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燈正統 第32卷
續燈正統卷三十二南海普陀嗣祖沙門西蜀 性統 編集臨濟宗大鑑下第三十五世天童密雲悟禪師法嗣長沙府溈山五峰如學禪師臨潼任氏子。
丱歲失怙,從五臺天齊薙髮,圓具於澄律師。
遂徧歷諸方,參天童於金粟。
一夕話次,童驀伸脚曰:你作麼生?
師以脚踢之。
童笑曰:未在。
師曰:和尚道看。
童倒臥。
師曰:也只是困。
童曰:又與麼去也。
師禮拜。
一日辭行,童握拂曰:喚作拂子則觸,不喚作拂子則背。
不得拈起,不得放下,不得下語,不得無語,不得錯舉。
若不錯舉,即分付汝。
師連跳曰:不要,不要。
童曰:猶是亂呌亂跳,更試舉看。
師轉身曰:某甲去也。
童乃付。
後掩關弘濟寺。
僧問:如何是烏龍一滴水?
師曰:虗涵萬象。
僧擬議,師以杖趂曰:不宿死屍。
問:釋迦出世,端為何事?
師曰:貧兒思舊債。
僧禮拜。
師曰:何不再問?
僧拂具便出。
師曰:癡漢又恁麼去也。
僧參,師敲門一下,僧擬開口,師即閉却門。
問:文殊起佛見法見?
聲未絕,師曰:闍黎當受山僧頂禮。
僧擬開口,師以手掩却。
師出關,率眾至烏龍潭,以拄杖探水曰:因甚龍不見?
侍者向前禮拜,師便打,者便喝。
師以兩手掩耳,者打筋斗而立,師哂之。
師至大溈同慶寺祖塔坐次,明維那禮塔來,師曰:禮者枯骨作麼?
明曰:將謂忘却。
便禮拜,師遂起去。
一日,普請擇菜,明維那曰:我要止靜去。
師曰:那裡不是靜?
明打師一掌,師曰:作麼?
明曰:那裡不是靜?
師大笑。
癸酉春,出山抵金陵,中丞余集生請駐錫祇陀林,緇白聽法者萬指。
未幾,染微恙,至七月二十二日午刻,書偈擲筆而逝。
法嗣養拙明迎歸靈骨,建窣堵波於大溈之麓。
蘇州府鄧尉山漢月法藏禪師生緣。
梁溪蘇氏,自幼圓顱於本邑德慶。
及長,讀高峰錄有疑,歷十餘秋,至三峰掩死關,聞折竹聲,忽然大徹。
時天童旺化金粟,師往謁焉。
值童上堂,舉:僧問古德:朗月當空時如何?
德曰:猶是階下漢。
僧曰:請師接上階。
德曰:月落後相見。
童乃顧師曰:且道月落後又如何相見?
師拂具便出,開爐即命首眾。
住後,上堂,僧問:如何是第一玄?
師曰:不是涅槃心。
如何是第二玄?
師曰:亦非正法眼。
如何是第三玄?
師曰:三世諸佛只自知,六代祖師口難宣。
僧作禮,師曰:汝既知時節,吾今不再三。
乃舉盤山曰:向上一路,千聖不傳。
慈明曰:向上一路,千聖不然。
徑山曰:向上一路,熱盌鳴聲。
師曰:不傳不然,熱盌鳴聲。
我今無說,汝亦無聞。
下座,以拄杖旋風打散。
上堂:年年冬寒夏熱,朝朝夜暗晝明。
使得十二時辰,看看能有幾人?
喝一喝,曰:太平本是將軍致,不許將軍見太平。
病起,上堂。
山僧前日通身是病,晝夜攢簇不得,何啻四百四病?
正當病時,病亦是病、藥亦是病,那知更有箇不病者?
及至病退身安,從前寒熱眾苦相貌總不知向甚處去也,三百骨節、八萬毛竅一一抖得乾乾淨淨,徧覓病源了不可得,始信者髑髏皮袋裡面直是安置伊不得。
病與不病是甚麼閑?
大眾,祇是一箇身子,且道因甚有兩樣?
喝一喝,曰:夜塚髑髏原是水,客盃弓影竟非蛇,箇中無地容生滅,笑把遺編篆縷斜。
上堂:未離兜率,已降王宮。
未出母胎,度人已畢。
拈起拄杖曰:者上座甚麼劫中成佛來?
僧出眾曰:容某甲說道理得麼?
師曰:大喻三千,小喻八百。
祇要恰者上座意便了。
僧曰:拘留孫佛劫中,某却與者上座同參。
直至如今,團不圓,分不開,無數知識出世,例皆懡㦬放過。
和尚明鑒,是神通,是三昧?
師曰:眼若不睡,諸夢自除。
僧掀倒几案。
師下座,顧大眾曰:三峰今日死中得活。
上堂:露柱脚跟穩密,燈籠眼界光明。
閱徧五湖禪客,握草盡作黃金。
驀然枕子墮落,𡎺殺堅牢地神。
一向點胸點肋,到此漫不關情。
山僧真實相告,又道平地陷人。
喝一喝,曰:海枯終見底,人死不知心。
師舉百丈再參馬祖,被祖一喝,丈直得三日耳聾。
頌曰:盡道英雄志可伸,長驅席捲見精神。
葫蘆谷斷燎天火,一馬為龍得幾人。
僧問:如何是安隱境?
師曰:石幢倒卓門前水,樹骨橫撐殿後山。
曰:如何是安隱家風?
師曰:黑袈裟下雲承座,白楖𣗖邊風逗人。
曰:如何是安隱禪?
師曰:坐到月圓香未過,臥教日出粥方粘。
曰:如何是安隱事?
師曰:鐘聲過後催廚版,經韻消時接夜香。
曰:無眼耳鼻舌身意,意旨如何?
師曰:牀下龍眠雲半夜,石邊鳥宿露初更。
問:未雨已前時如何?
師曰:凍草帶殘雪,寒花夾野雲。
曰:正雨時如何?
師曰:陰陰煙霧裡,落落數家村。
曰:忽然傾倒時如何?
師曰:大江初漲白,孤嶼不停雲。
曰:雨收雲散又作麼生?
師曰:芒鞵携短杖,隨意過橋東。
師室中甞舉竹篦子話勘驗學者,稍或擬議,便痛打出。
崇禎乙亥七月示疾,侍者問:如何是身後事?
師曰:牀頭老鼠偷殘藥,壁上孤燈照舊衣。
者復問,師舉手曰:放下幔子著。
遂酣睡至中夜,索浴更衣而逝。
塔建本山。
破山海明禪師西蜀蹇氏子也。
弱冠得度,從慧法主聽楞嚴,咨疑不決,遂出蜀,住破額山。
單丁三載,忽於經行之際,見一平世界,不覺墮巖損足。
至半夜,翻身痛劇,忽省呌曰:屈!
屈!
一居士曰:師脚痛耶?
師劈面掌曰:非汝境界。
尋參博山雲門,後謁天童。
童問:那裡來?
師曰:雲門。
曰:幾時起身?
師曰:東山紅日出。
童曰:東山紅日出,干汝甚麼事?
師曰:老老大大,猶作者箇語話。
童曰:你者些絡索從那裡得來?
師震威一喝,便出。
次日,同僧入方丈,童命裡首坐。
師曰:昨日走得,今日走不得也。
童曰:作賊人心虗。
師曰:是賊識賊。
童頷之,命蒞第二座。
入室次,童問:內不放出,外不放入,正恁麼時,以何為界?
師曰:竿頭絲綫從師弄,不犯清波意自殊。
便出。
崇禎己巳,出世禾之東塔。
入院,上堂。
拈香祝聖畢,復拈曰:此一瓣香,斧斫不開,刀劈不破,一任風吹雨打,遂成乾屎橛。
撞著忤逆兒孫,不辭拈出,爇向爐中,供養現住金粟廣慧傳曹溪正脉三十四世密雲悟和尚,用酧法乳。
斂衣坐,曰:香已拈了,更要說箇甚麼?
山僧素志本欲深棲巖竇,隱跡過時,不意撞夥鐵面皮居士善具辣手,慣會拏雲,拽入者保社,開張臭口,說幾句燥皮胃話,以光法門。
山僧自揣愚劣,不會打葛藤,只好舉則古人住院因緣,以塞來命。
昔日,簡禪師入院,曰:圓通不開生藥舖,單單只賣死猫頭,不知那箇無思算,喫著通身冷汗流。
者老漢住院,還有箇死猫兒頭賣弄腥羶,遂引蒼蠅成群作隊。
山僧今日到院,也無死猫頭賣,亦無生藥舖開。
以手作擎缾勢,曰:單單只有者箇。
大眾!
且道者箇是甚麼?
曹山好顛酒。
破山喫著曹山酒,醉得通身俱是口,瞎禿光兒罵上天,又來拈棒打顛狗。
驀拈拄杖,卓一卓,曰:還知麼?
知則途中受用,不知則世諦流布。
喝一喝,下座。
後住夔州萬峰太平禪寺,據室曰:萬峰山頂別人間,上有梧桐開合歡。
不是假鷄棲泊處,箇中唯許鳳凰參。
顧視左右曰:有麼?
有麼?
時一居士向前問訊,師曰:鷄棲鳳巢,非吾同類。
上堂,僧問:不參禪,不念佛,只學無心應萬物。
師曰:那裡是汝無心處?
進曰:無心豈有處?
師驀頭一棒,曰:者箇聻?
僧無語,乃曰:者箇事,二乘膽喪,十地魂驚。
所以古人道:有一物,明歷歷,黑漆漆,上拄天,下拄地,常在動用中,動用收不得。
大眾,既在動用中,為甚麼收不得?
速道!
速道!
上堂,值驢鳴,師曰:平地起骨堆,虗空墮地走。
撞著瞎驢鳴,將謂獅子吼。
震威一喝,下座。
石帆岳司馬問:法臘多少?
師竪一拳,岳勃然變色曰:我東南水窟地方,人民老實,莫在者裡惑亂人。
師曰:貧道行脚十五年,今日惑亂者一箇。
岳曰:惑亂我則可,只恐惑亂愚人。
師曰:阿誰是愚人?
岳瞪目視之曰:我也是路見不平,見你年幼,未是你做底時節。
師曰:釋迦老子初出母胎,指天指地,難道也是年幼未是時節麼?
岳曰:所以雲門要一棒打殺我。
今日一棒打殺你,且作麼生?
師乃作怕勢曰:貧道性命幾乎喪在門下。
岳躍然拜別。
僧問:如何是一六開天?
師曰:竹密山齋冷。
曰:如何是二五成性?
師曰:荷開水殿香。
問:迷者迷,醒者醒,如何是獨脫一句?
師曰:八角磨盤空裡走。
曰:不會。
師曰:不會別參。
曰:參箇甚麼?
師曰:八角磨盤空裡走。
問:學人終日喫飯,不曾齩著一粒米時如何?
師曰:一箇斑鳩九隻鳥。
月潭法主問:還是悟有悟無?
師曰:放下有無來向你道。
主作聽勢,師曰:慣會裝聾作啞。
主曰:我是真聾。
師曰:真龍何不上天去?
師不安。
維那問曰:和尚尊候如何?
師曰:七七八八。
那曰:七七八八還是好耶?
不好耶?
師曰:一任卜度。
康熙六年丁未,示寂於梁山雙桂堂。
世壽七十一,僧臘四十四。
有語錄十二卷行世。
杭州府徑山費隱通容禪師閩之福清何氏子。
年十四,依鎮東慧山落䰂。
首參壽昌,提無字話,工夫純切,遽忘寢食。
忽一日,覺身世俱空,話頭脫落,目前虗逼逼地。
問昌曰:今日看破和尚家風了也。
昌曰:汝有甚麼見處?
師便喝。
次參雲門博山,往返至再,不能了手。
天啟壬戌,聞天童寓吼山,師冒雨往謁。
問:覿面相提事若何?
童便打。
師曰:錯。
童又打。
師震威一喝。
童復打。
師又喝。
至第七棒,平生伎倆知見泮然氷釋。
後上天台省覲,童問:熏風自南來,殿閣生微涼。
汝作麼生會?
師曰:水向石邊流出冷,風從花裏過來香。
曰:離此又如何?
師曰:放和尚三十棒。
曰:除却棒又作麼生?
師便喝。
曰:喝後聻?
師曰:更要重說偈言。
童休去。
既而隨童赴黃檗,未幾命師繼席焉。
開堂日,僧問:昔從黃檗去,今向黃檗來,作麼生道箇無來去底事?
師曰:頭頂天,脚踏地。
曰:黃檗消息更如何?
師便喝,曰:砂盆雖破,家風猶在。
師曰:與闍黎無干。
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曰:打教髑髏穿。
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曰:掀翻坐具地。
曰:如何是人境兩俱奪?
師曰:一并收下。
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師曰:一任𨁝跳。
上堂。
今朝初一好箇消息,若還不會又是明日。
所以道: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山僧舉一了也是,汝諸人如何委悉?
便下座。
上堂:向上無門撥不開,折旋俯仰幾多回,等閒踏倒珊瑚樹,格外風光特地來。
如是則轉短壽為長年,改粟柄為禾莖,不是曩劫培成,亦非今時造就。
且道端的在甚麼處?
千紅萬紫從君看,那把春風度與人?
上堂。
全身擔荷,赤體提持,要是夙有器骨英靈漢子,於尋常日用活卓卓地,不將奇特言句貼於額頭,玄妙理致蘊於底裡,專用格外鉗錘,獨距宗門牙爪,生擒猛虎,活捉獰龍,縱有言超佛祖、行過舍那,入此閫域,未免橫身拶出。
其餘之輩,觀心作念,著意思惟,塵寂光生,而有神穎妙慧自作去就,畢竟搆他語脉不上。
要有者等丁卓,始可別行教外,單傳直指,主持棒喝,全行正令,而與從上瞎驢蹄角相似。
且正當恁麼時,回機就位一句作麼生道?
本來不借修行得,那說心明與法通?
卓拄杖,下座。
臘八,上堂。
凍餓雪山欲斷腰,明星忽現便成妖,當時我若同斯會,劈脊攔腮定不饒。
何以?
家無白澤之圖,必無如是妖怪。
雖然如是,還有為釋迦老漢出氣者麼?
有,則不負今日供養;其或不然,莫怪山僧揩死蛇頭好。
遂以拄杖一時打散。
住天童,上堂。
入大寶剎,登大法壇,吹大法螺,擊大法鼓,演大法義,顯揚臨濟宗猷,提持向上一路,指縱則萬別千差,透脫固一字也無。
到者裡,先師面目現在,太白風規猶古,摧邪挽正,據真鋤偽,直得四海沸騰,五嶽起舞,佛祖於是歡呼,龍象自此奔馳,乃至若貴若賤、是凡是聖,四眾普集,俱在一處,人天交接,兩得相見,都教箇箇機契單傳,人人悟同本得。
然則即此大寶剎、大法壇,鐘鼓喧天,法雷震地,靈山勝會宛然見,深沐皇恩不等閒。
便下座。
住徑山,上堂。
天空地濶,山高水長,如鵬博萬里,扶搖自在,朝陽峰下祥光滿目,晏坐當軒,八面玲瓏,盋盂峰頂香積成堆,更有大人擁護其間,頭頭彰寶所,一一顯真機,心目所知、手足所到,無非是格外乾坤、古佛家風。
從緣薦得,帀地優曇;就體消停,荊棘橫生。
所以,學道人貴乎緣境會心、從心了境,心境一如,方名解脫。
始信古人謂: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心外無法,滿目青山。
忽然灑落時又作麼生?
山月如銀牽我興,閒行不覺到峰西。
卓拄杖,下座。
小參,舉雪峰示眾曰:南山有一條鼈鼻蛇,汝等諸人切須好看。
師曰:蛇無頭不行。
長慶曰:今日堂中大有人喪身失命。
師曰:張開蛇口。
雲門以拄杖攛向面前作怕勢,師曰:露出蛇斑。
僧舉似玄沙,沙曰:須是我稜兄始得。
師曰:與蛇揩癢。
雖然如是,我却不與麼。
僧曰:和尚作麼生?
沙曰:用南山作麼?
師曰:跳出蛇窟。
乃曰:當時雪峰會裡者一群蛇,今日被山僧挑向拄杖頭上,要教他生也得、要教他死也得、要教他不生亦得、要教他不死亦得,所謂把住則四方無路,放行則草叢裡輥。
現前兄弟還有與古人出氣者麼?
有則出來為蛇畵足,無則山僧放者一群蛇齩殺汝諸人去也。
以拄杖一時打退。
小參,舉:古人曰:百丈三日耳聾,不在馬祖一喝邊;黃檗吐舌,不在百丈耳聾處。
是汝諸人還識百丈、黃檗麼?
若識得,他二人到方丈來喫一鍾茶。
一僧隨後至,曰:裝聾作啞。
師曰:那箇裝聾?
是誰作啞?
僧無語。
師曰:將成九仞,猶欠一簣。
師問靈機曰:興化打克賓,意旨如何?
機曰:憐兒不覺醜。
師曰:既打趂,何謂憐兒?
機曰:也要和尚具隻眼。
師便掌曰:要我具隻眼那?
機曰:不是某甲恁麼道,爭見得和尚?
又一日,問機曰:世尊拈花,意旨如何?
機驀竪一拳。
師曰:不得喚作拳頭,又作麼生?
機打師一拳,師打機一棒。
曰:且道是賞是罰?
機曰:少賣弄。
師頷之。
師每問眾曰:衣帶下一綫清風,意旨如何?
僧多答,師皆不諾。
於順治庚子二月十九日寂於福嚴,壽六十九。
依法闍維,得舍利光燦者無數。
嗣法弟子輩分散舍利,建塔金粟、福嚴、黃檗諸處。
有語錄二十卷行世。
嘉興府金粟石車通乘禪師金華朱氏子。
依天真海藏脫白,稟具顯聖。
徧參諸方,終不自肯。
後謁天童於金粟,頓契玄旨。
呈偈曰:我手何似佛手,赤脚蓬頭便走。
直透向上玄關,管教合取狗口。
童肯之。
執侍七載,先出世杭之隆慶,次繼席金粟。
上堂。
諸佛出世,為一大事因緣。
達磨西來,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金粟不諳老婆禪,只要諸人棒下見血。
若也恁麼會得,觸處逢渠,纖毫不立,垂手人間,和光化物。
既然觸處逢渠,且道渠是阿誰?
毫釐有差,天地懸隔。
喝一喝。
上堂,僧問:人天交接,兩得相見。
如何是相見底事?
師曰:相逢不相識。
如何是賓中主?
師曰:對面未相許。
如何是主中賓?
師曰:一棒沒疎親。
如何是主中主?
師曰:腦後掇乾坤。
賓主已蒙師指示,頂𩕳一著事如何?
師曰:穿過鼻孔。
僧禮拜,乃曰:問在答處,互作主賓;答在問處,同氣相親。
且問諸人,無問無答合作麼生?
直饒神光不昧,萬古唯真。
若恁麼會,驢年未夢見在。
大眾,畢竟作麼生道?
驀拈拄杖畫一畫,曰:畫斷多年爛葛藤,括地清風赤骨𩪸。
上堂:玄機透徹,左右逢源。
以心契心,流通正脉。
統三界以為家,作四生之依怙。
宏開不二之門,揭示頂門正眼。
放出陝府鐵牛,踏殺嘉州大象。
正當恁麼時,且道甚麼人證據?
顧左右曰:任從滄海變,終不與君通。
上堂:少室真機,人天普育,直指父母未生面目。
大眾,有眼皆見,有耳普聞,且作麼生是未生前面目?
良久曰:牆外鳥啼聲已碎,盡在搖頭不語中。
喝一喝。
上堂。
不寒不熱火柴頭,撥動些兒𪹼地流,從此一番親煅煉,縱橫無礙任悠悠。
若也見得,不須畫地為牢;其或未然,燒却眉毛有幾莖?
解制,上堂。
拄杖本無彼此,趂出一群獅子,驀然擲地翻身,休得人前露齒,騰騰獨步大方,不涉和泥合水。
正當恁麼時,還有翻擲底麼?
擲拄杖,曰:橫身芳草綠,回顧落花紅。
小參。
扶揚宗乘,須恁麼人知恁麼事,具格外眼,透頂透機,敲骨取髓,不落窠臼,如奔流度刃,石火電光,非真獅子,那堪翻擲?
豈不見臨濟初至河北住院時,對普化、克符二上座曰:我欲於此建立黃檗宗旨,汝二人可成褫我。
二人便珍重下去。
三日後,普化問曰:和尚三日前說甚麼?
師便打。
又三日後,克符問曰:和尚打普化作甚麼?
師亦打。
三尊宿一挨一拶,摩觸家風,威神凜凜,天魔膽喪,文殊、普賢削迹吞聲,天下老和尚聞風結舌。
正恁麼時,且道還有建立宗旨底麼?
良久,喚侍者,者應諾,師打曰:普請喫茶。
僧問:如何是父母未生前?
師曰:無孔鐵錘。
曰:生後如何?
師曰:髑髏粉碎。
問:向上一句即不問,歷代相傳事若何?
師曰:鼻孔拖地。
曰:如何是無得無傳底句?
師便掌。
問:如何塵中能作主?
師曰:撒手見青天。
曰:如何化外自來賓?
師曰:一棒一條痕。
崇禎戊寅春示疾,僧問:此後向甚處與和尚相見?
師曰:徧界不曾藏。
僧作禮曰:恁麼則向者裡相見去也。
師曰:莫錯認。
遂泊然而逝,世壽四十有六,塔於本山之左。
贛州府寶華朝宗通忍禪師毗陵望族,幼習儒業,輙念生死。
弱冠投靖江,獨知披剃,遂謁天童於金粟。
童舉大千禪師垂語曰:山中猛虎以肉為命,何故不貪?
其子被童逼拶,坐臥不安。
經兩旦,驀然除去礙膺之物,趨見童,下語曰:惟人自肯乃方親。
童曰:亦未在。
師笑曰:和尚只做得大千兒孫。
便出。
已而聞童自答曰:自肉食不盡。
方大徹。
翌日,童上堂,師問:直下知歸則不問,如何大用現前一句?
童纔拈棒,師指曰:者老漢伎倆不忘一釣。
便上拂具而出。
出住曹山。
上堂,僧問:如何是心識不到處?
師曰:逼塞虗空。
曰:轉機不圓時如何?
師曰:橫抽寶劍。
乃舉:世尊因文殊起法見、佛見,被世尊威神攝向二鐵圍山。
白雲端和尚曰:大眾,世尊當時無大人相,如今有向承天者裡起法見、佛見,承天終不敢動著他。
何謂如此?
但得雪消去,自然春到來。
五祖演和尚曰:白雲則具大慈悲。
遂拍手曰:曼殊室利、普賢大士,不審今後更敢也無?
自曰:一度被蛇傷,怕見斷井索。
世尊、白雲、五祖三大老,將謂扶竪綱宗,要且未透末後句在。
曹山則不然,忽有向者裡起法見、佛見,每人分半院與他。
何謂如此?
一掌不獨拍,兩掌鳴聒聒。
同死亦同生,還如虎戴角。
卓拄杖,下座。
住曹溪。
上堂,拈香畢,乃曰:諸佛諸祖,惟以一大事因緣,不用開口,不用動念,直下一一天真,一一明妙,祇貴直截契證,超越死生,不離見聞緣,超然登佛地。
所以世尊於明星祇得一覩,六祖於金剛經直用一聞。
諸公若也得恁麼一回去,便堪傳佛心印,方為佛祖嫡骨兒孫。
所以靈山會上,世尊拈花,迦葉微笑,便乃親傳世尊之印,謂之正法眼藏。
西天四七,東土二三,傳至第三十三世,本山六祖大師謂之吾有一物。
後得南嶽讓禪師道箇喚作一物則不中,便乃親傳六祖之印。
自讓為始,直下傳至三十五世,不肖孫通忍於天童和尚自肉食不盡,言下打破漆桶,親蒙印授,潛心操履有年,方乃深契佛祖之道,方不媿為六祖嫡孫。
所以本山乃六祖說法之地。
今日承南都諸護法會合本省現任諸護法,命本山耆舊不遠三千餘里,迎不肖歸祖師之舊室,登祖師之舊堂,陞祖師之舊座,舉揚祖師底現成舊公案,直令千年舊事頓現目前,曹溪一會儼然未散。
試問諸人:既是現成舊公案,又用舉作甚麼?
迴機同本得,一舉一回新。
復舉:六祖傳衣盋之後,隱於四會獵中十五年。
一日,忽念說法時至,遂至廣州法性寺。
暮夜,風揚剎旛,聞二僧對論,一曰:旛動。
一曰:風動。
往復不已。
祖曰:不是風動,不是旛動,仁者心動。
一眾竦然。
二僧平地起干戈,一得一失;六祖按牛頭喫草,雙放雙收。
檢點將來,總欠一著在。
竪拂子,召大眾,曰:還見麼?
只者本來真面目,風旛未動絕安排。
下座。
浴佛,上堂,舉徑山大慧禪師上堂曰:毗藍園裡不曾生,雙林樹下何曾滅?
不生不滅見瞿曇,眼中又是重添屑。
徑山老人雖然把斷要津,大似只見錐頭利。
曹溪則不然,毗藍園裡不生生,雙林樹下不滅滅。
生生滅滅見瞿曇,分明惡水當頭潑。
眼既無屑,又用水潑作麼?
若是接物利生,打頭也少者一杓不得。
乃顧左右,喝一喝,曰:你諸人因甚一箇箇水漉漉地?
下座。
元旦上堂,召大眾曰:無位真人又添一歲了也。
你們今日到處與人拜年,還曾與無位真人拜拜也未?
若也拜得,方知恩大難酬。
若也未曾,寶華今日為諸人立箇榜樣。
乃起身拱揖曰:恭喜,恭喜。
便下座。
復有僧問:正當拱揖時,無位真人在甚麼處?
師曰:不見道,兒孫得力,室內不知。
小參,僧問:明歷歷,露堂堂,更有甚麼?
師曰:猶是鬼窟裡底活計。
僧打一圓相,曰:脫體無依去也。
師曰:依舊跳不出。
問:譬如本色真金,未入洪爐煅煉時如何?
師曰:光明燦爛。
曰:煅煉後如何?
師曰:燦爛光明。
曰:石頭土塊還堪煅煉也無?
師打,曰:且道是真金是土塊?
問:日輪正當午,虗空絕點埃時如何?
師曰:喚甚麼作日輪?
曰:更無別箇。
師曰:添了一點也。
僧一喝,師打,曰:更無別箇,尚道添了一點,又喝作甚麼?
僧無語,乃曰:日輪正當午,虗空絕點埃。
若道更無別箇,早添一點了也。
所以認箇明歷歷,露堂堂,猶是鬼窟裡底活計。
到者裡須有箇透脫處,方得光明燦爛,燦爛光明,情與無情,一時成佛。
真金土塊,煅與未煅,向甚麼處分?
若也未透,須是全身放下,不教一物存留,自然一踏到底。
倘不放下,未免迷頭認影。
若已透得,亦不可放過。
倘一放過,所謂一刻不在,如同死人,直得如大死却活一般,無一點氣息,無一毫滲漏。
二六時中,似水合水,似空合空,方有少許相應分。
曹溪今日說平實禪,汝等諸人還委悉麼?
菴內不知菴外事,歸家穩坐絕商量。
小參,僧問:巍巍堂堂,澂澂湛湛,當下不能承當,未審過在甚麼處?
師曰:只為多了者些閒家具。
曰:檢點將來也不多。
師打曰:為甚麼不承當?
僧無語,師乃曰:若論此事,須是雲開日出,方得無分別智現前。
從無分別中終日分別,正分別此無分別底,謂之無舌人語。
以無分別中能生種種分別,謂之根本智。
從無分別智後得有分別,所以有分別智謂之後得。
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者裡何處著得思惟分別來?
若也透得,豈不是無分別智?
恁麼也不得,不恁麼也不得,恁麼不恁麼總不得,只者豈不是分別?
然正分別此無分別底,所以曰: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
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有語,不得無語,不得向意根下卜度,不得颺在無事甲裡,不得向舉起處承當,一切總不得。
速道!
速道!
纔開口便打出,者裡又何處著得思惟分別來?
若也透得,豈不是無分別智?
喚作竹篦則觸,不喚作竹篦則背,不得有語,不得無語,不得向意根下卜度,不得颺在無事甲裡,不得向舉起處承當,纔開口便打出。
只者,豈不是分別者無分別底?
所以從上古人亦有領略其旨,未能得到無分別田地,命根不斷,活了不死,不得受用。
所以道:如人斫樹,須根上一刀,則命根方斷。
又有得到無分別境界,一坐坐住,快活自在,更不理會,雖或解截斷天下人舌頭,不解無舌人語,總皆死了不活。
所以曰:懸崖撒手,自肯承當;絕後再甦,欺君不得。
到者裡截斷天下人舌頭,正是無舌人語;無舌人語,正截斷天下人舌頭。
若非死盡,偷心㘞地一下透脫淨盡,安得有此真實受用?
從上為人方便,已盡情向諸人傾倒了也,只是者下子無人替汝著力。
珍重!
師遊琵琵街回,僧問:如何是善知識?
師曰:琵琶街上行。
曰:如何不是善知識?
師曰:你不信,也去行一行。
來。
問:如何是寂然不動?
師曰:七縱八橫。
曰:如何是感而遂通?
師曰:推門落臼。
居士問:月缺一條,還補得麼?
師曰:補得。
曰:將甚麼補?
師曰:但將缺底補。
問:狗子佛性,趙州因甚道無?
師曰:一字入公門,九牛拔不出。
天主教。
問:人是佛否?
師曰:是佛。
曰:以何為佛?
師曰:自性即佛。
曰:師還拜佛否?
師曰:拜佛。
曰:若然,則拜自己也。
師曰:西天外道,果然靈利。
曰:世間那有自己拜自己底事?
師曰:疑則別參。
宛委王鎮國請齋於金陵報恩寺,時司𡨥錢勳卿、張璽卿、趙廷尉、葉冏卿,同泰如講主、契玄僧錄俱在座。
講主曰:達磨西來,不立文字,後來以楞伽四卷印心,也是自相矛盾。
師曰:將謂楞伽經是文字麼?
主無語,一眾大笑。
問:債女離魂,那箇是真底?
師便打,僧無語。
師曰:會麼?
僧擬議,師又打。
曰:切忌私奔。
師問僧:那裡人?
曰:蘇州。
師踢椅曰:是甚麼?
僧無語。
師曰:虎丘山也不識。
乃叱出。
順治戊子示寂,弟子依法茶毗,頂骨牙齒衣環不壞,建塔於龔公山右。
常州府龍池萬如通微禪師嘉禾張氏子。
出家興善,後遊方參天童。
入門便喝,童曰:胡喝亂喝。
師又喝,童曰:胡喝亂喝。
師禮拜,童打曰:再喝喝看。
師曰:蒼天蒼天。
茶畢禮出,童曰:我直下疑你者兩喝,道道看。
師曰:歇歇與和尚道。
便行。
崇禎十三年開法如如,次移曹山,後補龍池。
上堂。
前三三,後三三,箇中消息許誰諳?
春風處處花成錦,秋水澄澄月一灣。
喚作真如不壞法,此人曾未踏鄉關;喚作無常生死法,管教累劫受餘殃。
敢問諸人:畢竟如何即是?
以拂子打圓相,曰:生佛未形消息在,不知幾箇肯擔當?
遂擲下拂子。
上堂。
宗門一著離言說,萬象森羅早漏洩,睦州擔版趙州無,看來猶是多饒舌。
不饒舌,頓超越,陝府鐵牛吼一聲,滄州獅子喫一跌,旁觀撫掌笑呵呵,六月炎天飛白雪。
喝一喝。
上堂。
威音那畔,空劫已前,者一著子未甞動著一絲毫。
及乎萬姓紛紜,千差顯露,者一著子亦未甞動著一絲毫。
只貴靈利漢子直下承當,便能得大受用。
苟或三搭不回,豈免沉迷苦海。
祇如龍潭吹滅紙燈,德山見甚道理,便爾自肯蝦蟆吞大蟲。
上堂,舉法眼問覺鐵嘴:近離甚處?
覺曰:趙州。
眼曰:承聞趙州有栢樹子話,是否?
覺曰:無。
眼曰:往來皆謂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州曰:庭前栢樹子。
上座何得道無?
覺曰:先師實無此語,和尚莫謗先師好。
龍池有五十拄杖,十拄杖打者僧,不合問祖師西來意;十拄杖打趙州,不合道庭前栢樹子;十拄杖打法眼,不合道有此語;十拄杖打覺鐵嘴,不合道無此語。
還有十拄杖待打箇人,忽有師僧出來,山僧劈脊便棒,曰:只者漆桶。
上堂:水中鹽味,色裡膠青。
決定是有,難見其形。
拈拄杖曰:拄杖子朝到西天,暮歸東土。
窮年歷歲,不曾遇著一人。
何故?
從來無伴侶,在處獨稱尊。
上堂。
廣額屠兒放下屠刀曰:我是千佛一數,平地登高易。
文殊師利乃七佛之師,於迦文會裡作弟子,從空放下難。
不落因果,五百生墮野狐身,為甚麼却作人語?
不昧因果,當下脫野狐身,猶有野狐氣息在。
眾中還有知得龍池落處者麼?
苟或知得,不妨出來剖露看。
如其未然,不見道釋迦彌勒是他奴?
上堂。
卓拄杖,喝一喝,曰:棒非棒,喝非喝,用出當陽活鱍鱍。
聞時何啻三日聾,觸著直教親見血。
若是知恩解報恩,丈夫意氣天然別。
金毛獅子奮全威,野干狐狼俱屏跡。
大眾,且道屏跡後如何?
天下太平,各安其業。
舉溈山問雲巖曰:承聞子在藥山,是否?
巖曰:是。
溈曰:藥山大人相作麼生?
巖曰:涅槃後有。
溈曰:如何是涅槃後有?
巖曰:水灑不著。
雲巖却問:百丈大人相作麼生?
溈曰:巍巍堂堂,煒煒煌煌。
聲前非聲,色後非色。
蚊子上鐵牛,無汝下嘴處。
雲巖摹擬藥山大人相,竭力形容,只得一半。
溈山形容百丈大人相,雖是當陽不昧,可惜裝點太多。
如有人問龍池:天童大人相作麼生?
即向伊道:僧繇難下手,道子枉勞心。
舉洞山曰:須知有佛向上事。
僧問:如何是佛向上事?
洞山曰:非佛。
雲門曰:名不得,狀不得,所以言非。
二老漢恁麼道,只道得佛向下事。
若是佛向上事,恐未得在。
且道如何是佛向上事?
拈拄杖卓一下,曰:父母所生口,終不為汝說。
舉保寧勇禪師曰:風鳴條,雨破塊,曉來枕上鶯聲碎。
蝦蟆蚯蚓一時鳴,妙德空生都不會。
三箇成群,四箇作隊。
向前村後村,折得棃花李花,一佩兩佩。
保寧恁麼道,雖則風流逸格,事理雙彰,未免向百花爭艶處著脚。
若是秋空皎月,木落飄金,千山露骨,萬水澄渟,總未知消息在。
僧問:樹凋葉落時如何?
師曰:過蟻難尋穴,歸禽易見巢。
問:日落西山去,林中事若何?
師曰:虎行樵子徑,鳥宿故枝頭。
師闡化龍池十有餘載,順治丁酉冬告寂,塔建本山。
續燈正統卷三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