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江禪燈 第5卷
錦江禪燈卷第五昭覺丈雪 通醉 輯紹興幻菴 胡昇猷 訂大鑒下第十五世天童覺法嗣襄州石門清涼法真禪師劍門人,上堂。
柳色含煙,春光逈秀,一峰孤峻,萬卉爭芳,白雲淡泞已無心,滿目青山元不動。
漁翁垂釣,一溪寒雪未曾消;野渡無人,萬古碧潭清似鏡。
賓中有主,拄杖橫挑日月輪;主中有賓,踏破艸鞋赤脚走。
直得賓主互顯,殺活自由,理事渾融,正偏不滯,入荒田不揀,信手拈來艸。
且道如何委悉?
塵中雖有隱身術,爭似全身入帝鄉?
黃龍新法嗣嘉定府九頂寂惺惠泉禪師僧問:心迷法華轉,心悟轉法華。
未審意旨如何?
師曰:風暖鳥聲碎,日高花影重。
上堂:昔日雲門有三句,謂函葢乾坤句,截斷眾流句,隨波逐浪句。
九頂今日亦有三句,所謂饑來喫飯句,寒來向火句,困來打睡句。
若以佛法而論,則九頂望雲門,直立下風。
若以世諦而論,則雲門望九頂,直立下風。
二語相違,且如何是九頂為人處?
嘉興府華亭性空妙普菴主漢州人。
久依死心獲證,乃抵秀水,追船子遺風,結茅青龍之野,吹銕笛以自娛。
多賦詠,得之者必珍藏。
其山居曰:心法雙忘猶隔妄,色空不二尚餘塵。
百鳥不來春又過,不知誰是住菴人。
又警眾曰:學道猶如守禁城,晝防六賊夜惺惺。
中軍主將能行令,不動干戈治太平。
又曰:不耕而食不蠶衣,物外清閒適聖時。
未透祖師關捩子,也須存意著便宜。
又曰:十二時中莫住工,窮來窮去到無窮。
直須洞徹無窮底,踏倒須彌第一峰。
建炎初,徐明叛,道經烏鎮,肆殺戮,民多逃亡,師獨荷䇿而往。
賊見其偉異,疑必詭伏者,問其來,師曰:吾禪者,欲抵密印寺。
賊怒,欲斬之,師曰:大丈夫要頭便斫取,奚以怒為?
吾死必矣,願得一飯以為送終。
賊奉肉食,師如常齋出生畢,乃曰:孰當為我文之以祭?
賊笑而不答,師索筆大書曰:嗚呼!
惟霛勞我以生,則大塊之過;役我以壽,則陰陽之失;乏我以貧,則五行不正;困我以命,則時日不吉。
吁哉!
至哉!
賴有出塵之道,悟我之性,與其妙心,與其妙心,孰與為隣?
上同諸佛之真化,下合凡夫之無明。
纖塵不動,本自圓成。
妙矣哉!
妙矣哉!
日月未足以為明,乾坤未足以為大。
磊磊落落,無罣無礙。
六十餘年,和風混俗;四十二臘,逍遙自在。
逢人則喜,見佛不拜。
笑矣乎!
笑矣乎!
可惜少年郎,風流太光彩。
坦然歸去付春風,體似虗空終不壞。
尚饗!
遂舉箸飫餐,賊徒大笑。
食罷,復曰:劫數既遭離亂,我是快活烈漢。
如今正好乘時,便請一刀兩段。
乃大呼:斬!
斬!
賊方駭異,稽首謝過,令衛而出。
烏鎮之廬舍免焚,實師之惠也。
道俗聞之愈敬。
有僧睹師見佛不拜歌,逆問曰:既見佛,為甚麼不拜?
師掌之曰:會麼?
曰:不會。
師又掌曰:家無二主。
紹興庚申冬,造大盆,穴而塞之。
修書寄雪竇持禪師曰:吾將水葬矣。
壬戌歲,持至,見其尚存,作偈嘲之曰:咄哉老性空,剛要餧魚鼈。
去不索性去,祇管向人說。
師閱偈,笑曰:待兄來證明耳。
令徧告四眾。
眾集,師為說法要。
乃說偈曰:坐脫立亡,不若水塟。
一省柴燒,二省開壙。
撒手便行,不妨快暢。
誰是知音?
船子和尚。
高風難繼百千年,一曲漁歌少人唱。
遂盤坐盆中,順潮而下。
眾皆隨至海濵,望欲斷目。
師取塞,戽水而回。
眾擁觀,水無所入。
復乘流而往,唱曰:船子當年返故鄉,沒蹤跡處妙難量。
真風徧寄知音者,銕笛橫吹作散場。
其笛聲嗚咽。
頃于蒼茫間,見以笛擲空而沒。
眾號慕,圖像事之。
後三日,于沙上趺坐如生,道俗爭往迎歸。
留五日,闍維,設利大如菽者,莫計二鶴。
徘徊空中,火盡始去。
眾奉設利霛骨,建塔于青龍青原信法嗣成都府正法希明禪師漢州人。
解制上堂。
林葉紛紛落,乾坤報早秋。
分明西祖意,何用更馳求。
若恁麼會得,始信佛祖之道,本自平夷。
大解脫門,元無關鑰。
彌綸宇宙,偪塞虗空。
量不可窮,智不能測。
若也未明此旨,不達其源。
任是百劫熏功,千生煉行。
徒自疲苦,了無交涉。
若深明此旨,洞達其源。
乃知動靜施為,經行坐臥。
頭頭合道,念念朝宗。
祖不云乎,迷生寂亂,悟無好惡。
得失是非,一時放却。
如是則誰迷誰悟,誰是誰非。
自是諸人,獨生異見。
觀大觀小,執有執無。
己霛獨耀,不肯承當。
心月孤圓,自生違背。
何異家中捨父,衣內忘珠。
致使菩提路上,荊棘成林。
解脫空中,迷雲蔽日。
山僧今日,幸值眾僧自恣,化主還山。
諸上善人,得得光訪。
不可緘默,隨分葛藤。
曲為今時,少開方便。
也須是諸人著眼,各自諦觀。
若更擬議尋思,白雲萬里。
遂拈拄杖曰,于斯明得,霛山一會,儼在目前。
其或未然,更待來晨分付。
兜率悅法嗣丞相張商英居士字天覺,號無盡。
年十九,應舉入京,道由向氏家,向預夢神人報曰:明日接相公。
凌晨公至,向異之,勞問勤腆,乃曰:秀才未娶,當以女奉灑埽。
公謙辭再三,向曰:此行若不了當,吾亦不爽前約。
後果及第,乃娶之。
初任主簿,因入僧寺,見藏經梵夾,金字齊整,乃怫然曰:吾孔聖之書,不如胡人之教,人所仰重。
夜坐書院中,研墨吮筆,憑紙長吟,中夜不眠。
向氏呼曰:官人,夜深何不睡去?
公以前意白之,正此著無佛論。
向應聲曰:既是無佛,何論之有?
當須著有佛論始得。
公疑其言,遂已之。
後訪一同列,見佛龕前經卷,乃問曰:此何書也?
同列曰:維摩詰所說經。
公信手開卷,閱到此病非地大,亦不離地大處,歎曰:胡人之語,亦能爾耶?
問:此經幾卷?
曰:三卷。
乃借歸閱次,向氏問:看何書?
公曰:維摩詰所說經。
向曰:可熟讀此經,然後著無佛論。
公悚然異其言,由是深信佛乘,留心祖道。
元祐六年,為江西漕,首謁東林照覺總禪師。
覺詰其所見處,與己符合,乃印可。
覺曰:吾有得法弟子住玉谿,乃慈古鏡也,亦可與語。
公復因按部過分寧,諸禪迓之。
公到,先致敬玉谿慈,最後問兜率悅禪師。
悅為人短小,聞龔德莊嘗言悅聰明,乃曰:聞公善文章。
悅大笑曰:運使失却一隻眼了也。
從悅,臨濟九世孫,對運使論文章,政如運使對從悅論禪也。
公不然其語,乃強屈指曰:是九世也。
問:玉谿去此多少?
曰:三十里。
曰:兜率聻?
曰:五里。
公乃過兜率。
先是,說夢手摶日輪,覺與首座曰:日輪,運轉之象。
聞張運使過此,吾當深錐痛劄。
若肯回頭,則吾門幸事。
座曰:今之士大夫受人取奉慣,恐其惡發,別生事也。
悅曰:正使煩惱祇退得,我院也別無事。
公與悅語次,稱賞東林,悅未肯其說。
公乃題寺後擬瀑軒詩,其略曰:不向廬山尋落處,象王鼻孔謾遼天。
意譏其不可東林也。
公與悅語至更深,論及宗門事,悅曰:東林既印可運使,運使于佛祖言教有少疑否?
公曰:有。
悅曰:疑何等語?
公曰:疑香嚴獨脚頌,德山托鉢話。
悅曰:既于此有疑,其餘安得無耶?
祇如巖頭言末後句,是有耶?
是無耶?
公曰:有。
悅大笑,便歸方丈,閉却門。
公一夜睡不穩,至五更下牀,觸翻溺器,乃大徹。
猛省前話,遂有頌曰:鼓寂鐘沉托鉢回,巖頭一拶語如雷。
果然祇得三年活,莫是遭他授記來。
遂扣方丈門曰:某已捉得賊也。
悅曰:贓在甚處?
公無語。
悅曰:都運且去,來日相見。
翌日,公遂舉前頌。
悅乃謂曰:參禪祇為命根不斷,依語生解。
如是之說,公已深悟。
然至極微細處,使人不覺不知墮在區宇。
乃作頌證之曰:等閑行處,步步皆如。
雖居聲色,寧滯有無。
一心靡異,萬法非殊。
休分體用,莫擇精麤。
臨機不礙,應物無拘。
是非情盡,凡聖皆除。
誰得誰失,何親何疎。
拈頭作尾,指實為虗。
翻身魔界,轉脚邪塗。
了無逆順,不犯工夫。
公邀悅至建昌,途中一一伺察。
有十頌敘其事,悅亦有十頌酬之。
時元祐八年八月也。
法雲杲法嗣西蜀鑾法師通大小乘。
佛照謝事,居景德。
師問照曰:禪家言多不根,何也?
照曰:汝習何經論?
曰:諸經麤知,頗通百法。
照曰:祇如昨日雨,今日晴,是甚麼法中收?
師懵然。
照舉:癢和子擊曰:莫道禪家所言不根好!
師憤曰:昨日雨,今日晴,畢竟是甚麼法中收?
照曰:第二十四時分不相應法中收。
師恍悟,即禮謝。
後歸蜀,居講會,以直道示徒,不泥名相,而眾多引去。
遂說偈罷,講曰:眾賣花兮獨賣松,青青顏色不如紅。
算來終不與時合,歸去來兮翠靄中。
由是隱居二十年,道俗追慕。
復命演法,笑答偈曰:遯跡隱高峰,高峰又不容。
不如歸錦里,依舊賣青松。
眾列拜悔過,兩川講者爭依之。
泐潭準法嗣隆興府雲巖典牛天遊禪師成都鄭氏子。
初試郡庠,復往梓州試,二處皆與貢籍。
師不敢承,竄名出關。
適會山谷道人西還,因見其風骨不凡,議論超卓,乃同舟而下,竟往廬山投師剃髮,不改舊名。
首參死心不契,遂依湛堂于泐潭。
一日,潭普說曰:諸人苦苦就準上座覓佛法。
遂拊膝曰:會麼?
雪上加霜。
又拊膝曰:若也不會,豈不見乾峰示眾曰: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著,落在第二。
師聞,脫然頴悟。
出世雲葢,次遷雲巖。
甞和忠道者牧牛頌曰:兩角指天,四足踏地。
拽斷鼻繩,牧甚屎屁。
張無盡見之,甚擊節。
後退雲巖,過廬山,棲賢主翁意不欲納,乃曰:老老大大,正是質庫中典牛也。
師聞之,述一偈而去,曰:質庫何曾解典牛,祇緣價重實難酬。
想君本領無多子,畢竟難禁者一頭。
因菴于武寧,扁曰典牛,終身不出。
塗毒見之,已九十三矣。
上堂,卓拄杖曰:久雨不晴劄,金烏飛在鐘樓角。
又卓一下曰:猶在㲉。
復卓曰:一任衲僧名邈。
上堂:馬祖一喚,百丈蹉過。
臨濟小廝兒,向糞掃堆頭拾得一隻破艸鞋,胡喝亂喝。
師震聲喝曰:喚作胡喝亂喝,得麼?
上堂:象骨輥毬能已盡,玄沙斫牌伎亦窮。
還知麼?
火星入袴口,事出急家門。
上堂:三百五百,銅頭銕額。
木笛橫吹,誰家接拍?
時有僧出,師曰:也是賊過後張弓。
上堂:寶峰有一訣,對眾分明說。
昨夜三更前,烏龜吞却鼈。
至節,上堂:晷運推移,日南長至。
布裩不洗,無來換贊。
大小玉泉,無風浪起。
雲巖路見不平,直下一鎚粉碎。
遂高聲曰:看脚下。
大溈瑃法嗣眉州中巖慧目蘊能禪師本郡呂氏子。
年二十二,于村落一富室為校書。
偶遊山寺,見禪冊,閱之似有得,即裂冠圓具,一鉢遊方。
首參寶勝澄甫禪師,所趣頗異。
至荊湖,謁永安喜、真如喆、德山繪,造詣益高。
迨抵大溈,溈問:上座桑梓何處?
師曰:西川。
曰:我聞西川有普賢菩薩示現,是否?
師曰:今日得瞻慈相。
曰:白象何在?
師曰:爪牙已具。
曰:還會轉身麼?
師提坐具,繞禪牀一帀。
溈曰:不是者個道理。
師趨出。
一日,溈為眾入室,問僧:黃巢過後,還有人收得劍麼?
僧豎起拳。
溈曰:菜刀子。
僧曰:爭奈受用不盡。
溈喝出次,問師:黃巢過後,還有人收得劍麼?
師亦豎起拳。
溈曰:也祇是菜刀子。
師曰:殺得人即休。
遂近前攔胸築之。
溈曰:三十年弄馬騎,今日被驢子撲。
後還蜀菴子舊址,應四眾之請,出住報恩。
上堂:龍濟道:萬法是心光,諸緣唯性曉。
本無迷悟人,祇要今日了。
師曰:既無迷悟,了個甚麼?
咄!
上堂,舉:雪峰一日普請搬柴,中路見一僧,遂擲下一段柴曰:一大藏教祇說者個。
後來真如喆道:一大藏教不說者個。
據此二尊宿說話,是同是別?
山僧則不然。
豎起拂子曰:提起則如是我聞,放下則信受奉行。
室中問崇真氈頭:如何是你空劫已前父母?
真領悟曰:和尚且低聲。
遂獻投機頌曰:萬年倉裏曾饑饉,大海中住儘長渴。
當初尋時尋不見,如今避時避不得。
師為印可。
一日,與黃提刑奕棋次,黃問:數局之中,無一局同。
千著萬著則故是,如何是那一著?
師提起棋子示之。
黃佇思,師曰:不見道:從前十九路,迷殺幾多人?
師住持三十餘載,凡說法不許錄其語。
臨終書偈,趺坐而化。
闍維時,暴風忽起,煙所至處,皆雨設利。
道俗斸其地,皆得之,心舌不壞。
塔于本山。
懷安軍雲頂寶覺宗印禪師上堂:古者道:識得凳子,周帀有餘。
又道:識得凳子,天地懸殊。
山僧總不恁麼,識得凳子是甚麼閒家具?
一日,普說罷,師曰:諸子莫要散去,更聽一頌。
乃曰:四十九年,一場熱閧。
八十七春,老漢獨弄。
誰少誰多,一般作夢。
歸去來兮,梅梢雪重。
言訖下座,倚杖而逝。
昭覺純白法嗣成都府信相宗顯正覺禪師潼川王氏子。
少為進士,有聲。
甞晝掬溪水為戲,至夜思之,遂見水泠然盈室,欲汲之不可,而塵境自空。
曰:吾世網裂矣。
往依昭覺得度,具滿分戒。
後隨眾咨參。
覺一日問師:高高峰頂立,深深海底行。
汝作麼生會?
師于言下頓悟曰:釘殺脚跟也。
覺拈起拂子曰:者個又作麼生?
師一笑而出。
服勤七祀,南遊至京師,歷淮浙。
晚見五祖演和尚于海會,出問:未知關捩子,誰過趙州橋?
趙州橋即不問,如何是關捩子?
祖曰:汝且在門外立。
師進步一踏而退。
祖曰:許多時茶飯,元來也有人知滋味。
明日入室,祖曰:你便是昨日問話底僧否?
我固知你見處,祇是未過得白雲關在。
師珍重便出。
時圓悟為侍者,師以白雲關意扣之。
悟曰:你但直下會取。
師笑曰:我不是不會,祇是未諳。
待見者老漢,共伊理會一上。
明日,祖往舒城,師與悟繼往,適會于興化。
祖問師:記得曾在郡裏相見來?
師曰:全火祇候。
祖顧悟曰:者漢饒舌。
自是機緣相契。
遊廬阜回,師以高高峰頂立,深深海底行所得之語告五祖。
祖曰:吾甞以此事詰先師,先師云:我曾問遠和尚,遠曰:猫有歃血之功,虎有起屍之德。
非素達本源,不能到也。
師給侍之久,祖鍾愛之。
後辭西歸,為小參,復以頌送曰:離鄉四十餘年,一時忘却蜀語。
禪人回到成都,切須記取魯語。
時覺尚無恙,師再侍之,名聲藹著。
遂出住長松,遷保福信相。
僧問:三世諸佛,六代祖師,總出者圈繢不得。
如何是者圈䙡?
師曰:井欄脣。
上堂,舉:仰山問中邑:如何是佛性義?
邑曰:我與你說個譬喻,汝便會也。
譬如一室有六牕,內有一獼猴,外有獼猴從東邊喚猩猩,獼猴即應。
如是六牕俱喚俱應。
仰乃禮拜:適蒙和尚指示,某有個疑處。
邑曰:你有甚麼疑?
仰曰:祇如內獼猴睡著時,外獼猴欲與相見,又作麼生?
邑下禪牀,執仰山手曰:猩猩與你相見了。
師曰:諸人要見二老麼?
我也與你說個譬喻。
中邑大似個金師,仰山將一塊金來,使金師酬價,金師亦盡價相酬。
臨成交易,賣金底更與貼秤。
金師雖然闇喜,心中未免偷疑。
何故?
若非細作,定是賊贓。
便下座。
儼首座法嗣潼川天寧則禪師早業儒,詞章婉縟。
既從釋,得法于儼首座,而為黃檗勝之孫。
有牧牛頌,寄以滿庭芳調曰:咄者牛兒,身強力健,幾人能解牽騎?
為貪原上,綠艸嫩離離。
只管尋芳逐翠,奔馳後,不顧傾危。
爭知道,山遙水遠,回首到家遲。
牧童,今有智,長繩牢把,短杖高提。
入泥入水,終是不生疲。
直待心調步穩,青松下,孤笛橫吹。
當歸去,人牛不見,正是月明時。
世以禪語為詞,意句圓美,無出此右。
或譏其徒以不正之聲混傷宗教,然有樂于謳吟,則因而見道,亦不失為善巧方便,隨機設化之一端耳。
浮山真法嗣峩眉靈巖徽禪師僧問:文殊是七佛之師,未審誰是文殊之師?
師曰:金沙灘頭馬郎婦。
信相顯法嗣成都府金純文禪師僧問:如何是大道之源?
師曰:黃河九曲。
曰:如何是不犯之令?
師曰:銕蛇鑽不入。
僧擬議,師便打。
五祖演法嗣成都府昭覺寺克勤佛果禪師彭州駱氏子,世宗儒。
師兒時日記千言,偶遊妙寂寺,見佛書三復,悵然如獲舊物,即去家依自省祝髮,從文照通講訓,又從敏行授楞嚴。
俄得病瀕死,嘆曰:諸佛涅槃正路不在文句中,吾欲以聲求色見,宜其無以死也。
遂棄去。
至真覺勝禪師之席,勝方創臂出血,指示師曰:此曹溪一滴也。
師矍然良久,曰:道固如是乎?
即徙步出蜀,首謁玉泉皓,次依金鑾信、大溈喆、黃龍心、東林度,僉指為法器,而晦堂稱他日臨濟一脈屬子矣。
最後見五祖,盡其機用,祖皆不諾,乃謂祖強移換人,出不遜語,忿然而去。
祖曰:待你著一頓熱病打時,方思量我在。
師到金山,染傷寒困極,以平日見處試之,無得力者,追繹五祖之言,乃自誓曰:我病稍間,即歸五祖。
病痊尋歸,祖一見而喜,令即參堂,便入侍者寮。
方半月,會部使解印還蜀,詣祖問道,祖曰:提刑少年曾讀小艶詩否?
有兩句頗相近,頻呼小玉元無事,祇要檀那認得聲。
提刑應喏喏,祖曰:且子細。
師適歸,侍立次,問曰:聞和尚舉小艶詩,提刑會否?
祖曰:他祇認得聲。
師曰:祇要檀郎認得聲。
他既認得聲,為甚麼却不是?
祖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庭前柏樹子聻?
師忽有省,遽出,見雞飛上闌干,鼓翅而鳴。
復自謂曰:此豈不是聲?
遂袖香入室,通所得,呈偈曰:金鴨香銷錦繡幃,笙歌叢裏醉扶歸。
少年一段風流事,祇許佳人獨自知。
祖曰:佛祖大事,非小根劣器所能造詣,吾助汝喜。
祖徧謂山中耆舊曰:我侍者參得禪也。
由此所至推為上首。
崇寧中,還里省親,四眾迓拜。
成都帥翰林郭公之章請開法六祖,更昭覺。
政和間,謝事,復出峽南遊。
時張無盡寓荊南,以道學自居,少見推許。
師艤舟謁之,劇談華嚴旨要,曰:華嚴現量境界,理事全真,初無假法。
所以即一而萬,了萬為一。
一復一,萬復萬,浩然莫窮。
心佛眾生,三無差別。
卷舒自在,無礙圓融。
此雖極則,終是無風帀帀之波。
公于是不覺促榻。
師遂問曰:到此與祖師西來意為同為別?
公曰:同矣。
師曰:且得沒交涉。
公色為之慍。
師曰:不見雲門道:山河大地無絲毫過患,猶是轉句。
直得不見一色,始是半提。
更須知有向上全提時節。
彼德山、臨濟豈非全提乎?
公乃首肯。
翌日,復舉事法界、理法界至理事無礙法界,師又問:此可說禪乎?
公曰:正好說禪也。
師笑曰:不然,正是法界量裏在。
葢法界量未滅,若到事事無礙法界,法界量滅,始好說禪。
如何是佛?
乾屎橛。
如何是佛?
麻三斤。
是故真淨偈曰:事事無礙,如意自在。
手把猪頭,口誦淨戒。
趂出婬坊,未還酒債。
十字街頭,解開布袋。
公曰:美哉之論,豈易得聞乎?
于是以師禮留居碧巖,復徙道林。
樞密鄧公子常奏賜紫服師號,詔住金陵蔣山,學者無地以容。
勅補天寧萬壽,上召見,褒寵甚渥。
建炎初,又遷金山。
適駕幸維楊,入對,賜圓悟禪師,改雲居。
久之,復領昭覺。
僧問:雲門道:須彌山意旨如何?
師曰:推不向前,約不退後。
曰:未審還有過也無?
師曰:坐却舌頭。
問:法不孤起,仗境方生。
提坐具曰:者個是境,那個是法?
師曰:却被闍黎奪却鎗。
問:古人道:楖栗橫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未審那裏是他住處?
師曰:騰蛇纏足,路布繞身。
曰:朝看雲片片,暮聽水潺潺。
師曰:却須截斷始得。
曰:此回不是夢,真個到廬山。
師曰:高著眼。
問:猿抱子歸青嶂後,鳥啼花落碧巖前。
此是和尚舊時安身立命處。
如何是道林境?
師曰:寺門高開洞庭野,殿脚插入赤沙湖。
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曰:僧寶人人滄海珠。
曰:此是杜工部底,作麼生是和尚底?
師曰:且莫亂道。
問:有句無句,如藤倚樹。
如何得透脫?
師曰:倚天長劍逼人寒。
曰:祇如樹倒藤枯,溈山為甚麼呵呵大笑?
師曰:愛他底,著他底。
曰:忽被學人掀倒禪牀,抝折拄杖,又作個甚麼伎倆?
師曰:也是賊過後張弓。
問:明歷歷,露堂堂,因甚麼乾坤收不得?
師曰:金剛手裏八稜棒。
曰:忽然一喚便回,還當得活也無?
師曰:鶖子目連無奈何。
曰:不落照,不落用,如何商量?
師曰:放下雲頭。
曰:忽遇其中人時如何?
師曰:騎佛殿,出山門。
曰:萬象不來渠獨語,教誰招手上高峰?
師曰:錯下名言。
上堂:通身是眼見不及,通身是耳聞不徹,通身是口說不著,通身是心鑒不出。
直饒盡大地明得,無絲毫透漏,猶在半途。
據令全提,且道如何展演?
域中日月縱橫挂,一亘晴空萬古春。
紹興五年八月,示微恙,趺坐書偈遺眾,投筆而逝。
茶毗舌齒不壞,設利五色無數。
塔于昭覺寺之側,諡真覺禪師。
舒州龍門清遠佛眼禪師臨卭李氏子。
嚴正寡言,十四圓具。
後因讀法華經,至是法非思量分別之所能解,持以問講師,講師莫能答。
師歎曰:義學名相,非所以了生死大事。
遂卷衣南遊,造舒州太平演禪師法席。
因丐于廬州,偶仆地,煩懣間,聞二人交相惡罵。
諫者曰:你猶是煩惱在。
師于言下有省。
及歸,凡有所問,演即曰:我不如你,你自會得好。
或曰:我不會,我不如你。
師愈疑,遂咨決于元禮首座。
禮乃以手引師之耳,繞爐數帀,且行且語曰:你自會得好。
師曰:有冀開發,乃爾相戲耶?
禮曰:你他後悟去,方知今日曲折耳。
太平將遷海會,師慨然曰:我持鉢方歸,復參隨往一荒院,安能究決己事耶?
遂作偈告辭,之蔣山坐夏。
邂逅霛源禪師,日益厚善。
從容言話間,師曰:比見都下一尊宿,語句似有緣。
霛源曰:演公天下第一等宗師,何故捨而事遠遊?
所謂有緣者,葢知解之師與公初心相應耳。
師從所勉,徑趨海會,後命典謁。
適寒夜,孤坐撥爐,見火一豆許,恍然自喜曰:深深撥,有些子,平生事,只如此。
遽起閱几上傳燈錄,至破竈墮因緣,忽大悟,作偈曰:刀刀林鳥啼,披衣終夜坐,撥火悟平生,窮神歸破墮。
事皎人自迷,曲淡誰能和?
念之永不忘,門開少人過。
圓悟因詣其寮,舉青林搬土話騐之,且謂:古今無人出得,你如何會?
師曰:有甚難?
悟曰:祇如他道銕輪天子寰中旨意作麼生?
師曰:我道帝釋宮中放赦書。
悟退語人曰:且喜遠兄便有活人句也。
自是隱居四面大中菴。
屬天下一新崇寧萬壽寺,舒守王公渙之命師開法,次補龍門,道望尤振。
後遷和之褒禪,樞密鄧公洵武奏賜師號紫衣。
上堂:臺山路上,過客全稀,破竈堂前,感恩無地。
雪埋庭柏,冰鎖偃溪,雖在南方火爐頭,不入他家齏甕裏。
看看臘月三十日,便是孟春猶寒,你等諸人各須努力向前,切忌自生退屈。
錦江禪燈卷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