說來看。
師從實具對。
際曰:還我無字義來。
師呈偈曰:者僧問處偏多事。
趙老何曾涉所思。
信口一言都吐露。
翻成特地使人疑。
際曰:如何是汝不疑處。
師曰:青山綠水。
燕語鶯啼。
歷歷分明。
更疑何事。
際曰:未在更道。
師曰:頭頂虗空。
脚踏實地。
際乃鳴鐘集眾。
𢌿以袈裟拂子。
○後出世天柱。
僧問:如何是天柱境。
師曰:㵎濶雲歸晚。
山高日出遲。
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曰:頟下眉遮眼。
腮邊耳搭肩。
曰:如何是天柱家風。
師曰:雲甑炊松粉。
冰鐺煑月團。
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海神撒出夜明珠。
曰,學人不會。
師曰,文殊失却玻瓈盞。
問,如何是佛?
師曰,生鐵秤鎚。
曰,如何是法?
師曰,石頭土塊。
曰,如何是僧?
師曰,黑漆拄杖。
○景泰五年,遷投子。
上堂,僧問,遠離皖山,來據投子。
海眾臨筵,請師祝聖。
師曰,鼎內長生篆,峯頭不老松。
曰,祝聖已蒙師的旨,投子家風事若何?
師曰,提瓶穿市過,不過賣油翁。
曰,只如祖師道,不許夜行,投明須到。
還端的也無?
師曰,雖然眼裏有筋,爭柰舌頭無骨。
曰,趙州道,我早猴白,渠更猴黑。
意作麼生?
師曰,不因弓矢盡,未肯豎降旗。
問,和尚今日陞座說法,未審有何祥瑞?
師曰,麒麟步驟丹青外,優鉢華開烈𦦨中。
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雪消山頂露,風過樹頭搖。
問,寶劍未出匣時如何?
師曰,神號鬼哭。
曰,出匣後如何?
師曰,佛祖吞聲。
曰,出與未出時如何?
師曰,無𩯭鎖子兩頭搖。
僧提起坐具,師便喝。
僧擬議,師便打。
乃曰,毒蛇頭上揩痒,猛虎口裏橫身。
也須是恁般人始得。
適來者僧大似一員戰將,敢來者裏奪鼓攙旗。
惜乎龍頭蛇尾,死在棒下。
若解轉身活路,自然不犯鋒鋩。
所以道,弄蛇須是弄蛇手,不會弄蛇蛇齩殺。
○舉法燈示眾,山僧本欲深藏岩穴,隱遁過時。
蓋為清涼老人有未了公案,不免出來為渠了却。
時有僧問:未審清涼老人有甚不了公案?
燈拈拄杖便打,曰:祖禰不及,殃及兒孫。
僧曰:過在甚麼處?
燈曰:過在我,殃及你。
師曰:大凡宗師出世,先要拈出己見,然後方可定斷古今。
看他法燈如此作略,美則美矣,了則未了。
幻叟今日亦為蠶骨老人有未了公案,出來為渠了却。
若有問:蠶骨老人有甚不了公案?
應聲便喝,眼目定動,連棒打出。
大眾!
山僧恁麼提持,且道與法燈用處還有優劣也無?
若緇素得出,許他是箇同參。
○上堂,眾集,師斂衣就座,良久,曰:大眾分明記取。
便下座。
○師到菜園,見冬瓜,問園頭:者箇無口,因甚長得如許大?
頭曰:某甲不曾怠惰一時。
師曰:主人公還替你出些力氣也無?
頭曰:全承渠力。
師曰:請來與老僧相見。
頭便禮拜,師曰:者猶是奴兒婢子在。
頭轉身拈篾縛架,師乃呵呵大笑,回顧侍者,曰:菜園裏有蟲。
○天順間,由匡廬歸蜀,韓都候於方山,迎師住持。
○成化九年三月望,將示寂,眾請末後句,師展兩手,曰:會麼?
復曰:今年今日,推車撞壁,撞破虗空,青天霹靂。
阿呵呵!
泥牛吞却老龍珠,澄澄性海漚華息。
泊然而逝。
(無際悟嗣)雲南古庭善堅禪師本郡昆明人。
首參無際悟和尚,示萬法歸一,一歸何處話,苦心窮究十載,方得透脫。
後於隆恩求悟印證,悟曰:子見處如何與老僧不同?
師展兩手曰:者箇非別。
悟頷之。
一日辭悟,悟曰:甚處去?
師曰:十字街頭訶佛罵祖去。
悟曰:子還來否?
師曰:不違和尚尊顏。
禮拜便行。
初遊金臺,止大容山。
復南還,住金陵天界,遷皖桐浮山。
示眾,舉汾陽無業禪師曰:古德道:人得意後,茅茨石室,向折脚鐺煑飯喫。
過二三十年,名利不干懷,財寶不為念,大忘人世,隱跡岩叢。
君王召而不來,諸侯請而不赴。
豈同吾輩貪利愛名,泊沒世途,如短販之有少希求而忘大果?
師曰:誠哉是言!
我等惟掠虗頭,妄自尊大,無明三毒潛結於心,逆惡境緣,知無解脫。
據實而論,且莫管你是知識非知識,除却一切施為動靜、語默文字,生死到來,畢竟作麼生脫去?
不得認著箇死搭搭,向良久處妄想;不得執著箇轉轆轆,向活脫處狂蕩。
但有絲毫差別見覺,直饒脊梁生鐵鑄就,機辯懸河瀉水,未免閻老子打入。
阿波波,阿吒吒,八寒八熱,萬死萬生,灼然灼然。
擊拂子,昨夜蟭螟吞六合,虗空撲碎落岩前。
復召大眾,珍重。
○示眾。
若論向上一著,了無別說。
惟當人本自具足文字經論,且無放處。
近來諸方學者,盡被古人舌根埋沒,不能決志透脫。
開口處,情塵知見,學解聰明,於自受用中,確無的實。
似者等,豈非自喪己靈。
爾若不信,有日病來,將所學所抱,抵將不去,那時方悔錯用心力。
學者既是實為生死行脚,豈可高心執見。
聞恁麼說,便憤志決透去。
乃思前算後,便拌此生大捨身命,做大休歇工夫。
當知此非小因緣,必猛利方能入劄。
且諸方諸宿,說做工夫,於自究竟處,或一年半月一月,或三年五載,有些見解所聞,師家舉似,或看冊子,便認著業識做模樣,生大我慢,便效古人行棒下喝,瞬目揚眉。
學者不知,被他惑了。
此箇樣子,正是生死無明。
若或真參實證,却不恁麼。
要向本分中,緜緜密密下,死志做將去。
莫論年久歲深,一念子撥之不開,蕩之不散。
時節到來,荳𪹼冷灰,天翻地轉,打破疑團,虗空粉碎,方是自己大光明寶藏,大受用處。
自然頭頭無礙,物物全彰,了無一法可當情說。
者邊那畔,通明透徹,凡情聖解,宛爾一如。
盡十方世界,森羅萬象,總諸佛清淨無礙三昧。
到恁麼田地,說甚麼文字情解,根根塵塵,悉是大光明寶所。
有時攝十方諸佛光明,入一微塵光明,一微塵光明,現十方世界諸佛。
諸佛非來,我亦非動,寂寂如如,無彼無此。
諸佛具大清淨無礙三昧,大解空寂滅三昧,大不思議海種種三昧,乃至不可說微塵剎數,剎塵塵剎,一一具足十方諸佛定慧三昧,於一毫不從外來。
嗟夫,學者於初立志處,擔肯一担經書字句,口耳傳習,為其己見,認為古人用處。
古人却不如此,語默動用,別有生機,豈等閑共與卜度。
須是具大根器者,聞必敬信,生難遭想。
其或我慢矜高,退之遠之。
珍重。
○師既老,乃歸昆明之古庭示寂。
一時古庭與盤龍南北並峙,至今二大士之肉身存焉。
門人一貫編師語錄,并山雲水石集行世。
(無際悟嗣已上三人)佛跡頤庵真禪師遊歷諸方,多所契入。
後參揚州田素庵居士,為入室上首,得獲付囑。
○住後,示眾:青山疊疊,綠水滔滔,於斯會得,獨步高超。
雖然,也是尋常茶飯。
古人道: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
機不離位,墮在毒海;語不驚羣,陷於流俗。
若向擊石火裏辨緇素、掣電光中明殺活,可以坐斷千差、壁立萬仞。
諸兄弟!
還知有恁麼時節也無?
今時諸方說禪浩浩,盡謂脚跟點地、鼻孔撩天,究竟具正眼者落落罕聞,所以偏正不一,各立異端,堅執己解,弗通實理,所謂正法難扶,邪說競興。
古人道:信有十分,則疑有十分;疑有十分,則悟有十分。
可將盡平生眼裏所見、耳裏所聞、惡知惡解、奇言妙句、禪道佛法、貢高我慢等心,徹底傾瀉,莫存毫末,只就未明未了公案上距定脚跟、豎起脊梁,無分晝夜,無參處參、無疑處疑,直得東西不辨、南北不分,獃樁樁地却如箇有氣底死人相似,心隨境化,觸著還知,打破髑髏不從他得,豈不慶快平生者哉?
(田素庵居士嗣)伏牛物外無念圓信禪師金臺高氏子。
九歲出家,長而受具。
首見無際,悟於隆恩,有省。
歸而牛山結茅,復詣繁昌參月幻。
幻問:何處來?
師曰:牛山。
幻曰:人在者裏牛聻?
師曰:覿面不相識,全體露堂堂。
幻曰:雖然如是,頭角不全在。
師曰:某甲今日山行困。
幻復拈起竹篦曰: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
上座作麼生?
師曰:有勞神用。
幻曰:未在,更道。
師便進前奪竹篦擲於地,幻軒渠大笑。
師曰:某甲罪過。
便作禮,幻乃撫而印之。
師菴居三十載,開法伏牛。
○僧問:龐居士道:一種沒絃琴,惟師彈得妙。
某甲今日請和尚彈看。
師欬𠻳一聲,僧曰:不會。
師曰:鐘作鐘鳴,鼓作鼓響。
僧曰:意旨如何?
師曰:馬大師去世久矣。
○問:如何是即心即佛?
師曰:富兒易驕。
曰:非心非佛又作麼生?
師曰:窮坑難滿。
曰:某甲不會。
師曰:若道即心即佛,大似好肉剜瘡;若言非心非佛,何異灸瘡加艾?
直饒道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也是平地喫交。
且道畢竟如何?
坐來拭几添香火,粥罷呼童洗盋盂。
(月幻法嗣)曹洞宗鄧州香巖湻拙文才禪師平陽臨汾姚氏子。
生有異質,見僧則合掌作禮,不類常童。
長依絳明福巖普公出家。
嘗讀證道歌,至幻化空身即法身之句,欣然契悟。
(愚菴盂云:若向者裏悟去,披毛戴角有日在。
○龍唐柱云:不離花下路,便見洞中春。
會麼?
山僧借手行拳去也。
乃舉長蘆上堂云:幻化空身即法身。
遂作舞云:見麼見麼,恁麼見得,過橋村酒美。
又作舞云:見麼見麼,恁麼不見,隔岸野花香。
且道香巖悟底與長蘆道底還有差別也無?
)○乃謁還源,呈所解。
源曰:祇如道君不見,是指阿誰?
師曰:覿面親呈,更無回互。
源曰:墮坑落塹漢作恁麼語?
師曰:和尚作麼生?
源曰:汝口聻。
師曰:勘破了也。
源可之。
○泰定甲子,主祖庭,尋隱香巖,詮釋般若心經并華嚴法界觀。
僧問:如何是理法界?
師曰:虗空撲落地,粉碎不成文。
曰:如何是事法界?
師曰:到來家蕩盡,免作屋中愚。
曰:如何是理事無礙法界?
師曰:三冬枯木秀,九夏雪花飛。
曰:如何是事事無礙法界?
師曰:清風伴明月,野老笑相親。
(崇先奇云:香巖老人只知指疆畫界,不覺通身水泥。
者僧會即會也,是紙上富貴。
若是四法界,未夢見在。
○白巖符云:盡謂香巖老漢被者僧扯入葛藤窠裏,東兜西搭。
殊不知善言言者,言滿天下無口過。
還知者老漢舌根不動處麼?
良久,云:切忌道山僧饒舌。
)○至正壬辰,師年八十。
一夕,沐浴更衣,呼門徙申誡教。
且曰:吾死,火之灰揚可也。
翼旦,吉祥而逝。
葬全身於雪庭塔右。
(少室遇嗣)熊耳空相珪禪師上堂。
我若喝,汝便作喝會,到處信口胡喝亂喝;我若棒,汝便作棒會,到處胡棒亂棒;我若除却棒喝,教他向本分中道一句子,他便作女子拜,不是捏兩句鬼話出來,便如啞羊相似。
如此等輩,皆是狂狗逐塊,何曾夢見有獅子奮迅的牙爪?
驀喚云:者裏還有獅子麼?
試弄弄爪牙看。
一僧出,師便打,曰:逐塊尋香,未為好狗。
僧擬對,師又打,曰:棒折也,未放你在。
曰:恁麼則雲巖路絕也。
師曰:是你上天無計,怎怪我雲巖路絕?
乃連棒打逐出,曰:寄與天下亂統漢。
(少室遇嗣)嵩山龍潭深禪師上堂。
山僧當年於般若經顛倒夢想處得箇究竟涅槃,然後知一切聖賢皆以究竟涅槃成了箇顛倒夢想。
及乎見我遇老和尚,問他:古塚不為家,如何是禪?
老和尚曰:此是死語。
山僧道:如何是活語?
被老漢劈面一掌,曰:得恁麼死郎當。
山僧擬對,又被老漢一掌。
山僧當時不覺如暗得燈,乃大宣,曰:此回不是夢,真箇是廬山。
今日山僧不敢昧却本源,特為諸人也須恁麼親見一回始得。
乃拍案一下,云:噫!
山僧今日太殺逗漏。
(少室遇嗣)嵩山龍潭端禪師僧問:如何是少林宗?
師曰:九重淵底起神龍。
曰:如何是曹洞宗?
師曰:百劫冤家狹路逢。
曰:如何是臨濟宗?
師曰:無口人吞栗棘蓬。
曰:如何是雲門宗?
師曰:手提寸鐵走西東。
曰:如何是溈仰宗?
師曰:龜毛慣縛樹頭風。
曰:如何是法眼宗?
師曰:喜把金樽勸醉翁。
曰:如何是千聖不傳宗?
師曰:現鐘不打,何處鍊銅?
(少室遇嗣)洛陽天慶江禪師僧問:古鏡未磨時如何?
師曰:鬼神茶飯。
曰:古鏡已磨時如何?
師曰:魔外冤仇。
曰:銀椀盛雪時如何?
師曰:眼見即瞎。
曰:明月藏鷺時如何?
師曰:動即禍胎。
曰:不見不動時如何?
師曰:推出者死漢。
曰:乞師更垂方便,如何轉身?
師曰:路逢死蛇莫打殺,無底籃兒盛將歸。
(少室遇嗣)嵩山永泰祥禪師堅上座典客。
師曰,今日有甚客來。
堅曰,憧憧不絕,不過是胡張李黑。
師曰,你還揀擇得出麼。
堅曰,一味教他喫茶去。
師曰,儱侗漢,奴郎不辨,怎消得常住物。
曰,惟和尚命。
師曰,吞鐵丸去。
堅笑曰,和尚亦恁麼。
師打曰,你亦恁麼那。
(少室遇嗣已上六人)。
盤山遇禪師上堂。
諸方尊宿皆好舉話接待衲僧,山僧今日效顰,也舉一則供養大眾。
良久,云:莫怪空疏。
便下座。
復顧謂侍僧云:拄杖在。
侍曰:在者裏。
師曰:各各自領取一頓。
(寶應達嗣)太原斌禪師上堂,以手屈指數之,曰:西天四七,東土二三,算到一千七百,總出我者指頭不得。
噫!
罷!
罷!
得歸去時且歸去,莫落他人指數中。
(寶應達嗣已上二人)金陵天界雪軒道成禪師雲州趙王之遠孫也。
父徒居保定,遂家焉。
年十五出家受具,已結三人為侶,在青州土窟中密究單傳之旨。
忽有老人貌甚奇古,謂曰:汝三人忘苦辛,甘澹泊,究明向上大事,他日必作法門棟梁。
師叱之曰:既作棟梁,乃居士窟耶?
老人曰:未有常行而不住,未有常住而不行。
言訖而隱。
師益自勵,聞秋江潔公大弘曹洞宗旨於齊之靈巖,遂往禮謁。
潔問師:何處來?
師曰:青州來。
潔曰:帶得青州布衫來麼?
師曰:呈似和尚了也。
潔即肯之,俾參堂。
久之,疑情冰釋,徑造丈室。
潔曰:金鎖玄關打開了也未?
師曰:千年桃核裏,覓甚舊時仁?
潔頷之,囑曰:是汝本有之事,善自護持。
他日能弘吾道者,必汝也。
○洪武十五年,天下郡縣開立僧司,統領釋教。
師應選,道契親王,睿眷尤篤。
三十年秋八月,召師至殿,命住天界。
師奏不會佛法,上製詩一首,鑴於金榜,懸諸法堂,曰:不答來辭許默然,西歸隻履舊單傳。
鼓鐘朔望空王殿,示座從前數歲年。
○上堂:白雲萬頃卷舒,露劫外真機;紅葉千峯燦爛,顯箇中妙旨。
亘古今而不昧,經塵劫以常存。
鳥道虗通,運步玄關緜密;獅絃錯落,接指古韻鏗鏘。
直得石女點頭,木人拍手。
拈起金針玉線,穿過機先;截來兔角龜毛,發明向上。
正偏獨露,隱顯全該。
所以物物頭頭,塵塵剎剎,未有一絲毫欠少。
大眾還會麼?
夜來木馬雪中過,驚起南辰北斗藏。
○上堂。
陰極陽回化日長,梅花處處噴清香。
箇中消息無多子,徧界何曾有覆藏。
如是則明明兼帶,百草頭上相逢。
密密宣揚,萬象光中獨露。
利名場上,薦取無位真人。
人我山中,顯示本來面目。
影含宗鑑,心生則種種法生。
身是道場,心滅則種種法滅。
石女高提寶印,文彩全影。
木人暗度金梭,絲毫不昧。
牽動劫外機輪,烜赫寰中歲月。
潛通遐邇,直得枯木生花。
該括古今,解使寒冰發𦦨。
雲籠古路,依依野色還迷。
月滿寒巖,皎皎神光徧照。
六門機息,何須宛轉旁參。
一色功圓,切忌當頭印破。
白牛運步,已蒙建化之緣。
玉馬嘶風,總是利生邊事。
且道如何是向上事?
咄!
兔角杖挑潭底月,龜毛拂拄嶺頭雲。
○元旦上堂。
三陽交泰,萬物咸新。
顯一真之妙用,總造化之淵源。
塵塵合道,處處通津。
法筵大啟,覺苑弘開。
國運與佛運齊興,皇風共宗風并扇。
祇如道舊歲已去,新年到來,未審去從何去,來從何來?
如斯評論,轉見誵訛。
敢問大眾,衲衣下一著子,還有增添去來也無?
於斯會得,便見臘盡陽和無影樹,春回花發不萌枝。
○上堂。
五月榴花照眼明,薰風啼鳥徧巖扃。
機先一著無玄妙,切忌當人認色聲。
記得夾山會禪師示眾曰:目前無法,意在目前。
不是目前法,非耳目之所到。
天童覺曰:夾山老子解開布袋,將差珍異實撒向諸人面前了也。
正當恁麼時,又作麼生?
路不拾遺,君子稱美。
大眾且道:夾山、天童二老見處,一一揀點將來,總成漏短。
鳳山分上則不然,若是色見聲求,即非家珍。
了知目前無一法,頭頭物物總相應。
其或未然,更聽末後一句:道泰不傳天子令,時清休唱太平歌。
○三十五年七月,太宗嗣位,奉使日本,命師往宣聖化。
至永樂二年回,與同使官僚備奏,皇情大悅,恩寵有加。
四年,以僚佐譖,繫囹圄百餘日,師坦然無慮。
上知其非罪,宥之。
○六年春,奉旨就鍾山建普度大齋,命師說法,聽者數萬人。
○十一年,赴北京朝賀,奉旨於慶壽建齋,賜賚尤沃。
○宣德三年,師年七十六,表辭歸山。
宣宗憫其誠,遣內臣護送,南還天界西庵養老。
○七年臘月八日,示微疾,辭眾說偈,趺坐而逝。
上製文,遣官致祭。
闍維之日,煙𦦨五色,仙鶴翔空,異香滿道,彩雲縹緲。
四眾萬餘人,咸嘆希有。
火後,收舍利圓紅者無算。
塔於南畿安德門外,勅賜塔所為鷲峯禪寺。
(靈巖潔嗣)西京天慶息庵義讓禪師真定李氏子。
丱歲薙落,遍參宗匠。
後往封龍,扣古巖就公。
嘗作達磨得皮得肉等頌,就稱賞之曰:達磨皮內骨髓皆被諸子得去,不如隻履西歸者是甚麼消息?
師曰:且喜和尚猶記得。
就曰:是則是,我終有些疑你。
師曰:恁麼則老胡賴也。
就顧侍者曰:我眼何如?
○出住天慶,次遷熊耳之空相、泰山之靈巖、雒之嵩少。
僧問:無功之功還有偏正否?
師曰:偏正歷然。
曰:如何是無功底偏正?
師曰:石牛吐出三春霧,靈鳥不棲無影林。
○問:如何是直指人心?
師曰:舌在口裏。
曰:如何是見性成佛?
師曰:金屑雖貴,落眼成塵。
曰:如何是莫向言中取則?
師曰:道火何曾燒著口?
曰:如何是句外明宗?
師便打。
曰:因甚便打某甲?
師曰:你要我句內明宗麼?
○庚辰夏遘疾,乃命門人曰:斯疾不可起也,吾往必矣。
至五月十二日囑後事,書偈曰:來時本淨,去亦圓周。
虗空作舞,任意優游。
右脇而逝。
(封龍就嗣)泰山靈巖容禪師初參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有理會,但於青州布衫,與師子一吼,祖父俱盡。
語未透,偶與同參上泰山日觀峯,忽憶登東山而小魯,登泰山小天下話,驀地失足,跌得悶絕。
同參扶起,良久乃甦,大叫曰:此是師子一吼,祖父俱盡時也。
孔孟未必到恁麼田地。
因謁封龍就和尚,呈所見。
就曰:更須知有向上關棙子始得。
師喝一喝而出。
就大喜,呼而印之。
(封龍就嗣)晉寧心菴主常舉拳頭曰:天下衲僧只用者箇殺活他,凡有僧來便打出,無能搆者。
因是人稱為鐵拳頭菴主。
(封龍就嗣)白茅春菴主常與心鐵拳往來。
僧問:和尚用何法接人?
師曰:但將冷眼觀螃蠏,看彼橫行到幾時。
曰:恁麼則冷眼鐵拳相結恨於天下也。
師曰:衲子多好嚼屎蛆。
(封龍就嗣已上四人)續指月錄卷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