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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公法喜志 第4卷

法喜志卷四氷蓮道人 夏樹芳 輯寤斗居士 馮 定 閱胡康侯胡安國字康侯。

崇安人。

紹聖中進士,累官紛事中。

謝良佐嘗稱其如大冬嚴雪,百萎死而松栢獨秀。

所著有春秋傳。

卒諡文定。

公久依上封秀禪師,得言外之旨。

崇寧中,過藥山,有禪人舉南泉斬猫話問公,公答偈曰:手握乾坤殺活機,縱橫施設在臨時。

玉堂兔馬非龍象,大用堂堂總不知。

又寄上封詩曰:祝融峯是杜城天,萬古江山在目前。

須信死心元不死,夜來秋月又同圓。

周濂溪周敦頤,字茂叔,春陵人。

因游廬山,樂其幽勝,遂築室焉。

時佛印寓鸞溪,公謁之,相與講道。

問曰:天命之謂性,率性之謂道。

禪門何謂無心是道?

師曰:疑則別參。

公曰:參則不無,畢竟以何為道?

師曰:滿目青山一任看。

公有省。

一日,忽見牕前草生,乃曰:與自家意思一般。

以偈呈師曰:昔本不迷今不悟,心融境會豁幽潛。

草深牕外松當道,盡日令人看不厭。

遂請師作青松社主,以嫓白蓮故事。

茂叔太極圖,其源從陳摶來。

摶師麻衣,今正易心法是麻衣。

涯公之傳,東林總公廣之也。

總公門公門人弘益有書曰:性理之學,實起於東林涯、總二師。

總以授周子。

故劉後村詩云:濂溪學得自高僧。

虞伯生亦曰:宋儒惟濂溪、康節二公於佛書早有所得。

秦淮海秦觀,字少游,一字太虗。

少豪雋,強志盛氣,好大而見奇。

元祐初,以薦起,累遷國史編修官。

坐蘇軾黨,謫監青田酒稅。

嘗寓僧寺中,有詩云:市區収罷魚豚稅,來與彌陀共一龕。

忌者執詩以劾,復以謁告寫佛書為辠,削秩從郴州,已徙橫州、雷州、藤州。

徽宗朝,自藤州召還,出游華光寺,為客道夢中長短句,索水欲飲。

水至,笑視之而卒。

夢中之作,有飛雲當面化龍蛇,夭矯轉空碧,醉臥古藤陰下,了不知南北。

則公之去來,可謂逍遙無礙矣。

曾作五百羅漢記,歷落如畵。

有法寶長老贊曰:欲老不老,八反九倒。

昔是西菴,今為法寶。

又建隆和尚銘曰:大因緣,十八年。

結跏坐,帶力眠。

汝鼻孔未撩天,呼我作無事禪。

其他禪語,一一勝妙。

李伯時李公麟,字伯時,舒州人,元祐進士。

博雅能詩,多識奇字,工於畵馬,不減韓幹。

秀和尚呵之曰:汝士大夫以畵名,矧又畵馬,期人誇以得妙,妙入馬腹中,亦足懼。

伯時由是絕筆。

秀勸畵觀音像以贖過。

黃魯直,愛作豔辭,人爭傳之。

秀呵曰:翰墨之妙,甘施此乎?

魯直笑曰:又當置我於馬腹中耶?

秀曰:汝以豔語動天下人淫心,不止馬腹,正恐墮泥犁耳。

魯直從是絕不作豔辭。

黃魯直黃庭堅,字魯直,號山谷。

蘇子膽見其詩文,歎其獨立萬物之表。

舉進士,為著作郎。

紹聖間,為章惇、蔡京所嫉,謫涪州別駕。

嘗參黃龍死心新禪師,有省。

在黔時,止酒絕慾,讀大藏經三年。

嘗曰:利、衰、毀、譽、稱、機,若樂此八風,於四威儀中未嘗相離,雖古之元聖大智,有立於八風之外者乎?

公有發願文曰:我從昔來,因癡有愛,飲酒食肉,增長愛渴,入邪見林,不得解脫。

今者對佛發大誓願:願從今日盡未來世,不復飲酒;願從今日盡未來世,不復食肉;願我以此盡未來際,根塵清淨,具足十忍,不由他教,入一切智,隨順如來,於無盡眾生中現作佛事,稽首如空,等一痛切。

嘗答胡逸老書云:君遂歸心於禪悅,何慰如之!

可試看楞嚴、圓覺二經,反觀自己是何道理。

既為大丈夫,須辦大丈夫事耳。

又與周才翁云:思公窮悴,守道不渝,盖古人所難也。

然已知求道於生死之際,則世累目輕,但未直下撥塵見己耳。

投子聰禪師、海會演禪師,道行高重,皆可親近。

若從文章之士學妄言綺語,只增無明種子也。

吳德夫吳恂,字德夫,官至秘書。

參晦堂禪師,師曰:平生學解記憶多聞即不問,却問父母未生已前時道將一句來。

公擬議,堂以拂子擊之,即領深旨。

呈以偈曰:咄這多知俗漢,齩盡古今公案。

忽於狼藉堆頭,拾得𧏙螂糞彈。

明明不直分文,萬兩黃金不換。

等閑拈出示人,止為走盤難看。

江民表江公望,字民表,睦州人。

徽宗朝左司諫。

時陳祐論曾布罷去,公望入對曰:陛下臨御以來,易三言官,逐十諫臣,非天下所願望也。

夫諫臣,養之不可不素,用之不可不審,聽之不可不詧,去之不可不慎。

時以為名言。

後疏劾蔡京,坐貶,士論惜之。

家居蔬食清修,一無愛染。

嘗著菩提文、念佛方便文,以勸道俗。

又嘗書於家塾曰:利根之人,念念不生,心心無所,六根杳寂,諸識銷落,法法全真,門門絕待,瞥爾遂成真如實觀。

初機後學,一心攝念如來,即使營辦家事,種種作務,亦自不相妨礙。

若能都攝六根,淨念相繼,不過旬日,便成三昧。

是故上根大器,一念直超平展之流;善觀方便。

陳忠肅陳瓘,字瑩中,南劍人。

少年登上第。

性閑雅,與物無競。

見人之短,未嘗面折,但微示意警之而已。

嘗為右司諫,極論蔡京、蔡卞,連謫通、台、楚三州。

立朝骨鯁,有古人風烈。

卒諡忠肅,自號了翁。

公初尚雜華,頗有所詣。

及會明智法師叩天台宗旨,明智示以止觀上根,不思議境,以性奪修,成無作行,忽有契悟。

其謫居海上,未嘗有不滿意,惟尅念西歸。

會作延慶寺淨土院記。

又嘗謁靈源清公,執聞見以求解。

會清公曰:執解為宗,何日偶諧?

公乃開悟,寄師偈曰:書堂兀兀萬幾休,日暖風柔草木幽。

誰識二千年底事,如今只在眼睛頭。

李漢老李邴,字漢老,濟州任城人。

崇寧中,官翰林學士,後拜參知政事。

諡文敏。

有草堂集一百卷。

公浮游塵外,心醉祖道有年,聞大慧示眾語曰:庭前栢樹子,今日重新舉,打破趙州關,特地尋言語。

敢問既是打破趙州關,為甚麼却特地尋言語?

後以書咨決曰:近扣籌室,伏蒙激發,忽有省入。

顧惟根識暗鈍,平生學解,盡落情見,一取一捨,如衣壞絮行草棘中,適自纏擾。

今一笑頓釋所疑,欣幸可量。

又書曰:比蒙誨答,備悉深旨。

邴自驗者三:一、事無逆順,隨緣即應,不留胸中;二、宿習濃厚,不加排遣,自爾輕微;三、古人公案,舊所茫然,時復瞥地。

非大宗匠委曲垂慈,何以致此?

韓子蒼韓駒,字子蒼,政和中進士。

從學於蘇轍,評其詩似儲光義,盖江西詩派之一也。

嘗問道於草堂清禪師云:近聞傳燈頗合於心,但世緣未易消釋,須有切要明心處,毋吝指教。

清答云:欲究此事,善惡二途皆勿萌於心,能障人皆智眼。

文字亦不必多看,塞自悟之門。

子蒼得旨,乃述意云:鍾䁀山林無二致,閒中意趣靜中身。

都將聞見歸空照,養性存心不問人。

呂居仁呂本中,字居仁,宣和中為樞密院編修官兼侍講,卒諡文清。

居仁性清約,以躭禪而病癯,癯不勝衣,作江西傳衣詩派圖,推山谷為詩祖,列陳無己等二十五人為法嗣。

甞致書問大慧禪要,慧答書曰:千疑萬疑,只是一疑。

話頭上疑破,則千疑萬疑一時破。

若一向問人佛語如何,祖語又如何,諸方老宿語又如何,永劫無悟時也。

居仁自是有省,每以前路資糧為念。

嘗有詩云:病知前路資糧少,老覺平生事業非。

紹聖丙寅夏六月,趺坐而逝。

考其修蘊,定知稛載而去矣。

又嘗曰:予病不能蔬食,惟有五味爽口之責,作詩自戒:君不如屈大夫,夕餐但秋菊。

又不如顏平原,米盡旦食粥。

雖知舌本欠滋味,頗覺和氣充其腹。

癡人涴腥羶,杯盤眩紅綠。

四方采珍異,亦未極所欲。

何如野僧飯,菜羮下脫粟。

竹間新筍大如椽,樹頭老耳肥如肉。

亦不見蟹躁擾,亦不見牛觳觫。

石郎愛惜韭蓱虀,晉侯睥睨熊蹯熟。

以此為重輕,與君未為福。

張無盡張商英,字天覺,號無盡居士。

童兒日記萬言。

趙抃薦之,召赴關,袖草茅憂國書以進。

徽宗朝拜相,是夕彗星滅,久旱大雨,御書商霖二字賜之。

公初不信佛,後見維摩經,信手開視,有云:此病非大地亦不離大地。

倐然會心。

後漕江西,見兜率悅禪師,相與夜話。

公曰:比看傳燈尊宿機緣,惟疑德山托鉢話。

悅曰:若疑此話,其餘即是心思意解,何曾至大安樂境界。

公憤然就榻屢起,夜將五皷,不覺踢飜溺器,忽大有省。

發即扣悅門,謂悅曰:已捉得賊了也。

悅曰:贓在何處?

公擬議,悅曰:都運且寢。

翌日,公投偈曰:皷寂鐘沉托鉢回,巖頭一拶語如雷。

果然只得三年活,莫是遭他授記來。

悅於是焚香付囑曰:等閒行處,步步皆如。

雖居聲色,寧滯有無。

一心靡異,萬法非殊。

臨機不礙,應物無拘。

飜身魔界,轉脚迷途。

了無逆順,不犯工夫。

未幾,悅入滅,公奏諡號真寂。

宣和四年十一月黎明,公卒。

口占遺表,命弟子書之,仍作偈曰:幻質朝章八十一,漚生漚滅誰人識。

撞破虗空歸去來,鐵牛入海無消息。

趙郡王趙令衿,號超然,太祖五世孫。

靖康初,論事被謫。

高宗召見,令衿奏乞留張浚、趙鼎,以言不合罷歸。

後襲封安定王。

公在南康時,政成事簡,多與禪衲游公堂間,為摩詰丈室。

適圓悟禪師奉旨來居甌阜,公欣然就其鑛錘,悟不少假。

公固請,悟曰:此事要得相應,直須是死一回始得。

公默契,因自疏曰:家貧遭劫,誰知盡底不存?

空室無人,幾度賊來亦打。

悟見,囑令加護。

王以寧王以寧,湘潭人,由太學任鼎澧帥。

靖康初,金兵入𡨥,以寧遣兵入援,解太原圍。

建元中,以宣撫司制置襄鄧,招諭桑仲等來降。

以寧嘗過雪峯,問道於真歇禪師曰:予昔訪宏智大師,師令讀起信論。

謫官天台時,於鄰僧僧得之,披閱再三,竊有疑焉。

是書為大乘人作,破有蕩空,一法不留之書也。

而末章以繫念彌陀,往生淨土為言,其旨何歟?

歇曰:實際理地,不受一塵;萬行門中,不捨一法。

子欲壞世間相,棄有歸空,然後為道耶?

以寧默然。

潘待制潘良貴,字子賤,金華人。

政和間進士,官直龍圖閣。

宰相呂頤浩嘗造良貴曰:旦夕當引入兩省。

良貴退語人曰:用人自宰相事,何可握手密語,先示私恩?

若士大夫受具籠絡,何以立朝?

即日乞就外補。

父喪,家貧無以葬,高宗賜錢五十萬緡。

清風高節,凜然當世。

年四十,回心祖闈,所至挂鉢,隨眾參叩。

後依佛燈守珣禪師,久之不契,因訴曰:良貴只欲知死去如何?

珣曰:好箇封皮,且留著使用。

而今不了不當,忽被他換却封皮。

卒無整理處。

又以南泉斬猫兒話問珣曰:爾只管理會別人家猫兒,不知走却自家狗子。

公於言下如醉而醒。

徐師川徐俯,字師川,分寧人。

建炎中,累官僉書樞密院事。

長於詩,所著有東湖集。

父禧,元豐中禦𡨥死節,諡忠愍。

俯嘗侍先龍圖謁法昌禪師及靈源禪師,語論終日,公聞之藐如也。

及法昌歸寂,在談笑間,公異之,始篤信此道。

後丁父憂,即命靈源至孝址說法。

源登座問答已,乃曰:諸仁者,只如龍圖平日讀萬卷書,如水傳器,無有遺餘,且道尋常眷在甚麼處?

而今捨識之後,這萬卷書的又却向甚麼處去也?

公聞灑然有得,曰:吾無憾矣。

源下座問曰:學士適來見箇甚麼,便如此道?

公曰:若有所見,則鈍置和尚去也。

源曰:恁地則老僧不如。

靖康初,與朝士同志者挂鉢於天寧寺之擇木堂,力參圓悟。

悟亦喜其見地超邁,一見至書記僚,指悟頂相曰:這老漢脚根獨未點地在。

悟䫌面曰:甕裏何曾走却鼈?

公曰:且喜老漢脚根點地。

楊龜山楊時學中立,將樂人。

從二程游,得河洛之傳。

累官諫議大夫。

諸所論立,皆關世道。

高宗時,除工部侍郎。

世號龜山先生,諡文肅。

嘗曰:微生高乞醯與人,孔子以為不直。

維摩經云:直心是道場。

儒佛至此,實無二理。

與東林總禪師友善,謂師曰:禪學雖高,却於儒道未有所得。

師曰:儒道要緊處,也記得些子。

且道君子無入而不自得,得個甚麼?

中立默然。

張魏公張浚,字德遠,宜公南軒之父也。

高宗時,累官右僕射兼知樞密院事,始終不主和議,為秦檜所嫉。

所著有五經解及雜說文集。

孝宗朝,封魏國公,諡忠獻。

公嘗問道於圜悟勤禪師,師曰:巖頭云:却物為上,逐物為下。

若能於物上轉得疾,一切立在下風。

復示以偈曰:收光攝彩信天真,事事圓成物物新。

內若有心還有物,何能移步出通津。

公伏膺投偈曰:教外單傳佛祖機,本來無悟亦無迷。

浮雲散盡青天在,日出東方夜落西。

公之母秦國夫人嘗問道於大慧禪師,夫人疾亟,曰:妙喜老師此生無復見也,我有私恩未報。

時大慧居宜春,公三走介趣之,兼程而至,夫人已捐館矣。

公遂舘師於光孝寺之東堂,盡誠供奉,以慰秦國之願云。

胡致堂胡寅字明仲。

崇安人。

建炎中,拜起居郎。

諸子嘗侍坐,數杯之後,歌孔明出師表,誦陳了翁奏章,曰:可謂豪傑之士也。

後為秦檜所忌,謫新州。

著論語詳說及讀史管見數十萬言,學者稱為致堂先生。

王隨刪傳燈錄,改名玉英集,公作敘曰:傳燈所載,釋子以葛藤目之,今獨取其敷揚明白,庶易考其是非。

若夫說秘怪,舉詩句,類俳優,夸誑誕者,則盡削之。

觀少林啟迪姬光,警發梁武,莫非的確要論,烏有如來流蘿蔓,轇轕不可致詰者哉!

張文忠張九成,字子韶,錢塘人。

受學楊時之門。

紹興初,以直言對䇿,上及兩宮,下及閹寺,忠憤激烈,無所顧避。

仕至禮部侍郎,贈太師崇國公,諡文忠。

早業進士之暇,篤志釋典。

嘗謁靈源明禪師,叩宗旨。

師令看趙州庭前栢樹子,話久無所入。

謁胡文定公,咨盡心行己之道。

胡告以將語孟談仁義處,類作一處看,則要在其中。

公稟受其語,造次不忘。

一夕如廁,思惻陰之心,仁之端也。

正沈默間,忽聞蛙鳴,不覺舉庭前栢樹子,驀成頌曰:春天夜月一聲蛙,撞破虗空共一家。

正恁麼時誰會得,嶺頭脚痛有玄沙。

公嘗奉祠,得請詣徑山,問格物之旨。

妙喜曰:公只有格物,而不知物格。

公聞之,恍如夢覺,題於壁曰:子韶格物,妙喜物格。

欲識一貫,兩箇五百。

公從是參道,得法自在,號無垢居士。

嘗感歎曰:凡聞徑山老人所舉因緣,無不豁然四達,如千門萬戶,不消一踏而開。

公在朝,與秦檜和議不合,坐貶南安。

一十四年,未嘗以得失芥蔕,識者莫不高其風。

王龜齡王十朋,字龜齡,樂清人。

紹興中廷對第一,累官龍圖學士,諡忠文。

朱晦翁嘗稱之曰:光明正大,磊磊落落,君子人也。

幼嘗夢游天台石橋,看一石碑,有神僧數百出迎,指公示眾曰:彼前身嚴首座也,曾寫此碑。

後親到石橋,與夢中所見之境無異。

遂留詩云:石橋未到已先知,入眼端如入夢時。

僧喚我為嚴首座,前身會寫石橋碑。

游定夫游酢,字定夫,建陽人。

師事可南二程子。

第進士,累官監察御史。

嘗致書於開福寧禪師曰:儒者執五常,欲各盡其分。

釋氏謂世間虗妄,要人反常合道。

旨殊用異,何歟?

師答曰:人溺塵情愛網,晝思夜度,無一息之停,須力與之決,収其放心,死生乃可出。

若只括其同異,揭揭焉盡分於郛廓之間,我習內熏,愛緣外染,於道何能造合?

能反厥常,則心自通,道自合。

不然,難以口舌爭也。

定夫又問:造道必有要法?

師曰:道不在說與示也。

說示者,方便耳。

須用就己知歸,外求有相,佛與汝不相似也。

定夫默然。

于憲于憲,侍郎張九成之甥也。

常隨舅氏自嶺下歸淦,九成令拜大慧禪師,憲曰:素不拜。

僧曰:汝姑叩之。

憲遂舉子思中庸天命之謂性三句以問,慧曰:凡人不知本命元辰下落處,又要牽好人入火坑,如何聖賢於打頭一著不鑿破?

憲曰:吾師能為聖賢鑿破否?

慧曰:天命之謂性,便是清淨法身;率性之謂道,便是圓滿報身;修道之謂教,便是千百億化身。

憲以告,舅氏曰:子拜何辭?

朱晦菴朱憙,字元晦,婺源人。

少年不樂讀時文,因聽一尊宿談禪,直指本心,遂悟昭昭靈靈一著。

年十八,從劉屏山游,屏山意其留心舉業,搜之篋中,惟大慧語錄一帙而已。

金城錄謂公之學得於道謙禪師。

公嘗致書問師云:向蒙妙喜開示,從前記持文字,心識計較,不得置絲毫詐在胸中,但以狗子話時時提撕,願投一語,警所不逮。

師答曰:某二十年不能到無疑之地,後忽知非勇猛直前,便是一刀兩段。

把這一念提撕狗子話頭,不要商量,不要穿鑿,不要去知見,不要強承當。

公於言下有省。

有久雨齋居誦經詩曰:端居獨無事,聊披釋氏書。

暫息塵累牽,超然與道居。

門掩竹林幽,禽鳴山雨餘。

了此無為法,身心同晏如。

馮濟川馮楫,字濟川,號不動居士。

自壯叩諸名宿,雖在仕塗,不忘學佛。

居龍門,從佛眼游。

偶一童子趨庭吟曰:萬象之中獨露身。

佛眼拊公背曰:好聻。

公於其契入。

後帥瀘南,篤志淨業,所至勸發道俗。

兵興以來,教藏煨燼,公發願從建炎後,凡名山巨剎藏經殘失者,給與俸祿,印施補之。

足五千餘卷者,凡四十八藏。

有偈曰:我賦耽癡癖,視財等空虗。

不作子孫計,不為聲色娛。

所得月俸給,惟將贖梵書。

庶使披閱者,咸得入無餘。

古佛為半偈,尚乃捨全軀。

是以不惜財,開示諸迷途。

借問惜財者,終日校錙銖。

無常忽到日,寧免生死無。

紹興三十二年,以給事中乞休。

一日,忽報親朋期,以十月三日告終。

至日,設高座,見客如平日。

辰巳間,降階望闕肅拜,復登座書偈曰:初三十一,中九下七。

老人言盡,龜哥眼赤。

書畢,拈拄杖按膝而化。

陸放翁陸游,字務觀,仕至華文閣待制,封謂南伯。

孝宗朝,南臺劾其恃酒頹放,因自號曰放翁。

嘗問松源嶽禪師云:心傳之學,可得聞乎?

師曰:既是心傳,豈從聞得?

公領解,呈偈曰:幾度驅車入帝京,逢僧一例眼雙青。

今朝始覺禪家別,說有談空要眼聽。

公居鏡湖時,有塗毒䇿禪師,往來寖厚。

䇿往雙徑受生,餘七日,跏趺而逝。

公哭以詩曰:岌岌龍門萬仞傾,翩翩隻影又西行。

塵侵白拂繩牀冷,露滴青松卯搭城。

遙想再來非四大,尚應相見話三生。

放翁大欠修行力,未免人間愴別情。

王龍舒王日休,字虗中,自號龍舒居士。

為國學進士,作六經訓傳數十萬言,一且捐之,曰:是皆業習,非究竟法,吾其為西方歸乎?

自是一意念佛。

年六十,布衣蔬茄,重研千里,以是誨人。

閒居持戒甚嚴,坐必宴寂,臥必冠帶,面目奕奕有光,見者知為有道之士。

有淨士文行於世,凡修持法門,感驗彰著,具有顛未。

張南軒張栻,字敬夫,嘗問萬菴顏禪師曰:見即便見,擬思即差,又作麼生?

師曰:還問不知有。

公曰:政當知有時如何?

師曰:聞聲見色只如常。

公豁然有省,乃留偈曰:聞聲見色只如常,熟察精麤理自彰。

脫似虗空藏碧落,曾無少剩一毫芒。

師然之。

公僭心經史,動以古聖賢自期。

孝宗朝直秘閣,累官吏部侍郎,諡曰宣。

所著有論孟大極諸書,學者稱為南軒先生。

公疾革,定叟求教,公曰:蟬蛻人欲之私,春融天理之妙。

語訖而逝。

尤遂初尤袤,字延之,梁谿人。

紹興中進士。

眾擬延之為秘書丞,張南軒得報曰:此真秘丞矣。

聞釋氏出世之法,見廬山歸宗禪師,欲謀隱計。

朱元晦寄詩有逃禪公勿遽,且畢區中緣之句。

出守台州,孝宗臨軒親遣曰:南台有何勝槩?

延之曰:太平洪福,國清萬年。

上曰:聞石橋應真是五百強漢,時忽出現,鄉以何法處之?

延之報拳曰:臣有金剛王寶劍在。

上喜,書遂初老人四字賜之。

到台,一以慈愛蒞民。

官至禮部尚書,諡文簡。

所著有遂初小稿六十卷、內外制三十卷。

吳明可吳芾,字明可,仙居人。

舉進士,累官龍圖閣直學士。

前後守六郡,吏畏民懷。

嘗曰:覩官物當如己物,視公事當如私事。

與其得辠於百姓,寧得辠於上官。

為文豪徤峻整,有表奏五卷,詩文三十卷。

以淳熈五年逸老於休休堂。

時簡堂和尚自天台景星巖再赴隱靜,公和淵明詩十三篇送行。

其一曰:師心如死灰,形亦如槁木。

胡為衲子歸,似響答空谷。

顧我塵垢身,正待醍醐浴。

更願張佛燈,為我代明燭。

葉水心葉適,字正則,永嘉人。

淳熙中進士。

雄文奧學,推重當世。

紹熈中,徧歷華選。

嘗密助趙汝愚定䇿,上疏辨朱熹之誣。

官至寶謨閣學士,諡忠定。

所著有水心等集諸書。

公以佛書條項甚多,相反處亦不少,往問石巖璉禪師。

師曰:佛以戒定慧為宗,心境不感諸緣,水流花開,鳶飛魚躍,皆吾性真。

要在千差一照,事理渾融,日久月深,真空妙智,自印本心矣。

若能收視返聽,心外原無別佛,不必問條項,多言相反也。

適由是知歸,與朱子書云:適在荊州,無事讚佛書,乃知世外瓌奇之說,本不與道相亂,良由讀者不深考也。

真西山真德秀,字景元,慶元中進士,累官參知政事,世稱西山先生,諡文忠公。

帥湘州時,潭人為立生祠。

深於禪學,嘗謂遺教經以端心正念為首,而深言持戒為智慧之本。

至謂制心之道,如牧牛,如御馬,不使縱逸,去瞋止妄,息欲寡求,然後由禪定造智慧,具有漸次階級,非謂一超可入如來地也。

又云:予讀楞嚴經,觀世音以聞思修為圓通第一,其曰:初於聞中,入流亡所,所入既寂,動靜二相,了然不生。

如是漸增,聞所聞盡,盡聞不住,覺所覺空,空覺極圓,空所空滅,生滅既滅,寂滅現前。

答:能如是圓拔一根,則諸根皆脫,於一彈指頃,徧歷三空,即與諸佛無異矣。

又讀金剛經至四果,乃廢經而歎曰:須陀洹所證,則觀世音所謂初於聞中,入流亡所者耶?

入流非有法也,惟不入六塵,安然常住,斯入流矣。

至於斯陀含名一往來,而實無往來;阿那含名為不求,而實無不來。

盖往則入塵,來則返本。

斯陀含雖能來矣,而未能無住;阿那含非徒不往,而亦無來;至阿羅漢則往來意盡,無法可得。

然則名雖四果,實一法也,但歷三空,有淺深之異耳。

錢公相錢象祖,字公相,錢塘人。

寧宗時問道於保寧全禪師,又參護國此菴元禪師。

師曰:欲究此事,須得心法兩忘乃可。

法執未忘,契理亦非悟也。

公曰:纔涉脣吻,便落意思,如何?

師曰:本自無瘡,勿傷之也。

公渙然有得。

自左丞相歸,日修淨業。

劉後村劉克莊字潛夫,號後村。

淳祐中,遷秘閣修撰。

克莊生有異質,為文援筆立就。

真德秀以學貫古今,文追騷雅薦之。

有十釋詠,其達磨詠曰:直以心為佛,西來說最高。

始知周孔外,別自有英豪。

圖澄詠曰:值亂行何適,隨緣住亦安。

能將石虎輩,只作海鷗看。

陸省菴陸沅,號省菴居士,尚書左丞陸佃之孫。

任福建提舉,中交代鄭興裔之言,閑退於家,客至語及,必合爪曰:沅與鄭歷却中冤耳,謹當以善法解之,否則彼此酬酢,無了時也。

居常持法華經,晨起即澡浴焚香,目不他瞬,首倡偈曰:盥手清晨貝葉開,不求諸佛不禳災。

世緣斷處從他斷,劫火光中舞一迴。

然後開卷而讀,不緩不忽,聲如貫珠,有清晨三度到靈山之句。

又閱毗盧大藏,凡台教律部,少林心宗,靡不參究。

范致虗范沖,字謙叔,一字致虗。

甲翰苑,守豫章,謁圓通道旻禪師曰:某宿世作何福業,今生墮在金紫囊中,去此事稍遠。

旻呼內翰,公應諾。

旻曰:何遠之有?

公為躍然。

吳履齋吳潛,字毅夫,號履齋,正肅公柔勝之子。

理宗朝拜相,後為賈似道所排,遂謫循州。

宿楓亭接待寺,與僧曰:昔文殊告世尊曰:我初入不思議三昧,繫心一緣。

所謂繫心一緣,如日觀、月觀、眉間毫相與鼻準白之類,事雖淺近,理實幽微。

如趙州云:老僧十二時,惟粥飯二時是雜用心。

溈山問嬾安云:汝十二時當作務?

安云:牧牛。

溈云:作麼生牧?

安云:一回入草去,驀鼻拽將來。

此皆繫心一緣也。

自後尊宿又生生巧妙方便,令學者看箇話頭,如狗子、佛性、麻三斤、乾屎橛、青州布衫、庭前栢子之類,都是理路不通處。

教人取次看一則,看來看去,疑來疑去,十二時中常不放捨,忽然鼻孔噴地一下,即是當人安身立命處。

此皆繫心一緣之證據也。

公於法門得大自在,其在循州,豫知死日,語人曰:吾將逝矣,夜必雷雨。

已而果然。

作詩端坐而逝,封許國公。

饒德操饒節,字德操,臨川人,以文章著稱。

曾子宣、魏了翁皆與之遊,往來襄、鄧間。

甞令其僕守舍,一日見僕歸,占對異常,怪問之,僕曰:守舍無所用心,聞隣寺長老有道價,特往請。

一轉語,忽爾開悟,身心泰然,無他也。

德操慨然曰:汝能是,我乃不能,何哉?

徑往白崖問道,與其僕祝髮為浮屠。

德操法名如壁,僕名如琳。

琳有疾,德操躬親藥餌,既卒,盡送終之義。

夏均父為其疏云:無復挾書更逐康成之後,何憂成佛不居靈運之先。

時稱其精當。

德操號倚松道人,所撰詩辭有倚松集。

呂紫薇云:饒德操自為僧之後,詩更高妙,甞勸予專意道詩,云:向來相許濟時功,大似頻伽餉遠空。

我已定交木上座,君猶求舊管城公。

文章不療百年老,世事能排兩頰紅。

好貸夜牕三十刻,胡牀趺坐究幡風。

劉中明劉昉字中明,初為丞相府史,積勞出為左殿直,已而歎曰:為吏良苦,吾將清吾中扄脫屣塵垢之外。

遂往郴州,棲止於東山僧坊。

沙門道覺詑中明曰:吾然膏油於如來前三十年矣,勝利當無涯。

中明曰:異乎吾所聞,修竹之子以身為檠,以戒行為膏油,以心為然器,照一切無明,古所稱然燈佛也。

道覺大異之。

居百日,別覺而去,後於南康伽藍尸解。

周有從至東都,見中明葛裘賣藥於市,問曰:先生尸解何至此耶?

中明曰:無則入有,解乃歸真,吾家常事耳,子何訝焉?

有從曰:居與先生同閈,先生面若紅瓊,有從將為枯骨,獨不念之乎?

中明曰:踰五十之年,雖志於道,如敗屋然,支傾補漏,第可延歲月。

況子行年七十,平生好法律,佐人爭訟,損子陰德多矣,尚何言?

遂去,不知所之。

劉經臣劉經臣,字興朝。

少以逸才登仕版,於佛法未之信。

因會東林照覺禪師,始醉心祖道。

後抵京師,謁慧林沖禪師於僧舍。

問雪竇:如何是諸佛本源?

答曰:千峯寒色。

語下有省。

歲餘,官雒幕,參韶山杲禪師。

將去官,辭杲。

杲囑曰:公如此用心,何愁不悟。

向後或有非常境界,無量歡喜,宜急收捨。

若収拾得去,便成法器。

若収拾不得,則成失心之患。

未幾,復至京師,趨智海,依正覺逸禪師,請問因緣。

逸曰:古人道:平常心是道。

爾十二時中,放光動地,不自知覺。

向外馳求,轉疎轉遠。

公益疑不解。

一夕入室,逸舉傳燈所載波羅提尊者見香至國王何者是佛,見性是佛之語問公。

公不能對。

疑甚,歸就寢熟睡。

至五更覺來,方追念間,見種種異相,表裡洞徹,六根震動,天地回旋,如雪開月現,喜不自勝。

忽憶韶山臨別所囑之言,姑抑之。

逗明悉以所得告逸為證。

逸厲聲曰:這箇是甚麼事,却說履踐。

公默契,乃作發明心地頌六首,及著明道諭儒篇以警世。

戴道純戴道純,字孚中,官寺丞。

一日咨扣靈源禪師有省,乃呈偈曰:杳冥源底全機處,一片心花露印文。

知是幾生曾供養,時時微笑動香雲。

楊圭楊圭,仕至大中大夫。

甞曰:諸佛說法,不離自性。

心地無非自性戒,心地無癡自性慧,心地無亂自性定。

甞見自心自性,自修自度,不從人得。

又云:國初以學佛名家者,不可勝數。

如王文正公、晁文元公、楊文莊公、楊文公,近世陳忠肅公、李忠定公,扶皇極,開太平,風節凜然,亦何貶於儒道。

文正公與士大夫結淨行社,弟子社友凡八十人。

文元公法藏碎金諸書,無非開佛心見。

文莊公平日五皷盥漱,誦金剛經,三十年不輟。

文公與璉禪師游,出其所撰景德傳燈錄,以淑後人。

由是而觀,區區之迹,未可論人也。

李端愿李端愿兒時在館舍,常閱禪書,長雖婚宦,然篤志祖道,遂於後圃築室類蘭若,邀達觀曇穎禪師處之。

公問曰:天堂地獄畢竟是有是無?

頴曰:諸佛向無中說有,眼見空花;太尉就有裡尋無,手摣水月。

堪笑眼前見牢獄,不避心外聞天堂。

欲生太尉,但了自心,自然無惑。

公回說偈曰:三十八歲,懵然無知,及其有知,何異無知?

滔滔汴水,隱隱隋堤,師其歸矣,箭浪東馳。

高世則高世則字仲貽,號無功。

以節度使判溫州,所得俸祿積二萬緡,請以禪郡費。

當時皇族居溫者多恣橫,世則以風裁鎮之,民賴以安。

初參芙蓉禪師,求指心要。

一日忽造微密,呈偈曰:懸厓撒手任縱橫,大地虗空自坦平。

照壑輝巖不借月,菴頭別有一簾明。

趙松雪趙孟頫,字子昂,宋宗室。

母丘夫人,臨月夢一僧入寢,覺而生孟頫。

年甫十二,即好寫金剛經。

與僧語,親若眷屬。

重天目、中峯之道,每受師書,必焚香望拜。

公甞提舉江淛儒學,叩師心要,師為說防情復性之旨。

後入翰林,遣問金剛般若大意,師答以略義一卷。

中峯有淨土偈一百八首,公為作一百八贊,手書授之。

有中峯淨土帖。

黃晉卿黃溍,義烏人。

自幼篤學,博極群書,發為文章,如澄湖不波,一碧萬頃。

與柳貫、虞集、揭奚斯遊,人號儒林四傑。

延祐初進士,累官侍講學士,諡文獻。

公於佛典,橫襟考究,其撰虎丘寺記、茲上人息菴銘、蔣山誌、公塔院記,俱膾炙人口。

顧仲英顧阿瑛,字仲英,崑山人。

輕財結客,豪宕自喜。

年三十,始折節讀書,築別業於茜涇之西,曰玉山佳處,日宴客賦詩其中。

若河東張翥、會稽楊維禛、天台柯九思、方外張伯雨輩,皆樂與之遊。

張士誠累辟不就。

母喪,廬於墓,檢釋氏書有悟,遂祝髮,號金粟道人。

楊鐵崖楊維禎,字廉夫,諸暨人。

泰定間,為赤城令。

棄官,將妻子遊天目山,與江上老漁相狎,時時唱清江款,作迴波引和之。

仍自歌曰:小江秋,大江秋,美人不來生遠愁,吹笛海西流。

又歌曰:東飛烏,西飛烏,美人手弄雙明珠,九見烏生雛。

甞對客云:笛有君山古弄,海可養,蛟龍可呼,非鈞天大人不發也。

明興,天下大定, 詔徵遺逸之士,修纂禮樂。

廉夫被召至京師,肺疾作而卒。

自號鐵笛道人,與僧釋臻、釋現、釋信為方外友。

法喜志卷四(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