續燈正統 第38卷
續燈正統卷三十八南海普陀嗣祖沙門西蜀 性統 編集曹洞宗大鑑下第三十五世廩山忠禪師法嗣建昌府新城壽昌無明慧經禪師撫之,崇仁斐氏子。
生而穎異,性無嗜好。
九歲入鄉校,便問:浩然之氣為何物?
塾師異之。
長依廩山,常疑金剛四句為必有指據。
偶閱傅大士錄,有若論四句偈,應當不離身之句,不覺灑然。
時年二十四,知有此事,遂辭山,結廬峩峰。
閱燈錄於興善章,僧問:如何是道?
善曰:大好。
山有疑,日夜提究,至忘寢食。
一日,因搬石,正極力推次,忽然有得,走呈山。
山詰之,應對有緒,遂與剃染受具。
當萬曆乙亥,自是二十年不出。
山有偈曰:野獅不噉人間食,十二巫峰得自由。
養就縱橫無礙力,崑崙翻轉作灜洲。
偶一僧問:曾見甚麼人來,便住此山?
師以總未行脚對。
僧曰:豈可以一隅而小天下乎?
師然其言,急擔囊首謁少室。
會無言主席,與論旦夕。
言喜師出語奇特,因與當道尚父熊公請就寺示眾,一時緇白歎未曾有。
尋入五臺,訪瑞峰通南,還受閩建董巖結制請一香,為廩山拈出也。
後遷壽昌、寶方、峩峰三剎。
三剎得師唱道,皆煥然一新。
上堂:諸佛常時說法,不須擬議猜詳。
且道說的是甚麼法?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不論通宗透教,祇貴直下承當。
承當箇甚麼?
雲騰致雨,露結為霜,蛟龍不宿死水,猛虎肯行道旁。
透得者些關棙,何須願往西方?
不問先佛後祖,鼻孔一樣放光。
作麼生放光?
化被草木,賴及萬方。
釋迦不肯漏泄,達磨九年覆藏,峩峰不惜口業,直下為你宣揚。
且作麼生宣揚?
罔談彼短,靡恃己長。
上堂。
拍案一下,曰:向上一宗,難為措置。
大用大機,怎容擬議?
等閒垂一句,如太阿鋒離匣,觸之者死不移時;似塗毒鼓受撾,聞之者喪不旋踵。
所以道:妙峰峻峙,異獸難藏;寶樹晶光,靈禽莫泊。
其用也,單趂金毛歸野窟,直追鐵額入深山。
掃天下之攙搶,拂世間之孽屑。
提墮阬落壍之類,揭迷封滯殻之流。
其功也,使法界、世界、虗空界一體同觀,俾佛道、人道、地獄道萬法融會。
雖然,猶未是向上事,須知更有出格限量外一句。
且作麼生是量外一句?
正令未施先斬首,大機纔展佛魔悲。
上堂。
南泉道:三世諸佛不知有,黧奴白牯却知有。
恁麼則三世諸佛齊立下風。
且道黧奴白牯有甚長處?
首座曰:為他金烹大冶,玉出藍田。
師曰:寶坊者裡總與趂出。
何故?
秉綱立紀振叢林,海晏河清正令行。
好漢盡驅歸寶所,化城推倒不留人。
座曰:某甲則不然。
師曰:汝作麼生?
座曰:閒擔布袋渾無事,笑等街頭一箇人。
師曰:也是閒絃子。
師登古希,尚混勞侶,耕鑿不息,丈室翛然,唯作具而已。
甞有偈曰:冐雨衝風去,披星戴月歸。
不知身有苦,唯慮行門虧。
益王嚮師道德,屢加褒敬。
甞曰:去聖時遙,幸遺此老。
萬曆丁巳臘八前一日,自田中歸,謂眾曰:吾自此不復砌石矣。
眾莫諭其旨。
除夕,示眾曰:今年只有茲時在,試問諸人知也無?
那事未曾親磕著,切須痛下死工夫(云云)。
末復曰:此是老僧最後分付,切宜珍重。
明正三日,示微恙,遂不食。
其教誡諄諄倍常時,眾環侍不懌。
師諭以偈曰:人生有受必償,莫謂老病死慌。
拈却無生法忍,自然業識消亡。
一時雲淨常光發,佛祖皆安此道場。
十四,作書辭道俗。
十六,書舉火偈。
次晨,盥漱拭身已,索筆大書曰:今日分明指示。
擲筆端坐而逝,七眾為失。
依茶毗,頂骨牙齒不壞。
塔方丈。
後世壽七十一,僧臘四十四。
憨山清云:師不唯法眼圓明,一振頹綱,而峻節孤風,誠足以起末俗。
葢實錄也。
大鑑下第三十六世大覺念禪師法嗣紹興府雲門顯聖湛然圓澄禪師別號散木,會稽夏氏子。
生明嘉靖辛酉八月。
祖千徒,以孝聞。
師生而穎悟,具辨才,觸事解了。
性不羈,雖人所苦難賤簡,事率躬親,無所諱憚。
親沒,走投隱峰,知有參禪事,看念佛是誰,三晝夜有省。
趨似峰,峰叱之退,覺有物礙膺。
年廿四,往投天荒,從妙峰□薙髮,脇不就席者三年。
乙酉,聞僧誦傅大士偈,向者礙膺物為之脫然,便能記持,解甚深義。
秉聚雲棲,還掩關寶林,因憶乾峰舉一不得舉二話,豁然大悟。
有頌明之曰:舉一舉二別端倪,箇裡原無是與非。
雪曲調高人會少,獨許韶陽和得齊。
二老何曾動舌,諸方浪自攢眉。
擬議鷂過新羅,刻舟求劍原迷。
又頌雲門十五日話,自是出語皆能脫去窠臼。
在雲棲,值送茶毗歸,棲問:亡僧遷化向什麼處去?
師出曰:多謝大師挂念。
棲頷之。
至半堂,訪有無,念問:古人道:如紅爐上飛片雪相似。
且道還具透關眼也未?
念曰:我不見有甚麼古人。
師急指曰:背後聻。
念休去。
神宗萬曆辛卯,慈舟和尚來自京師,說法會稽止風塗,師以所得質之。
舟問:止風塗向青山近,越王城畔滄海遙時如何?
師曰:月穿滄海破,波斯不展眉。
舟復以洞上宗旨次序徵詰,師對以偈曰:五位君臣切要知,箇中何必待思惟?
石女慣弄無絲線,木偶能提化外機。
井底紅塵騰靄靄,山頭白浪滾飛飛。
誕生本是無功用,不覺天然得帝基。
舟曰:子日後開兩片皮,截斷天下人舌頭,有分在。
遂命入室,印以偈曰:曹源一滴水,佛祖相分付。
吾今授受時,大地為甘露。
咄!
五乳峰頭無鏃箭,射得南方半箇兒。
太史陶君石簣、太學張君𤃒元請興復顯聖,住持三十年,惟弘道是任。
在越,祖庭首稱其盛。
甲寅,主廣孝。
乙卯,主徑山。
丙辰,主東塔。
上堂:前山頭鴉鳴,後山頭鵲噪。
祇是者○○,沉思即不妙。
妙不妙,啞子喫黃連,有口不解道。
上堂,值谿鳴,乃曰:金雞上座為汝等先轉第一義諦根本法輪了也,更要討甚麼盌?
還會麼?
若不會,山僧為諸人再舉一上。
卓拄杖,曰:有耳定非聾漢。
竪起,曰:有眼定非瞎漢。
還會麼?
頻呼小玉元無事,只要檀郎認得聲。
復卓拄杖一下。
上堂:喚二作三,指七為八。
倒秉太阿,佛魔盡殺。
却憶東村王大孃,翻著西村李公襪。
見者聞者皆笑殺。
拍手曰:噫嘻噓,阿喇喇。
上堂: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不信女媧氏,天缺鍊石補。
然則山僧今日登此座上又何所為?
良久,曰:舉意碎鐵盋,無心射石虎。
上堂:老儂不識字,錯讀已巳己。
去問大大人,答道彌是禰。
且道識字的是,不識字的是?
良久曰:若是獅子,終不逐塊。
上堂。
一拽石,二挨磨,日用云為,切忌蹉過。
玄沙本是謝三郎,休向前村覓李大。
大眾!
作麼生是不蹉過底事?
只見六龍爭鬬舞,豈知丹鳳入青霄?
上堂。
西風正獰惡,萬籟俱蕭索。
枝葉盡凋零,露出者一著。
大眾且道,者一著是箇甚麼?
良久曰:夜來何處火,燒出古人墳。
上堂:寂寂直言寂寂,惺惺直言惺惺。
泥牛空裡翻筋斗,木女巖前喫大驚。
且道是何意旨?
玉兔懷胎當午照,金雞抱子五更鳴。
小參。
煙雨盜將山色去,溪風送得水聲來,本來法法皆成現,莫教心識強安排。
大眾!
若作境會,許你具一隻眼;若作佛法會,打碎你頭顱,拄杖子未歇手在。
何故?
我王庫內無如是刀。
示眾:若論此事,直得三乘膽喪、十地魂驚,就是等覺大士到者裡也只好隔羅望月。
大眾且道:衲僧家有甚過人處敢爾大言?
不見道:如將梵位直授凡庸,非常之旨人焉廋哉?
示眾。
儒者然藜苦讀,田者帶雨耕鋤。
雖則勞逸有異,要且同是工夫。
祇如沙門輩,不田而食,不蠶而衣,畢竟成得箇什麼邊事。
卓拄杖曰,雨滋三草秀,是處唱堯歌。
示眾。
毛端現剎,塵轉法輪。
芥納須彌,粟藏世界。
冷眼看來,未是吾人本分事。
且道如何是本分事?
惟獨自明了,餘人所不見。
示眾:含珠報德,按劍者自癡;抱璞呈君,刖足者不智。
眾中還有感恩懷報者麼?
若有,不得辜負老僧。
示眾:未達境唯心,起種種分別;達境唯心已,分別即不生。
現前山明水秀、鵲噪鴉鳴,是分別不是分別?
試斷看。
示眾,舉:不顧即差互,擬思量何劫悟?
雲門大師拈山門向佛殿裡即且置,移須彌納芥子孔中且道是什麼人?
示眾,舉拂子曰:雲門大師來也,向道拂子昨夜變作龍,吞却百億須彌、百億日月、百億香水海了也。
諸人那裡知得?
山僧今日饒舌,再與你通箇消息。
擲拂子曰:無風荷葉動,決定有魚行。
示眾:門外竛竮子,何意事閒遊?
家財無可託,長者日添愁。
噫!
爭似酒樓聽歌妓,你若無心我便休。
師初在嘉熈寺,同紫栢、月川、陶石簣、黃慎軒諸公翫月次,軒問:馬祖與南泉、西堂、百丈翫月因緣,乞師一語。
師曰:你坐我立,不得為說。
軒亟起謝過。
川曰:內翰錯過了也。
栢曰:我下語不及此老。
雪嶠信問:和尚在此作甚麼?
師曰:殺人。
信曰:有者等手段。
師曰:五年不見,只道你鼻孔向上了。
一日,同石簣、基隆圍爐次,簣曰:無念師在此,阿師得力句,乞為舉似。
師曰:向火背猶寒。
巡漕蘇雲浦問:鴛鴦繡出從君看,不把金針度與人。
如何是金針?
師曰:我在京師走一遭,不曾遇著一人。
浦擬進語,師曰:金針失也。
僧參,師問:行脚事作麼生?
僧劃一圓相,師劃破。
僧敲桌三下,師却畫一圓相。
僧又敲桌三下,師又重畫三圓相。
僧抹却,師曰:離此之外,別道一句。
僧擬議,師喝出。
問: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師拈絲絛示之曰:此是杭州六分銀買得的。
問:南泉斬猫,意旨如何?
師曰:莫謗他好!
曰:作麼生得不謗去?
師曰:蒼天!
蒼天!
問:祖意教意,是同是別?
師曰:一輪明月照姑蘇。
問:麻谷參章敬,章敬道是,意旨如何?
師曰:拈一放一,不是好手。
問: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師曰:為你有者一問。
問:和尚常教人放下,未審放下箇甚麼?
師曰:優盋羅華,三千年開一遍。
晚參。
舉鼓山赴閩王請因緣曰:一人死中得活,好手手中呈好手;一人半路抽身,得便宜處失便宜。
雪峰道:好隻聖箭射入九重城裡去,早是拋鈎擲釣。
孚上座云:待某甲勘過始得,盲龜跛鼈納敗缺了也。
孚趂至中路歸,舉似雪峰,大似把髻投衙。
峰云:他有語在,須知不是好心。
孚云:老凍膿猶有鄉情在,祇知貪程,不覺錯路。
峰便休。
無齒大蟲,傷人不知痛。
大眾!
徑山與麼批判,久參上士,定知雪峰做處。
若是初機,切不得向他三人分上著脚,直須自己有箇活路始得。
師生平不為律縛,脫略軌儀,腸直如絃,舌快如矢,遇人無貴賤新故,一皆以本色鉗錘。
山東德王刺血修書,請至府問道受戒,師應之,凡有利益人者,無不從事。
熹宗丙寅臘月朔,作付囑語數紙。
四日,過天華示眾罷,有僧告假,師曰:老僧今日亦欲起程。
晚復為眾垂語諄諄,至夜半丑時,右脇而寂。
門人奉全身塔於顯聖之南山,世壽六十六,僧臘四十有三。
少室道禪師法嗣河南府登封嵩山少室心悅慧喜禪師字寒灰,金臺滿城劉氏子。
從普濟昇剃度,十六請益盤山。
參究工夫,矢志不倦者,至忘寢食。
一日閱燈錄,僧問玄沙:如何是無縫塔?
沙曰:者一縫大小?
師豁然有省。
嗣是徧見慈雲、松谷、淨淵諸鉅衲。
會無言主法少林,師參之有契,典維那。
久之,言以偈囑曰:密法無法付,當傳何以傳?
無傳無付處,明暗妙相參。
尋隱燕野有年。
言既寂,登封令請師繼其席。
師以明熹宗甲子入院。
僧問:如何是君?
師曰:千金之子,坐不垂堂。
曰:如何是臣?
師曰:流人去國,行遠思深。
曰:如何是君臣道合?
師曰:寰中天子絲綸降,塞外將軍報捷歸。
崇禎癸酉,周藩請入汴,寓給苑香林,士夫問道無虗日。
兵憲曹應秋問:和尚年登七十,色若孺子,可謂有德。
師曰:居士何得以德贊壽?
曹曰:有德斯有壽。
師曰:顏淵豈無德耶?
曹曰:顏子德固有之,只因太殺聰明,所以無壽。
師曰:然則孔子之聰明乃不若顏子乎?
曹無以對。
師辨才敏捷類如此。
己卯冬,辭歸少室,示微疾。
眾環問疾,師屈指曰:臘月十五日即愈。
至期命浴,安坐而逝,壽七十六。
門人海寬等建塔於寺迤西。
壽昌經禪師法嗣廣信府博山無異元來禪師廬州舒城沙氏子。
誕明萬曆乙亥,生而白衣重包。
十六遊講肆有聲,忽歎曰:求之在我,豈區區事文句哉?
遂走五臺,投靜菴通剃落修空觀。
五年知非,乃參壽昌,看船子藏身處沒踪跡話。
一日,於閩白雲峰閱趙州有佛處不得住因緣,有省。
還見昌,昌問:蟻子解尋腥處走,青蠅偏向臭邊飛。
是君邊事?
臣邊事?
師曰:臣邊事。
昌叱之,師不懌。
尋居一室,倍加死工。
一日,聞護法神倒地,不覺豁然,以偈呈昌曰:玉山誘一言,心灰語路絕。
幾多玄解會,如沸湯澆雪。
沒巴鼻金針,好因緣時節。
梅蕋綻枯枝,桃花開九月。
觸目如,休辨別。
急水灘頭拋探竿,溺殺無限英靈客。
昌笑紿之曰:子一到多門又到門。
師曰:也不消得。
然終不自肯。
一日如廁,覩人上樹,始大悟,亟趨見昌。
昌曰:子近日事作麼生?
師曰:有箇活路,只是不許人知。
昌曰:既是活路,為甚麼不許人知?
師曰:不知,不知。
昌遽曰:婆子具何手眼,便燒菴趂僧?
師曰:只要黃金增色。
昌曰:僧問玄則龍吟霧起、虎嘯風生公案,試頌看。
師立頌曰:殺活爭雄各有奇,糢糊肉眼曷能知?
吐光不遂時流意,依舊春風逐馬蹄。
昌笑曰:子今日方信吾不汝欺也。
師曰:向後還有事也無?
昌曰:老僧只知二時粥飯,子後得坐披衣,幸無籌䇿足矣。
壬寅,師年二十八,出住博山,次主閩之董巖、大仰、鼓山。
崇禎己巳,赴金陵天界請,法席稱至盛。
上堂:諸佛出世為一大事因緣,幾幅素縑描不出;博山出世亦為一大事因緣,一條白練驀頭穿。
破顏老漢曾相委,多少人天被熱瞞。
諸昆仲!
須知此事不從功行得、不從修證得、不從思惟得、不從禪定得,饒你將自己身心鍊得,如枯木寒灰、百年在定,終是一箇死人,本分中事全沒交涉。
所以道:直饒到澄潭月影、靜夜鐘聲,隨扣擊以無虧、觸波瀾而不散,猶是生死岸頭事。
諸昆仲!
直須向花柳街前逴得九衢春色、芙蓉岸上帶來八面秋風,始有應用無虧、隨緣自在的日子。
諸昆仲!
還知博山今日的行履處麼?
良久,曰:自有一雙窮相手,未曾輕揖等閒人。
上堂:不與萬法為侶者是甚麼人?
紅塵堆裡露全身,了知萬象空無物,那見山河礙眼睛?
三歲孩兒頭似雪,神光萬里一條鐵,底事分明說與知,當戶連山也太奇,兼帶位中親迸出,巖前石虎夜生兒。
生兒則且置,且道是甚麼時?
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乾三連坤六斷,離中虗坎中滿,屈指顛倒數來,依舊寸長尺短。
上堂:真不掩偽,曲不藏直,大千沙界黑如漆,揭開雲霧見青天,男兒肯向他尋覓,一語中具三玄,新婦騎驢阿家牽,一玄中具三要,跛脚猢猻多躑跳,有照有用,砂盆打著連底凍,立主立賓,相將携手過西秦,唯有東村王太乙,一番拈起一番新。
上堂:博山今日不說有法,不說無法,不說亦有亦無法,不說非有非無法,離四句,絕百非,石人點頭,青山皺眉,深寒博得三春暖,破霧披雲入翠微。
上堂。
天地與我同根,萬法與我一體。
肇公祇知全身拶入,要且不會轉位旋機。
殊不知說箇一體,已成兩橛。
不見道,喚作如如,早是變了也。
諸昆仲須知,古佛堂前曾無異說,夜明簾外別有家傳。
分明月照金沙,喜見庭生瑞草。
家風笑展,從他野渡無人。
寶樹風清,須信白雲有主。
向者裡別有生涯,可與古人把手。
其或未然,博山有箇方便。
卓拄杖曰,急著眼薦。
小參。
宗門中事,難以措辭。
盡力道不得底句,作麼生開口。
三乘十二分教,有人說去了也。
即心即佛,有人說去了也。
非心非佛,有人說去了也。
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有人說去了也。
且道與諸昆仲分析箇什麼即得。
良久曰,黃金自有黃金價,肯為和沙賣與人。
珍重。
小參。
長慶道:萬象之中獨露身,為人自肯乃相親。
即今山河大地、樓臺池館,滿目青黃是萬象,喚什麼作獨露的身?
拈拄杖,曰:還會麼?
莫只圖他山色好,須知別有故園春。
卓拄杖一下。
僧問:如何是和尚的具眼處?
師曰:善逝橋邊逢聖主。
曰:未是和尚具眼處。
師曰:三十棒趂出。
僧一喝,師曰:者一喝落在甚處?
僧擬議,師直打出法堂。
問:一口氣不來,向甚處安身立命?
師曰:毗盧閣後鳳凰山。
問:如何是無量壽?
師曰:烏龍潭上浪滔天。
曰:恁麼則有量也。
師曰:天池一滴水,怎與眾同流?
問:諸佛國土亦復皆空,畢竟向甚麼處莊嚴淨土?
師曰:青龍山上鹿兒肥。
曰:不會。
師曰:流鶯雖有語,天籟聽無人。
問:向上一著如何道?
師曰:石頭城外垂楊柳。
曰:者是眾生眼,如何是和尚眼?
師曰:吹盡殘花色愈鮮。
曰:某甲參學二十年,今日學得一拜。
師曰:三十棒且待別時。
問:不得敲唱雙舉,請示正中妙挾。
師曰:高低雲遶樹。
曰:謝師答話。
師曰:遠近鳥銜花。
師行道三十年,門庭莊重,法道森嚴,兢兢慎重大法,座下雖英傑鱗集,始終不輕許可。
甞曰:寧不得人,勿授非器。
即不得人,嗣雖絕而道真,自無傷於大法;苟授非器,名雖傳而實偽,得無欺于佛祖?
顧諸方罕有能及。
庚午示疾,首座問:和尚尊候如何?
師曰:儘有些子受用。
座曰:還有不病者也無?
師曰:熱大作麼?
座曰:來去自由,請道一句。
師為書歷歷分明四字,擲筆而逝。
塔全身於本山酉峰,壽五十六,臘四十。
建寧府東苑晦臺元鏡禪師別號湛靈,郡之建陽馮氏子。
生明萬曆丁丑六月。
幼而穎㧞,篤於孝友。
甲辰,投虎嘯巖麗空祝髮。
讀楞嚴,知見無知處有得,遂摳衣參壽昌於寶方。
呈所見,昌為痛呵曰:墮大嶮坑漢!
師驚悸失所守。
於是奮志參究,不知味者久之。
一日,閱維摩經,至此室何以空無,侍者曰:諸佛國土亦復皆空處,豁然大徹。
第覺行與解左,復疑作。
後閱圓覺隨順覺性章,而一切疑礙始得永㧞。
是年庚戌,竟趨壽昌求質,曰:元鏡特以此事求和尚著眼。
昌曰:但言此事,此事何憑?
師彈指一下。
昌曰:猶疑你在。
師即呈偈曰:可憐摸索幾多年,識破不直半文錢。
宗流特煞瞞人甚,剛道祖師別有禪。
昌復詰曰:且道甚處是趙州勘破婆子處?
師曰:和尚莫作怪。
昌為大笑,曰:衲僧家到恁田地,始不受人牢籠。
師遂掩兩耳。
昌囑曰:子此後宜深隱,自有好時節到來。
若強出,便可惜也。
因付以偈,有正令相持時刻慎,逢人唯勘印其心之句。
師拜受而歸。
乙卯,會無異說法閩之大仰,師特訪之。
相見次,異曰:禮佛著。
師端坐。
異又曰:禮佛著。
師把住,曰:那箇是佛?
異曰:者是那裡來底?
師拓開,曰:者是那裡來底?
異就坐。
師大笑,便出。
又喫茶次,異曰:聞師兄親見壽昌,且道壽昌和尚當年命根斷在甚麼處所?
師劈面一掌,曰:且道在甚麼處所?
異不對。
師便出。
異曰:三十棒可惜放過。
即日,異上堂,呼曰:晦臺。
師將出眾,異曰:誰呌你?
師出,震聲一喝。
異曰:取棒來。
師曰:宿食不必拈出,且道馬祖一喝,因甚百丈三日耳聾?
異曰:金風多肅殺,秋露愈加寒。
師拂袖歸眾。
異曰:你只學得一箇走。
師不顧。
戊午,出住書林東苑。
辛酉,開法一枝菴。
上堂。
羽衣道:道法本無多,南辰貫北河。
祇消一箇字,降盡世間魔。
且道是那一箇字?
喝一喝,便下座。
尋歸隱武夷,搆室石屏巖,孤風絕侶,人所難親。
間有衲子求見者,師遽喝曰:你者禿廝失了魂,來者裡討甚麼盌?
甞躡嶮兀坐終日,來者皆望崕而退。
崇禎庚午示疾,一日指巖下謂行者曰:此處可以埋我。
者曰:設使死了埋了,又作麼生分發?
師大笑一聲曰:恰好恰好。
行者再問,則師已蛻去,時七月十三也。
壽五十四,臘二十六。
塔於師所指石巖,祠部黃端伯作銘勒於石。
建昌府新城壽昌見如元謐禪師字閴然,郡之南城胡氏子,生明萬曆己卯臘月。
幼端靜,不喜章句之學。
二十一,隨父謁無明于寶方,若有舊識。
浹月再至,求剃度,不可。
走臨川,禮金山鎧薙染。
次年,再謁明于寶方,充火頭。
父母戀戀不置,師痛割之,曰:恩愛不斷,生死不斷;生死不斷,親恩將焉而酬?
父母乃聽之。
一日,明與僧論世尊良久因緣,師近前,曰:是何道理?
僧曰:者箇無你分。
師曰:人人有分底,為甚麼元謐獨無?
明曰:你既有分,為甚求人?
師無對。
於是,力參苦究,不間晝夜者久之。
忽念親恩莫報,往白明,明曰:除是明心見性。
師求所以捷徑方便,明曰:父母未生汝已前,是何面目?
師獃,無所趨。
嗣是,徹夜不臥、衣不整帶者越月。
於拽磨次,偶失手觸磨盤,有省。
以偈呈明,曰:本來面目不須尋,一點靈明亘古今。
要識生前端的句,巾珍彬真欣鄰仁。
明曰:前三句即不問,後一句意作麼生?
師曰:不可雪上更加霜也。
明曰:今日且放過,然於衷不敢自是。
復看如何是道?
一夜坐圃中,至五更,正猛提際,忽聞蛙聲。
當下身心一空,無以為喻。
從是得通身放下,要覓一絲毫了不可得。
以偈呈明曰:虗空逼塞一聲蛙,水鳥含靈共一家。
十字街頭親著眼,自歌自唱哩蓮花。
明頷之。
明一日忽問:如何是佛?
師掩耳而出。
師坐禪次,明巡堂問:在此作甚麼?
師不對。
明曰:莫啞麼?
師亦不對。
明曰:真箇啞那?
師下禪牀曰:和尚也不得向髓中覓骨。
明曰:畢竟事作麼生?
師曰:銚柄杓杷。
明曰:三十棒且放過。
是冬居第二座。
明春事徧參,潛行密用,如愚若魯者二十年。
及歸,明已示寂。
祠部黃端伯以壽昌席不可虗,請繼之。
師入院,一拈提間,八面咸服龍湖寶方之新且剩事也。
師御人無少長高下,有拜必答,語意溫溫。
里紳公府皆服德欽風,且願執弟子禮。
其道德感人如此。
順治己丑示寂,壽七十一,臘五十。
茶毗骨粒如銀雪,置塔中級。
有指據錄行世。
法語外,偈頌居多。
頌趙州狗子佛性無話曰:泰山傾倒壓蟭螟,氣絕心灰識浪平。
不是泥牛開隻眼,焉知猛虎坐中廳?
而塔上之銘,則有黎東古柱下史鄧澄撰。
福州府鼓山湧泉永覺元賢禪師建陽蔡氏子。
生明萬曆戊寅,二十補邑庠。
讀書山剎,聞僧唱云:我爾時為現清淨光明身。
忽覺通身歡喜,急請經閱之,則又茫然莫曉。
乃往參壽昌於董巖,昌令看乾矢橛話久之。
一日,因僧舉南泉斬猫話有省,成頌曰:兩堂紛閙太無端,寶劍揮時膽盡寒。
幸有晚來趙州老,毗盧頂上獨盤桓。
呈昌,昌曰:此事切不得於一機一境上作解會,須是向百帀千重處垂手直過,尚當遇人。
所謂心雖已在千峰上,猶更將身入眾藏,始是參學眼也。
師唯唯。
丁巳,年四十,親歿,乃棄家,竟投壽昌剃染。
一日,值昌田中歸,師逆問曰:如何是清淨光明身?
昌振衣而立。
師曰:祇此更別有。
昌遂行,師當下豁然。
隨入方丈,拜起,將通所得。
昌遽連打三棒,曰:向後不得草草。
次年,昌寂,圓戒博山。
居香爐峰三載,每當酬酢,皆當仁不讓山。
甞曰:者漢生平自許,他時天下人不奈渠何。
歸閩,舟次劍津,聞同行僧誦曰:一時謦欬,俱共彈指。
是二音聲徧至十方諸佛世界。
師忽大悟,乃徹見壽昌用處,作偈曰:金雞啄破碧瑠璃,萬歇千休祇自知。
穩臥片帆天正朗,前山無復雨鳩啼。
嗣是居金仙菴,閱藏三載,次隱荷山。
崇禎甲戌,出住鼓山。
乙亥開法,開元瓣香為壽昌拈出矣。
丁丑,出浙主真寂。
辛巳,歸閩主寶善。
次結制,開元復還鼓山。
上堂:東海龍王與日月燈明佛大相爭戰,勝負不分。
山僧將二人各與三十烏藤,趕過北鬱單越去也。
諸人還委悉麼?
良久曰:二人是非且置,只如晴明陰雨外一句作麼生道?
咄!
上堂:雪山老人指鹿為馬,東西祖師證龜成鼈,次第累及山僧,亦不免將錯就錯。
今當端陽佳節,不可虗度,將太虗空揑作箇小粽子,與諸人充腸果腹。
乃托起香盒曰:大眾還嚼得碎麼?
若嚼得碎,行也競龍舟歌楚些,一任煙波自由,不用飲蒲酒、挂艾旗,自然妖踪頓息。
如嚼不碎,小粽子塞却諸人口門去也。
咦!
臨淵無限傷心事,安得黃金鑄屈原。
上堂。
生從何處來?
鐵鋸舞三台;死從何處去?
三台吞鐵鋸。
勿以明相覩,勿以暗相遇,坐斷兩頭關,銀花開玉樹。
堪笑當年老凍膿,不解放行,只解把住。
山僧今日放行也,諸人還會麼?
咦!
夜半石人方反側□,場好夢向誰言?
上堂。
諸方浩浩競談禪,老僧常抱白雲眠,今朝却被人唆哄,無端走向法堂前。
算來無計施設,只得將古人葛藤為諸人拈掇一上。
僧問古德:如何是禪?
曰:猢猻上樹尾連顛。
又僧問:如何是禪?
曰:猛火著油煎。
又僧問:如何是禪?
曰:碌磚。
此三轉語如駭雞犀,八面玲瓏如大火聚,棲泊不得如塗毒鼓,聞者喪身失命。
諸人向者三句語透得三千七百,則陳爛葛藤一揑粉碎。
但老僧者裡却不如此,若有問:如何是禪?
向道:鳳山深處雨如煙。
又問:如何是禪?
向道:門前池水養新蓮。
又問:如何是禪?
向道:鷓鴣啼破白雲天。
若會得老僧底,盡會得古人底;會得古人底,未必會得老僧底;若會得,老僧當別甑炊香飯供養你也。
小參。
直截根源,不存知解,當陽露出,不費纖毫。
若也眨起眉毛,早成蹉過,纔落擬議,便隔千山。
所以,睦州見僧來便掩門,魯祖見僧來便面壁,可謂真實相為,豈似我輩阿漉漉地說三道四、問妙答玄,祖師門下成箇甚麼?
雖然,也須識古人誵訛始得。
祇如魯祖面壁,羅山云:我當時見,好與五火抄。
何故?
為他解放不解收。
玄沙云:我當時見,也與五火抄。
且道與羅山是同是別?
二大老雖則各具手眼,檢點將來,總是借西家燈照東家壁。
山僧今日將三大老各與五火抄,還會麼?
橫身當宇宙,誰是出頭人?
小參。
曲如箭,直如鈎。
小是海,大是漚。
蚯蚓跳過東海,跛鱉飛上雲霄。
參。
示眾:臨濟喝收歸後架,德山棒拋向前坑,不用從前殘羹餿飯,斬新條令一句作麼生?
只把一枝無孔笛,夜深吹徹紫霄穹。
僧問:如何是正中偏?
師曰:古鏡自含光。
曰:如何是偏中正?
師曰:雪覆崑崙頂。
曰:如何是正中來?
師曰:不向死水蟠。
曰:如何是兼中至?
師曰:縱橫無忌諱。
曰:如何是兼中到?
師曰:古殿積煙雲。
問:洞山三十年,鬼神尋不見。
安平真人却來乞和尚戒,此與古人是同是別?
師曰:拯溺須臨水,嘯月却登峰。
問:如何是奪人不奪境?
師曰:燈月交輝處,公子醉扶歸。
曰:如何是奪境不奪人?
師曰:出戶一長嘯,杳然天地空。
曰:如何是人境兩俱奪?
師曰:仙人既羽化,丹竈亦坵墟。
曰:如何是人境俱不奪?
師曰:上林花似錦,每帶馬蹄香。
問:有道之臣,因甚不用?
師曰:無渠著力處。
問:主人不出戶,如何見客?
師曰:自有侍者在。
問:既是無垢淨光院,因甚又作浴堂?
師曰:淨地恐迷人。
問:牛頭未見四祖時如何?
師曰:破驢脊上足蒼蠅。
曰:見後如何?
師曰:鐵牛背上無蚊蚋。
僧參便喝,師亦喝。
僧又喝,師亦又喝。
僧復喝,師曰,饒你更喝八萬四千,不如還我未喝前一句。
僧無語,師曰,掠虗頭漢,好與三十棒。
師器宇峻特,通內外典,所著有䆿言禪餘內外集及諸法語。
生平慎重大法,行道三十年,未甞輕易許可。
順治丁酉九月朔示疾,不食者二十餘日。
首座問:末後一句如何分付?
師索筆書曰:末後句親分付,三界內外無可尋處。
越三日中夜,引首座手書曰:不有病了。
令扶起,遂坐脫,當十月十七子時也。
師所至異跡居多,以非吾宗正,茲不錄。
戊戌正月,塔全身於山之西畬。
續燈正統卷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