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泉老人評唱投子青和尚頌古空谷集 第3卷
林泉老人評唱投子青和尚頌古空谷集卷三後學性一閱生生道人梓第三十四則米胡問悟示眾云:形興未質,方知形是影根;名起無名,始信聲為響本。
莫有向無形無影、無響無聲處會得的麼?
舉:米胡和尚令僧問仰山:(走口送舌)今時人還假悟否?
(平蕪盡處是青山。
)山云:悟即不無,爭奈落第二頭何?
(行人更在青山外。
)胡深肯之。
(打鼓弄琵琶,相逢兩會家。
)師拈云:然仰山與麼道即得,還免得自己落麼?
(口是禍之門。
)若免得,更有一人大不肯在。
(除是和尚。
)若免不得,亦落第二頭。
(理無曲斷。
)米胡雖然肯他,自己還有出身之路也無?
(脫體道應難。
)諸人試點撿看。
(誰有閑工夫?
)若點撿得出,兩人瓦解氷消。
(老僧遙指猿啼處。
)若點檢不得,且莫造次。
(更有靈蹤在上方。
)京兆府米和尚亦曰米七師,謂俗舍第七,又曰米胡,美髯故也。
胡參學後歸受業寺,有老宿問:月中斷井索,時人喚作蛇。
未審七師見佛喚作甚麼?
師曰:若有佛見,即同眾生。
法眼別云:是甚時節問?
林泉道:半夜無燈燭,家書歷歷宣。
法燈別云:喚底不是。
林泉道:那箇底是?
老宿曰:千年桃核。
林泉道:切忌咬嚼。
當時令僧去問仰山曰:今時人還假悟也無?
林泉道:你不見龍牙居遁禪師頌云:學道先須有悟由,還如曾闘快龍舟。
雖然舊閣閑田地,一度贏來方始休。
果然仰山道:悟即不無,爭奈落第二頭。
林泉道:仰山老漢有收有放,有縱有奪,真所謂韓信功高誰與同,轉身拆却連雲棧。
米胡雖然肯之,此盖姦不廝謾,壯不廝欺,焦塼廝嗑,那覓嗄聲。
怎不教投子從頭點檢,徹底評量,謝他看客,兩停箇裏,了無偏向,不盡意趣,又與分明頌出。
頌曰:碧岫峰頭借問人(步步登高易,心心放下難),指山窮處未安身(坐著即不可),雖然免得重陽令(眼中撥去黃金屑),爭似靈苗不犯春(鐵樹花開色更鮮)。
師云:學憑入室,知乃通方,道曠無涯,逢人不盡。
所以善財南往,常啼東遊,不惜草鞋錢,惟愁無入路。
折麼?
碧岫峰頭,青松㵎底,求大善知識,推窮解脫門,儻蒙指示分明,信不囊藏被蓋。
然危巒峻嶺,突屼嵯峨,未足安身,更宜轉位。
不見道:莫守寒巖異草青,坐著白雲宗不妙。
正如以癡㤓功夫打疊妄心,內守幽閑,外絕幻境,灰身滅智,撥喪無餘,緊閉玄關,施呈妙悟。
然則漸修頓悟,頓悟漸修,飜覆看來,到底終須親到一迴始得。
不見道:未到無心須要到,及到無心無也休。
此與設有妙悟,亦須吐却,亦無兩樣。
恁麼舉來,是免重陽令?
是不免重陽令?
是犯春?
不犯春?
還知麼?
迷悟似迷休取笑,悟迷非悟莫稱奇。
第三十五則鏡清有言示眾云:棊逢敵手,琴遇知音,必能打劫衝關,決解吟猱節奏。
莫有動絃別曲,不令頭撞者麼?
舉:鏡清問雪峰:古人有言(道甚麼來)?
峰便倒臥(謝師答話),良久起云:問甚麼(貴人多忘)?
清再問(重言不當吃),峰云:虗生浪死漢(面赤不如語直)。
師云:燈錄中載,非鏡清所問。
僧問雪峰:承古有言。
峰便作臥勢,良久起云:問甚麼?
僧再舉,峰云:虗生浪死漢。
林泉道:這僧大似小官多念律,攀今覧古待做問端。
是他雪峰老將不論兵,及至覿面相呈,却不解全身擔荷。
這僧只知口闊,不覺舌長,故又重舉:貪向林中尋野雀,那知鷂子過新羅。
怎不惹教雪峰點罰道:虗生浪死漢。
雪峰尋常示眾云:我若東道西道,汝等則尋言逐句。
我若羚羊挂角,汝等向甚麼處捫摸?
林泉道:看破了也。
僧問保福:只如雪峰有甚麼言教,便似羚羊挂角?
福曰:莫是與雪峯作小師不得麼?
林泉道:而今獵犬無靈性,空向枯樁舊處尋。
恁麼看來,雪峰非不孟甞門啟,懶待高賓,自是時流倒生退屈。
有不周處,試詳頌意。
頌曰:尋常愛客恨無來(心忙氣急),及至人來懶話陪(閉口藏舌)。
空臥早知眠不當(悔之不及),虗勞紅焰落寒灰(枉教熱閙)。
師云:一大圓覺為我伽藍,三世諸佛、十方聖眾、九有四生皆是雪峰不請之友,居常恒以法喜珍饈、禪悅上味沽待而已,每恨時中無來管顧,縱遇一箇半箇墮根禪客、拍盲衲僧,盡力提携、舒心激勵,大似說話與聾人、眨眼與瞎漢,怎不退禪懶為話會?
空使長連床上展脚橫眠、方丈室中側身暫臥,恁麼為你老婆徹困,剗自辜恩負德,此豈非虗勞心力、枉用功夫?
空餘智焰搖紅,漫做寒灰落却,可謂赤心片片知人少,覿面堆堆覩者稀。
第三十六則雲門明教示眾云:若遇當家人,合說著實話,索甚花言巧語,敘謝寒溫?
當可依實具實,盡情管待。
莫有不作外、不做客的麼?
舉:雲門一日問明教:今日喫得幾箇餬餅?
(客聽主裁。
)教云:五箇。
(當仁不讓。
)門云:露柱喫得幾箇?
(適來記得,而今忘却。
)教云:請和尚茶堂裏喫茶。
(一椀來,一椀去。
)師舉雲門上堂云:我事不獲已,向你諸人道:直下無事,早是相埋沒了也。
更欲踏步向前,尋言逐句解會,千差萬別,廣設問難,贏得一場口滑去,於道轉遠,有甚麼休歇時?
此事若在言句上,三乘十二分教豈是無言語?
因甚更道教外別傳?
若從學解機智得,只如十地聖人說法如雲如雨,猶被訶責,見性如隔羅縠。
以此故知,一切有心,天地懸殊。
雖然如此,若是得底人,道火不曾燒口,終日說事未嘗挂著唇齒、未甞道著一字,終日著衣喫飯未甞觸一粒米、挂一縷絲。
雖然如此,猶是門庭之說也,須是實得恁麼始得。
若約衲僧門下,句裏呈機,徒勞佇思。
直饒一句下承當,猶是瞌睡漢。
時有僧問:如何是一句?
師曰:舉林泉道:合取狗口。
恁麼看來,方信道:不露風骨句,未語先分付。
進步口喃喃,知君太罔措。
故於問答不涉思惟,豈落情見?
亦不窮玄,亦不究妙,但於日用一切時中,不令業識忙忙,無本可據。
忽問明教:今日喫得幾箇餬餅?
此豈非鈎頭著餌,要辨魚龍?
教云:五箇。
雖似將計就計,到底終沒咬嚼。
門云:露柱喫得幾箇?
向不著意處猛楔一槌。
是他明教稍會遮截架解,果有轉身一路道:請和尚茶堂裏喫茶。
林泉道:若非笑面虎,難遇駕雲龍。
想必投子更知深細。
頌曰:等閑垂借問端由(打鼓弄琵琶),不負平生盡吐酬(相逢兩會家)。
竭力為人須是徹(赤心片片),方知茶味解人愁(到了惺惺)。
師云:花嚴具載,普慧雲興百問,普賢缾瀉千酬,撥向上關,吐無礙辯,使狐疑氷釋,令智鑑洞明,廣說如來禪,此最為第一。
爭似雲門以尋常用的信手拈來,不生疑阻,剔圌圝處任伊摸索,非止一飽忘百飢,欲使十言令九中,恁麼盡筋截力,徹底為人,尚不得一箇半箇。
若是抑而不抑,何有今日?
莫道知恩者少,負恩者多,是他也有茶裏飯裏未甞失照的人,常向夢中了了,醉裏醒醒,加之以盧仝七椀、趙老三杯,不有憂煎,轉添性懆,若非識空,便合時宜,爭解轉身吐氣,不滯玄關?
還知此老作略麼?
慢嚼細嚥能知味,終不黏牙著齒渠。
第三十七則雲居六戶示眾,云:癡癡呆呆,默默自知田地穩;囉囉吒吒,騰騰誰謂肚皮憨?
莫有粧昬(去呼)者麼?
舉僧問雲居:六戶不明時如何?
(外面猶似痴人,肚裏非常俏[牛*昔]。
)居云:不涉緣。
(百花叢裏過,一葉不沾身。
)僧云:向上事如何?
(高著眼看。
)居云:慎者不護。
(但能常激切,何必更咨嗟。
)師云:寒山睡重,拾得起遲。
名韁難繫絆,利鎻莫拘鉗。
衲帔幪頭萬事休,此時山僧都不會。
六門、六戶、六國、六出,皆六根之異號也。
藥山一日問雲巖云:聞汝解弄師子,是否?
曰:是。
云:弄得幾出?
曰:弄得六出。
云:我亦弄得。
曰:和尚弄得幾出?
云:弄得一出。
曰:一即六,六即一。
林泉道:大哉古宿!
出辭吐氣,與修多羅合。
故經云:一處成休復,六根皆解脫。
巖後到溈山,溈問:承聞長老在藥山弄師子,是否?
曰:是。
云:常弄有置時。
曰:要弄即弄,要置即置。
云:置時師子在甚麼處?
曰:置也,置也。
黑爪梵志運神力,以左右手擎合歡梧桐花兩株來供養佛。
佛召仙人,梵志應喏。
佛曰:放下著。
志遂放下左手一株花。
佛召仙人:放下著。
志又放下右手一株花。
佛又召仙人:放下著。
志曰:世尊!
我今兩手皆空,更教放下箇甚麼?
佛云:吾非教汝放捨其花,汝當放捨外六塵.內六根.中六識。
一時捨却,無可捨處,是汝免生死處。
志於言下悟無生忍:汝等諸人若向弄師子處獻合歡時,稍然覰透,便見不涉緣慎護之的意也。
其餘意味,別咂啖看。
頌曰:春到石人視遠山(徒勞斫額),鶯啼花木碧波閑(切忌隨聲逐色)。
須知雲外巖松瑞(能為萬象主),千古迎風任歲寒(不逐四時凋)。
師云:遠觀雖有色,近覰本無形,非高低之可校量,非淺深之可窮究,豈容磊落,那許嵯峨?
沒足石人,袖春風而莫能登陟;通方衲子,乘曉月而試與參詳。
而況鶯啼花木,雀噪園林,魚躍碧波,蝶穿紅樹。
眼耳雖勞於視聽,曾不涉緣;鼻舌然闕於觀瞻,慎者不護。
身先在裏,意豈不知?
休云六戶不明,自是一家無二。
巖松現瑞,論甚雲外雲中?
庭柏呈祥,非止劫前劫後。
欺霜傲雪,嘯月吟風,既耐歲寒,不無節操。
只如轉位就功,合作麼生?
密移一步六門曉,無限風光大地春。
第三十八則風穴黃龍示眾,云:明鏡當臺,物來斯鑑;洪鐘在架,應扣騰聲。
莫有不蹉絲毫,相度高低者麼?
舉:風穴初到黃龍(䟦涉不易),龍問:石角穿雲路,垂絛意若何?
(欲窮親切處,好好細思量。
)穴云:紅霞籠玉像,擁嶂照川原。
(一句合頭語,萬劫繫驢橛。
)龍云:相隨來也。
(是誰?
是誰?
)。
穴云:和尚低聲。
(衲子難謾。
)師云:汝州風穴山延昭禪師,初參越州鏡清順德大師。
德問:近離何處?
云:自東來。
曰:還過小江否?
云:大江獨飄空,小江無可濟。
曰:鏡水秦山,鳥飛不度。
子莫盜聽遺言。
云:滄溟豈怯艨䑳勢,列漢飛帆渡五湖。
德竪起拄杖曰:爭奈這箇何?
云:這箇是甚麼?
曰:果然不識。
云:出沒卷舒,與師同用。
曰:杓卜聽虗聲,熟睡曉譫語。
云:澤廣藏山,理能伏豹。
曰:捨罪放𠍴,速須禮拜了出去。
云:出去則得。
便行至法堂上,歎曰:行脚人著甚來由?
因緣未盡善,豈可便休?
當再見堂頭。
遂廻云:適來輙呈小騃,冐黷尊嚴,蒙未賜杖責。
曰:適來言東來,豈不是翠巖乎?
云:雪竇親棲寶盖東。
曰:不逐亡羊狂解息,却來這裏念篇章。
云:路逢劒客須呈劒,不遇詩人莫獻詩。
曰:詩則速秘,略借劒看。
云:梟首甑人携劒去。
曰:不獨觸風化,亦自顯顢頇。
云:若不觸風化,爭明古佛心?
云:既許允容,師今何有?
四、東來衲子菽麥不分。
云:只聞不已而已,何得抑已而已?
曰:巨浪涌千尋,澄波不離水。
云:一句截流,萬機𥨊削。
便禮拜。
德曰:俊哉衲子!
次到同安,安問:石角穿雲路,垂藤意若何?
今此頌古中作黃龍問,兼以垂藤作垂絛,蓋當時編錄之不詳也。
今以祖燈錄為證,學者當知。
同安既發此問,風穴須當恁麼答。
安以拿活龍手,擒虎兕機,道:相隨來也。
是他亦不放閑,欵欵地陪奉道:和尚也須低聲。
雖不傷鋒犯手,就中情理難容。
若非投子和會將來,險不大呼小呌。
頌曰:無價明珠暗處懸(佛眼覷不見),夜深將把木人穿(暗中一線實難通)。
誰知却被泥牛見(莫錯認),吞入紅霞碧浪淵(徒勞咬嚼)。
師云:永嘉道: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裏親收得,六般神用空不空,一顆圓光色非色。
怎不教雲際祖師禪師問南泉:既如來藏裏親收得,如何是藏?
泉云:王老師與汝往來者是。
祖云:不往來者。
泉云:亦是藏。
祖云:如何是珠?
泉召云:師祖。
祖應諾。
泉云:去!
汝不會我語。
林泉道:端的要知此珠下落,隱而彌彰,顯而不露,終日尋不得,有時還自來,何必三更半夜勞動木人,拈沒鼻金針,穿芒長玉線,被井底泥牛偶然窺見,吞紅霞於人我山頭,吐碧波於是非海裏,當機不讓低聲處,休道風穴不道來。
第三十九則雪峰南際示眾云:舉頭會意,輸他靈利衲僧;開口見心,除是通方作者。
怕你不信,試定省看。
舉:雪峰和尚送南際長老出,作女人拜(捋謂狐鬚赤),際斂手云:喏!
喏!
(更有赤鬚〔孤〕)。
峰以手斫額,便歸(知音不在頻頻舉,達者須知暗點頭)。
師云:誰家別舘池塘裏?
一對鴛鴦𦘕不成。
雪峰老漢雖於世諦路頭回男作女,妙用現前,魔魅人家男女要汝不同一機一境上辜負己靈、埋沒家寶,其實空劫已前、父母未生之際,還有男女等相得失是非麼?
不可以女婦妾相定奪。
雪峰大抵借婆裙子拜婆年,要識本來真面目,南際斂手,當仁不讓,果見此道未喪,知音可嘉,此真所謂沒孔笛逢氈拍板,無絃琴上和梁州。
雪峰為是同行火伴,不免臨行打散,以手斫額,雖則遠觀不審其由,近覩分明,所據科段不差毫末,故擺手便歸。
林泉道:呻吟謦咳,無非妙用神通;瞬目揚眉,總是法門佛事。
慎勿以弄精魂、胡打鬨,深屈古人。
殊不知巧兒做處拙見嫌,東行不見西行利,既曾折柳分襟,未審將何賮別?
頌曰:送客隨家豐儉施(物輕人意重,千里贈鵞毛),盡情為餞免生疑(相識滿天下,知心有幾人)。
却蒙惠重過相贈(彼此不相虧),斂手遙別向暮歸(是必早回程)。
師云:常因送客處,憶得別家時。
雖則紅塵汩沒,世路迂迴,不可恣情竛竮飄蕩。
古人臨岐,或贈之以言,或進之以酒,或奉之以金帛,或折之以亭柳,此隨家豐儉而施設也。
一日,僧辭趙州,州曰:甚處去?
云:諸方學佛法去。
師竪起拂子,曰:有佛處不得住,無佛處急走過,三千里外逢人不得錯舉。
云:與麼則不去也。
曰:摘楊花,摘楊花,此亦餞行之小樣也。
既蒙雪峰惠重相贈,南際怎不斂手應喏?
還知遙別向暮歸處麼?
幾度扣門招不出,將身直入裏頭看。
第四十則大士不起示眾,云:道高德重,天子有所不臣;性硬心孤,諸侯有所不友。
此蓋從來舊例,本非特地新條。
莫有不放閑強點撿者麼?
舉:傅大士見梁王不起(倚老賣老),公臣問曰:大士見王,為甚麼不起(果然放不過)?
士云:法地若動,一切不安(留與別人道)。
師拈云:然安邦定亂,實假良肱;立法明宗,須憑作者(且忌科分兩段)。
然投機不妙,過犯彌天(當局者迷);力用不全,化風減半(向官不坐罪)。
若據將高就下,即枯木重陽(聖慈廣沐,誰不承恩);若盡令雙趺,即哀同萬里(天下生靈,無敢喘息)。
師云:婺州雙林善慧大士,本州義烏人。
齊建武三年丙子五月八日,降於雙林鄉,生傅氏。
其父宣慈大士,名翕,南山云弘。
年十六,納劉氏女妙光為妻。
生二子,長曰普建,次曰普成。
二十四,與里人稽亭浦摝魚,獲已,沉籠水中,祝曰:去者適,止者留。
人或謂之愚。
會天竺僧達磨,時號松頭陀,謂大士曰:我與你毗婆尸佛所發誓,今兜率天宮衣鉢見在,何日當還?
因命臨水觀其影,見大士圓光寶蓋。
大士笑謂磨曰:鑪鞴之所多鈍鐵,良醫之門足病人。
度生為急,何患彼樂乎?
磨指嵩山頂曰:此可棲矣。
大士遂因躬耕而居之。
有人盜菽麥芥菓,大士令使籃籠盛去。
日常傭作,夜則行道。
見釋迦.金粟.定光三如來,放光襲其體。
士曰:吾得首楞嚴定,當捨田宅,設無遮大會。
大通二年,倡賣妻子,獲錢五萬,以營法會。
有慧集法師,聞法悟解,言:我師彌勒應身。
大士弟子恐惑眾,止之。
六年正月二十八日,遣弟子傅暀,致書于梁高祖。
書曰:雙林樹下,當來解脫善慧大士,白國主救世菩薩,令欲修上中下善,希能受持。
其上善,略以虗懷為本,不著為宗,無相為因,涅槃為果。
其中善,略以治身為本,治國為宗。
天上人間,果報安樂。
其下善,略以護養眾生,勝殘去殺。
普令百姓,俱稟六齋。
今聞皇帝崇法,欲伸論義,未遂襟懷。
故遣弟子傅暀,馳書投太樂司令何昌。
昌曰:慧約國師,猶復致啟。
翕是國民,又非長老。
殊不謙卑,豈容致達。
暀然指御路。
昌乃馳往同泰寺,詢浩法師。
浩勸速呈二月二十一日進書。
覽之,遽遣詔迎。
既至,大士星冠儒履,身披法服,以見帝。
帝問:佛耶?
大士默指冠。
問:道耶?
又默指履。
問:儒耶?
仍默指袈裟。
王荊公求佛印,作頌曰:道冠儒履佛袈裟,和會三家作一家。
忘却率陀天上路,雙林癡坐待龍華。
後於華林園重雲閣講經,玉輦陞殿。
眾咸屏氣拱立,而大士箕坐不起。
憲司譏問:如何不起?
士曰:法地若動,一切不安。
林泉道:上乘菩薩信無疑,中下聞之必生恠。
然投子拈處,有收有放,有縱有奪。
莫向言中取則,直須句外明宗。
昔世宗幸大聖安瑞像殿,問圓通善國師曰:禮則是?
不禮則是?
通奏曰:禮則相敬相重,不禮則各自稱尊。
帝大悅。
大士不起,只知入理深談。
圓通應詔,不廢門庭施設。
豈知投子,亦存此意。
頌曰:梁國令他魏國愁(二客煩一主),渡江投水暗隨流(此處無緣,他方別化)。
雖然寸土居無動(只知滴水氷生),爭奈雙林樹半秋(不有春風和氣)。
師云:二十七祖付達磨大士讖偈云:路行跨水忽逢羊,獨自悽悽暗渡江,日下可怜雙象馬,二株嫰桂久昌昌。
此讖達磨西來始終之事。
達磨始來見梁武帝,帝名衍衍,從行從水,故云路行跨水。
帝既不契祖師,果有洛陽之游,故云逢羊。
羊、陽聲相近也。
祖師不欲人知其行,是夜航葦西邁,故曰暗渡江也。
祖師西來見梁、魏二帝,此言日下雙象馬也。
九年面壁於少林,故曰二株嫩桂也。
久、九音同也。
假達磨不契鈍滯之事,而比大士徑挺不近人情,亦相類也。
末後兩句點他雖有千尺寒松,且無抽條石笋,佛事人情不能周足。
還知麼?
相見易得好,共住難為人。
第四十一則首山親切示眾云:甲子乙丑海中金,不勞煅煉;戊辰己巳大林木,切忌穿鑿。
若知日日是好日,方信年年是好年。
為汝決疑,故來掐筭。
舉:僧問首山:如何是學人親切處?
(鼻下著口,眼上安眉。
)山云:五九盡日又逢春。
(九九八十一。
)僧云:畢竟如何?
(飢來喫飯,寒時穿衣。
)山云:冬去寒食一百五。
(六六三十六。
)師云:汝州首山省念禪師,徧歷叢席,常密誦法華經,眾目為念法華。
晚於風穴會中充知客。
一日,侍立次,穴乃垂涕告之曰:不幸臨濟之道至,吾將墜于地矣。
師云:觀此一眾,豈無人耶?
穴曰:聰敏者多,見性者少。
師云:如某者如何?
曰:吾雖望子之久,猶恐躭著此經,不能放下。
云:此亦可事,願聞其要。
穴遂上堂,舉:世尊以青蓮目頋視大眾,乃曰:正當恁麼時,且道說箇甚麼?
若道不說而說,又是埋沒先聖。
且道說箇甚麼?
師乃拂袖下去,穴擲下拄杖,歸方丈。
侍者隨後請益云:念法華因甚不祗對和尚?
穴曰:念法華會也。
次日,師與真園頭同上,問訊次,穴問真曰:作麼生是世尊不說而說?
真曰:鵓鳩樹頭鳴,意在麻畬裏。
穴曰:汝作許多痴福作麼?
何不體究言句?
又問,師曰:汝作麼生?
云: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
穴謂真曰:汝何不看念法華著語?
一日,僧問:如何是學人親切處?
林泉道:擬親即疎,擬向即乖。
故洞山云:向道莫去,歸來背父。
所以語忌十成,機貴回互。
教汝向三千里外沒誵訛處,作箇脫洒衲僧。
設使逢春,不被境謾;縱遇寒食,何勞遊賞?
直饒恁麼會去,且喜沒交涉。
頌曰:日暮陰雲郊野深(東西不辨,南北不分),重陽到後菊花新(莫隨境轉,恐落今時)。
不因西嶠殘氷盡(但得雪消去),爭得東山一帶春(自然春到來)。
師云:九烏射盡,一瞖猶存;一箭墮地,天下黯黑。
向舒手不見手處,親切不離家;開眼不覺曉時,寂寞不當戶。
放開一線,等待重陽,紅葉悲風,黃花泣露。
雖則語不立玄,言須關典。
故汾陽昭云:三玄三要事難分,得意忘言道易親。
一句明明該萬象,重陽九日菊花新。
折不可句中採摘,體內商量,玄之又玄,遠之遠矣。
直得絕後重甦,梅通暖信,巖阿雪泮,西嶠氷消,始遇東山春風和氣,方信道:若立一塵,家國興盛;不立一塵,家國喪亡。
且道:立則是?
不立則是?
九盡逢春春日暖,有心拜節莫嫌遲。
第四十二則雲門胡餅示眾云:言言見諦,碓觜夜生花;句句超宗,磨盤秋結子。
不涉離微,如何話會?
舉:僧問雲門:如何是超佛越祖之談?
(未開口時何不薦取?
)門云:餬餅。
(切忌咬嚼。
)師云:言無展事,語不投機,承言者喪,滯句者迷。
廣主命師出世靈樹,開堂日,主親臨曰:弟子請益。
師曰:目前無異路。
乃曰:莫道今日謾諸人好,抑不得已向諸人作一場狼藉,忽遇明眼人見成一場笑具,如今避不得也。
且問你諸人,從上來有甚麼?
欠少甚麼?
向你道無事,已是相埋沒也。
雖然如是,也須到這田地始得,亦莫趂口快亂問,自己心裏黑漫漫地,明朝後日大有事在。
你若根思遲迴,且向古人建化門庭東覰西覰,看是箇甚麼道理?
你欲得會麼?
都緣是你自家無量劫來妄想濃厚,一期聞人說著便生疑心,問佛問法,問向上向下,覓箇解會,轉沒交涉。
擬心即差,況復有言有句,莫是不擬心是麼?
莫錯會好,更有甚麼事?
珍重!
林泉道:雲門說許一落索,只是要汝空劫前承當。
佛未出世會得,由是僧問超佛越祖之談,所以用一餬餅且𡎺汝口,恐狂生見解,漫逐識情,擬議咬嚼,黏牙著齒。
大岳、雪竇同到五祖戒處,岳獨見戒,岳便畵一圓相,戒云:是甚麼?
岳曰:餬餅。
戒云:趂爐𨫼熱,更打一箇。
岳擬議,戒以杖打出三門,岳謂雪竇曰:這沒人情漢休去好。
林泉道:一般油麵由人做造,一般油麵由人壞却。
且道雲門餬餅與大岳餬餅是同是別?
雖是團圝無縫罅,想來眾口決難調。
試看投子如何發賣?
頌曰:祖佛超談問作家(且莫忉忉),困來宜喫建溪茶(非從口入)。
重陽日近開金菊(莫隨境轉),深水魚行暗動沙(隱密難窺)。
師云:一言道斷處,千古意分明。
假如佛不出世、祖未西來,與誰抵掌清談、論黃數黑?
雖知口闊,豈覺舌長?
最初不遇作家,到了飜成骨董。
這裏最是計利害處,有言成謗,開口成雙橛;無言成誑,揚眉落二三;不誑不謗,情存一念悟。
如何趣向?
寧越昔時迷?
雲門恁麼為汝徹困,怎不旋烹建茗、慢碾龍團?
特就法筵煎點一上,何必直待重陽選擇九日,賞東籬之菊、明西竺之心?
大抵此事綿綿密密、穩穩沉沉,恰似暗中樹影、水底魚蹤,若非明眼人莫能窺得破。
除是雲門有撥天關底手,為汝變生作熟、製造將來,慢嚼細嚥好生甞,莫貪滋味徒開口。
第四十三則親傳底事示眾,云:理因事顯,想便宜出自當家;事假理融,料肐膊肯向外屈?
家家不異,代代無殊,正當此時,還有認性者麼?
舉:僧問玄沙:如何是親傳底事?
(住持千嶂月,衣鉢一溪雲。
)沙云:我是謝家兒。
(一子親得。
)師云:福州玄沙師備禪師,閩之謝氏子。
幼好垂釣,泛小艇於南臺江,狎諸漁者。
唐感通初年,年甫三十,忽慕出塵,乃棄舟投芙蓉訓禪師落髮,往豫章開元寺受具。
布衲芒屨,食纔接氣,終日宴坐,眾皆異之。
與雪峰本法門昆仲,而親近若師資。
峰以其苦行,呼為頭陀。
一日,峰問:阿那箇是備頭陀?
師曰:終不敢誑於人。
異日,峰召曰:備頭陀何不遍參去?
師曰: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
峰然之。
暨登象骨山,乃與師同力締構,玄徒臻萃。
師入室咨決,罔替晨昏。
又閱楞嚴,發明心要,由是應機敏捷,與修多羅冥契。
諸方玄學有所未決,必從之請益。
至與雪峰徵詰,亦當仁不讓。
峰曰:備頭陀再來人也。
林泉道:故應天眼識天人。
這僧恁麼審問玄沙親傳底事,他並不以空王無字印、迦葉錦襴衣為對,亦不以授受無法之法、親承無心之心為酬,唯以眾人易會易知的支梧道:我是謝家兒。
此豈非隨流認得性,無喜亦無憂?
既解子承父業,寧不立計成家?
且道與趙州十八上解破家散宅的是一是二?
相逢不下馬,各自有前程。
頌曰:親伸端的向君言(低聲低聲),莫比流沙少室傳(擬心即差)。
昨夜雁廻雙嶺後(可怜風擺不成行),謝家人立月明前(有勞法候)。
師云:理由言彰,非言無以極其致;言不越理,非理無以會其歸。
雖云指示分明,當可親伸端的,非止青出於藍、氷寒於水,且向世俗路頭、光影門中略通姓氏,權類鳳毛。
豈知從無住本立一切法,形興未質、名起無名,莫比西渡流沙、東來少室,得皮得髓、傳法傳心,酬立雪之勤、答刳肱之志,以至花開五葉、焰續千燈,亘古亘今、普天匝地,正眼觀來,那的不是親傳底事?
忽聞初夜雁廻雙嶺、鶴唳千峰,聲色叢中遞相鈍滯。
丹霞云:本是釣魚舡上客,偶除鬚髮著袈裟,佛祖位中留不住,夜深依舊宿蘆花。
為復是一色蘆花?
明月蘆花,月船不犯東西岸,須信篙人用意良。
第四十四則板齒生毛示眾云:無意之意,其意遠矣;無味之味,其味恒然。
若知露柱懷胎,便信石龜解語。
還真箇麼?
舉:僧問趙州: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日日日頭東畔出。
)州云:板齒生毛。
(無中能唱出,未審幾人知?
)師云:趙州古佛出現於世,雖無蓮臺光焰,却有妙用神通,具四辯才、得八解脫,端的海口鼓浪、航舌駕流,浩浩辭源、滾滾流出,優游平易,殊無艱難險阻之態,方信真文不措、真武不麤。
一日,上堂,云:正人說邪法,邪法悉皆正;邪人說正法,正法悉皆邪。
諸方難見易識,我這裏易見難識。
僧問:如何是毗盧師?
師便起立。
云:如何是法身主?
師便坐。
僧禮拜,師曰:且道坐者是?
立者是?
林泉道:有勞神用。
師問一婆子:甚麼處去?
云:偷趙州笋去。
曰:忽遇趙州又作麼生?
婆便與一掌,師休去。
林泉道:眼自爭先得?
籌因打劫贏。
雖是勾賊破家,其奈泥中隱刺。
莫更別有鈍滯處麼?
頌曰:九年少室自虗淹(功成業就),爭似當頭一句傳(水到渠成)?
板齒生毛猶可事(不為希差),石人踏破謝家舡(焉知無漏)。
師云:九年面壁,垂一則語。
直至而今,諸方賺舉。
非是虗淹歲月,漫度春秋。
意似責他不說而說,未若說而不說。
其實當頭一句,把定則唇寒齒冷,放行則喜氣津津。
若也脚跟線斷,舌上關開,橫說竪說,無可不可。
昔外道問佛:昨日說何法?
佛曰:定法。
云:今日說何法?
曰:不定法。
云:昨日說定法,今日何說不定法?
曰:昨日定,今日不定。
林泉道:大人得自在。
世尊板齒雖不生毛,其奈舌端還能具眼。
似許石人,脚跟點地,鼻孔遼天。
踏破澄潭月,穿開碧落天。
何止謝家舡舷而已哉?
還知麼?
若能截鐵斬釘,必不拖泥帶水。
第四十五則問法身寶示眾,云:莊宗收得,幸遇興化商量;三角拈來,可惜強賊錯認。
莫有賞鑒者麼?
舉:僧問仰山湧和尚:如何是法身寶?
(五眼難窺。
)湧云:百舌未休枝上語,鳳凰那肯共同棲?
(南海波斯笑點頭。
)師云:洞山問講維摩經僧曰:不可以智知,不可以識識。
喚作甚麼語?
云:讚法身語。
曰:喚作法身,早是讚也。
林泉道:何不向未開口時會取?
疎山上堂云:病僧咸通年前會得法身邊事,咸通年後會得法身向上事。
雲門出問:如何是法身邊事?
曰:枯樁。
云:如何是法身向上事?
曰:非枯樁。
云:還許某甲說道理也無?
曰:許。
云:枯樁豈不是明法身邊事?
曰:是。
云:非枯樁豈不是明法身向上事?
曰:是。
云:祇如法身還該一切也無?
曰:法身周徧,豈得不該?
門指淨缾曰:祇如淨缾還該法身麼?
曰:闍黎莫向淨缾邊覓。
門便禮拜。
林泉道:子細敁詳無縫罅,方知不是繫驢橛。
為同不世之珍,所以罕逢別者。
若非仰山具天眼龍睛,向不作貴、不作賤處平展演、大鋪舒,分星擘兩為汝提撕,道:百舌未休枝上語,鳳凰那肯共同棲?
只如仰山恁麼道,為復是卞和之璧?
為復是隋侯之珠?
為復是指東畵西?
為復是將無做有?
南海波斯知價例,不須更上試金石。
頌曰:松生巖畔鶴停穩(坐着即不堪),鳳出丹山鸞並群(方以類聚)。
面壁尚虧庵外事(只知其一),淨名何苦太言論(不知其二)。
師云:有箇十八公,唯好居巖壑,朱頂來親依,殊不畏寂寞。
雖是恁麼,也合隄防樹下底一場懡㦬,況九包之鳳出自丹山,非呈瑞祥鸞莫能為侶,此皆建化門中暫時光影,幸不以隨言定旨、逐語分宗,略向癡人面前為他說夢。
吾初祖達磨大士九年面壁,為汝全提空劫前事,猶被人譏呼為壁觀婆羅門,端的是鳥棲林麓易,人出是非難。
又復點撿淨名居士,梵語維摩詰,此云無垢稱,亦云淨名,問文殊師利: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
文殊師利曰:如我意者,於一切法無言、無說、無示、無識,離諸問答,是為入不二法門。
於是文殊師利問維摩詰言:我等各自說已,仁者當說何等是菩薩入不二法門?
維摩默然。
今謂何苦太言論者,意謂雖云不語,其聲如雷,自古至今驚天動地,恁麼舉來,未審法身寶在甚麼處也?
咄!
闍黎不是不將來,老僧不是不拈出。
第四十六則日裏看山示眾云:說不真,舉不似,一則一,二則二,失却口,摸著鼻。
莫有知下落的麼?
舉:僧問雲門: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山花似錦,㵎水如藍。
)門云:日裏看山。
(徒勞引額。
)師云:雲門。
上堂道:諸仁者莫妄想,天是天,地是地,山是山,水是水,僧是僧,俗是俗。
良久,曰:與我拈按山來。
僧便問:學人見山是山,水是水時如何?
曰:三門為甚麼騎佛殿從這裏過?
曰:恁麼則不妄想去也。
曰:還我話頭來。
林泉道:門外金剛笑和尚去也。
這僧雖問西來祖意,大似頭頭蹉過,念念差殊,鼻孔裏尋牙,腦門後覓口,忽然磕著撞著,方信道一切智智清淨無二,無二無二分,無別無斷故。
何必日裏看山,巖前翫水,檻內觀花,樹邊努觜?
此時若不究根源,漫向當來問彌勒。
坦然曾問老師安(言由在耳),爭似韶陽一句傳(駟不及舌)?
日裏華山仙掌露(莫錯認),夜深猿呌月當軒(洞然明白)。
師云:坦然初參嵩嶽慧安國師,問云: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曰:何不問自己意?
云:如何是自己意?
曰:當觀密作用。
云:如何是密作用?
國師以目開合視之,然於言下知歸。
林泉道:為怜三歲子,用盡老婆心。
所以惹得投子道:爭似韶陽一句傳?
林泉道:已太廉纖。
雖則教汝日裏看山,非是令汝見地明白,向一機一境處會,具眼衲僧自知下落。
郭緣生述征記云:華山與首陽本一山,河神巨靈擘開以通河流,故華山掌記存焉。
然雖顯露,認著則不堪。
恁麼舉似將來,還似夜深猿呌、月色當軒,無耳石人不勞採聽。
還見麼?
嵐光滴翠當晴晝,笑殺襄陽孟浩然。
第四十七則龍宿鳳巢示眾云:運水般柴,總是神通妙用;變生作熟,無非至化玄規。
終日忙忙,那事無妨者,未審是誰?
舉:夾山在溈山作典座,(辨齋不易)溈山問云:今日喫甚麼菜?
(不是蔓菁,定是芥子)夾山云:二年同一春。
(朝朝相似)溈山云:虎好好修事著。
(日月一虎)夾山云:龍宿鳳巢。
(𩕐頫沒交涉)師舉法句經云:若起精進心,是妄非精進。
若能心不妄,精進無有涯。
魏府老元華嚴示眾云:佛法在日用處,行住坐臥處,喫茶喫飯處,語言相問處,所作所為,舉心動念,又却不是也。
林泉道:只貪嚼飯喂嬰兒,不覺渾身泥水濕。
又曰:時當缺減人壽,少有登六七十者。
汝輩入我法中,整頓手脚未穩,早是三四十年,須臾衰病至,衰病至則老至,老至則死至。
前去幾何,尚復恣意,何不初中後夜純靜去?
林泉道:利物瀾飜三寸舌,為人不惜兩莖眉。
恁麼看來,夾山雖作典座,輔弼叢林,爭奈杓柄在他手裏。
溈山故問:今日喫甚麼菜?
正意本要洗擇精細,不惹妄塵,和湯合水,大家知味。
是他便向粥檻邊、虀桶外,筯挑不起處,匙抄不上時,對他道:二年同一春。
便是袁天綱、李淳風也筭他不著,故云:好好修事著。
夾山終不肯受他圈圚道:龍宿鳳巢。
林泉道:雖非同類,且恁佛眼相看。
頌曰:相逢借問眾僧糜(切忌黏牙著齒),莫比庵園香飯施(少賣弄)。
紫氣夜隨丹鳳轉(步步相隨),金龍曉纏月中枝(心心無間)。
師云: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以先覺覺後之心,行自利利他之行。
既偶相逢,不無借問。
要與雲水高流,通方衲子,解黏去縛,脫洒伶利。
所以道:莫比菴園香飯施。
維摩詰經云:爾時舍利弗心念:日時欲至,此諸菩薩當於何食?
維摩詰知其意而語言:佛說八解脫,仁者受行,豈雜欲食而聞法乎?
若欲食者,且待須臾,當令汝得未曾有食。
於是維摩詰不起于座,居眾會前,化作菩薩而告之言:汝往上方界分,度如四十二恒河沙佛土,有國名眾香,佛號香積。
到彼如我辭曰:維摩詰稽首世尊足,願得世尊所食之餘,當於娑婆世界施作佛事。
於是香積如來以眾香鉢盛滿香飯,與化菩薩。
時彼九百萬菩薩俱發聲言:我欲詣娑婆世界。
佛言:可往。
須臾之間,與化菩薩至維摩詰舍。
維摩即化九百萬師子之座,諸菩薩皆坐其上。
化菩薩以滿鉢香飯與維摩詰。
飯香普薰毗耶離城及三千大千世界,語舍利弗等諸大聲聞:仁者可食如來甘露味飯。
大悲所薰,無以限意,食之使不消也。
有異聲聞念是飯少,化菩薩曰:勿以聲聞小德小智,稱量如來無量福德。
四海有盡,此飯無竭。
由是騰騰紫氣,隨丹鳳轉於蒼梧;皎皎銀蟾,伴金龍躍於碧浪。
還知偏不附物,意不立玄處麼?
木人夜半穿靴去,石女天明帶帽歸。
第四十八則巴陵鷄鴨示眾云:木馬嘶風,泥牛吼月,於無說中還能饒舌出是非,離同別處,合作麼生道?
舉:僧問巴陵鑒和尚:祖意教意,是同是別?
(李白桃紅,山青水綠。
)陵云:鷄寒上樹,鴨寒下水。
(切忌針錐,徒勞摸索。
)師云:岳州巴陵新開院顥鑒禪師,初到雲門,門曰:雪峰和尚道:達磨來也,我問你作麼生?
師云:築著和尚鼻孔。
門曰:地神惡發打須彌,一摑𨁝跳上梵天,拶破帝釋鼻孔,你為甚向日本國裏藏身?
云:和尚莫謾人好。
曰:築著老僧鼻孔又作麼生?
師無語。
曰:將知汝只是箇學語之流。
師住院後,更不作法嗣書,只將三轉語上雲門。
僧問:如何是道?
師云:明眼人落井。
問:如何是吹毛劒?
云:珊瑚枝枝撑著月。
問:如何是提婆宗?
云:銀椀裏盛雪。
門曰:他後老僧忌日,只消舉此三轉語,足以報恩。
自後忌齋,果如所囑。
林泉道:須知法施無窮盡,報德酬恩亘古今。
僧問:祖意教意,是同是別?
這僧大似天上揀月,沙裏淘金,真淨界中,無事生事。
果信道老新開端的別,非止只道銀椀裏盛雪,況能知鷄鴨各自下落,可惜教人向冷湫湫、乾剝剝處摸索不著,端的祖教同別分付。
投子對眾合貼頌曰:同別祖意問端由,(纔說是非,紛然失心。
)便將元價與他酬。
(開口廝當。
)絲綸夜靜人垂釣,(不犯清波意自殊。
)曉得金烏帶月收。
(明不越戶,穴不棲巢。
)師云:聞中生解,意下丹青,瑞草無根,賢者不貴。
洛浦侍立臨濟次,有座主參臨濟,濟問:有一人於三乘十二分教明得,有一人不於三乘十二分教明得,且道此二人是同是別?
主云:明得即同,明不得即別。
曰:這裏是甚麼所在,說同說別?
濟顧師曰:汝又作麼生?
浦便喝。
雲門因到江州,陳尚書請齋,纔見便問:儒書中即不問,三乘十二分教自有座主,作麼生是衲僧行脚事?
曰:曾問幾人來?
云:即今問上座。
曰:即今且置,作麼生是教意?
云:黃卷赤軸。
曰:這箇文字語言作麼生是教意?
云:口欲談而詞喪,心欲緣而慮忘。
曰:口欲談而詞喪為對有言,心欲緣而慮忘為對妄想,作麼生是教意?
書無語。
曰:見說尚書看法華經,是否?
云:是。
曰:經中道:一切治生產業皆與實相不相違背。
且道非非想天有幾人退位?
書無語。
曰:尚書且莫草草,三經五論,師僧拋却,特入叢林,十年二十年尚不奈何,尚書又爭得會?
書禮拜曰:某甲罪過。
林泉道:慚惶銅面具,尀耐鑞槍頭。
且道洛浦、雲門答處與巴陵答處是一般酬價?
是兩般酬價?
還定奪得麼?
而今打入新行市,一任牙人論短長。
巴陵老漢向澄源湛水撥棹垂鈎,不顧夜靜水寒,豈怕空舟載月?
若知鷄鴨無撈摸,自不著忙上下尋。
第四十九則投子凡聖示眾云:前念後念,不離當念,是精識精,其中有精。
還有具此眼孔者麼?
舉:僧問投子:凡聖相去幾何?
(不隔一絲頭。
)投子下禪床立。
(休推不知,休推不見。
)師云:脩山主垂語道:具足凡夫法,凡夫不知。
具足聖人法,聖人不會。
聖人若會,即同凡夫。
凡夫若知,即同聖人。
凡夫不知者,背覺合塵,迷己逐物。
微言滯於心首,恒為緣慮之場。
實際居於目前,飜成名相之境。
虗生浪死,不自覺知。
儻能一念迴光,片時返照,忽然自肯,直下承當。
本自圓成,不勞脩證。
是知凡聖本無隔礙,但情存一念悟,寧越昔時迷。
故圓覺經序云:心本是佛,由妄起而漂沉。
岸實不移,因舟行而騖驟。
雖則居於生界,不昧佛因。
三毒四倒而非凡,八解六通而非聖。
悉住真如寂滅之地,盡入無生不二之門。
恁麼舉來,凡聖本無差殊。
雲水強來詢問,不免投子降尊就卑,曲垂方便。
略下禪床,兩手分付。
這僧若是仙陀客,何必文殊更舉槌。
頌曰:水出崑崙浪接天(涓涓不斷),天高地下秀林巒(葉葉聯芳),禪床略下雲山斷(只知盡法),凡聖無蹤海岳寒(不管無民)。
師云:昔黃帝遊于崑崙之丘,赤水之上,遺其玄珠,得逢罔象。
任鼓滔天之浪,儘飜浴日之波。
乾蓋坤輿,不無蒙潤。
林巒谿谷,觸處流通。
莫恠禪牀略下,及盡今時,萬疊雲山,一時劃斷。
是凡是聖,彼此無蹤。
若海若峰,縱橫無跡。
巖頭到德山,跨門便問:是凡是聖?
山便喝。
林泉道:迅雷不及掩耳。
又普化指聖僧問臨濟:且道這箇是凡是聖?
濟便喝。
化云:河陽新婦子,木塔老婆禪。
臨濟小廝兒,却具一隻眼。
林泉道:再得完全能畿箇。
只如德山、臨濟用處,與投子下禪床立,是一是二?
到頭霜夜月,任運落前溪。
第五十則問趙州道示眾云:真文不醋,真武不麤,若知至理一言,索甚咬文嚼字?
直截處有道得的麼?
舉:僧問趙州:如何是道?
(脚跟下薦取。
)州云:城外底。
(指示分明。
)僧云:不問這箇道。
(錯會衲僧多。
)州云:問甚麼道?
(佯打不知。
)僧云:大道。
(可惜蹉過。
)州云:大道通長安。
(老婆心切。
)師舉三祖信心銘云: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但不憎愛,洞然明白。
以此觀來,東西南北而縱橫得妙,行住坐臥而左右逢原。
聊爾牌標五里,從教目斷千山。
趙州雖指城外的是,何止城外?
大抵舉一隅,不以三隅反。
這僧果是尋言逐句,漫費草鞋錢;抵死謾生,要婪行脚債。
州亦不免粧昏去,呼道:問甚麼道?
此為慈悲之故,有落草之談。
其僧依前不董那科,猶自道:我問大道。
大似終日數十,不知二五。
趙州所以再三撈摝,盡力提携,云:大道通長安。
慎勿錯會。
此豈非世法佛法打成一片,離憎愛、嫌揀擇時節?
未委投子至此作麼生裁斷?
頌曰:知道還他潦倒翁(不勞贊歎),親言相指自怱怱(大道廣濶,忙作甚麼)。
關山路遠重須去(是必早廻程),一逕長途君任通(往來無阻隔,觸處任縱橫)。
師云:南泉道:道不屬知,不屬不知。
知是妄覺,不知是無記。
只如趙州古佛,端的是知?
是不知?
若道他知,栽他頭角;道他不知,減伊聲價。
向知不知處,當合許他。
何故?
親口不出疎言,只為慈悲大甚,傾心吐膽,連忙指示,貴圖易曉易會,不知者飜成笑具,難見難聞不弱。
關山路隔,鄉國程遙,衣錦還時,終須索去。
儻爾正偏兼到,理事叶通,不滯長途,優遊鳥道,作箇脫灑衲僧,豈不快哉?
不是趙州親指示,臨岐險不費盤纏。
第五十一則仰山山河示眾云:文約義豐,都在筆端斡運;心真語直,全因舌本宣揚。
揀緊要處,試請道看。
舉:仰山湧和尚示眾云:一言說盡山河。
(這箇𠰚。
)僧便問:如何是一言?
(聞風便颺。
)山以火筯插向爐邊,却收舊處。
(已上神通不同小小。
)師云:舌頭無骨,得言句之總持;眼裏有筋,具游戲之三昧。
東坡云: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豈非清淨身?
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林泉道:低聲!
低聲!
而況一言包裹塵沙,一義含容法界,言語道斷,非去來今,何止山河而已?
這僧承言滯句,韓獹逐塊,狗囓枯骨,便問:如何是一言?
林泉道:何不向未開口時薦取?
所以山以火筯插向爐邊,却收舊處。
林泉道:仰山老漢被這僧一問,不免手忙脚亂,放去收來。
雖是妙用現前,幾人於此能思無邪?
若也悟斯一法,管教萬法圓通,塵劫凝滯當下氷消,無邊妙義一時通盡。
怕伊不信,試問投子。
頌曰:一句稱提萬象分(大小明白),摩竭空自掩重門(莫涉思惟)。
當初衲子微開眼(悔之不及),插筯爐邊當火焚(照顧眉毛)。
師云:一句明三句,三句明一句,三一不相涉,分明向上路。
若能於此稱揚提喝的了了明明、洒洒落落,自然森羅萬象,古佛家風,派列岐分,花聯葉綴。
摩竭重門者,梵語摩竭陀,此云文物國。
西域記云:昔如來於摩竭陀國初成正覺,梵王建七寶堂,帝釋修七寶座,佛坐其上,於七日中思惟是事。
當時衲子於仰山示眾,擬提撕處微開正眼,何必以輕勞重,插筯爐邊?
雪峰云:三世諸佛向火焰上轉大法輪。
雲門云:火焰為三世諸佛說法,三世諸佛立地聽。
此與扇子𨁝跳東海,鯉魚築著鼻孔,雨似盆傾的意脉不相上下。
還委悉麼?
一堂風冷淡,千古意分明。
林泉老人評唱投子青和尚頌古空谷集卷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