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指月錄 第7卷
續指月錄卷七六祖下二十三世臨濟宗杭州天目中峰明本禪師錢塘孫氏子。
母夢無門開,老人持燈籠至家而生。
纔離襁褓,便跏趺坐。
能言,即歌贊梵唄。
凡嬉戲,必為佛事。
九歲喪母,年十五求出家。
閱傳燈錄,至庵摩羅女問曼殊:明知生是不生之理,為甚麼却被生死之所流轉?
有疑,往參高峰妙和尚。
妙孤峻嚴冷,不假人辭色。
一見師,懽然許為祝髮。
誦金剛經,至荷擔如來處,恍然開發。
後觀流泉有省,詣妙求證,妙為打趁出。
既而民間偽傳選童男女,師問:忽有人來,要和尚討童男女時如何?
妙曰:我但度竹篦子與他。
師於言下洞徹法源。
妙乃自題真贊付師曰:我相不思議,佛祖莫能識。
獨許不肖兒,得見半邊鼻。
(牧雲門頌云:訛言日出古風沈,一問當前意自深。
却笑作家無眼力,真鍮換去好黃金。
)○或問妙諸弟子優劣,妙曰:如義首座,固是莖老竹。
其如七曲八曲,惟本維那,却是竿上林新篁。
他日成材,未易量也。
○師居無定所,或船或庵,咸名幻住。
僧俗爭相瞻禮,稱江南古佛。
○仁宗聘召不至,賜金襴袈裟,并佛慈圓照廣慧禪師號。
○師每斥學者,但尚言說,不求實悟。
乃曰:今之參禪不靈驗者,第一無古人真實志氣,第二不把生死無常當做一件大事,第三拌捨積劫以來積習不下,又不具久遠不退轉身心,畢竟病在於何?
其實不識生死根本故也。
凡見學者輒問曰:汝喚甚麼作生死?
或者茫然無對,或者謂生不知來、死不知去是生死。
師曰:直饒知得亦生死,所知亦生死。
又或指一念忽起是生,一念忽滅是死。
師曰:離一念起滅亦生死也。
是說皆枝葉耳,非根本也。
夫根本者,性真圓明,本無生滅去來之相。
良由不覺瞥起妄心,迷失本源,虗受輪轉。
以故道:迷之則生死始,悟之則輪迴息。
當知山河大地、明暗色空、五陰四大,至於動不動法,皆是生死根本。
若不曾向真實法中脫然超悟,更於悟外別立生涯、不存窠臼,豈堪向生死岸畔劄脚?
或纖毫不盡,未免復為勝妙境緣,惑在那邊起諸異想。
雖曰曉了,其實未然。
惟有痛以生死大事為己重任者,死盡偷心方堪湊泊。
直下儻存毫髮許善惡取捨、愛憎斷續之見,則枝葉生矣。
可不慎乎?
○示眾:慧劍單提日用中,天然元不犯磨礱。
神號鬼哭喪魂膽,徧埜橫尸不露鋒。
古人與麼說話,已是自傷己命了也。
殊不知我王庫內無如是刀。
○佛成道日示眾:玄玄絕待,妙妙無依。
獨露真常,全彰至體。
名不得,狀不得,雪老冰枯;理無礙,事無礙,天荒地迥。
萬里雲收午夜,四方星燦長空。
揭開威音,那畔腦門,圓陀陀,光爍爍,擉瞎髑髏;背後眼光,淨躶躶,赤條條,勒回三萬劫風飛雷厲之威機,突出五千軸海涌雲屯之䆿語。
大眾!
釋迦老子來也,即今在諸人眼睛裏仰見明星,頂𩕳上成等正覺。
你諸人還覺眉毛動也無?
如其未委,各請歸堂。
○與大覺長老書曰:古人於法嗣嫡傳,所以深明宗系者,大法原委不可誣也。
世漓俗薄,奉金請拂,以院易嗣者有之,某嘗痛心於此。
夫大覺雖先師開山,然十方叢林儘有尊宿,捨彼不取而必欲某尸之,何識量之不廣也?
某非畏住持,實畏嗣法於開山也,故退避力辭而舉足下,以足下自師一山禪師,豈可徇世俗而易其所師哉?
或欲徇俗易嗣,則某斷然不敢與足下一日相聚也。
(大覺,泰定叟也。
皇慶間,請師住大覺,師力辭,舉定叟應命。
叟甞印證於一山萬和尚,後復參師,乃拈香欲嗣師,師以是書却之,令嗣一山。
)○至治癸亥八月十五,說偈辭眾曰:我有一句,分付大眾。
更問如何?
無本可據。
置筆安坐而逝,建塔於本山之西岡。
○天歷二年,勑諡智覺,塔曰法雲,勑虞文靖公集為之銘。
○元統二年,賜廣錄三十卷入藏,號普應國師。
(高峯妙嗣)杭州天目斷崖了義禪師德清湯氏子。
年十七,聞禪者誦高峰妙上堂,舉欲窮千里目,更上一層樓語,乃曰:此大善知識,必能為人拔釘去楔。
遂往參謁,侍妙於死關。
妙令看萬法歸一話,因名從一。
他日,妙為眾舉牛過窗櫺話,師聞益疑,日夕體究。
偶過盋盂塘,見松枝墜雪,有省。
詣妙呈頌曰:不問南北與東西,大地山河一片雪。
聲未絕,妙痛棒打出,不覺隕身崖下。
崖懸壁立,人意其必死。
同學捫蘿接磴以救之,師若不知,乃立誓七日取證。
未至期,豁然大悟。
復馳至死關,大呼曰:老和尚今日瞞我不得也。
復說偈曰:大地山河一片雪,太陽一照便無蹤。
自此不疑諸佛祖,更無南北與西東。
妙乃上堂曰:山僧二十餘年布縵天網子打鳳羅龍,不曾遇得一蝦一蠏。
今日有箇蟭螟虫撞入網中,固是不堪上眼。
三十年後向孤峰絕頂揚聲大叫,且道叫箇甚麼?
舉拂子曰:大地山河一片雪。
○師謂同學曰:盡大地有一人發真歸元,從一皆知之。
妙聞,歎其俊快。
○尋回省親,乃奉母入武康,上柏結茅以居。
人見其混俗,罔測其意。
後還山見妙,妙曰:大有人見你拖泥帶水。
師曰:兩眼對兩眼。
遂為薙落,改名了義。
妙既示寂,師益韜晦,頹然居下版。
四眾累請,勉住師子正宗禪寺。
○元統元年歲除日,謂侍者曰:有一件事天來大,你還委悉麼?
良久,曰:明日。
是年朝正月六日,詣法雲塔西,指空地,曰:更好立箇無縫塔。
其夕,與禪者談笑如平時。
至夜分,乃曰:老僧明日天台去也。
者曰:某甲隨師去。
師曰:你走馬也趁我不及。
翌旦,跏趺而化。
化之日,雷砰雨射,白晝晦冥。
及葬,雪華繽紛,林木縞素。
送葬者數千人,悲動山谷。
初,中峰示寂,會葬齋次,師謂眾曰:後十二年更為老僧一會。
眾未深信,至是始驗。
○勑諡佛慧圓明正覺普度禪師。
(天目妙嗣)大覺布衲祖雍禪師寧海人。
侍高峰妙最久,躬自舂㸑,貌甚黑瘠,戇而少文,後首眾提唱超卓。
迨妙遷化,眾請中峰本居大覺,本力辭,推師主之。
○山居偈曰:就樹縛茅成屋住,拾荊編戶傍溪開;是他嬾瓚無靈驗,惹得天書三度來。
後於中竺桂子堂書偈,跏趺而逝。
(天目妙嗣)處州白雲空中假禪師得法高峰,棲白雲山。
四方禪衲,聞風來赴,屨滿戶外。
至元丙子夏,一日援筆書偈曰:地水火風先佛記,掘地深埋第一義。
既免檀那幾片柴,又省人言無舍利。
書畢坐化。
(天目妙嗣已上四人)般若絕學世誠禪師示眾曰:有志之士,趁眾中柴乾水便,僧堂溫暖,發願三年不出門,決定有大受用。
有等纔作工夫,覺得胸次輕安,目前清淨,便一時放下,作偈作頌,口快舌便,將謂是大了當,悞了一生。
可惜前來許多心機,中途而廢,三寸氣斷,將何保任?
眾兄弟,若欲出離生死,參須實參,悟須實悟始得。
(靈雲定嗣)杭州徑山竺遠正源禪師毆陽文忠公之裔,世居南康。
年二十七薙染,受具參方。
首謁虗谷陵,陵舉龍潭吹滅紙燭話,師曰:焦石可破層冰。
陵曰:破後如何?
師曰:探索乃知。
陵曰:所知者何事?
師擬對,陵劈脊便打,師悚然喻旨。
住徑山,賜號佛慧慈照普應禪師。
(徑山陵嗣)婺州寶林桐江紹大禪師嚴州吳氏子。
世居桐江,因以為號。
參虗谷於徑山,佩服心印,徧遊江湖。
一日慨然歎曰:吾今而後,乃知法無異味也。
遂罷參。
手翻大藏凡三過,內外學咸通其旨。
○至順壬申,出住郡之烏龍,後遷雲黃寶林。
一時法會,號稱極盛。
一日示疾,鳴鐘集眾敘謝。
眾請偈,師接筆擲地曰:縱書到彌勒下生,寧復離此?
翛然坐化。
闍維,舍利如紺珠,齒牙不壞。
(徑山陵嗣已上二人)汝州香巖無聞思聰禪師香山人。
初參獨峰,次見淮西無能,教示無字話。
一日,晤同參敬上座,敬問:你六七年來有甚見處?
師曰:每日只是目前無一物。
敬曰:你者一絡索從甚處來?
師罔然,問曰:畢竟明此大事應作麼生?
敬曰:不見道:要知端的意,北斗面南看。
說了便去。
師被一拶,直得行不知行、坐不知坐,五七日間不提無字,倒只看:要知端的意,北斗面南看。
偶到淨頭寮與眾同坐,疑情不解。
有飯食頃,頓覺胸次輕清,情想破裂,目前人物一切不見,省來通身汗流。
遂見敬,敬舉扇曰:速道!
速道!
師遽曰:舉起分明也妙哉,清風匝匝透人懷,箇中消息無多子,直得通身歡喜來。
自此下語作頌都無滯礙,及至向上一路又不得灑落,乃入香巖山過夏,單提無字。
一日,不覺身心如一座屋倒却四壁一般,無一法可當情。
值鐵山瓊和尚從高麗回至石霜,師往見。
瓊問:何處人?
師曰:汝州。
山曰:風穴祖師面目如何?
師將二十年工夫通說一徧。
瓊把定咽喉,問:如何是無字?
師曰:近從潭州來,不得湖北信。
瓊曰:未在,更道。
師曰:和尚幾時離高麗?
瓊曰:未在,更道。
師喝一喝,拂袖便出。
瓊曰:者兄弟都好,只一件大病我發明了。
師聞而感激,因求決擇。
復入光州山中,前後十七年,方得穎脫。
○示眾:法無定相,遇緣即宗。
秉金剛劍,吞栗棘蓬。
截斷衲僧舌頭,坐却毗盧頂𩕳。
豎一莖草作丈六金身,將丈六金身作一莖草。
直教寸絲不挂,月冷秋空,寒灰發𦦨。
到者裏,喚作佛法,入地獄如箭射;不喚作佛法,亦入地獄如箭射。
諸仁者,畢竟作麼生會?
不見船子和尚道:藏身處沒蹤跡,沒蹤跡處莫藏身。
雖然恁麼,正眼觀來盡是閒家具,衲僧分上料掉沒交涉。
(鐵山瓊嗣)湖州福源天湖石屋清珙禪師蘇州常熟人。
族姓溫。
首參高峰。
示萬法歸一話。
服勤三年無所發明。
因至建陽庵參信和尚。
問:何來。
師曰:天目。
信曰:有何指示。
師曰:參萬法歸一話。
信曰:汝作麼生會。
師無語。
信曰:此是死句。
什麼害熱病底教汝與麼。
師拜求指的。
信曰:有佛處不得住。
無佛處急走過。
意旨如何。
師不契。
信曰:者也是死句。
師不覺悚栗汗下。
○一日入室。
信再理前話。
師曰:上馬見路。
信呵曰:汝在此幾多時。
猶作者箇見解。
師發憤而去。
中途忽舉首見風亭。
豁然有省。
遂返語信曰:某甲今日會得活句也。
信曰:汝作麼生會。
師曰:清明時節雨初晴。
黃鶯枝上語分明。
庵頷之。
後辭去。
信門送之曰:他日與汝同龕。
○廣教府馳檄請住當湖福源。
師堅臥不起。
往返至再。
師勉就入院。
上堂。
把住也鋒𨦵不露。
放行也十字縱橫。
水雲深處相逢。
却在千峰頂上。
千峰頂上相逢。
却在水雲深處。
今朝福源寺裏開堂演法,昨日天湖庵畔墾土耕煙。
所以道:法無定相,遇緣即宗。
可傳真寂之風,仰助無為之化。
正與麼時如何?
拈拄杖卓一下:九萬里鵬纔展翼,十千年鶴便翱翔。
○上堂:一身清淨則多身清淨,一世界清淨則多世界清淨。
東司頭臭氣,佛殿裏篷塵。
且道從什麼處得來?
以手掩鼻曰:又是一點也。
○上堂:所聞不可聞,所見不可見。
昨夜五更風,吹落桃華片。
蒼苔面上生紅霞,百鳥不來春爛熳。
○至正間,朝廷降香幣,皇后賜金襴法衣。
有聞天湖之風、吟天湖之詩者,莫不心爽神慕,以為真得古先德遺型。
○一日,示微疾,遂集眾訣。
眾請後事,師索筆書偈曰:青山不著臭屍骸,死了何須掘土埋?
顧我也無三昧火,光前絕後一堆柴。
書畢,擲筆而逝。
闍維,舍利五色,塔於天湖之源及菴塔右麓,果符同龕之讖。
○高麗國師大古愚公,甞侍師得旨。
王聞欽渴,表達朝廷,勅諡佛慈慧照禪師。
仍乞移文浙江,請師舍利歸國供養。
(道場信嗣)杭州淨慈平山處林禪師本郡仁和王氏子。
十七受具,辭母參方,母為治裝。
越數日復還,母誡之曰:大凡學道,當持不退轉心,何趦趄乃爾耶?
師遂痛自警䇿,遡濤江,謁及庵信於金華。
信一見器之,留居侍司。
一夕,信撚紙沁膏以代燭,舉示師曰:龍潭吹滅,汝作麼生?
師方擬答,信遽以手掩其口,從此悟入。
信遷道場,命典藏鑰。
未幾,秉拂陞座,機如缾瀉,眾咸慴伏。
○洎信示寂,往依虗谷陵,於仰山居第二座。
○臨終,更衣沐浴,集眾說偈而化。
勑諡普慧性悟禪師。
(道場信嗣)婺州羅山正覺石門至剛禪師世居山麓,得法於及庵信和尚。
遊歷罷歸里,里人即其地營建寶坊,文其楣曰正覺。
○小參:踏翻生死海,涓滴不留。
推倒涅槃城,纖塵不立。
且是不勞餘力,如壯士揮戈,鋒鋩不犯。
如人善射,毫髮無差。
自然處處逢源,頭頭合轍。
不假修證,本自圓成。
盡大地是勝妙覺場,徧法界是真如實地。
悟取人人有分,了知箇箇無虧。
一念不生,入三摩地。
一塵不動,轉大法輪。
自利利他,俱登彼岸。
全身放下,總得自由。
到者裏說甚涅槃生死,真如佛性。
了無一法當情,直得十方坐斷。
擊拂子,見徹本來無隱蔽,紛紛桂子散天香。
○臨終訣眾偈曰:七十六年,了然寬廓。
拶破虗空,須彌倒卓。
(道場信嗣已上三人)杭州海門天真惟則禪師吳興費氏子。
謁楚石千巖無見無聞諸大尊宿,因緣不契。
後之匡廬,遇無極源和尚,親炙之。
源終日不語,無所啟發。
一日值源如廁,師急趨前問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源擒住曰:道!
道!
師豁然頓悟。
○洪武初,詔徵天下高僧赴京,天界住持西白金公首以師名薦。
俄以足疾請歸。
一日侵晨告眾,瞑目而逝。
茶毗獲舍利無數,頂骨牙齒舌根不壞。
(匡廬源嗣)台州華頂無見先覩禪師本郡仙居葉氏子,因白雲度問:西來密意,未審如何?
師云:待娑羅峰點頭,即向汝道。
(介庵進頌曰:小姑臨嫁索根由,嫂對歸時向汝詶。
待到歸來問端的,半含笑語半含羞。
)示眾:風冷冷,日杲杲,薝蔔華開滿路香,池塘一夜生春草。
堪悲堪笑老瞿曇,四十九年說不到。
阿呵呵!
拍禪牀,下座。
○示眾:若論此事,一大藏教詮註不及,天下老和尚拈提不起。
直饒有傾湫之辯、倒嶽之機,到者裏一點也用不著。
諸仁者!
飢則喫飯,困則打眠,熱則乘涼,寒則向火。
一一天真,一一明妙,何得踏步向前,論禪論道,將魚目為珠,認橘皮作火?
不見道:大機須透徹,大用須直截。
不識東家孔丘翁,却向他邦尋禮樂。
卓拄杖,下座。
○元統甲戌五月望日,遺書謝道侶,說偈跏趺而逝。
闍維,白乳如注,舍利凝結成五色彩。
瘞於所居之西,勑號真覺,塔曰寂光。
(瑞巖寶嗣)慶元松巖秋江元湛禪師(傳燈正宗悞入未詳卷)久從龍象遊,後參瑞巖寶和尚得旨。
後遊松巖,愛其清勝,不忍去,遂趺坐石上。
俄有二虎踞坐其側,若護衛狀,師命之伏枕其背熟睡。
山民異之,即其處剏精藍以居之。
○將化,別眾就龕,說偈曰:洗浴著衣生祭了,跏趺晏坐入龕藏。
華開鐵樹泥牛吼,一月長輝天地光。
○復謂眾曰:十五年後,寺當火,啟龕則火可止。
至期果然。
眾亟開龕,師神色如生,爪髮俱長。
(瑞巖寶嗣○恕中和尚,禮塔偈曰:活葬松巖二十年,眼睛鼻孔尚依然。
我來欲起那伽定,石火光中話別傳。
)杭州鳳山一源靈禪師寧海人。
參瑞巖,充堂司。
一日入室,請益趙州勘婆話。
山曰:維那!
你試下一語看。
師曰:盡大地人無柰者婆子何!
山曰:山僧則不然,盡大地人無柰趙州何!
師當下如病得汗。
○住鳳山,上堂,舉昔世尊陞座,文殊白椎公案。
師曰:世尊已是錯說,文殊已是錯傳,新鳳山已是錯舉。
會麼?
字經三寫,烏焉成馬。
(瑞巖寶嗣已上三人)明州天童平石砥禪師送慍藏主省徑山元叟和尚偈曰:山頭老漢八十一,如此東南大法城;雙𩯭又添新歲白,片言能使古風清。
為人不用擊虎術,養子寧忘䑛犢情?
明月堂前坐深夜,餘光分得到長庚。
(東巖日嗣)日本夢窗智曤國師姓源氏,本國勢州人,宇多天王九世孫也。
九歲出家,十八歲為大僧。
每夢遊中國,乃決志參方。
初見一山寧,備陳求法之誠。
山曰:我宗無語句,亦無一法與人。
師曰:豈無方便乎?
山曰:本來廓然,是大方便。
師疑悶不輟。
復謁高峰日和尚。
日曰:一山有何指示?
師述前語。
日厲聲喝曰:何不道和尚漏逗不少?
師於言下有省,益自奮勵。
一夕坐久,忽倚壁身踣,豁然大悟。
作偈有等閒擊破虗空骨之句,呈似日。
日為印可,乃出無學元公淵源以𢌿之。
後於本國大弘宗教,賜號普濟國師。
(徑山範下,無學元元下,高峰日嗣。
)台州瑞巖空室恕中無慍禪師本郡臨海陳氏子。
從徑山寂照薙落參方。
首謁靈石於淨慈。
後參竺元道。
纔擬開口問無字話。
被道一喝。
師豁然大悟。
直得通身汗下。
遂呈頌曰。
狗子佛性無。
春色滿皇都。
趙州東院裏。
壁上挂葫蘆。
道笑曰。
恁麼會又爭得。
師拂袖便出。
由茲感激。
語同參曰。
此事如人飲水。
冷煖自知。
決不在言語文字上。
我輩若不遇者老和尚。
幾被知解埋沒一生。
他日設有把茅葢頭。
當不忘所自。
○初住象山之靈巖。
復主黃巖之瑞巖。
時夢堂噩居瑞龍。
覬師為寂照嗣。
師曰。
素志有在。
不可奪也。
開堂日拈香曰。
古人出世拈香。
酬法乳也。
今人出世拈香。
酬世恩也。
慍上座總不然。
昔年行脚到紫籜山中。
參箇老布衲。
彼亦無法可授。
我亦無法可受。
只向無授受中拈出。
供養前住崑山薦嚴禪寺竺元道和尚。
不圖報德酬恩。
只要大家知委。
○上堂。
心如工伎兒。
意如和伎者。
五識為伴侶。
妄相觀眾伎。
大眾還識得心也未。
若識得心便識得意。
識得意便識得諸識。
識得諸識便識得妄想。
妄想滅則諸識滅。
諸識滅則意滅。
意滅則心滅。
心滅則一切滅。
所以道。
心生種種法生。
心滅種種法滅。
喝一喝。
山河大地日月星辰有什麼過。
下座。
○上堂。
趙州與文遠。
鬬劣不鬬勝。
老大不識羞,相席還打令。
致使明眼人,無由辯邪正。
邪正既不辯,展轉成毛病。
瑞巖百不能,愛用無星秤。
稱起太虗空,錙銖無欠剩。
以此為瑞為祥,以此為坑為穽。
斷衲僧之咽喉,續佛祖之慧命。
○室中垂語曰:穩坐家堂,主人翁因甚不識?
掀翻大海,摑碎須彌,平地上因甚擡脚不起?
眼光爍破四天下,自家眉毛落盡因甚不見?
前後下語多不契。
其機鋒峻拔,學者莫能擬議。
一日,謝事入松巖。
巖為秋江湛公隱處,萬山之巔,人跡罕至。
師悉遣徒御,嶄然獨處。
眾涕泣哀請,堅拒不出。
○洪武七年夏,日本國遣使入貢,嚮師道風。
奏請師化其國,以水晶數珠、峩山石硯為贄。
上召至闕,師以老病辭。
上憫而不遣,留處天界。
全室泐,公延致丈室。
時宋景濂方在翰林,詣師劇談道妙。
是年冬,奉詔東還,住鄞之翠山。
四方叩謁者無虗日。
金齒大理僧至京,特入翠山。
五十餘人拜牀下,各求偈語而去。
○洪武丙寅七月,示微疾,諄諄勉眾以祖道自重。
索筆書偈曰:七十八年,無法可說。
末後一句,露柱饒舌。
咄!
書畢,端坐而逝。
遺命闍維煅骨,散水竹間。
弟子居頂等不敢遵,乃於唐嶴之原奉骨瘞焉。
著有二會語錄并山庵雜錄、淨土詩行世。
(薦巖道嗣)明州天童了堂一禪師至正二年,住台之紫籜,次遷天童。
上堂:最初一句,末後一機。
直下覯得,燈籠露柱動地放光;其或未然,竹山今日失利。
○示眾:樵歌來疊嶂,帆影落汀洲;猢猻戴席帽,直上樹稍頭。
七星劍,五雲樓,毬打人兮人打毬;萬事難把玩,魚吞水面漚。
○上堂:長𭪿鳥,芳樹不棲;摩斯迦,滄溟不入。
龍泉與鈯斧同鐵,利鈍懸殊;良驥與駑駘同途,遲速有異。
以拂子畫一畫:花須連夜發,莫待曉風吹。
(薦嚴道嗣)徑山大宗興禪師台州人。
甞與恕中、木庵三人結伴,參方罷,遊紫籜,累歷名剎。
後遷徑山,臨終忽歎曰:夫三十,婦六齡,畢竟偶不成。
遂坐脫去。
(薦嚴道嗣已上三人)蘇州靈巖南堂了庵清欲禪師族朱氏,台州臨海人。
得法於古林。
初出世中山之開福,繼遷本覺,三主靈巖。
上堂:釋迦老子道: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虗空悉皆消殞。
五祖和尚道: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虗空築著磕著。
若向築著磕著處會得,只會得祖師禪,不會如來禪。
若向悉皆消殞處會得,只會得如來禪,要且未會祖師禪。
山僧道:一人發真歸元,十方虗空性相平等。
且道是如來禪,是祖師禪?
喝一喝:一釋迦,二元和,三佛陀,其餘是什麼?
○上堂:一大藏教,束之高閣。
長期短期,無繩自縛。
莫更紛紛紜紜,直須灑灑落落。
楊岐一頭驢,只有三隻脚。
潘閬倒騎歸,攧殺黃番綽。
五味拈來饡秤錘,別有香風滿寥廓。
喝!
(保寧茂嗣)蘇州定慧大方禪師住定慧日,因兵占住佛屋,緇徒戚戚。
師曰:何不休去歇去?
語默跌宕,不可測識。
一日,忽謝院事,僑居靈巖華首座寮。
盛稱總管周侯義卿之賢,且曰:我將火化,須侯作證明。
十八年九月八日,侯以郡事登靈巖。
師聞,欣然出迎,陪侯夜話,曰:某將此月十四日,即此山火化,侯其為我證明。
兼吾教下衰,幸念佛法,付囑國王大臣,為法外護。
慎無忘此言。
至十三日,復以偈寄侯,曰:昨日巖前拾得薪,今朝幻質化為塵。
慇懃寄語賢侯道,碧落雲收月一痕。
侯未深信,師復以偈別眾。
是夜,與華乞燥薪,疊高棚,仍借一龕坐去。
華謂:薪當從命,龕則無有。
師指其牀,曰:此亦足矣。
翌晨,登殿,與眾僧別。
乃升柴棚,得火,即烈𦦨熾然。
於大火聚中,祝香曰:靈苗不屬陰陽種,根本元從劫外來。
不是休居親說破,如何移向火中栽?
於烈熾中,度數珠與華,曰:聊當記憶。
於是,四眾始驚信拜禮。
煙𦦨所至,多得舍利。
且聞異香,薪盡火滅,不壞者二:舌、根、齒、牙。
侯聞,驚怛不已,復為建塔於靈巖。
別眾偈曰:前身元是石橋僧,故向人間供愛憎。
憎愛盡時全體現,鐵蛇火裏嚼寒冰。
(保寧茂嗣)明州瑞雲清凉實庵松隱茂禪師族鄭氏,奉化人。
自幼喜習禪,趺坐輒達旦。
年十八出家,奮志參方。
謁古林茂於保寧,茂問:來作什麼?
師曰:生死事大,特求出離。
茂曰:明知四大五蘊是生死根本,何緣入此革囊?
師擬對,茂便打。
師豁然悟入,茂器之。
逾年回浙中,月江印延師分座說法。
一日,有僧問答未竟,以手拍地而笑。
師曰:滯貨何煩拈出?
僧噓一聲,師厲聲便喝。
一住十五年,後退隱東堂。
○一日,示微疾,集眾訣別。
眾請偈,師舉手自指曰:此中廓然,何偈之為?
端坐憑几,握右手為拳,枕頟而逝。
火葬,有天華之祥,舍利無數。
塔於瑞雲西岡,世壽八十五。
(保寧茂嗣)溫州僊巖仲謀猷禪師謝藏主侍者,上堂。
一默相酬,雷轟電激;三呼領旨,玉轉珠回。
七十三,八十四,築著磕著,礙塞煞人。
拈拄杖,昨夜西風枕簟秋,無數蟬聲噪高樹。
(保寧茂嗣)越州龍華會翁海禪師台之臨海人。
年十三,棄家投徑山虎巖祝髮。
初詣旃檀林挂搭,或見其舉止山野,譏誚之。
師發憤,即往天目參中峰,求開示。
於是寢食皆廢,久之無所入。
時東州居虎丘,古林居開元,東嶼居寒山。
師出入三老之門有年。
後住龍華,法嗣古林。
年九十三,住育王,守橫川祖塔。
偶損左足,艱於步履。
日牀坐,每至清夜,朗吟古人偈。
語其徒文渙曰:和尚一生參學至此,不能受用,託吟詠自遣。
師笑而言曰:不見大慧和尚因病呻吟?
左右曰:生平呵佛罵祖,今乃爾。
大慧曰:癡子!
呻吟便不是耶?
渙便禮拜。
(保寧茂嗣已上五人)慶元育王大千慧照禪師永嘉麻氏子。
初謁晦機於淨慈。
一日,閱真淨語:頭陀石被莓苔裹,擲筆峰遭薜茘纏。
默識懸解,遂謁東嶼於薦嚴。
嶼問:東奔西走,將欲何為?
師曰:特來參禮。
嶼曰:天無四壁,地絕八荒。
汝向什麼處措足?
師拍案而退。
嶼復召至,返覆勘辨,遂留執侍。
得法後,出住樂清之明慶。
甞示眾曰:佛法欲得現前,莫存知解。
參禪看教,皆為障礙。
何如一法不立,而起居自在乎?
德山棒、臨濟喝,亦有大不得已爾。
○洪武六年,沐浴更衣,索紙書偈,恬然坐逝。
茶毗,牙齒目睛不壞,舍利五色。
塔於夢庵之後。
(靈隱海嗣)杭州徑山悅堂顏禪師出家於婺之寶林,得法東嶼。
初住崑山之東禪,次遷萬壽,陞淨慈,後主徑山。
上堂:世尊不說說,迦葉不聞聞。
今日人天眾前,山僧舉揚箇事,汝等聞麼?
若是聞,山僧畢竟不曾說;若是說,汝等畢竟不曾聞。
各自參取,毋勞耳目。
璽書錫金襴法衣。
(靈隱海嗣)明州育王雪窗悟光禪師姓楊氏,蜀人也。
虞文靖公集:甞問道至山中,師曰:老僧這裏無道可談,若欲求道,須自往參取。
公退而歎曰:佛果一枝,師其鳳毛麟角乎!
○宋文憲公濂敘師四會語錄行世。
(靈隱海嗣)杭州徑山月林鏡禪師本郡人因參本來人有省,述偈曰:本來人,本來人,無腦無頭作麼尋?
驀然揪著箇鼻孔,試勘元來是白丁。
時有老宿睨視曰:可是?
師與一摑,由是名振叢林。
(靈隱海嗣)建寧斗峰大圭正璋禪師福州福清人。
參東嶼海,聞海頌俱胝豎指話,言下頓悟,遂上方丈呈所得。
海曰:作麼?
師曰:古今現成事,何必涉思惟?
海曰:既不涉思惟,汝來者裏作麼?
師曰:請和尚證明。
海曰:證明箇什麼?
師便喝。
海俾頌狗子無佛性話,師遽曰:狗子佛性無,覷者眼睛枯。
瞥爾翻身轉,唵悉哩蘇嚧。
海撫而印之。
○臨終偈曰:生本不生,滅亦無滅。
幻化去來,何用分別?
大眾珍重,不在言說。
合掌而逝。
(靈隱海嗣)椔塘明因天淵湛禪師得法於東嶼,甞依鳳山一源分座說法。
一日,呈秉拂語曰:翔鳳山前行,看白雲乍舒乍捲;禺泉亭畔坐,聽流水或抑或揚。
眼處作耳處佛事,耳處作眼處佛事便見。
非唯觀世音,我亦從中證。
鳳山指便見兩字曰:有此二字,便是別人說話。
師不覺解顏,點首禮謝而退。
出語人曰:還丹一粒,點鐵成金。
堂頭老漢之謂也。
(靈隱海嗣已上六人)三空道人自幼具丈夫志,不為富貴所奪。
見竺雲曇禪師示趙州無字話,閱數年,一日復見曇,問曰:生死到來時如何?
曇曰:生是誰耶?
死是誰耶?
空乃低頭問訊,曇覺其異於常時,再以前話徵之,空又低頭問訊,曇呵之曰:切忌死在者裏。
空拈起槵子曰:數珠一百八。
不數日,示微疾,說偈而化。
(天寧曇嗣)金陵天界孚中懷信禪師奉化人,姓姜氏。
年十五出家,參天童坦和尚。
一日,室中舉興化打克賓因緣,師曰:俊哉!
獅子兒。
坦頷之,俾掌維那。
後出世補陀,詔賜廣慧妙悟智寶弘教禪師。
○至正間,住天童御史臺,奉疏命主大龍翔集慶寺。
及明兵下金陵,僧徒竄散,師宴坐一室。
高皇帝親幸,嘉之,勑龍翔為大天界寺。
一日,晨興沐浴,更衣趺坐,謂左右曰:吾歸去矣。
遂瞑目。
侍僧撼之,請說偈,師瞋目叱之。
復哀請,遂握筆書曰:平生為人列挈,七十八年漏洩。
今朝撒手便行,萬里晴空片雪。
書畢,復瞑。
時帝統兵江陰,夢師謁見,問:師來作為?
對曰:將西歸告別耳。
帝還,聞師遷化與夢符異,詔出內府帛幣助喪,且命卜藏龕之地於伏牛。
舉龕之日,帝親致奠,送出都門。
茶毗,舍利如菽,貯以寶瓶,光發瓶外。
(天童坦嗣)天童舜田明牧禪師台之黃巖人。
聞天童竺西坦公道,望往見之。
坦問: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意旨如何?
師曰:金不博金,水不洗水。
坦異之,謂左右曰:此法門爪牙也。
(天童坦嗣已上二人。
)金陵蔣山曇芳忠禪師南康人,寺菑。
翌日,梁王登山,謂師曰:興復若何?
師曰:賴有大檀越在。
王曰:寺既燬矣,佛依何住?
師曰:古佛過去,今佛再來。
王大喜,復笑而言曰:衲子所謂蔣薄粥者,何也?
師曰:將謂殿下忘却了也。
(玉山珍嗣)寧波育王月江正印禪師郡之慈水劉氏子。
年十三,體月溪受業。
後參虎巖伏,機緣相契,蒙印可。
赴育王,上堂:拕犁拽耙幾經年,鼻孔撩天不受穿。
業債依然逃不得,又吹鐵笛過鄞川。
○臘八,上堂:我觀大地眾生具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而不能證得。
釋迦老子與麼道,大似蟭螟虫向蚊子眼睫上作窠,向十字街頭揚聲大叫道:土曠人稀,相逢者少。
簡點將來,也是噇酒糟漢。
○結夏,小參:瑯琊點出五病,西院商量兩錯。
井蛙不足以語東海,夏虫不可以語冰霜。
若是捎空俊鶻,便合乘時;止濼困魚,徒勞激浪。
是故從上若佛若祖、天下老和尚,莫不向刀山劍樹上、鑊湯爐炭中成等正覺,拔濟有情。
若約山僧看來,也是秤錘蘸酢。
喝一喝,下座。
○至正間,奉旨金山建水陸大會,命師陞座說法,特降御香綵緞。
晚年庵居,榜曰松月,自號松月翁。
(徑山伏嗣)杭州徑山南楚悅禪師隆興人。
上堂:聞聲悟道,見色明心。
驀拈拄杖:者箇是色?
卓一下:者箇是聲?
諸人總見總聞,且道那箇是明底心?
那箇是悟底道?
喝一喝:貪他一粒米,失却半年糧。
○師將寂,上疏辭世,如期坐逝。
勑諡佛慈法喜禪師。
(徑山伏嗣已上二人)杭州徑山月江宗淨禪師蘭谿倪氏子。
誦楞嚴至如標月指,豁然有省。
參雙林正庵誾,誾問:黃檗打臨濟,你作麼生會?
師曰:按羊頭喫草。
後出住徑山,臨示寂,書偈曰:祖師門下客,開口論無生,老我百不會,日午打三更。
泊然而逝。
(雙林誾嗣)金陵保寧敏機覺慧禪師吳興人。
看無字話,得法西白金公。
出世嘉禾之祥符,復分座於天界,尋主保寧。
與宋濂友善,著彌勒頌曰:彌勒真彌勒,人人苦不識。
倒轉布袋來,有無一時悉。
(西白金嗣)杭州淨慈佛鑑簡庵希古師頋禪師嘉禾李氏子。
參時庵敷和尚,敷問:那裏來?
師曰:江西。
敷曰:曾見馬大師頂相否?
師曰:千年桃核裏,覓甚舊時仁?
敷頷之。
後因狗子無佛性話有疑,請益,敷曰:待冷泉逆流即向汝道。
忽一日有省,詣方丈曰:冷泉逆流也。
敷曰:見什麼來?
師曰:千峰勢倒嶽邊止,萬派聲歸海上消。
敷喝曰:脫空謾語漢,三十年後落節去在。
師拂袖便出。
永樂中,徵修大典,師應詔事竣,勑主淨慈。
宣德壬子,忽語眾曰:吾行矣。
命浴更衣,書偈曰:須彌一拳,大海一口,海竭山崩,烏飛兔走。
危坐而寂。
(時庵敷嗣)金陵靈谷定巖淨戒禪師吳興人。
參覺原於天界,原舉桶箍𪹼因緣問之。
師擬議,原厲聲曰:早遲八刻了也。
師言下大悟。
○洪武初,詔住靈谷。
示眾,舉長慶道:總似今日,老胡有望。
保福道:總似今日,老胡絕望。
師頌曰:平展機籌不用誇,抑揚元屬當行家。
曹溪波浪如相似,那得兒孫若稻麻。
有續刻聯珠頌古行於叢林。
(天界曇嗣)明州天童佛朗湛然自性禪師雲陽韓氏子。
出家禮慧海為師。
一日,海問:父母未生前,那箇是你本來面目?
自此懷疑,蘊襟七年。
時與草庵一幻生福友善,切磨激發,往謁天界全室泐和尚。
師曰:某昔年曾問一師友:祖意教意,是同是別?
他道:秋樹飄黃葉,寒天掘地爐。
今日請和尚決斷。
室曰:病翁年來腕無力,拄杖牀頭且靠壁。
師曰:有人不肯和尚與麼道。
泐拈拄杖打曰:待他露柱眼自開,鐵蒺藜槌當面擲。
師便禮拜。
後出住里之普光,復被旨遷天童。
上堂:去年今日居楞伽山,彼四眾喜此處少一人。
今年此日居佛國山,此四眾喜彼處少一人。
擊拂子:一身為無量身,無量身為一身。
行則普天普地行,坐則一切坐。
說甚麼東西南北、他方此界?
檢點將來,猶在化城。
且道寶所一句作麼生?
便下座。
○上堂:貪瞋癡,戒定慧。
戒定慧,貪瞋癡。
無明解脫知見,解脫知見無明。
一切眾生諸佛,諸佛一切眾生。
月落山無影,風來樹有聲。
大千無對待,露柱鬧縱橫。
喝一喝,下座。
(天界泐嗣)杭州靈隱無文本褧禪師四明定海人,姓謝氏。
一日示微疾,蒙室範堂洪候問。
值師氣喘,洪曰:趙州道:諸人被十二時唇使。
老僧使得十二時辰,和尚作麼生?
師竦身曰:喚甚麼作十二時辰?
洪曰:爭柰氣急乎?
師震聲一喝,問左右:今朝是幾?
曰:二月二十七日。
乃索筆書偈曰:吾年七十有五,涅槃生死不墮。
虗空背上翻身,靠倒飛來小朵。
擲筆泊然而化。
(淨慈德嗣)衢州烏石傑峰世愚禪師郡之西安余氏子。
謁古崖、石門、斷崖、中峰諸大老,佩受法訓。
棲止南屏,三年不踰戶限。
時止巖成和尚倡道大慈,師復往謁。
成舉:南泉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甚麼?
師茫然,於是仍返南屏。
一夕,聞鄰僧誦證道歌,至不除妄想不求真,豁然如釋重負。
乃曰:佛法元在目前,人自遠之耳。
即述偈曰:時時覿面不相逢,喫盡孃生氣力窮。
夜半忽然忘月指,虗空迸出日輪紅。
走謁成,入方丈。
成纔見,便喝曰:何處見神見鬼來?
師曰:今日捉了賊也。
成曰:贓在何處?
師便喝。
成曰:開口合口都不是,向上道將一句來。
師曰:徧界明明不覆藏。
成拈竹篦,師便掀倒禪牀。
成曰:敢來者裏捋虎鬚。
連打三下,即命為侍者。
○後出世里之烏石,遷廣德石谿。
開堂日,僧問:遠離烏石嶺,來赴石谿山。
開示人天路,如何透祖關?
師曰:龍生金鳳子,衝破碧瑠璃。
曰:與麼則覿面不相識,千里可同風。
師曰,重疊關山路。
曰,達磨西來,不立文字。
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既然不立文字,何得流傳至今。
師曰,官不容鍼,私通車馬。
曰,直指人心,指那箇心。
師曰,開口不在舌頭上。
曰,見性成佛,性在甚麼處。
師曰,太湖三萬六千頃,夜夜波心月色明。
曰,記得傅大士道,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此意如何。
師曰,切忌當面蹉過。
曰,與麼則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
師曰,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
曰,此事且止。
記得經中道,大富長者即是如來。
為復是累劫中來,為復是今生契證。
師曰,㵎深華落遠,山高樹影長。
曰,今日直心居士捐貲營建石谿道場,請和尚居住。
是同耶,是別耶。
師曰,師子吼時芳草綠,象王行處百花紅。
曰,既然如是,得何果報。
師曰,生生歸佛地,世世樂人天。
○洪武三年十二月,示微疾。
書偈曰,生本不生,滅本不滅。
撒手便行,一天明月。
擲筆而逝。
(止巖成嗣)杭州淨慈逆川智順禪師溫之瑞安陳氏子。
入閩參天寶鐵關樞和尚。
究參踰月。
因如廁。
覩園中匏瓜觸發。
頓覺大地平沈。
見樞求證。
樞曰。
此纔入門耳。
向上一著。
則千里萬里。
又踰半載。
一日。
忽勵聲告樞曰。
南泉敗闕。
今已見矣。
樞曰。
不是心。
不是佛。
不是物。
是甚麼。
師曰。
地上甎鋪。
屋上瓦覆。
樞曰。
南泉即今在甚麼處。
師曰。
鷂子過新羅。
樞曰。
錯。
師亦曰。
錯。
樞曰。
錯。
錯。
師禮拜而退。
樞趨寂。
師繼領院事。
未幾棄去。
朝廷賜金襴袈裟。
號佛性圓辨禪師。
○洪武初。
詔徵有道高僧十人。
於鍾山建會。
師應詔命。
陞座說法。
上幸臨。
慰勞備至。
南還。
陞主淨慈。
六年。
復召入京。
俄示微疾。
沐浴說偈。
坐逝。
(天寶樞嗣)五臺壁峰寶金禪師世稱金壁峰,乾州永壽人,族姓石。
六歲出家,薙染後,徧歷講肆,忽歎曰:三藏之學,皆標月指耳。
遂更衣,謁如海真公於縉雲,晝夜精勤。
偶𢹂筐擷蔬,忽凝坐不動,歷三時方寤。
真曰:入定耶?
師曰:然。
真曰:何所見?
師曰:有所悟。
真曰:悟處如何?
師舉筐示之。
真曰:不是。
師置筐於地,拱手而立。
真又曰:不是。
師便喝。
真攔胸擒住曰:道!
道!
師揑拳便築。
真曰:未在此,塵勞暫息耳。
必使心路絕,祖關透,然後大法可明。
師由是脅不霑席者三年。
一日,聞伐木聲,汗下如雨,乃曰:古人道:大悟一十八徧,小悟無數。
豈欺我哉?
未生前事,今日方知。
亟見真求證,真不諾,師掀倒禪牀而出。
翌日,復見真,真於地上畫一圓相,師以袖拂去。
真復畫一圓相,師於圓相中畫一畫,又拂去。
真再畫一圓相,師於圓相中畫十字,又拂去。
真復畫如前,師於十字隅作卍字,又拂去。
真總畫三十圓相,師一一具答。
真大笑曰:參學悟者,世豈無之?
能明大機用,寧復幾人?
遂授記莂,命往朔方,道當大行。
先是,師於定中見一山秀麗,重樓傑閣,金碧絢爛,諸菩薩行道其中。
有招師者曰:此祕魔巖也,爾修道其中,何遽忘之?
後師遊臺山,道逢蓬首女子,身被五彩弊衣,赤足徐行,一黑獒隨後。
師問:何之?
答曰:入山。
師曰:入山何為?
答曰:一切不為。
言訖而沒。
叩同行者,皆不見,或為文殊化身云。
師因就山建靈鷲庵,以待方來。
僧俗聞風,千里趨赴,常至萬指。
○至正間,召入內廷。
值大雪,夜有紅光自師室中直透霄漢。
上驚歎,賜金襴伽黎。
明年,禱雨輒應,來賜寂照圓明大禪師號,詔住海印寺。
○洪武初,詔師至京,住大天界寺。
問法稱旨,御翰賜詩,寵賚優渥。
○壬子六月,沐浴更衣,集眾言別。
弟子請偈,師曰:三藏十二部,尚為故紙,吾言何為?
端坐而逝。
茶毗,舍利成五色,齒舌不壞。
(縉雲真嗣)曹洞宗中都順天報恩萬松行秀禪師姓蔡氏。
古河內之解人也。
年十有五。
懇求出家。
父母不能奪其志。
禮邢臺淨土贇公為師。
後受具戒。
挑囊抵燕。
歷潭柘。
過慶壽。
次謁萬壽。
參勝默光禪師。
教看長沙轉自己歸山河大地話。
半載全無入由。
光曰。
我願你遲會。
師一日有省。
復看玄沙未徹語。
請益雪巖滿於磁之大明。
纔廿七日。
不覺伎倆已盡。
滿曰。
你但行裏坐裏。
心念未起時。
猛提起覰。
見即便見。
不見且却拈放一邊。
恁麼做工夫。
休歇也不礙參學。
參學也不礙休歇。
遂留記室。
○潭柘亨和尚。
過大明。
師夜扣其門。
告侍者燒香請益。
亨便放相見。
師問。
如何是活句。
如何是死句。
亨曰。
書記若會死句。
也是活句。
若不會活句。
也是死句。
師自此參究益力。
一日見雞飛。
乃大悟曰。
今日不惟捉敗沙老虎。
亦乃捉敗岑大虫也。
走見滿。
滿可之。
乃付衣偈。
自是兩河三晉。
皆欽師名。
搆萬松庵以自適。
耆宿敦請開法。
師應之。
次住中都萬壽。
○金章宗皇帝。
詔入禁庭陞座。
帝躬自迎禮。
聞法感悟。
賜錦綺大僧伽衣。
承安丁巳。
詔往大都仰山棲隱寺。
次移錫報恩洪濟。
○元太宗二年庚寅。
復奉勑主中都之萬壽。
晚年退居從容庵。
數遷巨剎。
大振洞上安風。
上堂。
蓮宮特作梵宮修。
聖鏡還須聖駕遊。
雨過水澄禽汎子,霞明山靜錦蒙頭。
成湯也展恢天網,呂望稀垂釣月鉤。
試問風光甚時節?
黃金世界桂花秋。
○小參:昔有跨驢人問眾僧:何往?
僧曰:道場去。
人曰:何處不是道場?
僧以拳敺之,曰:這漢沒道理,向道場裏跨驢不下。
其人無語。
師曰:人人盡道這漢有頭無尾、能做不能當,殊不知却是這僧前言不副後語。
汝既知舉足下足皆是道場,何不悟騎驢跨馬無非佛事?
萬松要斷這不平公案,更與花判曰:喫拳沒興漢,茆廣杜禪和。
早是不剋己,那堪錯怪他?
道場惟有一,佛法本無多。
留與闍黎道戶。
唵薩哩嚩。
○閏四月旦日,上堂:所謂道人者,不知月之大小、不知歲之餘閏。
埜僧即不然,今年三百八十四日,前月大盡、此月小盡,即今閏四月一日辰末巳初,忽有箇出來道:通疏伶俐,知時按節,要且無道人氣息。
埜僧以手掩鼻,道:退後,退後。
為什麼聻道人氣息?
太殺熏人。
○問:洞山道:龍吟枯木,異響難聞。
如何是異響?
曰:不會。
師曰:善解龍吟。
瞎。
○全真問:某甲三十年來打疊妄心不下,乞師方便。
師曰:汝妄心有來多少時也?
未審本來有妄心否?
祇如妄心作麼生斷?
只者妄心,斷即是?
不斷即是?
真聞廓然作禮而去。
○問:諸佛不出世,為甚麼却向王宮生?
師答曰:青山常舉足。
問:亦無有涅槃,為甚麼却向雙林滅?
師答曰:白日不移輪。
○問:撒手那邊底人,為甚麼不居正位?
師答曰:大功不宰。
問:回頭這畔底人,為甚麼不墮偏方?
師答曰:至化無為。
(白巖符云:芳花叢裏不措一足,萬年牀上嬾去安眠。
獨許萬松箇漢,盡大地人無敢論量。
雖然,你若作正偏回互會,墮㧞舌犁耕地獄有日在。
)○問:明與無明,其性無二。
如何是無二之性?
師答曰:天曉不露。
○問:向道莫去,歸來背父。
如何得不背父去?
師答曰:切忌回頭。
○問:心心放下難,如何是放下底人?
師答曰:擔取去。
○問:是處是慈氏,無門無善財。
為甚麼道瑠璃殿上無知識?
師答曰:折殿了相見。
○晚住報恩,退居從容庵。
示眾:機輪轉處,智眼猶迷。
寶鏡開時,纖塵不度。
開拳不落地,應物善知時。
兩刃相逢時,如何回互?
(愚庵盂云:徧身綺羅者,不是養蠶人。
)○示眾:去即留住,住即遣去。
不去不住,渠無國土。
何處逢渠?
在在處處,且道是甚麼物,得恁麼奇特?
(愚庵盂云:秤錘醮醋。
)○示眾:動則埋身千丈,不動則當處生苗。
直須兩頭撒開,中間放下,更買草鞋行脚始得。
(愚庵孟云:曾經三峽猿啼處,不是愁人也斷膓。
)○示眾:踢翻滄海,大地塵飛。
喝散白雲,虗空粉碎。
嚴行正令,猶是半提。
大用全彰,如何施設?
(愚庵孟云:瑠璃殿上無知識。
)○示眾:向上一機,鶴冲霄漢。
當陽一路,鷂過新羅。
直饒眼似流星,未免口如匾擔。
且道是何宗旨?
(愚庵孟云:閉眼食蝸牛,一場酸澁苦。
○龍唐柱云:措大漢子,隨人語脈裏去,不識轉身一路。
待云祇考箇更別有,便縮却指頭。
不惟與俱胝相見,亦乃使天下人摸索不著。
○崇先奇云:報恩老人雖別音響,怎柰欠一著在。
者僧善解龍吟,只是不知時節。
仔細看來,也是別寶遇著瞎波斯。
)○師於孔老莊周百家之學,無不俱通。
三閱藏教,恒業華嚴。
得法者一百二十人,束髮奉拜執弟子禮者不可勝紀。
編祖燈錄六十二卷,又撰淨土仰山洪濟萬壽從容請益等錄,及文集偈頌釋氏新聞鳴道集辨宗說心經風鳴禪悅法喜集,並行於世。
丙師於四月五日示疾,七日書偈曰:八十一年,只此一語。
珍重諸人,切莫錯舉。
侍者驚報大眾。
足甫及門,已圓寂矣。
壽八十一。
茶毗於通玄門外,舍利無數。
諸方門人各分建塔。
(雪巖滿嗣)竹林巨川海禪師頌風鈴曰:銅唇鐵舌太尖新,樓角懸來不記春;言外百千三昧法,因風說與箇中人。
陳秀玉學士甞問萬松:彌勒菩薩為甚麼不修禪定、不斷煩惱?
萬松道:真心本靜,故不修禪定;妄想本空,故不斷煩惱。
士復問香山大潤和尚,潤曰:禪心已定,不須更修;斷盡煩惱,不須更斷。
復問師,師曰:本無禪定煩惱。
士曰:惟此為快耳。
(雪巖滿嗣已上二人)續指月錄卷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