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燈正統 第31卷
續燈正統卷三十一南海普陀嗣祖沙門西蜀 性統 編集臨濟宗大鑑下第三十三世善果寶禪師法嗣常州府宜興龍池一心幻有正傳禪師溧陽李氏子。
年二十二,投荊溪靜樂院樂菴芟染。
菴示以本分事,師遂矢志曰:若不見性明心,決不將身倒睡。
一夕,聞瑠璃燈華熚𪹼聲,有省。
舉似菴,菴頷之。
未幾,菴遷化,師直造燕都,謁笑巖於觀音菴。
巖問:上座何來?
師曰:南方。
巖曰:來此擬需何事?
師曰:但乞和尚印證心地工夫。
巖曰:若果識得心地,何須印證?
師曰:雖然,不得不舉似一過。
巖曰:參堂去。
師珍重便出。
至晚入室,方具述所以,巖驀踢出隻履,曰:向者裡道一句看。
遂把話頭一時打斷,懡㦬而出,通夕不寐。
翌日,巖出方丈,見師猶立簷下,驀喚:上座。
師回顧,巖翹一足作修羅障日月勢,師豁然悟旨。
後禮辭,巖乃書曹溪源流付之,復贈一笠,曰:覆之,毋露圭角。
師受囑,徑往臺山縛茅祕魔巖,居十有三載。
會太常唐鶴徵問道,懇師南還,住荊溪龍池六載。
復遊燕都,寓普照,後仍歸龍池。
上堂:無上法王有大陀羅尼門,名為圓覺。
驀竪拂子,曰:鷂子已飛天外去,獃郎猶向月邊尋。
上堂:一切法不有,一切法不無。
若能如是會,水上按葫蘆。
佛誕,上堂。
今晨四月八日,是我釋迦如來示生降誕之時,山僧忽然思量思量:二千五百餘年已來,不知有多少路見不平之輩?
務要別尋一箇人來,與我釋迦老子比勝負、較優劣,殊不知我釋迦如來是何等一箇面孔?
汝諸人還知得我釋迦如來脚跟立地處麼?
還曾夢見我釋迦如來頂相麼?
良久,曰:舉手扳南斗,翻身倚北辰,出頭天外看,誰是箇般人?
驀竪拂子,曰:雲門大師來也。
擲拂子,便下座。
上堂:老僧者裡不問久參晚進,貴要正知正見。
知見若正,了生死如反掌,自不落他斷常有無、二乘偏見,更有甚麼商量?
若有僧問:作麼生是正知正見?
但向他道:老僧在你脚下。
良久,喝一喝,下座。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屋北鹿獨宿。
曰:不會。
師曰:溪西雞齊啼。
問:如何是奇特事?
師曰:蝦蟆捕大蟲。
曰:恁麼則不奇特也。
師曰:猫兒捉老鼠。
僧禮拜,師便喝曰:老和尚為甚麼放某甲不過?
師厲聲曰:老僧有事,你且去。
有士人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諸佛出身處?
門曰:東山水上行。
問:意作麼生?
師曰:無孔笛幾人解吹?
士曰:弟子得否?
師曰:得。
士曰:如何是諸佛出身處?
師曰:西河火裡坐。
士大夫從師遊,師每舉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二語,罕有契者。
山居偈曰:五峰雲頂古文殊,盡日跏趺總笑余。
半點苦寒禁不得,躊躇未了又躊躇。
師風度簡易,神觀凝肅,以法道為己任,而機用妙密,迥出常情。
於萬曆甲寅二月十二日示寂。
先一日,有僧自臺山來,師與劇談宿昔。
抵暮索浴,眾察師意,懇請遺訓。
師舉所著帽者三,眾無語,師撫膝奄然而逝。
世壽六十六,僧臘四十四。
茶毗靈骨,塔于本山之右。
江寧府靈谷曇芝禪師參!
笑巖問曰:古人道:打破鏡來相見。
未審打破鏡向甚麼處相見?
巖曰:慚惶殺人。
師於言下釋然領旨,遂忘却禮拜,舞蹈而出。
服勤數載,巖付偈曰:微笑拈華第一機,相傳八八未知非。
今將從上非非法,分付英賢力荷歸。
太原府五臺瑞峰三際廣通禪師久侍笑巖室中,機契,付以偈曰:一念不生諸數滅,萬機休罷十方空。
界空數滅漚澄海,諸佛眾生影現中。
後居臺山,壽昌經謁,問:臨濟大師道:佛法無多子。
畢竟是何意旨?
師曰:向道無多子,又覓甚意旨?
曰:玄沙道:敢保老兄未徹在。
未審甚處是靈雲未徹處?
師曰:却是玄沙未徹。
曰:趙州道:臺山婆子,我為汝勘破了也。
且道婆子甚處是趙州看破處?
師曰:却是婆子看破趙州。
昌索頌,師曰:知是般事便休,老僧不解恁麼。
嘉興府天寧幻也佛慧禪師會稽史氏子。
母夢僧託宿而娠。
年十四,禮天台松谷受業。
一日,晨課至白毫宛轉五須彌處,忽有悟,舉呈谷,谷奮挺逐之。
於是徧參諸方,機契笑巖,遂為笑巖室中子。
出住燕山天寧優曇苑,晚南還寓天寧。
上堂:簫吹鳳至,琴奏鶴來,盋展龍降,杖携虎伏,因緣會遇,針芥相投。
正恁麼時,莫有道得底麼?
良久,曰:鐘聲徹曉,鷄唱黃昏,若欲了知,也不消得。
唵穆栗臨娑訶。
示眾。
西來大意乾屎橛,多少人齩嚼不徹,當時我悔來遲,好與推他一跌,管教他喫得進、屙不出,免使兒孫費脣舌。
咦!
日出千山曉,春回大地華,柳煙門外綠,遊子未歸家。
喝!
示眾:生一乾坤,死一乾坤,聖一法界,凡一法界,何曾謾得諸人?
若也謾得,那討甚麼是非好惡、賢善財能?
灼然些子,謾不得,欠不得。
你道是甚麼境界?
會麼?
滿目塵埃千聖眼,一身落魄五宗心。
僧參,師曰:甚處神祗,何方靈聖?
曰:金粟。
師曰:在彼作甚麼?
曰:司園。
師曰:蔬菜割時還呌痛麼?
僧作負痛聲,師曰:老僧刀也未下,呌喚作麼?
曰:今日親見和尚。
師曰:盲人摸象。
師生平丈室翛然,不廢萬行。
凡利物邊事,靡不樂為。
然皆出自以緣,未甞干謁。
天啟丙寅□月,將示寂,撿曆示侍僧曰:過二日可。
侍僧驚問,師曰:吾將有所適。
侍僧涕泣固留,師笑諾曰:更留三日亦可。
至期,浴出更衣,跏趺榻上。
適報製龕工埈,遂趨寂。
壽九十一,臘七十八□□□□□□□□□。
徑山冲禪師法嗣嘉興府興善南明慧廣禪師海寧韓氏子,出家本寺。
參無字話有疑,請益車溪。
後入雙徑,於地拾片紙,有觀方知彼去,去者不至方之句,有省。
往呈溪,溪可之。
住後示眾:箇般奇特事難言,驀直臯亭跳上天。
帝釋鼻梁遭磕破,波斯痛倒海門前。
雙徑,示眾。
前年年,鼻孔無半邊;去年年,兩眼不能全;今年年,三十精骨獻青天。
我禪已說了,汝等作麼生參?
聞谷問:了即業障本來空,為甚麼師子尊者被罽賓國王斬却?
師曰:本來空。
曰:爭奈頭何?
師曰:本來空。
曰:為甚國王一臂墮地?
師曰:本來空。
泰昌改元,仲冬廿七,囑後事畢,奄然而逝。
骨瘞徑山普同塔。
大鑑下第三十四世龍池傳禪師法嗣寧波府天童密雲圓悟禪師常州宜興蔣氏子。
父曦,母潘。
兒時喜兀坐,若有所憶持者。
長讀壇經,知有宗門事。
一日過山灣,突見堆柴,有省。
年三十,乃投龍池祝髮。
時中看得心境兩立,請益於池。
池曰:你若到者田地,便乃放身倒臥。
師昏惑,池無他示,日惟罵詈。
師益慙,坐臥不寧。
一日自外歸,過銅棺山頂,忽覺情與無情煥然頓現,覓纖毫過患不可得。
時池居燕都普照,師往覲。
池曰:汝離三載,還有新會處麼?
師曰:有。
池曰:何不呈似老僧?
師曰:一人有慶,萬民樂業。
池曰:汝又作麼生?
師曰:圓悟特來省覲和尚。
池曰:念子遠來,放子三十棒。
師珍重便出。
又甞侍立次,池曰:忽有人問,汝如何抵對?
師向前竪起拳,池亦舉拳曰:老僧不曉得者箇是甚麼?
師曰:莫道和尚,直是三世諸佛也不曉得南還事。
徧參。
會池再主龍池,師歸侍。
池上堂,舉拂子問:諸方還有者箇麼?
師出,震聲一喝。
池曰:好喝。
師連喝兩喝,歸位立。
池曰:更喝一喝看。
師便出法堂。
次日,池召入室,曰:老僧昨夜起來走一轉,把柄都在手裡了,汝等為我扶持佛法。
師曰:若據圓悟扶持佛法,任他○○○○○都來,總與三十棒,莫道分明為賞罰。
池於是以衣拂付之。
萬曆丁巳,師出繼席龍池。
天啟壬戌,遷天台通玄。
甲子,遷金粟。
崇禎庚午,赴閩黃檗。
辛未,領育王。
四月,陞天童。
上堂。
開方便門,示真實相。
拈拄杖,擊香几,曰:方便門開也。
竪拄杖,曰:真實相示也。
諸人還委悉麼?
若也見得徹去,便可以拈拄杖作丈六金身用,將丈六金身作拄杖子用,然後拄杖子𨁝跳上三十三天,築著帝釋鼻孔,東海鯉魚打一棒,雨似盆傾。
汝諸人切莫向古廟裡去躲,一棒打折你驢腰,莫言不道。
上堂:六月日頭真箇熱,赤肉團邊如火逼,試問現前諸兄弟,無位真人徹未徹?
若也徹,向無陰陽地上竪去橫來;若也未徹,未免明日熱如今日熱。
上堂:一葉落,天下秋。
一塵起,大地收。
今朝七月六日,無論一葉落不落,而天下秋,眾兄弟已備知矣。
舉拂子曰:一塵起也,作麼生是大地收的道理?
擲拂曰:若知撲落非他物,始信縱橫不是塵。
上堂,竪拄杖曰: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擲下杖曰:老僧落二去也,且一又如何舉?
便下座。
解制,上堂。
八月一,結制畢,腰間包,頭上笠,通玄寺裡放開門,行脚衲僧攙先出,為人拶著要翻身,切莫被他穿却鼻。
復舉:洞山曰:秋初夏末,兄弟東去西去亂走作麼?
直須向萬里無寸草處去坐斷路頭。
石霜曰:出門便是草,奴見婢殷勤。
太陽曰:直饒不出門,亦是草漫漫地,同坑無異土。
者隊老古錐總被山僧折倒了也。
諸人還知出身處也無?
若也知得,日消萬兩金,不為分外;其或未然,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喝一喝。
上堂,到座前作病勢曰:老僧氣喘,不能說法。
遂咳嗽吐痰於地。
曰:眾兄弟試道道看。
良久,眾默然。
師乃以脚抹却,歸方丈。
上堂。
今朝五月五日,知事頭首要老僧陞座,應箇時節,老僧再三思量,無可計較。
何也?
雄黃燒酒固是不宜,要且無錢買糯穀。
思量到計窮力極,忽然得箇富不有餘、貧無不足的平等法門,正可與世移風易俗。
遂擎起兩拳,曰:只將者兩箇大糭子供養大眾,一任橫齩竪齩,忽然齩著自家底,管取人人飽足,免得窮廝煎、餓廝炒。
為甚如此?
到底輸却自家寶。
上堂:諸人盡道解制,殊不知天童之制,結解不結解總不必論。
祇如老僧終日趕著諸人,不般磚便擔瓦,不運土便擡石,見你們稍遲縮,不是喊便是罵,汝諸人作麼生會?
還知老漢為人處麼?
良久曰:三生六十劫。
普請,上堂。
據眾兄弟擔了飯米來伴悟上座,各各要明己躬下事,固不合輕易動靜。
然而諺有之曰:有例不可滅,無例不可興。
百丈創叢林、立規矩有普請例,諸方尊宿亦有普請說,所謂作則均其勞,饑則同其食。
以今觀之,似乎不然,作者應當作、閒者應當閒,致令古風凋喪、法門淡薄。
無他,葢主法者阿容之過也。
要且者般事無處得藏竄,所以謂之大道、謂之公案。
擔荷者般事,須是者般漢,若是畏刀避箭、躲嬾偷安,不足為伴。
雖然,却有箇驗處,且道以何為驗?
良久,曰:打鼓普請看。
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曰:百萬軍中斬顏良。
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曰:取了荊州放魯肅。
曰:如何是人境兩俱奪?
師曰:殺却陳友諒,并吞數十州。
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師曰:當今天下太平,國王萬歲。
曰:料揀已蒙師指示,全提向上事若何?
師以拄杖擉曰:速退!
速退!
問:如何是五眼圓明?
師曰:老僧者裡祇有兩隻。
問:學人到此一月,不見堂頭時如何?
師曰:者老漢甚處去也?
僧擬議,師便打。
問:如何是三寶?
師曰:一頓胡餅兩頓粥。
曰:不問者三寶。
師曰:老僧日日奉持。
問:狹路相逢,髑髏粉碎。
正恁麼時,無位真人在甚麼處安身立命?
師曰: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曰:恁麼則萬里無雲,一輪迥照去也。
師曰:脚跟下好與三十棒。
問:如何是暗中明?
師曰:東村王老夜摩肩。
曰:如何是明中暗?
師曰:南海波斯晝洗面。
曰:明暗相去幾何?
師曰:分身兩處看。
問:大悟底人還有憎愛也無?
師曰:能愛人,能惡人。
曰:此是儒家世間之說,豈大悟出世之事?
師曰:汝是甚麼人?
僧擬議,師喝出。
師凡六坐道場二十五年,宗風大振。
其接人,無論初機積學,唯以本分鉗錘,不少假借,故席下多英傑者。
其一去一就,纖毫不苟。
崇禎辛巳,國戚康宇田公為皇貴妃賷紫衣入山,請師陞座說法。
復命俞旨,住持金陵報恩。
師以衰老遜謝。
壬午春,拽杖歸通玄。
七月三日,示微疾。
五日,作書辭護法。
六日,有僧自都中來,問:喝作喝會,棒作棒會,入地獄如箭射,畢竟作麼生會?
師便打,僧禮拜。
師曰:千句萬句,皆從自了。
自己不了,喫棒不了。
七日晨興,巡閱匠工如平日。
及午,歸丈室,登榻跏趺,未竟,泊然而逝。
世壽七十七,僧臘四十八。
塔全身於天童之南幻智菴右隴。
常州府磬山天隱圓修禪師本郡宜興閔氏子。
依龍池剃染,參父母未生前話。
一日讀楞嚴,至佛叱阿難,此非汝心處,默有所省,但於乾峰一路涅槃門話有疑。
後聞驢鳴,豁然大悟,於是徧謁妙峰、幻也諸老,既而復歸龍池。
一日入室,問:歷歷孤明時如何?
池曰:待你到者田地與你道。
師便喝,池曰:汝還起緣心麼?
師拂袖便出,久之受印可。
洎池遷化,師於萬曆庚申縛茅磬山,不數載漸成精藍。
次遷法濟,後住苕之報恩。
上堂:一塵不立,猶在半途。
截斷眾流,尚居門外。
且到家一句作麼生?
顧視左右曰:數聲清磬是非外,一箇閒人天地間。
上堂:禪非解會,道絕功勳。
妙體湛然,真機獨露。
不可以心思,不可以意想,不可以言宣,不可以默照,不可以色見,不可以聲求。
說甚麼覩明星方可悟道,聞擊竹遂乃明宗?
似者般漢,到衲僧門下,棒折猶未放在。
且道衲僧有甚長處?
卓拄杖曰:丈夫自有衝天志,不向如來行處行。
上堂。
資生貴圖求富,參禪貴圖求悟。
求悟若似資生,箇箇成佛作祖。
大小高峰末後兩句曰,咄!
甜瓜徹蒂甜,苦瓠連根苦。
恰似首尾不相照應。
報恩則不然,資生何必求富?
參禪何待求悟?
者裡直下承當,人人超佛越祖。
喝一喝,卓拄杖曰,炎天汗流脊,解衣林下凉。
小參。
舉南院一棒話畢,乃曰:風穴當時悟則不無,爭奈落在第二頭?
山僧若作南院,待他道:和尚此間一棒作麼商量?
劈脊便打,管教渠七通八達。
雖然,今時有等莾鹵漢便作一棒會,埋沒先聖,瞎人眼目不少。
諸人又作麼生會?
喝一喝,曰:劍為不平離寶匣,藥因救病出金瓶。
示眾:山僧住箇破院子多病,不能為汝等提持佛法,賴土木瓦石為諸人轉大法輪、發大機用,諸人切不得當面蹉過。
若蹉過,只知事逐眼前過,不覺老從頭上來。
示眾。
舉雲門到灌溪,有僧舉溪語曰,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門。
淨躶躶,赤灑灑,沒可把。
問門,作麼生虧你記者一絡索。
門曰,舉即易,出也大難。
驀頭一點。
僧曰,上座不肯和尚與麼道,那逐句尋言。
門曰,你適來與麼舉,那還著於本人。
僧曰,是好不識羞。
門曰,你驢年夢見灌溪。
復與一拶。
僧曰,某甲話在,猶自不知。
門曰,我問你,十方無壁落,四面亦無門。
你道大梵天與帝釋商量甚麼事,慣得其便。
僧曰,豈干他事,隨語生解。
門喝曰,逐隊喫飯漢。
果然,果然。
者僧不惟孤負灌溪,亦且蹉過雲門。
若是伶俐衲僧,達其端倪,不妨一生參學事畢。
今日眾中還有救得者僧底麼?
山僧為汝證據。
良久曰,更聆一頌,當場體用得全機,著著分明何更疑。
只為從前皆學解,到頭難作克家兒。
一日,驀地入堂一喝,眾駭然無語,師四顧而出。
次晚,乃召眾,曰:山僧昨晚為汝等立在萬仞巖頭,命如懸絲;今晚為汝等用老婆禪,亦命如懸絲。
復喝一喝,曰:且道今日者一喝與昨日一喝是同是別?
會得者,出眾道看。
一僧出,纔禮拜,師拈棒劈脊便打。
僧起,師曰:速道!
速道!
僧擬議,師復打。
僧退,師卓拄杖,曰:瞎漢!
乃曰:臨濟道:我有時一喝如金剛王寶劍,有時一喝如踞地獅子,有時一喝如探竿影草,有時一喝不作一喝用。
遽喝一喝,曰:且道者一喝是金剛王寶劍耶?
是踞地獅子耶?
是探竿影草耶?
是一喝不作一喝用耶?
者裡會得,方作得我臨濟兒孫;若會不得,切忌亂統。
以拄杖旋風打散。
問:如何是理藏鋒?
師曰:虗空撲落地。
曰:如何是事藏鋒?
師曰:湖州蘿蔔宣州薑。
曰:如何是理事藏鋒?
師曰:有水皆含月,無花不帶春。
曰:如何是俱不涉理事藏鋒?
師曰:無手人行拳。
問:既是師子兒,為甚麼被文殊騎却?
師曰:理能伏豹。
問:山嶽傾頹,為甚煙霞不散?
師曰:捨大戀小。
曰:獨臨玉鏡,為甚眉目不覩?
師曰:打破鏡來相見。
問:如何是正法眼?
師曰:腦後看。
曰:與麼則飲光生面重開煥,殘榴飛處笑顏新。
師曰:過那一邊?
曰:只如大悲千眼,阿那箇是正眼?
師拈起拄杖曰:還見麼?
曰:傑侍者喚作破沙盆,還有報恩分也無?
師曰:無。
曰:恁麼則瞎驢滅却風猶振,臨濟綱宗千古威。
師曰:賴遇闍黎。
師於崇禎乙亥九月廿三示寂,塔全身於報恩。
順治戊戌,遷葬荊溪海會之左。
壽六十一,臘三十七。
紹興府雲門雪嶠圓信禪師鄞縣朱氏子。
年九歲,聞僧誦水鳥樹林皆悉念佛念法念僧語,遂知信向佛乘。
二十九,棄家訪秦望禎山主。
禎舉他心問僧:何處來?
僧曰:天竺。
心曰:我聞有三天竺,你從那一竺來?
速道!
速道!
其僧茫然無對。
師聞舉,疑情頓發。
次日,拽杖登石,高聲提曰:從那一竺來?
速道!
速道!
忽然前後際斷,如空中迸出日輪相似。
乃說偈曰:石貼背脊骨,翻身脇肋骨。
仔細看將來,動也動不得。
復喝曰:張三殺人,李四償命。
次往天台,擡頭見古雲門三字,豁然大悟。
述偈曰:一上天台雲更深,脚跟蹋斷草鞵繩。
比丘五百無蹤影,若見他時打斷筋。
遂返縛茅。
雙髻峰一日謁雲棲,呈偈曰:不解西方不學禪,偶來塵世只隨緣。
三間茅屋傍溪住,兩扇竹窓關月眠。
碎盡衲衣那有結,養長頭髮欲成顛。
自從會得西來意,白雪飄飄六月天。
後參龍池室中,機契。
萬曆乙卯,住靜徑山千指菴。
崇禎戊寅,開法廬山開先。
癸未,結制嘉興東塔。
晚住雲門。
僧問:如何是雙髻家風?
師曰:一堆土竈,幾箇峰頭?
曰:大師法嗣何人?
師曰:遠山終日看,雲裡鐵牛嘶。
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破二作三。
曰:意旨如何?
師曰:常言俗語。
問:月生雲際時如何?
師曰:甚麼時節?
曰:樹凋葉落時如何?
師曰:鳥不宿。
問:四大分散時向甚麼處去?
師曰:棺材裡。
曰:意旨如何?
師曰:深埋黃土。
僧禮拜,師便喝出。
上堂:四十年來恁麼行,斬開碧落血腥腥。
其中果有希奇事,獅子遊行不問程。
稽首燈王如來,普願微塵國土眾生,同入般若波羅蜜門。
大眾,且道般若波羅蜜門作麼生入?
舉拂子曰:鑒。
陞座:見身無實是佛身,了心如幻是佛幻,了得身心本性空,斯人與佛何殊別?
信上座則不然,鮎魚水底聚,鷂子貼天飛,會得箇中意,成佛更無疑。
崇禎乙亥,開府余大成、司理黃端伯等訪師,請於徑山大殿。
上堂:咄!
咄!
咄!
徑山乃唐宋已來之徑山。
擊拂子,曰:八十一人在此經過,非今日之徑山,非一日之徑山也,千年常住一朝僧。
今日祖令當行,十方坐斷,且道還有祥瑞也無?
鐘樓生耳朵,佛殿又懷胎。
黃公問:如何是鐘樓生耳朵?
師拈起香,曰:會取者箇。
曰:如何是佛殿又懷胎?
師曰:產下也。
黃禮拜,曰:須是和尚始得。
師乃曰:今承眾護法命,山僧登於此座,理荒殘之祖席,扶陳爛之頹綱,者箇喚作狗尾續貂,那管家家門前火把子?
釣魚船上謝三郎即不問,媳婦騎驢阿家牽,道將一句來,還有人道得麼?
良久,曰:一拂擊開金殿月,萬家無箇不光明。
即日赴齋於寒翠樓。
齋畢,師謂眾曰:山僧今年六十六。
復輪指曰:丙丁戊己庚。
良久,曰:怪道把人牽來拽去,元來水牯牛入命宮,拕泥帶水,東觸西觸。
雖然,且喜水足草足。
一日,示微疾,書訣眾偈曰:小兒曹,生死路上須逍遙。
皎月氷霜曉,喫盃茶坐脫去了。
書畢,擲筆而逝。
當順治丁亥八月二十六日也。
世壽七十八,臘四十八。
全身塔於雲門右麓。
湖州府淨名抱朴大蓮禪師臨安駱氏子。
年十五投青山妙嚴祝髮,二十二受具雲棲,久遊講席。
一日,自念教相旨趣雖有理會處,生死岸頭全用不著,遂入徑山坐禪。
三七日中,廓然洞徹。
述偈曰:自幼失親孃,徧覓於他鄉。
驀然一相見,更不再思量。
解制往參龍池,問:自遠趨風,乞師指示。
池曰:老僧牙齒疎缺。
師曰:親切處更乞一言。
池據座,師喚侍者點茶來。
池曰:上座不妨伶俐。
師曰:某甲耳聾。
池休去。
一日辭去,池曰:老僧猶有語言未盡在。
師曰:和尚言雖未盡其意,某甲巳知。
池曰:且道老僧意作麼生?
師便喝。
池曰:再喝喝看。
師轉身便出,池以源流拂子付之。
住後,僧問:佛是何義?
師曰:覺義。
曰:佛還迷否?
師曰:迷。
曰:既覺,云何復迷?
師曰:不迷。
又問:作麼?
曰:也須問過。
師拈棒打出。
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曰:蛺蝶穿華影。
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曰:掀眉掃白雲。
曰:如何是人境兩俱奪?
師曰:彼此無消息。
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師曰:推窓看月明。
熊魚山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師舉茶盃曰:請茶。
曰:我在青州作一領布衫,重七斤,意作麼生?
師曰:脫殻烏龜飛上天。
問:如何是麻三斤?
師曰:斤兩分明。
日用相應。
頌曰:◑並行黑白却同年,[○@牛]芳草茸茸到處眠。
○一旦秋空雲翳盡,●夜深何處是家園?
師於崇禎己巳八月二十四日示寂,塔於□□□□□□□□□□□□。
興善廣禪師法嗣建寧府普明鴛湖妙用禪師海寧鄭氏子。
年十二,出家禾之興善。
從南明廣受業,秉具雲棲。
偶一日,閱思益梵天經,有省。
述偈呈廣,廣呵之。
執侍數載,終覺礙膺。
後閱五祖演下載清風話,始得釋然。
一日,廣舉香嚴偈問師。
師擬答,廣便喝。
師將啟口,廣又喝。
師頓領玄旨。
廣付以偈曰:無傳無受法,無傳無受心。
付與無手者,掣斷虗空筋。
崇禎己卯,入閩重建。
普明辛巳冬,始開法。
示眾:若論佛法,山僧無下口處。
今日新山門拏我拄杖子,浪蕩遊戲。
穿過果子嶺,直到火燒橋。
失脚一跌,落在深溪。
幸有舊佛殿,肻來相救。
不惟相救,且騎却項歸來。
新山門呌屈,要山僧判斷。
新山門、舊佛殿,各與三十拄杖。
理不曲斷,還有證據者麼?
良久,擲下拄杖,曰:一任旁人道長短,大家歸去暖房中。
斷拂老人住靈峰,師晉謁,眾請陞座,舉拂子曰:會麼?
即心即佛,猶是誵訛;非心非佛,可無趨向。
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穿花蝴蝶深深見;取不得、捨不得,不可得中只麼得,點水蜻蜓欵欵飛。
大眾!
還知普明恁地舉蹋抓著靈峰癢處麼?
是他能濶步大方,蹋倒諸聖頂𩕳,峭巍巍、孤迥迥,有時把住、有時放行,有時放行中把住、有時把住中放行,栴檀林裡純是栴檀、獅子窟中無非獅子。
眾中忽有箇伶俐漢出來道:靈峰底蘊無端為普明露布。
山僧但向道:祇因曾與同牀睡,是故深知被底穿。
卓拄杖,下座。
同雲門信翫新月次,門指問:那半箇在那裡去了?
師良久曰:會麼?
門曰:也只得半箇。
師却問:那半箇在那裡去了?
門亦良久。
師曰:也只得半箇。
門乃呵呵大笑。
介菴進再參,纔跨門,師曰:是甚麼?
進擬答,師震威一喝,進掩耳便出,師可之。
一日示疾,告眾曰:大凡禪眾,上者參禪學道,中者乘戒俱急,次者肯心辦道,其餘碌碌不足齒也,病朽亦從此過來。
今風火將散,乃得覰破一機,不被昔緣纏縛。
你且道是那一機?
清風鴈落聲聲羽,秋雨梧桐脈脈山。
復索筆著偈曰:生也錯,死也錯,鐵牛掣斷黃金索。
擲筆曰:咄!
遂泊然而逝,當崇禎壬午十月十一辰時也。
壽五十六,臘四十四。
門人介菴進一,初元奉靈骨建塔於禾之興善。
續燈正統卷三十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