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江禪燈 第6卷
錦江禪燈卷第六昭覺丈雪 通醉 輯紹興幻菴 胡昇猷 訂大鑒下第十五世五祖演法嗣彭州大隨南堂元靜禪師閬之玉山大儒趙公約仲之子。
十歲病甚,每禱之,感異夢,捨令出家。
師於成都大慈寶生院宗裔。
元祐三年,通經得度,留講聚有年而南下。
首參永安恩禪師于臨濟,三頓棒話發明。
次依諸名宿,無有當意者。
聞五祖機峻,欲抑之,遂謁祖。
祖乃曰:我此間不比諸方,凡于室中,不要汝進前退後,豎指擎拳,繞禪牀作女人拜,提起坐具,千般伎倆。
祇要你一言諦當,便是汝見處。
師茫然退。
參三載,一日入室罷,祖謂曰:子所下語,已得十分,試更與我說看。
師即剖而陳之。
祖曰:說亦說得十分,更與我斷看。
師隨所問而判之。
祖曰:好即好,祇是未曾得老僧說話在。
齋後可來祖師塔所,與汝一一按過始得。
及至,祖便以即心即佛,非心非佛,睦州擔板漢,南泉斬猫兒,趙州狗子無佛性,有佛性之語編辟之,其所對了無凝滯。
至子胡狗話,祖遽轉面曰:不是。
師曰:不是却如何?
祖曰:此不是,則和前面皆不是。
師曰:望和尚慈悲指示。
祖曰:看他道子胡有一狗,上取人頭,中取人腰,下取人脚,入門者好看。
纔見僧入門,便道看狗,向子胡道看狗處下一轉語,教子胡結舌,老僧鈐口,便是你了當處。
次日入室,師默啟其說。
祖笑曰:不道你不是千了百當底人,此語祇似先師下底語。
師曰:某何人,得似端和尚?
祖曰:不然。
老僧雖承嗣他,謂他語拙,葢祇用遠錄公手段接人故也。
如老僧共遠錄公,便與百丈、黃檗、南泉、趙州輩把手共行,纔見語拙即不堪。
師以為不然,乃曳杖渡江。
適大水泛漲,因留四祖,儕輩挽其歸。
又二年,祖方許可。
甞商略古今次,執師手曰:得汝說須是我舉,得汝舉須是我說。
而今而後,佛祖秘要,諸方關鍵,無逃子掌握矣。
遂創南堂以居之,于是名冠寰海。
成都帥席公旦請開法嘉祐,未幾徙昭覺,遷能仁及大隨。
上堂:君王了了,將帥惺惺。
一回得勝,六國平寧。
上堂,舉臨濟參黃檗之語,白雲端和尚頌云:一拳拳倒黃鶴樓,一趯趯翻鸚鵡洲。
有意氣時添意氣,不風流處也風流。
師曰:大隨即不然。
行年七十老躘踵,眼目精明耳不聾。
忽地有人欺負我,一拳打倒過關東。
上堂,問答已,乃曰:有祖已來,時人錯會,祇將言句以為禪道。
殊不知道本無體,因體而得名;道本無名,因名而立號。
祇如適來上座,纔恁麼出來,便恁麼歸眾。
且道具眼不具眼?
若道具眼,纔恁麼出來,眼在恁麼處;若道不具眼,爭合便恁麼去?
諸仁者,于此見得倜儻分明,則知二祖禮拜,依位而立,真得其髓。
祇者些子,是三世諸佛命根,六代祖師命脈,天下老和尚安身立命處。
雖然如是,須是親到始得。
漢洲無為宗泰禪師涪城人。
自出關徧遊叢社,至五祖告香日,祖舉趙州洗鉢盂話俾參。
洎入室,舉此話問師:你道趙州向伊道甚麼?
者僧便悟去。
師曰:洗鉢盂去聻?
祖曰:你祇知路上事,不知路上滋味。
師曰:既知路上事,路上有甚滋味?
祖曰:你不知耶?
又問:你曾遊浙否?
師曰:未也。
祖曰:你未悟在。
師自此凡五年不能對。
祖一日陞堂,顧眾曰:八十翁翁輥繡毬。
便下座。
師欣然出眾曰:和尚試輥一輥看。
祖以手作打仗鼓勢,操蜀音唱緜州巴歌曰:豆子山,打瓦鼓。
楊平山,撒百雨。
白雨下,取龍女。
織得絹,二丈五。
一半屬羅江,一半屬玄武。
師聞大悟,掩祖口曰:祇消唱到者裏。
祖大笑而歸。
師後還蜀,四眾請開法無為,遷正法。
上堂:此一大事因緣,自從世尊拈花,迦葉微笑。
世尊曰:吾有正法眼藏,分付摩訶大迦葉。
以後燈燈相續,祖祖相傳,迄至于今,緜緜不墜,直得徧地生花,故號涅槃妙心。
亦曰本心,亦曰本性,亦曰本來面目,亦曰第一義諦,亦曰爍迦羅眼,亦曰摩訶大般若。
在男曰男,在女曰女。
汝等諸仁但自悟去,者般盡是閑言語。
遂拈起拂子曰:會了喚作禪,未悟果然難。
難難,目前隔個須彌山。
悟了易,易易,信口道來無不是。
僧問:如何是佛?
師曰:阿誰教你恁麼問?
僧擬議,師曰:了蘄州五祖表自禪師懷安人。
初依祖最久,未有省。
時圓悟為座元,師往請益。
悟曰:兄有疑處,試語我。
師遂舉德山小參不答話,問話者三十棒。
悟曰:禮拜著,我作得你師舉話尚不會。
師作禮竟,悟令再舉前話。
師曰:德山小參不答話。
悟掩其口曰:但恁麼看。
師出,揚聲曰:屈!
屈!
豈有公案祇教人看一句底道理?
有僧謂師曰:兄不可如此說,首座須有方便。
因靜坐體究,及旬,頓釋所疑。
詣悟禮謝。
悟曰:兄始知吾不汝欺。
又詣方丈,祖迎笑。
自爾日深玄奧。
祖將歸寂,遺言郡守。
守命嗣其席,衲子四至不可遏。
師榜侍者門曰:東山有三句,若人道得,即挂搭。
衲子皆披靡。
一日,有僧𢹂坐具,徑造丈室,謂師曰:某甲道不得,祇要挂搭。
師大喜,呼維那于明牕下安排。
上堂:世尊拈花,迦葉微笑。
時人祇知拈花微笑,要且不識世尊。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荊棘林中舞柘枝。
曰:如何是佛?
師曰:新生孩子擲金盆。
蘄州龍華道初禪師梓州馬氏子。
為祖侍者有年。
住龍華日,上堂曰:雞見便鬬,犬見便咬。
殿上鴟吻,終日相對。
為甚麼却不瞋?
便下座。
師機辯峻捷,門人罔知造詣。
一日,謂眾曰:昨日離城市,白雲空往還。
松風清耳目,端的勝人間。
召眾曰:此是先師末後句。
有頃,脫然而逝。
嘉州九頂清素禪師本郡郭氏子。
于乾明寺剃染,徧扣禪扃。
晚謁五祖,聞舉首山答西來意語,倏然契悟,述偈曰:顛倒顛,顛倒顛,新婦騎驢阿家牽。
便恁麼,太無端,回頭不覺布衫穿。
祖見,乃問:百丈野狐話又作麼生?
師曰: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
祖大悅。
久之,辭歸,住清溪,次遷九頂。
太守呂公來瞻大像,問曰:既是大像,因甚麼肩負兩楹?
師曰:船上無散工。
至閣下,睹觀音像,又問:彌勒化境,觀音何來?
師曰:家富小兒嬌。
守乃禮敬。
勤老宿至,師問:舞劍當咽時如何?
曰:伏惟尚饗。
師詬曰:老賊死去,你問我。
勤理前話問之,師叉手揖曰:曳破。
紹興乙卯四月二十四日,得微疾,書偈遺眾曰:木人備舟,銕人備馬,丙丁童子穩穩登,喝散白雲歸去也。
竟爾趨寂。
大鑒下第十六世昭覺勤法嗣潭州大溈佛性法泰禪師漢州李氏子。
僧問:理隨事變,該萬有而一片虗凝。
事逐理融,等千差而咸歸實際。
如何是理法界?
師曰:山河大地。
曰:如何是事法界?
師曰:萬象森羅。
曰:如何是理事無礙法界?
師曰:東西南北。
曰:如何是事事無礙法界?
師曰:上下四維。
上堂:推真真無有相,窮妄妄無有形。
真妄兩無所有,廓然露出眼睛。
眼睛既露,見個甚麼?
曉日爍開巖畔雪,朔風吹綻臘梅花。
上堂:寶劍拈來便用,豈有遲疑。
眉毛剔起便行,更無回互。
一切處騰今煥古,一切處截斷羅籠。
不犯鋒鋩,亦非顧鑒。
獨超物外則且置,萬機喪盡時如何?
八月秋,何處熱?
上堂:涅槃無異路,方便有多門。
拈起拄杖曰:看!
看!
山僧拄杖子,一口吸盡西江水,東海鯉魚𨁝跳上三十三天,帝釋忿怒,把須彌山一摑粉碎。
堅牢地神合掌贊歎曰:諦觀法王法,法王法如是。
以拄杖擊禪牀,下座。
上堂:達得人空法空,未稱祖佛家風;體得全用全照,亦非衲僧要妙。
直須打破牢關,識取向上一竅。
如何是向上一竅?
春寒料峭,凍殺年少。
上堂:今朝正月已半,是處燈火繚亂,滿城羅綺駢闐,交互往來遊翫。
文殊走入閙籃中,普賢端坐高樓看。
且道觀音在甚麼處?
震天椎畫鼓,聒地奏笙歌。
上堂:渺渺邈邈,十方該括;坦坦蕩蕩,絕形絕相。
目欲眎而睛枯,口欲談而詞喪。
文殊、普賢全無伎倆,臨濟、德山不妨提唱。
龜吞陝府銕牛,虵咬嘉州大像,嚇得東海鯉魚直至如今肚脹。
嘻!
臨安府霛隱慧遠佛海禪師眉山彭氏子。
年十三,從藥師院宗辯為僧,詣大慈聽習,棄依靈巖徽禪師,微有省會。
圓悟復領昭覺,師即之,聞悟普說,舉龐居士問馬祖不與萬法為侶因緣,師忽頓悟,仆于眾,眾掖之,師乃曰:吾夢覺矣。
至夜小參,師出問曰:淨躶躶空無一物,赤骨力貧無一錢,戶破家亡,乞師賑濟。
悟曰:七珍八寶一時拏。
師曰:禍不入慎家之門。
悟曰:機不離位,墮在毒海。
師隨聲便喝,悟以拄杖擊禪牀云:喫得杖也未?
師又喝,悟連喝兩喝,師便禮拜。
自此機鋒峻發,無所抵捂。
圓悟順寂,師即東下,屢遷名剎,由虎丘奉詔住臯亭, 先復被旨補靈隱。
孝廟召對,賜佛海禪師。
上堂:新歲有來由,烹茶上酒樓。
一雙為兩脚,半個有三頭。
突出禪難辨,相逢鬼見愁。
倒吹無孔笛,促拍舞凉州。
咄!
成都府正法建禪師上堂:兔馬有角,牛羊無角。
絕毫絕氂,如山如嶽。
針鋒上師子翻身,藕竅中大鵬展翼。
等閑突過北俱盧,日月星辰一時黑。
建安府華藏密印安民禪師嘉定府朱氏子。
初講楞嚴于成都,為義學所歸。
時圓悟居昭覺,師與勝禪師為友,因造焉。
聞悟小參,舉國師三喚侍者因緣,趙州拈云:如人暗中書字,字雖不成,文彩已彰。
那裏是文彩已彰處?
師心疑之,告香入室。
悟問:座主講何經?
師曰:楞嚴。
悟曰:楞嚴有七處徵心、八還辯見,畢竟心在甚麼處?
師多呈藝解,悟皆不肯。
師復請益,悟令一切處作文彩已彰會。
偶僧請益十玄談,方舉:問君心印作何顏?
悟厲聲曰:文彩已彰。
師聞而有省,遂求印證。
悟示以本色鉗鎚,師則罔措。
一日,白悟曰:和尚休舉話,待某說看。
悟諾。
師曰:尋常拈槌豎拂,豈不是經中道:一切世界諸所有相,皆即菩提妙明真心?
悟笑曰:你元來在者裏作活計。
師又曰:下喝敲牀時,豈不是返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
悟曰:你豈不見經中道:妙性圓明,離諸名相?
師于言下釋然。
悟出蜀,居夾山。
師罷講侍行,悟為眾夜參,舉古帆未挂因緣,師聞未領,遂求決。
悟曰:你問我。
師舉前話,悟曰:庭前柏樹子。
師即洞明,謂悟曰:古人道:如一滴投于巨壑,殊不知大海投于一滴。
悟笑曰:奈者漢何?
未幾,令分座。
成都府昭覺徹菴道元禪師緜州鄧氏子。
幼于降寂寺圓具,東遊謁大別道禪師,因看廓然無聖之語,忽爾失笑曰:達磨元來在者裏。
道譽之。
往參佛鑑、佛眼,蒙賞職。
依圓悟于金山,以所見告,悟弗之許。
悟被詔住雲居,師從之。
雖有信入,終以鯁胸之物未去為疑。
會悟問參徒:生死到來時如何?
僧曰:香臺子笑和尚。
次問師:汝作麼生?
師曰:艸賊大敗。
悟曰:有人問你時如何?
師擬答,悟憑陵曰:艸賊大敗。
師即徹證。
圓悟以拳擊之,師拊掌大笑。
悟曰:汝見甚麼便如此?
師曰:毒拳未報,永劫不忘。
悟歸昭覺,命首眾。
悟將順世,以師繼席焉。
眉州象耳山袁覺禪師郡之袁氏子,出家傳燈,試經得度。
本名圓覺,郡守填祠牒誤作袁字,疑師慊然,戲謂之曰:一字名可乎?
師笑曰:一字已多。
郡守異之。
既受具,出蜀徧謁有道尊宿,後往大溈依佛性。
頃之入室陳所見,性曰:汝忒殺遠在。
然知其為法器,俾充侍者掌賓客。
師每侍性,性必舉法華開示悟入四字令下語,又曰:直待我豎點頭時汝方是也。
偶不職被斥,制中無依,寓俗士家。
一日誦法華至亦復不知何者是火、何者為舍,乃豁然。
制罷歸省,性見首肯之。
圓悟再得旨住雲居,師至彼以所得白悟,悟呵云:本是淨地,屙屎作麼?
師所疑頓釋。
紹興丁巳,眉之象耳虗席,郡守謂此道場久為蟊螣囊橐,非名流勝士莫能起廢。
諸禪舉師應聘,甞語客曰:東坡云:我持此石歸,袖中有東海。
山谷云:惠宗煙雨蘆雁,坐我瀟湘洞庭。
欲喚扁舟歸去,傍人謂是丹青。
此禪髓也。
又曰:我敲牀豎拂時,釋迦老子、孔夫子都齊立在下風。
有舉此語似佛海遠禪師,遠曰:此覺老語也,我此間即不恁麼。
眉州中巖華嚴祖覺禪師嘉州楊氏子。
幼聰慧,書史過目成誦。
著書排釋氏,惡境忽現。
悔過出家,依慧目能禪師。
未幾,疽發膝上,五年醫莫愈。
因書華嚴合論畢,夜感異夢,旦即捨杖步趨。
一日,誦至現相品曰:佛身無有生,而能示出生。
法性如虗空,諸佛于中住。
無住亦無去,處處皆是佛。
遂悟華嚴宗旨。
洎登僧籍府,師請講于千部堂,詞辯宏放,眾所歎服。
適南堂靜禪師過門,謂師曰:觀公講說,獨步西南,惜未解離文字相耳。
儻問道方外,即今之周金剛也。
師欣然罷講。
南遊,依圓悟于鍾阜。
一日人室,悟舉:羅山道:有言時,踞虎頭,收虎尾,第一句下明宗旨。
無言時,覿露機鋒,如同電拂。
作麼生會?
師莫能對。
夙夜參究,忽然有省,作偈呈悟曰:家住孤峯頂,長年半掩門,自嗟身已老,活計付兒孫。
悟見許可。
次日入室,悟又問:昨日公案作麼生麼?
擬對,悟便喝曰:佛法不是者個道理。
師復留五年,愈更迷悶。
後于廬山捿賢閱浮山遠禪師削執論云:若道悟有親疎,豈有旃檀林中却生臭艸?
豁然契悟,作偈寄圓悟曰:出林依舊入蓬蒿,天網恢恢不可逃,誰信業緣無避處?
歸來不怕語聲高。
悟大喜,持以示眾曰:覺華嚴徹矣。
住後,僧問:最初威音王,末後樓至佛,未審參見甚麼人?
師曰:家住大梁城,更問長安路。
曰:只如德山擔疏鈔行脚,意在甚麼處?
師曰:拶破你眼睛。
曰:與和尚悟華嚴宗旨相去幾何?
師曰:同途不同轍。
曰:昔日德山,今朝和尚。
師曰:夕陽西去水東流。
潭州福嚴文演禪師成都府楊氏子。
僧問:如何是定林正主?
師曰:坐斷天下人舌頭。
曰:未審如何親近?
師曰:覰著則瞎。
上堂:當陽坐斷,凡聖跡絕。
隨手放開,天回地轉。
直得日月交互,虎嘯龍吟,頭頭物物,耳聞目眎。
安立諦上是甚麼?
還委悉麼?
阿斯吒,咄!
成都府昭覺道祖首座初見圓悟,于即心是佛語下發明。
久之,悟命分座。
一日,為眾入室,餘二十許人,師忽問曰:生死到來,如何迥避?
僧無對。
師擲下拂子,奄然而逝。
眾皆愕貽,亟以聞悟。
悟至,召曰:祖首座!
師張目眎之。
悟曰:抖擻精神透關去。
師點頭,竟爾趨寂。
張魏公浚字德遠,南軒之父。
官右僕射兼知樞密院事。
甞問道于圓悟,悟曰:巖頭云:却物為上,逐物為下。
若能于物上轉得疾,一切立在下風。
復示偈曰:收光攝彩信天真,事事圓成物物新。
內若有心還有物,何能移步出通津。
浚伏膺投偈曰:教外單傳佛祖機,本來無悟亦無迷。
浮雲散盡青天在,日出東方夜落西。
成都府范縣君嫠居歲久,常坐不臥。
聞圓悟住昭覺,往禮拜,請示入道因緣。
悟令看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個甚麼。
久無所契。
范泣告悟曰:和尚有何方便,令某易會。
悟曰:却有個方便。
遂令祇看是個甚麼。
後有省,曰:元來恁麼地近那。
太平懃法嗣常德府文殊心道禪師眉州徐氏子。
年三十得度,詣成都習唯識,自以為至。
同舍詰之曰:三界唯心,萬法唯識。
今目前萬象樅然,心識安在?
師茫然不知對。
遂出關,周流江淮。
既抵舒之太平,聞佛鑑禪師夜參,舉趙州柏樹子話,至覺銕觜云:先師無此語,莫謗先師好。
因大疑。
提撕既久,一夕豁然,即趨丈室,擬敘所悟。
鑑見來,便閉門。
師曰:和尚莫謾某甲。
鑑云:十方無壁落,何不入門來?
師以拳擉破牕紙,鑑即開門搊住云:道!
道!
師以兩手捧鑑頭,作口啐而出。
遂呈偈曰:趙州有個柏樹話,禪客相傳徧天下。
多是摘葉與尋枝,不能直向根源會。
覺公說道無此語,正是惡言當面罵。
禪人若具通方眼,好向此中辨真假。
鑑深然之,每對客稱賞。
後命分座,襄守請開法天寧。
未幾,擢大別文殊。
上堂曰:師子嚬呻,象王哮吼。
雲門北斗裏藏身,白雲因何喚作手?
三世諸佛不能知,狸奴白牯却知有。
且道作麼生是他知有底事?
雨打梨花蛺蝶飛,風吹柳絮毛毬走。
上堂,拈拄杖直上指曰:恁麼時刺破憍尸迦脚跟。
卓一下曰:恁麼時卓破閻羅王頂骨。
乃指東畔曰:恁麼時穿過東海鯉魚眼睛。
指西畔曰:恁麼時塞却西王母鼻孔。
且道總不恁麼時如何?
今年雨水多,合宜頻晒㫰。
宣和改元,下詔改僧為德士。
上堂:祖意西來事,今朝特地新。
昔為比丘相,今作老君形。
鶴氅披銀褐,頭包蕉葉巾。
林泉無事客,兩度受君恩。
所以道,欲識佛性義,當觀時節因緣。
且道即今是甚麼時節?
毗盧遮那頂戴寶冠,為顯真中有俗。
文殊老叟身披鶴氅,且要俯順時宜。
一人既爾,眾人亦然。
大家成立叢林,喜得羣仙聚會。
共酌迷仙酎,同唱步虗詞。
或看靈寶度人經,或說長生不死藥。
琴彈月下,指端發大古之音。
棋布軒前,妙著出神機之外。
進一步便到大羅天上,退一步却入九幽城中。
祇如不進不退一句又作麼生道?
直饒羽化三清路,終是輪迴一幻身。
二年九月,復僧。
上堂:不挂田衣著羽衣,老君形相頗相宜。
一年半內閑思想,大底興衰各有時。
我佛如來預讖法之有難,教中明載,無不委知。
較量年代,正在于茲。
魔得其便,惑亂正宗。
僧改俗形,佛更名字。
妄生邪解,刪削經文。
鐃鈸停音,鉢盂添足。
多般矯詐,欺罔聖君。
賴我皇帝陛下聖德聖明,不忘付囑,不廢其教。
特賜宸章,頒行天下。
仍許僧尼重新披削。
實謂寒灰再焰,枯木重榮。
不離俗形而作僧形,不出魔界而入佛界。
重鳴法鼓,再整頹綱。
迷仙酎變為甘露瓊漿,步虗詞翻作還鄉曲子。
放下銀木簡,拈起尼師壇。
昨朝稽首擎拳,今日和南不審。
祇改舊時相,不改舊時人。
敢問大眾,舊時人是一個是兩個?
良久曰:秋風也解嫌狼籍,吹盡當年道教灰。
建炎三年春,示眾。
舉臨濟入滅囑三聖因緣。
師曰:正法眼藏瞎驢滅,臨濟何曾有是說。
今古時人皆妄傳,不信但看後三月。
至閏三月,賊鍾相叛。
其徒欲舉師南奔。
師曰:學道所以了生死,何避之有?
賊至,師曰:速見殺以快汝心。
賊即舉槊殘之,血皆白乳。
賊駭,引席覆之而去。
韶州南華知昺禪師蜀之永康人。
上堂:此事最希奇,不礙當頭說。
東鄰田舍翁,隨例得一橛。
非唯貫聲色,亦乃應時節。
若問是何宗,八字不著[必-心]。
擊禪牀,下座。
上堂:日日說,時時舉,似地擎山爭幾許。
隴西鸚鵡得人憐,大都祇為能言語。
休思惟,帶伴侶,智者聊聞猛提取。
更有一般也大奇,猫兒偏解捉老鼠。
上堂,以拄杖向空中攪,曰:攪長河為酥酪,蟹蝦猶自眼搭眵。
卓一下,曰:變大地作黃金,窮漢依前赤骨立。
為復自家無分,為復不肯承當?
可中有個漢荷負得行,多少人失錢遭罪。
再卓一下,曰:還會麼?
寶山到也須開眼,勿使忙忙空手回。
龍門遠法嗣溫州龍翔竹菴士珪禪師成都史氏子。
初依大慈宗雅,心醉楞嚴。
逾五秋,南遊謁諸尊宿。
始登龍門,即以平時所得白佛眼。
眼曰:汝解心已極,但歉著力開眼耳。
遂俾職堂司。
一日侍立次,問云:絕對待時如何?
眼曰:如汝僧堂中白椎相似。
師罔措。
眼至晚抵堂,師理前話。
眼曰:閑言語。
師于言下大悟。
政和末,出世和之天寧,屢遷名剎。
詔興間,奉詔開山雁蕩能仁。
時真歇居江心,聞師至,恐緣法未熟,特過江迎歸方丈,大展九拜,以誘溫人。
由是翕然歸敬。
未視篆,其徒懼行規法,深夜放火,鞠為瓦礫之墟。
師竟就樹縛屋。
陞座示眾云:愛閑不打鼓山鼓,投老來看雁蕩山。
傑閣危樓渾不見,溪邊茅屋兩三間。
還有共相出手者麼?
喝一喝,下座。
聽法檀施,併力營建。
未幾,復成寶坊。
次補江心,上堂曰:萬年一念,一念萬年。
和衣泥裏輥,洗脚上牀眠。
歷劫來事,祇在如今。
大海波濤湧,小人方寸深。
拈起拄杖曰:汝等諸人,未得個入頭,須得個入頭。
既得個入頭,須有出身一路始得。
大眾,且作麼生是出身一路?
良久曰:雪壓難摧㵎底松,風吹不動天邊月。
卓拄杖,下座。
上堂:萬機不到,眼見色,耳聞聲。
一句堂堂,頭戴天,脚踏地。
你諸人祇知今日是五月初一,殊不知金烏半夜忙忙去,玉兔天明上海東。
以拂子擊禪牀,下座。
上堂:明明無悟,有法即迷。
諸人向者裏立不得,諸人向者裏住不得。
若立則危,若住則瞎。
直須意不停玄,句不停意,用不停機。
此三者既明,一切處不須管帶,自然現前。
不須照顧,自然明白。
雖然如是,更須知有向上事。
久雨不晴,咄!
南康軍雲居高菴善悟禪師洋州李氏子。
年十一去家,業經得度,有夙慧。
聞冲禪師舉武帝問達磨因緣,如獲舊物,遽曰:我既廓然,何聖之有?
冲異其語,勉之南詢,蒙授記于龍門。
一日,有僧被虵傷足,佛眼問曰:既是龍門,為甚麼却破蛇咬?
師即應曰:果然現大人相。
眼益器之。
後傳此語到昭覺,圓悟云:龍門有此僧耶?
東山法道未寂寥爾。
住後,上堂:少林面壁,懷藏東土西天;歐阜陞堂,充塞四維上下。
致使山巍巍而砥掌平,水昏昏而常自清;花非艶而結空果,風不搖而片葉零;人無法而得咨問,佛無心而更可成;野蔬淡飯延時日,任運隨緣道自靈。
畢竟如何?
日午打三更。
遂寧府西禪文璉禪師郡之張氏子。
上堂:一向恁麼去,直得凡聖路絕,水泄不通,銕蛇鑽不入,銕鎚打不破,至于千里萬里,鳥飛不度。
一向恁麼來,未免灰頭土面,帶水拖泥,唱九作十,指鹿為馬,非唯辜負先聖,亦仍理沒己靈。
敢問大眾:且道恁麼去底是?
恁麼來底是?
芍藥花開菩薩面,椶櫚葉散夜叉頭。
上堂:諸方浩浩談玄,每日撞鐘打鼓。
西禪無法可說,勘破燈籠露柱。
門前不置下馬臺,免被傍人來借路。
若借路,須照顧。
脚下若參差,邯鄲學唐步。
上堂:心生種種法生,森羅萬象縱橫。
信手拈來便用,日輪午後三更。
心滅種種法滅,四句百非路絕。
直饒達磨出頭,也是眼中著屑。
心生心滅是誰?
木人擕手同歸。
歸到故鄉田地,猶遭頂上一鎚。
上堂:正月孟春猶寒,直下言端語端。
拈起衲僧鼻孔,穿開佛祖心肝。
知有者,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
不知有者,誰知當面蹉過,迢迢十萬八千。
山僧為你重說偈言,大眾莫教辜負孟春猶寒。
僧問:師子未出窟時如何?
師曰:爪牙已露。
曰:出窟後如何?
師曰:龍頭蛇尾。
曰:出與未出時如何?
師曰:正好喫棒。
問:以一重去一重即不問,不以一重去一重時如何?
師曰:闍黎有許多工夫。
撫州白楊法順禪師緜州文氏子,依止佛眼。
聞普說,舉傅大士心王銘云:水中鹽味,色裏膠青。
決定是有,不見其形。
師于言下有省。
後觀寶藏迅轉,頓明大法。
趨丈室作禮,呈偈曰:頂有異峰雲冉冉,源無別派水泠泠。
遊山未到山窮處,終被青山礙眼睛。
住後,上堂:好事堆堆疊疊來,不須造作與安排。
落林黃葉水推去,橫谷白雲風卷回。
寒雁一聲情念斷,霜鐘纔動我山摧。
白楊更有過人處,盡夜寒爐撥死灰。
忽有個衲僧出來道:長老少賣弄得恁麼窮乞相,山僧祇向他道,却被你道著。
上堂:我手何似佛手?
天上南星北斗。
我脚何似驢脚?
往事都來忘却。
人人盡有生緣,個個足方頂圓。
大愚灘頭立處,孤月影射深灣。
會不得,見還難,一曲漁歌過遠灘。
示眾:染緣易就,道業難成。
不了目前,萬緣差別。
祗見境風浩浩,凋殘功德之林;心火炎炎,燒盡菩提之種。
道念若同情念,成佛多時;為眾如為己身,彼此事辦。
不見他非我是,自然上敬下恭。
佛法時時現前,煩惱塵塵解脫。
上堂:雞啼曉月,狗吠枯樁。
只可默會,難入思量。
看不見處,動地放光;說不到處,天地玄黃。
撫城尺六狀紙,元來出在清江。
大眾!
分明話出人難見,昨夜三更月到牕。
錦江禪燈卷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