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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燈正統 第33卷

續燈正統卷三十三南海普陀嗣祖沙門西蜀 性統 編集臨濟宗大鑑下第三十五世天童密雲悟禪師法嗣寧波府天童山翁道忞禪師潮州茶陽林氏子也。

幼沈毅有夙慧,讀書一目五行俱下,總角以藝文擅名鄉曲,試為生員。

然性不躭世好,飄然有塵外想。

及冠,讀大慧錄,忽憶前身雲水參方,歷歷如見。

即走匡廬開先,投若昧芟染。

昧以師志不羣,使參憨山清、黃檗有輩數尊宿,皆深契之,終不自肯。

後參天童於金粟,因閱殃崛產難機緣,忽大徹從上關鍵。

童命掌記室,親炙十有四稔。

崇禎壬午七月,童示寂,眾請繼席開法天童。

上堂。

目擊道存,鋒鋩不犯。

頭頭顯露,物物全彰。

猶是因高就下,曲為今時。

況復言中取則,句裡呈機。

舉古明今,拈三播兩。

大似鄭州出曹門,何異南轅而北轍。

殊不知當人脚跟下立地一著子,如天普葢,似地普擎。

抽一機則千機頓赴,展一目則萬目畢張。

透聲透色絕遮攔,亘古亘今無處所。

還生死得伊麼?

還染汙得伊麼?

還榮枯得伊麼?

還推遷得伊麼?

總有德山棒如雨點,也則打他不著。

臨濟喝似雷奔,也則無伊下口處。

更說甚麼百問雲興,千酬瓶瀉。

一毫端際,出現無盡身雲。

一舉步間,遊歷無邊國土。

正是泥裡洗土塊,鰕跳不出斗。

諸仁者,從上既有如此廣大門風,穩密田地,何不推他阿爺向後放出渠儂一頭,與麼直截承當去。

正恁麼時,接續流通一句作麼生道?

天高羣象正,海濶百川朝。

上堂:天童寺裡開爐,以虗空為爐牀,四大部洲為爐脚,須彌盧為火筯,七金山為炭團,其餘森羅萬象、日月星辰、赤縣神洲、山川人物為引火黃葉。

且道火種聻?

以拄杖畫一畫,曰:饒爾向者裡薦得透脫分曉,及乎施用未有其方也,則是箇守死善道。

要得發焰聯輝,正未可在。

當恁麼時,發焰聯輝一句作麼生道?

喝一喝,曰:八萬四千非鳳毛,三十三人入虎穴。

上堂,拈拄杖橫按,曰: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

卓一下,曰: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

移拄杖過東,復移向西,曰: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

擲下拄杖,曰: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

靈利漢若向者裡著得一隻眼,臨濟老子不直半文錢。

其或未然,莫怪海門風浪緊,干戈原是太平基。

上堂:哀哀三歎蓼莪章,罔極無能一報償。

至竟吾門真大孝,迴光直薦本爺娘。

灼然欲報至恩,須是親見本生爺娘,則於一切時如龍得水,無一念落虗;於一切處似虎靠山,無絲毫走作。

縱橫收放,全彰本地風光;出沒卷舒,獨露金剛正體。

便能不動塵際,坐寶王剎;不動舌頭,轉大法輪。

俾人人達本生緣,使各各知恩有地。

所以道:輪轉三界中,恩愛不能舍。

棄恩入無為,真是報恩者。

大眾,祇如山僧近日有人從嶺南來,報道生身慈母已於辛巳冬朔遷化了也。

且道即今作麼生與本生爺娘相見?

山色翠濃春雨歇,北堂萱草倚蘭開。

上堂:百丈得大機,黃檗得大用。

更有一人,且道得箇甚麼?

喝一喝,曰:迥超今古格,不共汝同盤。

卓拄杖,下座。

上堂,眾集,驀拈拄杖擲下曰:不得動著舌頭,向者裡道一句看。

眾默然。

師曰:死去十分。

便下座。

侍者向前拾起度與師,師接得便打。

開爐,上堂。

乾坤索然陡變,高岸夷為平川,木頭生了耳,竈底沒了煙,饑時饑得眼翻白,凍時凍得手攣卷。

有底沒轉智,只管窮廝炒、餓廝煎,橫吞栗棘蓬、倒跳金剛圈;有底訝郎當,誇我能向鑊湯中澡浴、爐炭裡安禪,劍樹邊經行、刀山上打眠,朝悠悠、暮悠悠,誰解騎駿馬、驟高樓,蹋倒嘉州大象、趯翻陝府鐵牛?

噓!

噓!

直饒如是,也較山僧一籌。

何以?

衲被蒙頭萬事休。

上堂。

六戶無關鑰,西風徹骨寒,家家門首路,一一透長安。

大眾!

外布施象馬七珍,內布施頭目髓腦,今日山僧盡情為諸人舍施了也。

其有饑餐未厭、欲壑難填底,道峰更倩拄杖子化作三十三天王,為盧至長者破慳著。

拈拄杖卓一下,曰:那貴殊祥生九穗,好看比屋盡黃金。

開爐,上堂。

佛法無多子,久長難得人。

山僧昔在茲山,以不辦長久之念,住凡四周,寒暑散席他往。

東住天台,南住於越,西住吳興,北住青齊,已經十有一載。

無端遭人抑逼,還復歸領住持,則巖頭雲老,室內氷枯。

正當今日開爐,作麼生得接燄聯輝去?

拱手,曰:著力全在諸兄弟。

順治己亥夏,師應召入京,上命迎師進萬善殿。

駕隨到,傳諭免禮賜坐。

上慰勞畢,敕學士王熈、馮溥、曹本榮,狀元孫承恩、徐元文至。

上命學士問:老和尚來自天童,如何是天童得力句?

師曰:奉皇上詔書,特特到此。

問:如何是正法眼藏?

師竪拳曰:突出難辨。

又問:如何是觀自在?

師鼓掌曰:還聞麼?

復問:大學之道,在明明德。

朱子曰:明,明之也。

如何是明之底道理?

師曰:問取朱文公去。

士皆無語,上甚欣喜。

上曰:老和尚因甚機緣悟道?

師曰:長疑產難因緣,後來有箇會處。

學士曰:大慧也從此打失布袋,者公案畢竟作麼生?

師曰:明破即不堪。

又問:女子出定公案,請下一轉語。

師曰:任從滄海變,終不為君通。

士曰:婆子請趙州轉藏經,只轉得半藏,那半藏作麼生轉?

師曰:學士起身禮拜皇上著。

又問:發心參禪即是善,如何又說不思善、不思惡?

既善惡都不思,當何處著力?

師曰:善惡總從心生,心若不生,善惡何著?

士沉吟,師震威一喝。

上曰:纔涉思惟,總成意識邊事。

師曰:大哉王言!

上問:如何是悟後底事?

師曰:待皇上悟後即知。

學士進曰:悟即不問。

師曰:問即不悟。

上首肯。

復問:有箇雪嶠和尚,聞渠真率不事事,末後示寂甚超脫,老和尚可知其人否?

師曰:先法叔住開先時,曾受西堂之職,及示寂雲門,遺命主後事。

乃述雪老人於丁亥年八月十九日示微疾,次日封鐘版,親書一紙示眾曰:小兒曹生死路上須逍遙,皎月氷霜曉,喫杯茶坐脫去了。

至二十六日酉時,果索茶飲,唱雪花飛之句,奄然坐逝。

然近代如林臯和尚之陞堂告眾,箬菴和尚之預定逝期,其事詳載塔銘,皆忞所撰,則又不止一雪嶠老人也。

上曰:學道須是恁麼方好。

是日自辰至午,方始回宮。

上一日問:南泉斬猫,意旨如何?

師曰:直逼生蛇立化龍。

上曰:趙州當日頂草鞋出去,南泉許為救得猫兒。

若問老和尚,合作麼生?

師曰:老凍膿,為他閒事長無明。

上一日手書大學之道在明明德,拈起曰:請老和尚下一轉語。

師曰:日輪正卓午。

上問:梁武帝見達磨問:如何是聖諦第一義?

磨曰:廓然無聖。

意旨如何?

師曰:綿包特石。

上曰:對朕者誰?

磨曰:不識又作麼生?

師曰:鐵裹泥團。

上曰:今問老和尚,如何是聖諦第一義?

師曰:天無二日,民無二王。

上曰:對朕者誰聻?

師曰:即日恭惟皇上聖躬萬福。

上自召見師後,駕數幸萬善殿,師屢辭還山。

上留法嗣旅菴月山曉皙,開法善果隆安。

駕躬送出京,錫弘覺禪師印號。

師南還,謝天童金粟院事,投老會稽,化鹿之平陽,鼎建寶坊于黃龍峰下,為開山第一代焉。

至康熈甲寅六月廿有七日,說偈吉祥而逝。

世壽七十九,僧臘五十五。

有九會語錄、布水臺集若干卷行世。

寧波府雪竇石奇通雲禪師婁東徐氏。

幼因篤疾,陡現異境。

乃辭母脫白,于南廣遇老宿,令看父母未生前話。

游方至缾窑顯聖,疑情大發。

後參天童,屢呈所見,童叱出。

忽一日入室,未啟口,童便棒。

于是大徹,頓脫凝滯,不離左右者十有三載。

崇禎辛巳,童命住台之靈鷲。

僧問:如何是靈鷲境?

師曰:秀峰齊插耳。

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曰:覿面案山橫。

曰:如何是目前事?

師打曰:腦後薦取。

問:一口氣不來,甚處安身立命?

師曰:鼻孔撩天顧邑侯。

問:宗門事從何門得入?

師曰:從無門入。

曰:儒家必從讀書門入,無門如何得入?

師曰:銅牆鐵壁。

曰:那裡是銅牆鐵壁?

師曰:刻刻在前。

師問正侍者:寒時寒殺,熱時熱殺,你試道看。

正曰:寒時由他寒,熱時由他熱。

耿兵憲敘話次,師曰:公本分事相應也未?

曰:要自家親到。

師曰:如何是親到消息?

曰:正要求指示。

師曰:未舉步時三十棒。

次日,耿呈頌,師閱畢,曰:未在,更道。

耿擬進語,師驀掩其口。

上堂。

一二三四五六七,逗到今朝是人日,春風驀面忽相逢,撲破鼻頭撞破額。

靈鷲寺裡今日有齋,大眾開單展盋、拈匙放筯則且置,應時及節一句作麼生?

泥牛起舞春悠悠,不風流處也風流。

受景星巖請,陞座。

春山疊亂青,春水漾虗碧,寥寥天地間,獨立望何極?

古德恁麼說話,大似在孤峰頂上等箇人來。

大眾,且道他要等箇甚麼人?

擊香几,曰:定光金地遙招手,智者江陵暗點頭。

受雪竇請,陞座。

杲日當空,十虗普照,清風帀地,徧界全彰。

如是,則景星與雪竇齊高,乳峰與玉柱一體,瀑飛千丈影含珠,星墜半巖光映月,無彼無此,誰去誰來?

諸仁者,若能會得,不妨全明全暗,全放全收,放行把住,自在縱橫,一切臨時,不容擬議。

正當恁麼時一句作麼生道?

明年自有新條在,惱亂春風卒未休。

建法堂,上堂。

臘月正窮冬,日日是好日。

百草頭呈古佛家風,一毫端現寶王剎。

直得普賢大士運斤成風,文殊師利不拘繩墨。

所以道:建大廈非一木之能,濟巨川非一棹之力。

況慧日高懸,法幢重建。

且道:畢竟承誰恩力?

還委悉麼?

分明舉鼎調羹手,撥轉如來正法輪。

上堂:長安甚閙,吾國晏然。

拈拄杖曰:大眾不可道拄杖子不晏然也。

遂點曰:低聲!

低聲!

解制上堂,僧出叉手而立,師曰:且站一邊。

僧以拳加頭上,師曰:揑怪作麼?

僧又加一拳,師曰:不識羞。

僧繞禪牀彈指一下,師便打,乃曰:正月十五,泥牛輒舞。

布袋打開,西秦東魯。

上堂。

一之日寒風急。

寸絲不挂底。

即乃頂門裂裂裂。

現出三頭六臂。

把主風神一摑。

直得須彌山倒地。

無數英俊𨁝跳。

禪和被他壓死。

不能轉身吐氣。

直待春雷起蟄。

驀地呌曰。

屈屈屈。

堪述絕後再甦。

真欺不得。

喝一喝。

上堂:古人道:者一片田地分付來多時了也,我立地待你搆去。

是則是,誣人之罪,義所難容。

上堂:五月十五,榴花噴火,寶王剎海高懸,直得萬歲塔與乳峰山一齊起舞。

且道何故?

國有定亂之劍,家有白澤之圖。

上堂,舉:僧問雲門:一言道盡時如何?

門曰:老僧在爾盋盂裡。

師乃呵呵大笑曰:大眾分明記取。

法幢上座請上堂。

永嘉祖道場,法幢乃重建,宰護眾檀臨,山光映佛面。

今日山僧來,普請看方便。

竪起拄杖曰:大眾見不見?

見則便與麼去,隨處作主,遇緣即宗。

當年本山真覺大師到曹溪時,振錫三下,卓然而立,遂一宿而返。

今朝不妨有箇同參,若不見山僧,大似勞而無功。

所以宗師唱導,譬如滄溟上客獨泛蘭舟,月渚煙波隨情放曠,欲拋香餌,為待長鯨。

即今還有麼?

卓拄杖曰:三千劍客分明在,那許莊周致太平?

上堂:月朔月望,月圓月缺。

一句全提,萬機寢削。

卓拄杖曰:看!

看!

擲下來也。

咄!

小參,舉五祖住太平時,上堂曰:太平不會禪,一向外邊走,臘月三十夜,贏得一張口。

且道如何是太平口?

自曰:兩片皮也不識。

五祖與麼賣弄口皮即得,要是衲僧受用則未在。

山僧不恁麼,雪竇不會禪,一向家裡坐,臘月三十夜,分明成話墮。

扯索底扯索,擡木底擡木,谷應山鳴,聲光轆轆。

呵呵呵,夜深山寺煖烘烘,箇箇寮房一爐火。

順治庚子,師還南廣,革應為禪,浚鹽鐵河,直達於寺,以利舟楫。

閱三載,將東歸乳峰,未幾疾作,命二侍舉時,皆以子時對,乃點首。

至午夜,端坐而化。

門人迎龕返四明,窆於妙高峰頂。

世壽七十,臘四十有五。

嘉興府古南牧雲通門禪師常熟張氏子。

丱歲禮興福洞聞老宿為師。

初參博山,次謁天童於金粟。

童問:即今事作麼生?

師擬議,童便打。

師禮拜,童於背上築一拳曰:你若作打會,入地獄如箭。

自是發憤咨參。

後上天童,題萬松關偈曰:古路松陰廿里長,過時誰覺骨清涼?

童曰:何不道過時誰不骨清涼?

師於言下豁然。

又作活眼泉偈,正思索時,偶右手於左臂一觸,忽然契悟。

久掌記室,出住古南。

僧問臨濟初住院曰:我欲於此建立黃檗宗旨,如何是黃檗宗旨?

師打曰:一棒血淋淋。

曰:今日問和尚,如何是天童宗旨?

又作麼生?

師又打曰:再犯不容。

僧禮拜,師復打曰:恩大難酬。

師曰:道得一半。

問:不生不滅是如何?

師曰:好人不肯做,定要屎裡臥。

問:天不能葢,地不能載時如何?

師曰:放下坐具著。

曰:恁麼則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師打曰:未到你在。

僧作禮曰:彼既丈夫,我亦爾。

師曰:只恐不是玉上堂,舉遵布衲於藥山浴佛次,山問曰:汝只浴得者箇,還浴得那箇麼?

遵曰:把將那箇來。

藥山便休。

藥山垂絲千尺,意在深潭。

遵布衲鈎在不疑,四楞塌地。

祇如藥山休去,還有商量也無?

擲下拄杖曰:不勞再勘。

上堂,舉:世尊一日陞座,文殊白椎曰: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世尊便下座。

老將不談兵,文殊特請纓。

一朝權在手,便把令來行。

正當恁麼時,山僧性命在諸人手裡。

其或眼目定動,諸人性命却在山僧手裡。

卓拄杖,下座。

上堂:古南箇村僧,性燥多瞋罵。

佛法嬾得說,終日尋人打。

打打打,上士笑呵呵,下士便驚怕。

怕怕怕,好事不出門,惡事傳天下。

上堂。

供養百千諸佛,不如供養箇無心道人,釋迦老子好與三十棒。

有一人長年不喫飯不道饑,有一人終日喫飯不道飽,百丈老子略較些子。

便下座。

上堂,拋下拄杖曰:撲落非他物。

復擎起作舞曰:縱橫不是塵。

汝諸人還見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麼?

復擊香几曰:一片榆楠木,敲來響殺人。

上堂。

昨夜西風號不歇,遠近山頭都是雪。

朝來依舊日頭紅,嶺上石人凍得皮膚裂。

下座。

請首座上堂。

日南長至,節屆書雲。

天心復見,扶揚抑陰。

紫羅抹額繡裙腰,甚生標致。

赫赤布裙,無來替換。

家無滯,貨不發。

所以烹金琢玉,須知作者鉗錘。

荷教扶宗,全仗本色。

兄弟揮佛日於西垂,回狂瀾於既倒。

豈不是君子道長,小人道消。

你大眾還見麼。

物宜求新,樓前海棠花開却一朵兩朵。

人宜求舊,即日堂中第一座少渠不得。

且阿那箇是第一座。

卓拄杖曰,蘇州有住破山,指山門曰:石橋東鎖,古㵎西來。

佛祖門戶,古今洞開。

還見麼?

祥麟及瑞鳳,盡入此山來。

佛殿三面好,山中一所空王殿。

喝退麻三斤,打開乾屎橛。

甚處與古佛相見?

以坐具打圓相曰:交據室金剛圈拋來,任你跳得;栗棘蓬刺來,儘你吞得。

山僧尚有三十棒在。

何故?

臨濟門下,令不虗行。

卓拄杖。

上堂。

出山髮尚青,還山齒半落,入門仔細看,青山宛如昨。

黃葉打頭來,高林風索索,馳騁不知休,當初悔行脚。

昔有梵志出家白首而歸,鄰人見之曰:昔人尚存乎?

梵志曰:吾猶昔人,非昔人也。

鄰人皆愕然非其言。

大眾,鄰人只知百年一身,不知念念遷變、新新不住;梵志雖知當體無常、有變有滅,不知不變於出家法中尚欠一著。

且如何是不變者?

死生老病非他物,渴飲饑餐祇舊人。

下座。

上堂:戰馬聽鑼聲,簇簇通身癢。

臨濟喫拄杖,山河齊合掌。

好事不瞞人,裁成憑郢匠。

拈拄杖旋轉,曰:山僧運斤也。

諸人試摸,鼻孔上還有一點泥也無?

復卓拄杖,曰:多虗不如少實。

住極樂,開爐,上堂:昭陽城外,煙水茫茫。

極樂菴中,紅爐焰焰。

向火焰中拈一莖毛,貴圖大家知有。

脫若七十三、八十四,低頭打算,算到盡未來際,有甚了期?

還會麼?

擊拂子曰:朝生鷂子撲天飛。

上堂。

極樂極樂,天涯海角,舖子將收,家私落索。

雪峰木毬,普化鈴鐸,搖搖打打,捫捫摸摸。

仔細看來,是何面目?

鐘鳴銅山崩,劍舉蜀頭落。

還會麼?

雲門參見,睦州會得,秦時𨍏轢參。

住鶴林,上堂,僧問:舊店新開人盡覩,重光祖印乞師慈。

師曰:殿前雙栢立。

進曰:恁麼則山靈生色,四眾沾恩。

師曰:門外萬松排。

僧禮拜,師乃曰:楊子江心大浪,飛白連天;鐵甕城邊好山,排青立地。

肇開香剎,有此禪林。

縞衣聽法舞層霄,烏帽逢僧閒半日。

寄奴泉信為王者所鑿,杜䳌花浪傳仙子移歸。

法無定相,遇緣即宗。

山僧今日借釋迦老子手中一華拈示大眾。

遂舉拂子曰:見麼?

若也見去,芳菲滿袖,爛熳驚人;若也不見,却成當面蹉過。

眾中有具眼底,莫被山僧謾好。

復舉:玄素禪師住山時,有僧敲門,素曰:誰?

僧應曰:是僧。

素曰:莫道是僧,佛來亦不著。

僧問曰:為甚不著?

素曰:無汝棲泊處。

大眾,玄素禪師傳牛頭一枝佛法,不妨孤峻。

若是山僧,待曰是僧,即向道:青天白日寐語作麼?

諸公若言下了然,便見古人立地處;其或未然,下座同禮祖師三拜。

浙中歸,上堂:祖師一機,深明向上。

當陽一句,只在聲前。

提得則天上人間,放則無處迴避。

所以道:昭昭於心目之間,而相不可覩;晃晃於色塵之內,而理不可分。

到者裡,流水桃花,別通春色;鷄鳴犬吠,各露風光。

在處可作津梁,無方不堪垂手。

是則是,祇如維摩居士道:法非文字,言語斷故。

還有道得轉身句者麼?

良久曰:青蛇上竹一種色,黃鳥過牆無限情。

住天童,開爐,上堂。

僧問:了明差別智,方證涅槃心,千七葛藤都拈却,德山托盋意如何?

師曰:年老成魔。

曰:為甚被雪峰一拶,直得低頭歸方丈?

師曰:賺殺闍黎。

曰:祇如巖頭曰:大小德山未會末後句聻?

師曰:好與三十棒。

曰:密啟其意又如何?

師曰:來日來向你道。

曰:既會末後句,因甚只得三年活?

師曰:開眼作夢。

僧禮拜,師乃曰:今日開爐,諸人還識開爐底意麼?

霜花點白,山寮各下暖簾;楓葉飛紅,將見堅氷踵至。

通方上士鑒在機先,得旨歸根去,天寒人寒,滴水滴凍,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不假炭煤,宏開爐鞴,直下化鈍鐵作良金,鎔頑銅成法器,妙手雖呈,大功不宰,驅溈山水牯直入欄圈,打疎山木蛇橫鑽泥土。

且道甚麼時節是他出頭分?

莫看水草嫌枯淡,好聽春雷換甲鱗。

下座。

立春,上堂。

靈樞密運,四序推移。

天地之間,其猶橐籥。

看看冬到來,即便春風至。

長連牀上學得底是第二機。

若是第一機,天下老和尚未曾提著。

山僧又如何折合。

舉拂,曰,看看,五彩畵頭,黃金點額。

復擊一擊,曰,好好,一隻春牛被山僧一鞭粉碎了也。

聞一知二,從他徧界分身。

認影迷頭,一任眼𥉌𥉍地。

上堂。

十五日已前,野田祭婦,鬼哭神號。

十五日已後,鳥語如簧,山花似錦。

正當十五日,紅日三竿,曲肱而枕。

佛法二字,摸索全無。

山僧恁麼告報,會得則途中受用,不會則世諦流布。

上堂:頂門隻眼,明明非見。

脚跟一竅,了了常知。

古者道,從生至死,祇是者箇。

回頭轉腦作麼?

正是憐兒不覺醜。

天童者裡還有回頭轉腦者麼?

拍膝曰:且喜天下太平。

小參,舉巖頭上堂曰,吾甞究涅槃經七八年,覩兩三段義似衲僧說話。

又曰,休休。

時有一僧出,禮拜請舉。

巖頭曰,吾教義如𠁼字三點,第一向東方下一點,點開諸菩薩眼。

第二向西方下一點,點諸菩薩命根。

第三向上方下一點,點諸菩薩頂。

巖頭七八年看教,指東畵西,原來未會在。

乃信手點曰,敢問諸人,山僧點箇甚麼。

有僧進語,師曰,去,無汝啗啄分。

冬至,小參。

今之夕,群陰極,潭影藏,山光黑,無足之人欲夜行,往往扶籬兼摸壁。

咄!

咄!

咄!

參玄客,千言萬語喚歸家,艱辛休向途中覓。

如何是到家消息?

幾箇烏鴉殿角棲,一雙白鶴松邊立。

還會麼?

歸堂喫茶去。

示眾:大海不宿死屍,虗空不著五色,大火聚中不藏蚊蚋,無住法中不立迷悟。

汝等諸人,圖參禪悟道,三生六十劫。

示眾。

善知識無家,以叢林為家;十方衲子無家,亦以叢林為家。

葢善知識以叢林為家者,本為蓄養衲子,續佛慧命;衲子亦以叢林為家者,本為親近知識,發明大事。

故衲子尊知識為師,知識視衲子為弟。

子尊為師,有父道焉;視為弟,有子道焉。

既父子共住,管理家業,為子者自當知得我父山場許多在某處、田園許多在某處,乃至家私什物共有許多。

又當照管某山柴該養、某山柴該斫、某田該種、某地該鋤,不使荒蕪,界限一一分明,收藏一一牢固,此真克家子也。

縱使其父後日過世,外人無議,不能侵佔。

何故?

葢為父子一體,父之家業,子自然有分,亦為子平日肯照管得清楚,不致忘失。

設使雖在其父蔭下,自不留心,山荒也不管、地荒也不管、無菜蔬喫也不管、無柴燒也不管,乃至杓柄短長、家中事,問著一總不知,此子決不能向後紹父家業也。

何故?

為伊全靠著其父過日,稼穡艱難,出入經紀全不操心,向後總把家業與他,祖父田園四至界限都不能分曉,又如何承當得去?

所以拋家失業,自甘做箇客作賤人。

你要知克家之子麼?

從上大有樣子。

楊岐於慈明,三十年任監院是也;雲峰於大愚,冐寒化米化炭是也;演祖於白雲,充磨頭是也。

佛眼大慧享大名於天下,然在學地俱充化士,奔走途中得益,乃至雪峰飯頭、溈山典座,此纔入叢林者皆知得,不必再舉。

師自謝事天童十餘秋,隱遁無定居。

至康熈辛亥冬,示寂於石湖靜室。

門人請命於弘覺禪師,全身入塔於鶴林祖塔右。

不一載,塔石迸裂,其法嗣秀峰瑋拉諸同門啟塔視之,洪水湧龕而出。

遂依法闍維,獲舍利千餘顆,光瑩如菽。

門人分歸,營塔於西華、西資、鶴林諸處。

蘇州府遯村報恩浮石通賢禪師平湖人,俗姓李。

幼不茹葷,十九脫白,歷扣真寂、雲門,懵無入路。

乃偕同志上鶯窠山頂掩死關,聞舉:屍在者裡,其人何在?

忽有省。

後參天童,得厥旨,出住吳江之報恩。

上堂,指法座:當陽顯露,達者方知。

從地昇高,阿誰無分?

正恁麼時,便乃掀翻寶座,喝散大眾,豈不俊哉?

其或未然,怪山僧不得。

遂陞,拈香畢,乃曰:假使頂戴百千劫,身為牀座徧三千。

若不傳法度眾生,畢竟無能報恩者。

竪拂子,曰:報恩今日傳法也,大眾一齊擔荷。

擲拂子,下座。

上堂,舉:世尊初生時,一手指天,一手指地,周行七步,目顧四方,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雲門曰:我當時若見,一棒打殺與狗子喫,貴圖天下太平。

世尊創業垂統,道化萬方,那慮後人之顛覆?

雲門鳳曆新頒,肅清宇宙,輙翻上祖之遺規,雖則光先𥙿後,有祖有孫,檢點將來,不無自累。

畢竟如何得恰好去?

卓拄杖,曰:天然習氣最難忘,纔出頭時燄熾張,將謂無人能抗拒,誰知後代有韶陽?

上堂:三春已過,九夏初臨。

聚玄徒於林間,扇真風於世外。

篆不雕之心印,提出格之宗乘。

且道出格宗乘作麼生提?

還有道得者麼?

良久曰:麥子頭垂春熟好,荳花口吐莢前心。

上堂:元旦一,萬事吉,衲僧不用加參,管取通身眼徹。

何故?

不羨鐵牛耕陸地,慣能井底種林檎。

上堂。

烏飛兔走急如梭,明暗何曾昧得他?

箇裡本來無可說,謂言無說已成多。

竪拂,曰:大眾且道:是有說?

是無說?

擲拂子,下座。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師曰:花園擺宴。

曰:見後如何?

師曰:茅屋疎籬。

問:如何是西來意?

師曰:風過樹頭搖。

問:如何是一?

師曰:賊。

曰:學人為何是賊?

師曰:抱贜呌屈。

問:行住坐臥,不離者箇。

如何是那箇?

師曰:放汝三十棒。

曰:過在甚麼處?

師曰:垛生招箭。

問:家親作祟是如何?

師曰:只要箇護身符子。

曰:如何是護身符子?

師曰:但恁麼舉。

師居常以馬祖一喝百丈,因甚三日耳聾?

勘驗來學,罕有契其機者。

丁未七月,示微疾,危坐終日。

至二十五辰刻,索浴坐化。

閱世七十有五,僧臘五十六。

門人孤卓浚,迎龕窆全身於徑山鵬搏峰下。

台州府通玄林野通奇禪師自幼窮研教典,後出蜀南,詢掩關當湖,忽接天童參禪偈曰:一念未生前,試看底模樣。

疑情頓發。

一日,失足墮樓,有省。

遂破關,參天童於吳門之清涼,隨童住育王。

童上堂,舉:世尊初生下地,便解指天指地。

汝等諸人猶向老僧擬討甚麼盌?

曳拄杖,下座打散。

師自此全身脫落。

一日,將破盌入庫取油,童問:你為甚打破常住盌?

師曰:不是某打破底。

童曰:為甚在汝手裡?

師曰:城門失火,殃及池魚。

童曰:賠了盌去。

師便展兩手,童休去。

崇禎癸未,住通玄,次居東塔棲真,後遷天童。

上堂:今朝吾佛降生,却向金盤澡洗。

便乃指天指地,大似不知羞耻。

更道唯吾獨尊,山僧未敢相許。

且道山僧有甚長處,便乃開許大口?

以拄杖卓曰:當門不用栽荊棘,後代兒孫惹著衣。

上堂,舉:丹霞訪忠國師,值睡次,公案侍者瞠眼寐語,累他國師寢食不安。

丹霞雖解就地埋人,殊不顧旁觀看破。

還有知得侍者喫棒、丹霞喫驚底麼?

不辭頌出:端居丈室獨安眠,不意春花落檻前,可恨游蜂胡亂採,至今趕向草堤邊。

上堂:汝等未到天童寺,將謂天童異世間。

及乎到來親目擊,依然松竹倚青山。

明明松竹林,明明祖師意。

若或瞥爾情生,未免觸途成滯。

且道不涉程途一句如何顯示?

驀卓拄杖曰:還家盡是兒孫事,祖父從來不出門。

上堂。

昔日先師會下,萬指圍繞。

梁法味者頗多,追法乳者誰切。

山僧舉揚般若,以報先師莫大之恩。

可謂冤有頭,債有主。

從前得力處,一句超今古。

且道是甚麼句。

驀拈拄杖卓曰,汗馬無人識,重論葢代功。

復卓一下。

上堂:山僧四大不強,無能為眾說法。

遂拈拄杖曰:惟者木上座,雖則全無孔竅,却能善說法要。

擊香几曰:切莫隨伊顛倒。

師病中,首座問曰:古人臨末梢頭,留下一言半句,作將來眼目。

即今有何垂示?

師曰:動即禍生。

曰:官不容針,私通車馬。

師曰:多口作麼?

曰:不為分外。

師驀面一拳,座便禮拜。

師將示寂出,冶自天台歸,師急問曰:汝來了?

冶曰:適纔到。

師曰:於今是甚麼時候?

冶曰:午時。

師瞪目視之。

冶曰:前蒙和尚記莂,今請和尚更取法名。

師曰:行果圓成。

冶禮謝,師安祥而逝。

黃介子居士諱毓祺,毗陵澄江聞人也。

慧業夙稟,博綜內外典籍。

久遊天童、磬山之門,有所契入。

曾作語錄序,有石磬,音嘹亮,聾人耳。

更聞斯言,不我欺也。

昔漢武以兵法教去病,病曰:不在學古,顧方略何如?

明皇示韓斡御府圖,幹曰:不願觀也。

去病胸中有活法,韓幹胸中有活馬,磬山胸中有活玄,要猛虎口邊拾得,毒蛇頭上安排,為天下人抽釘㧞楔,豈口耳所能傳授耶?

我於是錄,聊窺一斑云云。

後天童將順世,以衲衣贈之。

至甲申鼎革,士罹難南都獄中。

一日,書偈扇頭,寄同參牧雲禪師曰:劍樹刀山掉臂過,長伸兩脚自為摩。

三千善逝原非佛,百萬波旬豈是魔?

潦倒不妨天亦醉,掀翻一任水生波。

夜來夢作修羅手,其奈雙丸忽跳何?

遂擲筆而終。

續燈正統卷三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