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州弘釋錄 第1卷
余作驅烏旹,甞遊閩中,知建州為理學淵藪。
後閱傳燈諸書,又知建州為禪學淵藪。
每見建州僧,必詢其鄉之先正,然往往不能對,因為悒悒久之。
丁巳春,吾弟永覺師初棄儒入釋,從壽昌先師學枯禪,因與道其鄉之先正甚悉,皆粹若珙璧,逸若鳳鸞,多余所未及知者。
余喜甚,指其胸曰:此是弌部僧史記。
師曰:吾將志而傳之。
無何,先師沒,師徠博山同居者五載。
余間索其舊諾,師曰:俟識鼻孔後為之。
後歸閩隱山,未通消息。
戊辰春,余自皷山還博山,道經建州,師迎於開元寺。
余弌見而識之,曰:今可志建州僧也。
師咲而不答。
余乃問曰:壽昌塔掃也未?
師曰:掃即不廢,祇是不許人知。
余曰:汝偷掃祛也。
師曰:龢尚又作麼生?
余曰:掃即不廢,祇是不曾動著。
師曰:和尚不偷掃那?
遂相笑而別。
至己巳冬,以書徠博山,則建州僧志成寄以相示,且徵序焉。
余閱其所集,凡分之為四科:首曰達本,重明宗也;次曰顯化,彰禱應也;三曰崇德,錄眾行也;四曰輔教,備金湯也。
合之命名曰弘釋,崇法化也。
其識正,其論確,其採訪博,其分界嚴,非良史也耶?
昔者道宣作僧史於唐,弗長於文,且不知有別傳之事。
齊達磨弌宗於枯寂之輩,識何闇也?
贊寧作僧史於宋,學富而才踈,且列黃蘗於感通,列嵓頭於遺身,列永明於興福。
至於雲門,僧中王也,反舍之而弗列,則其謬為尤甚。
覺範繼贊而有述,高華秀朗,登作者之壇,然止傳禪宗諸彥,可以稱全史虖?
今師所志,雖僅僅弌州,而宣寧讓其雅當,覺範推其完備,逈然獨出,前無作者,即此可以窺師之弌班矣。
矧千載之上,藉師而傳之;千載之下,藉師而知之。
是師之功,固在千載之上下也。
建州稱弘釋者,非師而誰歟?
余故樂觀厥成,不辭而為之序。
抑又聞師撰述甚富,盡當殺青以傳。
若然,則天下後世有大造焉,非獨弌建州也。
余請拭目以俟之。
崇禎己巳冬佛成道日 博山釋 大艤 題告假南旋,道經潭陽,聞邑有覺公者,幼補諸生,即斷絕一切聲色游娛,併心白業。
嗣薙髮壽昌,無明為之師,無異為之友,日以向上一道相鼓唱。
邇廼建大法幢於荷山,謂建州古稱法窟,而紀載多所缺略。
爰攷羣籍,成一種畸史,曰弘釋錄、志達本、志顯化、志崇德、志輔教,而建州法燈得覺公復炳焉。
與余門人魏去非締世外交,予喜得而披對之,因嘆曰:道不虗行,人能弘道。
丁茲教法陵替,以覺公之解之行,於以弘斆而儀世,宜乎腰包而趨者盡南方也。
且其答子侄偈有骨鯁從來生銕鑄,百千呼喚不回頭之句,則達本、崇德、顯化不問而知,一肩子擔之矣。
區區闡古德之幽光,開後人之榜樣,遂足竟覺公乎哉?
辛未秋溫陵何喬遠書弘釋錄者,錄能弘釋氏之道者也。
斯道自金人見夢,白馬西來,代有作者,大弘其斆,以故千燈競照,輝映今古,浩浩乎莫可紀也。
其在我建,則六朝以前,槩未有聞。
唐興,始建梵剎,自馬祖入關,肇化於建陽之佛蹟嶺,而禪學始大行焉。
厥後雖禪教殊宗,性相異旨,共能使玄化風飛,法泉箭湧,皆我釋之津梁也。
逮明興以來,二百餘載,宗燈絕焰,教海亦湮,間有二三,亦落落如晨星,則弘道之責,將屬之何人乎?
賢潭,邑之鄙人也,濫入緇流,幸投法窟,雖螢火難照,鼯技俱窘,而好古一念,每切愚悰,諦仰先標,輙至揮涕。
因思古此溪山也,此日月也,今亦此溪山也,此日月也,今之人豈獨異於古之人哉?
夫何法門寥寂,今古相懸乃爾?
其無廼前踪既沒,則觀感之無藉歟?
狃於近習,則激發之無人歟?
用是不揣顓愚,愽探群籍,取諸師之產於建者,或開法顯化於建者,悉錄而傳之,俾晚學之士,得見古人如是之辛苦,如是之嚴慎,如是之愽大,如是之遠到。
倘能翻然易轍而趍,望標而進,則唐宋之盛,庶幾再見於今日,亦未可知也。
嗚呼,人皆可為堯舜,子輿氏決非誑語,在有志者事竟成耳。
若苟於自安,嚴於自畫,即使諸祖儼然臨而詔之,彼將掉頭弗顧,亦何貴有斯錄哉?
斯錄之行,願與有志者共之。
旹崇禎庚午菊月朔旦 永覺道人 元賢 題建州弘釋錄目錄卷之上達本第一(共得三十二人)唐建陽佛蹟嶺道一禪師(出傳燈錄)唐建安大珠慧海禪師(出傳燈錄)唐建陽志贒禪師(出高僧傳及傳燈錄)五代浦城夢筆和尚(出傳燈錄)五代建安白雲山約禪師(出傳燈錄)五代建安白雲山智作禪師(出傳燈錄)五代建安白雲山令弇禪師(出傳燈錄)宋甌寧可勳禪師(出會元)宋建陽澄湜禪師(出會元及林間錄)宋建陽惟珍禪師(出會元及羅湖野錄)宋政和定峰寺曉宣禪師(出續傳燈錄)宋甌寧開元寺瑩禪師(出續傳燈錄)宋建安如璝禪師(出會元)宋建安白雲崇梵寺餘禪師(出會元)宋浦城乾符大同院旺禪師(出會元)宋浦城萬壽寺慧素禪師(出會元)宋崇安普明舜禪師(出徑山志)宋浦城元素禪師(出會元)宋甌寧寒岩慧升禪師(出會元)宋崇安開善寺道瓊首座(出會元)宋建陽覺庵道人祖氏(出普燈)宋崇安開善寺道謙禪師(出宗門統會及會元)宋甌寧竹源宗源庵主(出會元)宋建陽晦庵慧光禪師(出會元)宋崇安僊洲山吳十三道人(出會元)宋建陽宗永禪師(出宗門統要)元甌寧天寶山鐵關法樞禪師(出鐵關語錄)元建陽高仰山古梅正友禪師(出古梅語錄)元甌寧斗峰山大圭正璋禪師(出大圭語錄)元建陽雲庵慶禪師(出徑山志)元松溪佛行少林崧禪師(出徑山志)元甌寧天寶山逆川智順禪師(出宋濂文集)卷之下顯化第二(共得一十七人)唐崇安銅鉢山哀公(出邑志)唐建陽神暄禪師(出高僧傳)唐浦城大同山蕭袁二禪師(出府志)唐松溪中峯行儒禪師(出邑志)五代崇安瑞巖院扣氷澡光禪師(出瑞岩實錄)五代甌寧南禪寶應寺無垢普隨禪師(出府志)宋浦城天心寺海珠道鎮禪師(出邑志)宋建陽福先寺王聖者(出邑志)宋建陽福先寺姚聖者(出邑志)宋甌寧擎天岩道悟禪師(出謝疊山撰記)宋崇安瑞巖院祖鑒從密禪師(出瑞岩實錄)宋建陽如是庵暨公(出邑志)宋建安法雲堂陳公(出本山私紀)宋松溪鬻香婆(出邑志)元政和獎山慧空元模禪師(出本山石刻)明壽寧虎皮庵金漢道人(出府志)崇德第三(共得一十四人)唐建陽明覺禪師(出高僧傳)宋建陽辯聰上座(出智證傳)宋崇安自然法師(出邑志)宋浦城南峰寺淨空禪師(出邑志)宋崇安雲居院嗣公(出邑志)宋崇安開善寺肯庵圓悟禪師(出邑志)元建安白雲寺愚叟澄鑑禪師(出支提志)明建陽栴檀庵古朴智禪師明崇安東林寺祖庭禪師(出東林遺刻)明甌寧斗峰山大闡慧通禪師(出本錄)明甌寧斗峰山古音淨琴禪師(出本集)明甌寧斗峰山天真道覺禪師(出古拙行狀)明建陽德應庵主(出野錄)明建陽董巖雲陽德和禪師(出𥿈麟樓稿)明建陽董巖一庵圓長上座(新入)輔教第四(共一十四人)宋浦城楊文公億(出會元)宋崇安胡文定公安國(出會元)宋建陽廌山游先生酢(出佛法金湯)宋崇安致堂胡先生寅(出玉英集)宋崇安劉忠定公子羽(出會元)宋崇安屏山劉先生子翬(出屏山集)宋建陽朱文公熹(出朱子大全及資鑑)宋浦城真文忠公德秀(出文獻通考)宋建安匏庵陳先生竑願(出慈心功德錄)明建安翰林沈先生士榮(出續原教)明建陽豫齋趙居士觀本(新入)明建陽震南傅先生國珍(出𥿈麟樓稿)明建陽泗泉余居士彰德(出壽昌語錄)明甌寧發吾張居士世昌(新入)目錄(終)建陽晚學 釋元贒 編集達本第一(共得三十二人)識心達本,始號沙門。
心非可識,眼不見眼,絕解絕證,強立斯號,入諸佛海,此為第一志達本。
△唐建陽佛跡嶺道一禪師漢州什邡人,姓馬氏。
容貌異常,牛行虎視,引舌過鼻,足下有二輪文。
幼依資州唐和尚落髮。
開元中,習禪定於衡岳之傳法院。
讓和尚聞之,知是法器,乃往開導,遂契密旨。
後入閩,居建陽之佛蹟嶺。
時閩中諸釋,久滯權漸,忽聞頓旨,翕然趨向。
甘泉志贒,千頃明覺,實首依之,卒成大器。
既遷南康之龔公山,禪化大行,嗣法者一百三十九人。
卒諡大寂,塔號大莊嚴。
七閩禪學,實師為之肇云。
(佛跡嶺今為聖跡寺。
)△唐建安大珠慧海禪師姓朱氏,依越州大雲寺智和尚受業。
初參道一禪師,一問:從何處來?
曰:越州大雲寺來。
一曰:來此擬須何事?
曰:求佛法。
一曰:我這裏一物也無,求甚麼佛法?
自家寶藏不顧,拋家散走作麼?
曰:阿那個是慧海寶藏?
一曰:即今問我者,是汝寶藏。
一切具足,更無欠少。
使用自在,何假外求?
師于言下自識本心,不由知覺,踊躍禮謝。
師事六載,後以受業師老,遽歸奉養。
乃晦迹藏用,外示癡訥。
自撰頓悟入道要門論一卷,法侄玄晏竊出江外,呈似道一。
一覧訖,告眾曰:越州有大珠圓明,光透自在,無遮障處也。
眾中有知師姓朱者,相推來越,尋訪依附。
師謂曰:禪客,我不會禪,並無一法可示於人。
不勞久立,且自歇去。
時學侶漸多,日夜叩激。
事不得已,隨問隨答,其辯無礙。
時有法師數人來謁,曰:擬伸一問,師還對否?
師曰:深潭月影,任意撮摩。
問:如何是佛?
師曰:清譚對面,非佛而誰?
眾皆茫然。
僧良久,又問:師說何法度人?
師曰:貧道未曾有一法度人。
曰:禪師家渾如此。
師却問:大德說何法度人?
曰:講金剛經。
師曰:講幾座來?
曰:二十餘座。
師曰:此經是阿誰說?
僧抗聲曰:禪師相弄,豈不知是佛說耶?
師曰:若言如來有所說法,則為謗佛,是人不解我所說義。
若言此經不是佛說,則是謗經,請大德說看。
僧無對。
師少頃又問:經云:若以色見我,以音聲求我,是人行邪道,不能見如來。
大德且道阿那個是如來?
曰:某甲到此却迷去。
師曰:從來未悟,說甚却迷?
曰:請禪師為說。
師曰:大德講經二十餘座,却不識如來。
僧禮拜曰:願垂開示。
師曰:如來者是諸法如義,何得忘却?
曰:是諸法如義。
師曰:大德是亦未是?
曰:經文分明,那得未是?
師曰:大德如否?
曰:如。
師曰:木石如否?
曰:如。
師曰:大德如同木石如否?
曰:無二。
師曰:大德與木石何別?
僧無對。
良久却問:如何得大涅槃?
師曰:不造生死業。
曰:如何是生死業?
師曰:求大涅槃是生死業,捨垢取淨是生死業,有得有證是生死業,不脫對治門是生死業。
曰:云何即得解脫?
師曰:本自無縛,不用求解。
直用直行,是無等等。
曰:禪師如和尚者,實謂希有。
禮謝而去。
有行者問:即心即佛,那個是佛?
師曰:汝疑那個不是佛?
指出看。
行者無對。
師曰:達即遍境是,不悟永乖疎。
律師。
法明謂師曰:禪師家多落空。
師曰:却是座主家落空。
明大驚曰:何得落空?
師曰:經論是紙墨文字,紙墨文字者俱是空。
設於聲上建立名句等法,無非是空。
座主執滯教體,豈不落空?
明曰:禪師落空否?
曰:不落空。
明曰:何得不落空?
師曰:文字等皆從智慧而生,大用現前,那得落空?
明曰:故知一法不達,不名悉達。
師曰:律師不唯落空,兼又錯會名言。
明作色曰:何處是錯處?
師曰:未辯華梵之音,如何講說?
明曰:請禪師指出錯處。
師曰:豈不知悉達是梵語耶?
(悉達,此云一切義成。
)明雖省過,而心猶憤然。
又曰:夫經律論是佛語,讀誦依教奉行,何故不見性?
師曰:如狂狗趂塊,師子咬人。
經律論是性用,讀誦者是性法。
明曰:阿彌陀佛有父母及姓名否?
師曰:阿彌陀姓憍尸迦,父名月上,母名殊勝妙顏。
明曰:出何教文?
師曰:出皷音王經。
法明禮謝,讚歎而退。
有三藏法師問:真如有變易否?
師曰:有變易。
藏曰:禪師錯也。
師却問:三藏有真如否?
曰:有。
師曰:若無變易,決定是凡僧也。
豈不聞善知識者,能回三毒為三聚淨戒,回六識為六神通,回煩惱作菩提,回無明為大智。
真如若無變易,三藏真是自然外道也。
曰:若爾者,真如即有變易也。
師曰:若執真如有變易,亦是外道。
曰:禪師適來說真如有變易,如今又道不變易,如何即得的當?
師曰:若了了見性者,如摩尼珠現色,說變亦得,說不變亦得。
若不見性人,聞真如變易,便作變易解會;聞不變易,便作不變易解會。
藏曰:故知南宗實不可測。
有道流問:世間還有法過於自然否?
師曰:有。
曰:何法過得?
師曰:能知自然者。
曰:元氣是道否?
師曰:元氣自元氣,道自道。
曰:若如此,則應有二也。
師曰:知無兩人。
又問:云何為邪?
云何為正?
師曰:心逐物為邪,物從心為正。
源律師問:和尚修道,還用功否?
師曰:用功。
曰:如何用功?
師曰:饑來喫飯,困來打眠。
曰:一切人總如是,同師用功否?
師曰:不同。
曰:何故不同?
師曰:他喫飯不肯喫飯,百種須索;睡時不肯睡,千般計較。
所以不同也。
律師杜口。
韞光大德問:禪師自知生處否?
師曰:未曾死,何用論生?
知生即是無生法,無離生法有無生。
祖師曰:當生即不生。
曰:不見性人亦得如此否?
師曰:自不見性,不是無性。
何以故?
見即是性,無性不能見。
識即是性,故名識性。
了即是性,喚作了性。
能生萬法,喚作法性,亦名法身。
馬鳴云:所言法者,謂眾生心。
若心生故,一切法生。
若心無生,法無從生,亦無名字。
迷人不知法身無象,應物現形,遂喚青青翠竹總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
黃花若是般若,般若即同無情。
翠竹若是法身,法身即同草木。
如人喫筍,應總喫法身也。
如此之言,寧堪齒錄。
對面迷佛,長劫希求。
全體法中,迷而外覔。
是以解道者,行住坐臥,無非是道。
悟法者,縱橫自在,無非是法。
光又問:大虗無生靈智否?
真心緣於善惡否?
貪欲人是道否?
執是執非人向後心通否?
觸境生心人有定否?
住寂寞人有慧否?
懷傲物人有我否?
執空執有人有智否?
尋文取證人、苦行求佛人、離心求佛人、執心是佛人,此智稱道否?
請禪師一一為說。
師曰:大虗不生靈智,真心不緣善惡。
嗜欲深者機淺,是非交爭者未通。
觸境生心者少定,寂寞忘機者慧沉。
傲物高心者我壯,執空執有者皆愚。
尋文取證者益滯,苦行求佛者俱迷。
離心求佛者外道,執心是佛者為魔。
曰:若如此,畢竟無所有也。
師曰:畢竟是大德,不是畢竟無所有。
光踊躍禮謝而去。
客問:儒釋道三教同異如何?
師曰:大量者用之即同,小機者執之即異。
從一性上起用,機見差別成三。
迷悟由人,不在教之同異也。
△唐建陽志賢禪師姓江氏。
夙心剛整,幼且成規,既遂出家,尋加戒品。
霑甞漸教,守護諸根,抗節修心,不違律範。
天寶元年,於本邑佛跡嶺依道一禪師,始聞頓旨,汲水拾薪,惟務勤苦。
後遊方,見金華山赤松洞,鬱林峻嶺,泉湖百步,意樂其幽奇,即棲巔頂,野老負香粇蔬茹以供之。
時天大旱,師望空擊石,謾罵諸龍曰:若業畜無能為也,其菩薩龍王胡不遵佛勅救百姓乎?
敲石纔畢,霈然雨作,婺人咸悅。
後遊長安,名公碩德共請師為太守功德之師,師凜然不顧。
明日遂行,登五臺,尋止太原甘泉寺,道俗學禪者接踵交集,咸資法味。
後無疾主坐化,勅諡大遠禪師。
△五代浦城夢筆山和尚亡其名,得法于雪峰存禪師。
僧問:如何是佛?
師曰:不誑汝。
曰:莫便是否?
師曰:汝誑他。
閩王請齋,問:師還將得筆來也無?
師曰:不是稽山繡管,慙非月裡兔毫。
大王既垂顧問,山僧敢不通呈。
又問:如何是法王?
師曰:不是夢筆家風。
△五代建安白雲寺約禪師得法于翠微學禪師。
僧問:不坐偏空堂,不居無學位。
此人合向甚麼處安置?
師曰:青天無電影。
韶國師參,師問:甚處來?
韶曰:江北來。
曰:船來陸來?
韶曰:船來。
師曰:還逢見魚鱉麼?
韶曰:往往遇之。
師曰:遇時作麼生?
韶曰:咄!
縮頭去。
師大笑。
塔在今白雲寺後。
國師如鵬搏,白雲如太空;國師如龍驤,白雲如大海。
觀者徒知賞國師之駿逸,而不知其被白雲活埋,迨今猶未起在。
△五代建安白雲山令弇禪師得法于羅山閑和尚。
上堂曰:遣往先生門,誰云對喪主?
珍重!
僧問:己事未明,以何為驗?
師曰:木鏡照素容。
曰:驗後如何?
師曰:不爭多。
問:三台有請,四眾臨筵。
既處當仁,請師一唱。
師曰:要唱也不難。
曰:便請。
師曰:夜靜水寒魚不食,滿船空載月明歸。
△五代建安白雲山智作禪師永真朱氏子。
容若梵僧。
禮鼓山晏國師披剃。
一日皷山上堂召大眾。
眾皆回眸。
山披襟示之。
眾罔措。
唯師獨朗悟厥旨。
入室印證。
又參次。
山召曰:近前來。
師近前。
山曰:南泉喚院主意作麼生。
師斂手端容退身而立。
山莞然奇之。
建州大守陳誨請住白雲。
上堂曰:還有人向宗乘中致得一問來麼。
待山僧向宗乘中答。
時有僧出禮拜。
師便歸方丈。
問:如何是髑髏裡眼睛。
師曰:泥牛入海。
問:如何是主中主。
師曰:汝還具眼麼。
曰:恁麼則學人歸堂去也。
師曰:猢猻入布袋。
問:如何是延平津。
師曰:萬古水溶溶。
曰:如何是延平劒。
師曰:速湏退步。
曰:未審津之與劒是同是異。
師曰:可惜許。
次遷奉先。
僧問:如何是奉先境。
師曰:一任觀看。
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曰:莫無禮。
問:如何是奉先家風。
師曰:即今在甚麼處。
曰:恁麼則大眾有賴也。
師曰:干汝甚麼事。
問:如何是為人一句。
師曰:不是奉先道不得。
問:如何是枯木裏龍吟。
師曰:火裏蓮生。
卒諡真寂。
△宋甌寧可勳禪師姓朱氏,法嗣法眼益公,住宣州興福院。
僧問:如何是興福正主?
師曰:闍黎不識。
曰:莫祇這便是麼?
師曰:縱未歇狂,頭亦不失。
問:如何是道?
曰:勤而行之。
問:何云法空?
師曰:不空。
有偈示眾曰:秋江煙島晴,鷗鷺行行立。
不念觀世音,爭知普門入。
△宋建陽澄湜禪師參百丈恒和尚,得旨出住廬山棲賢寺。
僧問:趙州橋度驢度馬,三峽石橋當度何人?
師曰:蝦蟇蚯蚓。
曰:恁麼則物物盡沾恩。
師曰:踏不著。
問:僊洞昨朝師罷唱,棲賢今日請師宣。
師曰:來日又作麼生?
曰:未審如何領會?
師曰:箭過新羅。
問:如何是佛?
師曰:張三李四。
問:古人斬蛇,意旨如何?
師曰:猶未知痛痒。
問:此是選佛境,心空及第歸。
師曰:不才謹退。
晚參,師曰:早晨不與諸人相見,今晚不可無言。
便下座。
問:毗目僊人執善財手見微塵諸佛,祇如未執手時見個甚麼?
師曰:如今又見個甚麼?
上堂,良久曰:幸好一盤飯,不可糝椒薑。
雖然如是,試唼噉看。
便下座。
師天性高簡,律身精嚴,動不踰軌。
暮年三終藏經,以坐閱為未敬,則立誦行披之。
黃龍南禪師初遊方,年甚少,從之屢年,故其平生所為多取法焉。
甞曰:捿賢和尚定從天人中來,叢林標表也。
雪竇禪師甞依之,不合而去。
作獅子峰詩曰:踞地盤空勢未休,爪牙安肯混常流?
天教生在千峰上,不得雲擎也出頭。
禪學晚進,妄意高遠,輙謂戒律不足持,三藏不足閱,傲然自恣,以為身在三界之外,而不知已落泥犂之中矣。
今觀湜禪師律身精嚴,動不踰矩,晚年三閱藏經,以坐閱為未敬,乃立頌行披之。
嗚呼!
真萬世標表也。
雪竇不合而去,自是雪竇不柰習氣何。
若黃龍南,可謂善依人者。
△宋建陽惟珍禪師天資和雅,篤于杜多之行。
甞搭粗布僧伽黎,韻致高古,叢林有珍布衲之名。
參慈明和尚得旨,出住洪州百丈山,作開山大智禪師贊曰:要識百丈祖師,只這目前便是。
若更顧佇思量,何止落在第二。
向未遭喝已前,識渠面目。
尋扭住作聲時,全無巴鼻。
誰云馬駒踏殺天下人,出得這一個恁麼衰氣。
元來不直半分,始解兒孫滿地。
上堂曰:岩頭和尚用三文錢索得個妻,祇解撈蝦摝蜆。
要且不要,生男育女。
直至於今,門風斷絕。
大眾要知奯公妻麼?
百丈今日不惜唇吻,與你註破。
蓬𩯭荊釵世所希,布裙猶是稼時衣。
僧問:牛頭未見四祖,為甚麼百鳥衘花獻?
師曰:有錢千里通。
曰:見後為甚麼不衘花?
師曰:無錢隔壁聾。
問:達磨未來時如何?
師曰:六六三十六。
曰:來後如何?
師曰:九九八十一。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木耳樹頭生。
問:一切法是佛法,意旨如何?
師曰:一重山下一重人。
問:上行下效,未是作家。
背楚投吳,方為達士。
豈不是和尚語?
師曰:是。
曰:父財子用也。
師曰:汝試用看。
僧擬議,師便打。
上堂:天台普請,人人知有。
南嶽遊山,又作麼生?
會則燈籠笑你,不會有眼如盲。
△宋政和定峰寺曉宣禪師法嗣國慶宗禪師。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雲收千嶽翠。
曰:如何領會?
師曰:雨洗百花鮮。
問:學人上來,請師垂示。
師曰:江澄秋夜月,風掃曉天霞。
曰:一句纔聞,流通千古。
師曰:汝作麼生會?
僧喝,師更打出。
△宋甌寧開元寺瑩禪師得法於雲居舜和尚。
上堂:有一面鏡,到處懸挂。
凡聖不來,誰上誰下?
遂拈拄杖曰:這個是拄杖,那箇是鏡?
良久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又曰:悠悠忽忽,東涌西沒。
無害無傷,穿皮透骨。
平等應用,非心非佛。
拶破面門,箇是何物?
古人無端謂遼天鶻,無眼者看取力囗希。
咄!
咄!
咄!
以拂子擊禪床,下座。
△宋建安如璝禪師姓魏氏。
得法於長蘆信和尚,出住平江府萬壽寺。
開堂日,僧問:如何是蘇臺境?
師曰:山橫師子秀,水接太湖清。
曰:如何是境中人?
師曰:衣冠皇宋後,禮樂大周前。
師凡見僧,必問:近日如何?
僧擬對,即拊其背曰:不可思議。
將示寂,眾復曰:不可思議。
乃合掌而終。
賜號證悟。
△宋建安白雲崇梵寺餘禪師參雲居舜和尚,得蒙密印,出住白雲。
僧問:臨濟喝少遇知音,德山棒難逢作者。
和尚今日作麼生?
師曰:山僧被你一問,直得退身三步,脊背汗流。
曰:作家宗師,今日遭遇。
師曰:草賊大敗。
問:恁麼來底人,師還接否?
師曰:孤峰無宿客。
僧曰:不恁麼來底人,師還接否?
師曰:灘峻不留船。
曰:恁麼不恁麼則且置,穿過髑髏一句作麼生?
師曰:堪笑亦堪悲。
上堂曰:直須向黑豆未生芽時搆取。
良久,召大眾曰:劒去遠矣。
△宋浦城乾符大同院旺禪師得法於天衣懷禪師。
僧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曰:入市烏龜。
曰:意旨如何?
師曰:得縮頭時且縮頭。
△宋浦城萬壽寺慧素禪師得法於泐潭祥禪師。
上堂,僧問:劫火洞然,大千俱壞,未審這箇壞也無?
大隨曰:壞。
修山主曰:不壞。
未審孰是?
師曰:一壞一不壞,咲殺觀世音,師子驀齩人,狂狗盡逐塊。
復曰:會麼?
曰:不會。
師曰:不快漆桶。
便下座。
一日,有僧來參,師問:甚處來?
曰:和尚合知某甲來處。
師曰:湖南擔屎漢,江西刈禾客。
曰:和尚真人天眼目,某甲在大溈充園頭,東林作藏主。
師打三棒,喝出。
紹興二十三年六月朔,趺坐書偈曰:昨夜風雷忽爾,露柱生出兩指,天明咲倒燈籠,柱杖依前扶起,拂子𨁝跳過流沙,奪轉胡僧一隻履,於是儼然而逝。
△宋崇安普明舜禪師住徑山,為十一代祖。
舊有語錄四卷,今無傳。
△宋浦城元素禪師得法於上封才禪師,出住福州普賢寺。
上堂曰:兵隨印轉,三千里外絕烟塵。
將逐符行,二六時中淨躶躶。
不用鐵旗鐵皷,自然草偃風行。
何須七縱七擒,直得無思不服。
所謂大丈夫秉慧劍,般若鋒兮金剛𦦨。
非但能摧外道心,早曾落却天魔膽。
正恁麼時,且道主將是甚麼人?
喝一喝。
上堂:南泉道:我十八上便解作活計,囊無擊蟻之絲,厨乏聚蠅之糝。
趙州道:我十八上便解破家散宅,南頭買賤,北頭賣貴。
檢點將來,好與三十棒。
且放過一著。
何故?
曾為蕩子偏憐客,自愛貪盃惜醉人。
上堂:未開口時先分付,擬思量處隔千山。
莫言佛法無多子,未透玄關也大難。
祇如玄關作麼生透?
喝一喝,下座。
△宋甌寧寒巖慧升禪師得法於育王𥙿和尚,出住泉州延福寺。
上堂,喝一喝,曰:盡十方世界,會十世古今,都盧在裏許畐畐塞塞了也。
若乃放開一針鋒許,則大海西流,巨嶽倒卓,黿鼉魚龍,蝦蠏蚯蚓,盡向平地上湧出波瀾,游泳鼓舞。
然雖如是,更須向百丈竿頭自進一步,則步步踏轉無盡藏輪,方知道鼻孔搭在上唇,眉毛不在眼下。
還相委悉麼?
復喝一喝,曰:切莫轉喉觸諱。
△宋崇安開善寺木庵道瓊首座信州上饒人。
法嗣泐潭祥禪師。
叢林以耆德尊之。
分座日,甞舉隻履西歸語謂大眾曰:坐脫立亡倒化即不無,要且未有逝而復出遺履者。
為復後代兒孫不及祖師?
為復祖師剩有這一著子?
乃大笑曰:老野狐。
紹興庚申冬,信州守以超化革律為禪,迎師為第一祖師。
語專使曰:吾初無意人間,欲為山子,正謂宗派耳。
然恐多不能往受請,已取所藏泐潭繪像與木庵二字,仍書偈囑清泉亨老寄得法弟子慧山。
偈曰:口嘴不中祥老子,愛向叢林鼓是非。
分付雪峰山首座,為吾痛罵莫饒伊。
顧專使曰:為我傳語侍郎,行計迫甚,不及修答。
聲絕而化。
木庵恁麼化去,為是院子逼殺?
為是適逢其會?
為是正令全提?
為是別顯奇特?
具眼者試辨看。
△宋建陽覺庵道人祖氏游廌山,先生之甥女也。
幼不出適,留心祖道。
甞隨舅氏謁圓悟於蔣山,聞悟示眾,了然契入。
悟曰:更須颺却所悟,始得自由。
祖答以偈曰:露柱橫抽骨,虗空弄爪牙。
直饒玄會得,猶是眼中沙。
△宋崇安開善寺道謙禪師本邑人。
初之京下依圓悟,無所省發。
後隨妙喜居泉南。
及喜領徑山,師亦侍行。
未幾,令師往長沙,通書于紫巖張公。
師自謂:我參禪二十年,無入頭處。
更作此行,決定荒廢。
意欲不行。
友人宗元叱之曰:不可在路便參不得禪也。
去!
吾與汝俱行。
師不得已而往,在路泣語元曰:我一生參禪,殊無得力處。
今又途路奔波,如何得相應去?
元曰:你但將諸方參得底,圓悟、妙喜為你說得底,都不要理會。
途中可替底事,我盡替你。
只有五件事替你不得,須自家支當。
師問:五件者何?
元曰:著衣喫飯,屙屎放尿,駝箇死屍路上行。
師於言下領旨,不覺手舞足蹈。
元曰:你此回方可通書,宜前進,吾先歸矣。
元即歸徑山。
師半載方歸玅喜,一見喜曰:建州子這回別也。
住後,上堂:竺土大僊心,東西密相付。
如何是密付底心?
良久,云:八月秋,何處熱?
上堂:壁立千仞,三世諸佛措足無門。
是則是,大殺不近人情。
放一線道,十方剎海放光動地。
是則是,爭柰和泥合水。
須知通一線道處,壁立千仞;壁立千仞處,通一線道。
橫拈倒用,正按傍提,電激雷奔,崖頹石裂。
是則是,猶落化門。
到這裡,壁立千仞也沒交涉,通一線道也沒交涉,不近人情、和泥合水總沒交涉,只這沒交涉也沒交涉。
是則是,又無佛法道理。
若也出得四個路頭,管取乾坤獨步。
且獨步一句作麼生?
莫恠從前多意氣,他家曾踏上頭關。
上堂:去年也有個六月十五,今年也有個六月十五。
去年六月十五,少却今年六月十五。
今年六月十五,多却去年六月十五。
多處不用減,少處不用增。
既不用增,又不用減,則多處多用,少處少用。
乃喝一喝曰:是多是少?
良久曰:個中消息子,能有幾人知?
上堂:洞山麻三斤,將無星秤子上定過,每一斤恰有十六兩二百錢重,更不少一毫,正與趙州殿裏底一般。
祇不合被大愚鋸解秤鎚,却教人理會不得。
如今要會得,但問雲門乾屎橛。
上堂:有句無句,如藤倚樹。
撞倒燈籠,打破露柱。
佛殿忙奔,僧堂回顧。
仔細看來,是甚家具?
咄!
祇堪打老鼠。
上堂:諸人從僧堂裏恁麼上來,小間從法堂頭恁麼下去,並不曾差了一步。
因甚却不會?
良久曰:祇為分明極,翻令所得遲。
師平居誨人不倦,而形于尺素,尤為曲折。
有曰:時光易過,且緊緊做工夫。
別無工夫,但放下便是。
只將心識上所有底一時放下,此是直正徑截工夫。
若別有工夫,盡是癡狂外邊走。
山僧尋常道:行住坐臥決定不是,見聞覺知決定不是,思量分別決定不是,言語問答決定不是。
誠絕却此四個路頭看。
若不絕,決定不悟。
此四個路頭若絕,僧問趙州:狗子還有佛性也無?
州云:無。
如何是佛?
雲門道:乾屎橛。
管取呵呵大笑。
師之言如雲廓天布,以授學者,與夫浮詞濫語,何啻天冠地履。
然福不逮慧,出世未幾而卒。
於師雖無恨,惜乎法門不幸耳。
開善云:只將心識上所有底一時放下,此是真正徑截功夫。
此實開善嘔心嘔血為人處。
但如今教諸人放下,還得麼?
纔放下,又作放下底知解;若不作知解,又坐在不作知解上。
畢竟作麼生得放下去?
若是沒量漢,聞下便脫然。
其餘諸人正好向一無義味句中拚身拚命拶將去,不期放下而自放下,管取呵呵大笑去也。
△宋甌寧竹源宗元庵主本邑連氏子。
久依大慧得旨,與開善謙公友,善謙賴之而啟悟。
後分座西禪,丞相張公浚帥三山,以數院迎之,皆不就。
歸舊里結庵,號眾妙園。
宿衲士夫,交請開法。
示眾曰:若究此事,如失却鏁匙相似。
祇管尋來尋去,忽然撞著,噁在這裡。
開個鏁了,便見自家庫藏,一切受用,無不具足。
不假他來,別有甚麼事?
示眾曰:諸方為人抽釘拔楔,解黏去縛。
我這裡為人添釘著楔,加繩加縛了,送向深潭裏,待他自去理會。
示眾曰:主法之人,氣吞宇宙,為大法王。
若是釋迦老子、達磨大師出來,也教伊叉手向我背後立,直得寒毛卓竪,亦未為分外。
一日,舉世尊生下,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云:天上天下,唯我獨尊。
師乃曰:見恠不恠,其恠自壞。
垂語云:這些子恰如撞著殺人漢相似,你若不殺了他,他便殺了你。
垂語數句,真切痛快,大有醒人處。
凡為僧者,宜寫一通置座側。
△宋建陽晦庵慧光禪師得法於烏巨行禪師,信州守延住信州龜峯寺。
上堂:數日暑氣如焚,一個渾身無處安著,思量也是煩惱人。
這個未是煩惱,更有己躬下事不明,便是煩惱。
所以達磨大師煩惱,要為諸人吞却,又被咽喉小;要為諸人吐却,又被牙齒礙。
取不得,捨不得,煩惱九年。
若不得二祖不惜性命,往往轉身無路,煩惱教死。
所謂祖禰不了,殃及兒孫。
後來蓮花峯庵主到這裡,煩惱不肯住;南嶽思大到這裏,煩惱不肯下山;更有臨濟、德山,用盡自己查梨,煩惱鉢盂無柄。
龜峰今日為他閑事長無明,為你諸人從頭檢點破。
卓拄杖一下,曰:一人腦後露腮,一人當門無齒,更有數人鼻孔沒半邊,不勞再勘。
你諸人休向這裏立地瞌睡,殊不知家中飯籮鍋子一時失却了也。
你若不信,且歸家檢點看。
△宋崇安僊洲山吳十三道人每以己事扣諸禪及開善講,歸結茅于其左,遂往給侍。
紹興庚申三月八日夜,適然啟悟,占偈呈謙曰:元來無縫罅,觸著便光輝。
既是千金寶,何須彈雀兒?
謙答偈曰:啐地折時真慶快,聖凡生死盡平沉。
僊洲山下呵呵笑,不負相期宿昔心。
△宋建陽宗永禪師未詳法嗣。
飽參諸方,深得禪旨。
甞集宗門機語,名曰宗門統要,學者爭傳習之。
馮海粟曰:建溪沙門永公,沸鼎松聲,濃茶粥面,髮鬚淨剗,肘睫俱醒。
其見稱如此。
永公他無所考,但觀其統要一書,去取之際,非具擇法眼者,不能信宗門之哲匠也。
△元甌寧天寶山鐵關法樞禪師溫州平陽人,姓林氏。
少不茹葷,十七辭父母出家。
詣常州華藏寺,禮竺西坦和尚為師。
二十受具,參中峰本於天目,久之無省發。
乃參及庵信於道場山,語不契。
遂見元翁信於石門,教看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凡三載。
一旦齋後下床,忽大悟,作頌曰:不是心佛物,拶出虗空骨。
金毛獅子兒,豈戀野狐窟。
咄!
咄!
即詣方丈。
翁問:作麼?
師曰:南泉被我捉敗了也。
翁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個甚麼?
師曰:牙齒一具骨,耳垛兩片皮。
翁曰:不是!
不是!
別道將來。
師曰:鶯啼燕語,鵲噪鴉鳴。
翁曰:錯。
師亦曰:錯。
翁曰:南泉即今在甚麼處?
師便喝。
翁曰:離却這一喝,南泉在甚麼處?
師拂袖而出。
由是參虗谷陵於仰山,參海印如于薦福,參澤山咸于東林,凡四年。
復歸石門,不解屨直入見翁。
翁問:南泉向何處去也?
師曰:說甚南泉,釋迦老子來也。
翁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如何?
師曰:劍去遠矣。
翁乃曰:諸佛玅道,善自護持。
因留侍巾拂一十五載,盡得其末後大事。
聞建州山水絕勝,遂荷錫南遊。
郡之西有天寶山,其眾夜夢神人告曰:肉身大士來也。
明日相告出迎,而師適至。
郡將靜齋公遂請主天寶,以符眾夢。
參徒雲集,財施川委。
郡將相之,遂成大剎。
帝師以法旨命其寺曰萬壽正宗禪寺,而號師曰玅覺真空大師。
松溪普載席虗,請師主之。
陞堂,舉元翁宗旨,問答部擊,往復銛利,眾以為有古尊宿之風。
上堂云:弗弗弗,莫莫莫,錯錯錯。
顧侍者召云:老僧舌頭在麼?
三年,謝歸天寶瑞雲塔院,以得法上首善儔主院事。
師雖閑居,戶外之屨常滿,而師接之不倦。
至元六年庚辰八月,示微疾。
十三,作書別靜齋等。
十五日中,索浴畢,書偈曰:本無來去,一句全提。
紅霞穿碧落,白日繞須彌。
擲筆而逝。
世壽六十三,僧臘四十五。
全身塔於瑞雲院。
二會語錄傳于世。
師得法弟子善儔、智順,皆相繼住本山。
順別有傳。
當元之季,宗風寥寂,然建州說法者尚有數人,鐵關其傑出者乎?
今語錄尚存,精金粹玉,卓然天貴,識者當自寶之。
△元建陽高仰山古梅正友禪師江西貴溪丁氏子。
自幼出家,禮末山本公為師。
後往江淮兩浙,遍參知識。
一日,因小便觸地,得個入處。
後請益般若誠和尚,誠曰:曾請益什麼人來?
曰:請益。
海印和尚教提無字,誠曰:無字作麼生提?
曰:未提已前,早自分曉。
問答數轉,誠曰:且止。
有時先照後用,有時先用後照。
靈雲見桃花悟道:玄沙道諦當甚諦當,敢保老兄未徹在。
且道玄沙是許他,是不許他?
曰:言下許。
誠大笑曰:前後都不是,再來看。
次日五更上方丈,誠曰:夜來事作麼生?
曰:靈雲捉得賊,玄沙不放贓。
即今賊贓一時斷還和尚。
把坐具便打。
誠曰:黃蘗打臨濟六十棒,意作麼生?
師便喝。
誠曰:因甚又去打大愚三掌,再來掌黃蘗?
師纔開口,誠曰:不是。
曰:畢竟那個是?
誠便攔頭打,師又觸禮一拜。
誠曰:且去,再來看。
次日五更上方丈,誠曰:抽袈裟。
師擬議,誠便打三下,師便喝。
誠又打六十,師便休去。
粥後上方丈求住,誠曰:你且去見無用、中峰、斷崖三人了,却來與我同住。
又曰:有諦當語錄,看一兩行也不妨。
時在般若三日三夜,身心不安,如大熱病相似。
後到雲岩,見法昌語錄云:驅耕夫牛,奪饑人食。
忽有徹處,不覺汗下。
便頌公案數則寄呈誠。
誠看畢,對眾曰:此人得我第三番竹篦上氣力,但是尚欠脫殻在。
師聞,甞自舉曰:更有什麼殻得脫?
更有甚麼殻得脫?
又過三年,因過堂打動鉢盂,喫了一驚,忽大悟,便發足去見無用。
復參數尊宿,乃歸舊里,結茅龍窟。
出住浦城天心寺,繼住建陽高仰山。
帝師奏賜紫衣師號。
初號湛然,至遠後加號佛日廣智。
示寂,塔全身於鳳山。
有語錄二卷傳於世。
△元甌寧斗峯山大圭正璋禪師福州福清人。
往湖南天王寺禮絕聽和尚祝髮受具,欲究佛祖一大事因緣。
初參廣州稷西堂,為說法要,指參浙西東海和尚,請益向上工夫。
當時下工便覺省力,只是不知落處。
自念業識濃厚,每對觀音像前洗心懺悔。
一日,海問:你今工夫如何?
答曰:日用話頭都無間斷,只是曉不得。
海曰:汝今正好著力。
自此倍加精進,日夕不安,如欠人百萬貫債相似。
反覆參究,正無柰何,忽聞海頌俱胝竪指曰:深深無底,高高絕攀,思之轉遠,尋之復難。
言下頓悟,遂上方丈。
海問:作麼?
曰:古今現成事,何必涉思惟?
海曰:既不涉思惟,汝來作麼?
曰:請和尚證明。
海曰:證個什麼?
師便喝。
海曰:甚處見趙州?
曰:錯。
海曰:向汝道什麼?
曰:須彌𨁝跳。
海曰:趙州即今在什麼處?
曰:無。
海曰:趙州鼻孔因甚在老僧手裡?
曰:謝和尚證明。
海曰:放汝三十棒,還我無字偈來。
師頌曰:狗子佛性無,覷看眼睛枯。
瞥爾翻身轉,唵㗭哩囌嚧。
海乃撫而印之。
後結茅斗峰,漸成叢席。
上堂,良久云:黃金雖貴,入眼成塵。
便下座。
上堂:玉宇霜清,瓊林葉落。
一向全提,萬機𥨊削。
作者好求無病藥。
下座。
上堂,舉僧問趙州:萬法歸一,一歸何處?
州云:我在青州做一領布衫,重七斤。
師曰:昨夜三更裏,雨打虗空濕。
狸奴知不知,倒上樹梢立。
元旦,上堂:元正啟祚,萬物咸亨。
喚作新年頭佛法,瞎却你眼。
不喚作新年頭佛法,拆却我舌。
畢竟作麼生?
即下座。
師後辭世,說偈曰:生本不生,滅亦無滅。
幻化去來,何用分別?
大眾珍重,不在言說。
便合掌入滅。
△元建陽雲庵慶禪師未詳法嗣。
住杭州徑山,為二十九代祖。
舉僧問楊岐:如何是佛?
岐曰:三脚驢兒弄蹄行。
曰:莫只這便是?
岐曰:湖南長老。
師乃頌曰:楊岐一頭驢,眼光如電爍。
踏殺天下人,說甚三隻脚。
△元松溪佛行少林崧禪師未詳法嗣。
住杭州徑山,為三十三代祖。
舉:僧問睦州:如何是展演之言?
州曰:量才補職。
曰:如何是不展演之言?
州曰:伏惟尚饗!
師云:睦州古佛,善應來機。
雖然如是,只得八成。
或問徑山:如何是展演之言?
即向他道:問十答百,有甚麼難?
如何是不展演之言?
喝一喝,曰:且莫是屎窖佛。
復云:折破東籬,打起西壁,山門下全無準的。
誰委悉?
僧堂覷破香積廚,鴟吻咬殺佛殿脊。
有語錄十卷,厄于火。
△元甌寧天寶山逆川智順禪師溫州瑞安人,姓陳氏。
父道羨,母婁氏,屢至哭子,乃塑智者像事之。
一夕,夢僧頂有圓光逆江流而上,招婁氏曰:吾當為汝子。
及窹而有娠。
師生,美質夙成,不喜畜髮,翛然有塵外之趣,婁氏弗能留。
七歲,俾依仲父慧光于崇興精舍。
稍長,受具戒於天寧禪院。
後歷遊講下,聲光特著。
既而歎曰:義學雖益多聞,難禦生死。
即禦生死,舍自性將奚明哉?
遂更衣入禪,走閩之天寶山,參鐵關樞公。
樞授以心要,俾遵而行,似有階漸,欲依而住。
樞叱之曰:大丈夫不於大叢林與人相頡頏,局此蠡殻中耶?
拂袖而入。
師下,旦過潸然泣下。
或憫之,慰曰:善知識門庭高峻,拒之即進之也。
樞聞笑曰:吾姑試之爾。
乃延入堂中。
師壁立萬仞,無所回撓,雖晝明夜暗亦不能辨。
踰月,因如廁,便旋觀園中匏瓜,觸發妙機,四體輕清如新浴。
出室,一一毛孔皆生光明,目前大地倐爾平沉。
喜幸之極,亟上方丈求證。
適樞入府城,師不往見,乃歷抵諸師機緣,皆不合。
聞千巖長公鳴道伏龍山,往叩之。
其所酬酢,皆涉理路。
飄然東歸,燃指作發願文,細書于紳,必欲見道乃已。
後復念非樞不足依,乃洊走閩中見焉。
樞偶出遊,遙見師,喜曰:我子今來也。
越翌日,師舉所悟求證。
樞曰:此第入門耳。
最上一乘,則邈在萬里之外也。
乃囑之曰:汝可悉棄前解,專於參提上致力,則將自入閫奧矣。
師從之,踰五閱月。
一日將晚參,擬離榻,忽豁然有省,如虗空玲瓏,不可凑泊。
遂厲聲告樞曰:南泉敗缺,今已見矣。
樞曰:不是心,不是佛,不是物,是個甚麼?
師曰:地上磚鋪,屋上瓦覆。
樞曰:即今南泉在何處?
師曰:鷂子過新羅。
樞曰:錯。
師亦曰:錯。
樞曰:錯,錯。
師觸禮一拜。
樞曰:未然也。
樞披大衣,鳴鐘集眾,再行勘驗。
師笑曰:未吐辭前,已不相涉。
和尚眼在甚麼處,又為此一場戲劇耶?
樞曰:也要大眾皆知。
遂將宗門要語,一一訊師。
師一一具答,樞然之。
久之,令掌藏鑰,尋請分座說法。
樞既捐舘,師嗣住院事。
非唯舉喝宗乘,寺制有未備者,悉補足焉。
甓驛道達於山門,踰六七里,擇地建亭,以增勝槩,眾方賴之。
忽棄去,出關遊江淮間,返溫。
會瑞安王槐卿造報恩院於大龍山,延師主之。
未幾,平陽吳德大創歸原寺,援師開山,朝廷賜以法衣寺額及佛性圓辯之號。
久之,悉散其衣鉢所畜,退居一室,掘地以為爐,折竹以為箸,意澹如也。
辯章燕只不花出鎮閩省,道過東甌,謁師問道及般若經義,喜謂左右曰:西天諸師授我密義,尚不能相恊,今聞逆川言,則心地開明矣。
亟呼同舟入閩,請師住福州之東禪。
不一載,革故鼎新,有同神造。
俄散財如歸原時,恬然而退。
辯章留之,不從。
會雪峰虗席,乃強師補之。
師往,立振其敝。
已而思還溫,方參政具船迎之,適千佛院災,無有起其廢者。
師蒞之,一彈指頃,千佛閣成。
江心蘭隱逸禪師欲建萬佛閣,而年耄力不勝任,遂以屬師。
師應之,亦不日而成。
洪武初,詔江南高行僧十人於鍾山建無遮法會,師與其列,陞座說法,聽者數千人。
大駕辛臨,慰問備至,號為一時寵遇。
竣事南還,錢唐清遠渭公退淨慈,舉師為代。
師應命而往,欲大有所建立。
適中朝徵有道浮屠入京,以備顧問,眾咸推師。
師至京僅四閱月,浴沐書偈而逝,實洪武六年八月二十日也。
二十一日闍維,于聚寶山獲舍利無數,持歸建塔藏焉。
師有五會語錄若干卷,善財五十三參偈一卷,皆傳于世。
逆川初住天寶,未幾即棄去。
繼而往歸原,住東禪,住雪峰,皆如之。
散財退位於方盛之日,非大丈夫能然乎?
昔宋有稱大知識者,一院之間,戀戀不能割。
亦有已退而不堪寂寞,思復住者。
以此觀之,逆川真萬世之師也。
獨其語錄今不傳,惜哉!
論曰:禪那一法,遍在諸乘,悉從修證,并落格量。
唯達磨直指一心,強號為禪,無脩證格量之可言。
正如輪王髻珠,尊貴無上,非他寶可並;亦如灌頂王子,雖在襁褓,非朝貴可擬;亦如金剛王劒,殺活縱橫,無不自在,非軌則可局。
故為僧者,必首重此。
倘舍此而他務,則雖苦行積劫,終墮半途,非善術也。
我建自唐,馬祖首開甘露之門,嗣是分燈續𦦨,在處昭灼,入傳燈者四十餘人。
至於宰官、居士、田父、村媼,亦得與沾法味,同入宗鏡,猗歟盛矣!
勝國之季,禪學𥨊衰,而鐵關晚出,猶有古尊宿之風,非鐵中之錚錚者哉!
近代慧林久凋,正脉已失,學禪之士,指不多屈。
即有一二稱知識者,要皆認奴作郎,守鼠為璞,則反不若專修白業者之為得也。
嗚呼!
碧水丹山,千古如昨,俯仰憑弔,豈勝寂寥?
余於是而重有慨焉。
建州弘釋錄卷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