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覺元賢禪師廣錄 第9卷
永覺和尚廣錄卷第九嗣法弟子 道霈 重編法語上示本照上座本來成佛,因甚自取沉淪?
本有家珍,何故拋却外走?
祇為一念生迷,致使百非俱集,由是甘受波吒,不能自出。
正如人在夢中,受大苦惱,擺脫不得。
若道是有,分明是夢;若道是無,現今受苦。
忽然老鼠飜盆,破夢而出,則夢中之事,更不必論其有無,又況乎捨之取之哉?
上座夢中之事,種種非一,苦惱亦非一,要取取不得,要捨捨不得,日以繼日,歲以繼歲,無有覺時,則苦惱亦無有已時也。
應知處這境界無有別,方得箇擺脫,祇要識得渠是夢,識得渠是夢,豈更有人於已夢之事,而作取捨之想,動哀樂之情哉?
然睡葢既深,要醒亦良不易。
曾記得先佛有一偈曰:假借四大以為身,心本無生因境有,前境若無心亦無,罪福如幻起亦滅。
上座能將此偈常持不輟,深究其旨,有朝磕著觸著,則大夢必醒,管取呵呵大笑去也。
既到這般田地,不用問人,任你獨居也得,領眾也得,縱橫自在,出沒無方,又何論瑣瑣細末哉?
余居荷山八載,唯得上座往還最稔,今有鼓山之行,乃從予求法語。
夫法本無法,語有何語?
凡有語言,盡非實義,但仁義道中,未可以無言也,乃為諄諄如此。
他日大夢醒後,唯無呵罵為幸。
示某上人閉關余聞古之學道者,愽參遠訪,陸沉賤役,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百苦無不備甞,竝未有晏坐一室,閉關守寂,以為學道者也。
自入元始有閉關之說,然高峯閉死關於天目,乃是枕子落地後,非大事未明,而畫地以自限者也。
入明乃有閉關學道之事。
夫閉關學道,其最初一念,乃是厭動趨寂者也。
祇此一念,便為入道之障。
況關中既不受知識鉗鎚,又無師友䇿勵,癡癡守著一句話頭,如抱枯樁相似,日久月深,志漸靡,力漸疲,話頭無味,疑情不起,忽然轉生第二念了也。
甚至身坐一室,百念紛飛者有之,又何貴於關哉。
今上人既發心入關,便當具真實心,發決定志,將生死二字貼在額頭上,勇猛向前,更勿擬議。
如一人與萬人敵相似,我若不殺死他,他必定要殺死我,苟不𢬵命殺出,豈有自活之日哉。
直須一日緊過一日,一月緊過一月,逼來逼去,如老鼠入牛角,則自有活路去也。
示惟謙上人我甞謂學道之士,第一要信得及,第二要放得下,第三要守得堅。
有此三要,方可學道。
何謂信得及?
信得我本來是佛,不少一毫。
又信得佛祖垂下一言半句,等閒如倚天長劒,必能斷人命根。
有此實信,方可䇿進。
若稍涉狐疑,䇿進無由,所以要箇信得及。
何謂放得下?
人被許多虗名浮利、恩愛業緣種種牽纏,如鐵城銅鎖,無能自解,必須勇猛奮發,一切斬斷,再不復顧,方可䇿進。
若稍有留戀,必遭絆倒,所以要箇放得下。
何謂守得堅?
緣人一時感激向前,亦似信得及、放得下,但恐遭逆順二風吹將去,則信者不信了也,放得下者依舊要擔取去了也,所以要箇守得堅。
具上三者,然後看一句話頭,不管生,不管死,不管閒,不管忙,盡力提撕,日久歲深,自然瞥地。
此是歷代諸祖已行的路,上人勉之。
示黃孟揚居士眾生所以不能出生死者,只是箇迷。
何謂迷?
以其妄識橫起,見有外境也。
既見有外境,則有好醜;既有好醜,則有愛惡;既有愛惡,則有取捨;既有取捨,則有善惡;既有善惡,則有果報。
善極生天,惡極沉地,總屬輪迴,無有休息。
今要破此外境,首要斷此妄識。
此妄識從無始劫來根深蒂固,豈可容易?
然此妄識全無實體,所以亦非難斷,若得本光一透,便可立破。
古人有於一言之下立地承當者,非是誑語,但眾生根機遲鈍,未能頓悟,所以歷代祖師教人看箇話頭。
看話頭者,非可悠悠地過去,直須切上加切,勇猛向前,如單鎗匹馬遇著三軍圍繞,直須𢬵命殺出,若稍遲緩,有能自活者哉?
每日應種種緣,雖無刻暇,而此話頭不可間斷。
或遇緣打失,便要鞭起,參來參去,日久歲深,忽然疑情頓起,內不見有五官百骸、外不見有山河大地,惟是一箇話頭綿綿密密,到此地位更須大加精彩,忽爾㘞地一聲,則話頭破矣。
話頭破則前境破,前境破則生死破。
斯時也,依舊青山綠水,一任地獄天堂,便好向人說本來是佛可也,說無淨無穢可也,說無佛無眾生可也。
若妄識未滅,分別千差,貪嗔癡慢熾然不息,乃向人說無佛無眾生,則魔種邪氣耳。
此話頭未破之時,工夫逼拶得緊,或見種種異境,或生種種異解,竝是妄識作恠,便當一刀揮斷,待得㘞地一聲,自然千妥萬當。
若初做工夫時,勢必難上,葢是昏散二魔,習熟難遣耳。
雖千做不上,萬做不上,決定要做上,如古人所謂愚公移山者焉。
捱來挨去,自然工夫漸熟,自有到家之日。
眾生無始劫來,許多苦楚,甘自承當,這些小難處,却攢眉怕怖,是謂愚也。
若謂不消恁麼,別有一法可出生死,即是外道家法,暫時自誑,終入輪迴。
何也?
以渠迷情未破故也。
示丁元闢居士靈光獨耀,逈脫根塵,此二句太說盡了也。
若能於此會去,山僧安敢饒舌?
其或未然,且打葛藤去。
眾生靈光本無遮障,怎奈迷情妄起?
由是內有六根、外有六塵,根塵對立,妄識橫生,作好作惡,起善惡業,因業受報,六道輪迴,如汲井輪,波波劫劫,頭出頭沒,無有已時。
諸佛愍之,為說大法。
總之,要明箇靈光獨耀而已。
若靈光不昧,根塵頓泯,心忘境寂,圓照無外,覺體如如,其名曰佛。
若其光未露,須是有箇方便。
方便者,非是求人講說、非是穿鑿經書、非是多作福田、非是閉目死坐,但於日用中剔眉睜眼,看箇如何是本來面目,不得計難易、論遠近,亦不得愁我根機遲鈍、慮我業障深重,只管向前做去。
日久歲深,忽然撞著,始知飯是米做、燈便是火,這些說話好付丙丁了也。
呵呵!
示伯駒上人眾生為無明所覆,故心境對立,心境對立,故百非交起。
然心本無心,境本無境,但由無明作障,故心境妄現,如空中華,祇緣眚生耳。
既云本無,豈可評量?
仁者乃欲論其異,論其同,果可得乎?
非獨異同不可得,即言本無,異同果可得乎?
如今能知本無者是謂心,所知本無者是謂境,心境歷然,所謂本無者又安在乎?
即如仁者所問,不思議境乃天台觀法,彼教謂一念具三千性相,即空即假即中,是謂不思議境。
然已云境,乃是對觀立名,若觀諦不忘,總居門外,有甚好智者耶?
即使觀諦雙忘,方稱入門,望祖師門下事猶隔江在,可輕引之以為比擬哉?
仁者此去,不必扯動葛藤,但專其心,銳其志,向本參上深錐痛劄,不到不休,有朝摸著鼻孔,依舊山青水綠,冬寒夏熱,心耶?
境耶?
不道!
不道!
示劉孔學茂才世謂周孔之道宜於經世,釋迦之道宜於出世,各擇所宜而宗之,是淺之乎論二教者也。
夫使周孔無出世之實德,則所謂經世者,非雜於功利,必束於名相,何世之能經?
使釋迦無經世之實用,則所謂出世者,非墮於邪計,必局於自私,何世之能出?
故知經世出世,實無二道,實無二心。
周孔葢得釋迦之妙用以弘經濟,釋迦葢得周孔之密印以證涅槃。
世俗徒執其外迹而二之,如氷炭之不相入,則亦未之深考也。
公今既欲措於大道,更不必論其異,論其同,隨舉聖賢一則,語言上深窮到底,但不可落情識。
如孔子曰:予欲無言。
子貢曰:夫子之言性與天道,不可得而聞也。
可知不是情識上事。
若得情忘識絕,則本來巴鼻自然現露,非言語可以形容。
既得此巴鼻,儒也可,釋也可,非儒非釋亦無不可也。
勉之。
示緣生上人諸法從緣生,亦復從緣滅。
此靈山老人偈也。
知法從緣生,則法無自性;法無自性,則非滅非生;非滅非生,則體本自如;體本自如,則言有性者妄也,言無性者亦妄也,即言體本自如者亦無非妄也。
雖然,恁麼說去,恁麼解去,還當得悟也未?
既有路可上,更高人也行。
須是言語道斷,心行處滅,親證一回,始知從前所說玄上玄,妙上妙,是甚麼熱椀鳴聲。
思之。
示若水上人近日宗風掃地,魔鬼興妖,到處妄稱知識,冬瓜印子妄相印可,互相牽引入無間獄。
看來反不若一專崇戒行者,猶有成佛之因。
山僧至此,事不獲已,說黃道白,看來也是一場敗缺。
但區區之意,乃欲於冥冥長夜中,令諸人窺見一線光明。
然魔黨熾盛,獨力奈何?
所冀高明從真實參究中透出,從言語不到處悟入,不可落在鬼窟中,不可絆在葛藤內,任白馬坑垂手直過,縱黃龍關掉臂而行,未是丈夫之事。
況祇學虗頭,胡喝亂棒,他日大有事在。
若水上人,性素樸茂,掩關三載,徧閱大藏,可謂有道精勤者。
但未知有向上一竅,如老鼠入飯甕,畢竟無出身處。
須將三載所閱,放教無半點字脚,然後以堅固志,奮勇猛力,向一則公案上力參力究,不許作知解,不許求講說,不許將心待悟,不許自生退屈。
但恁麼做工夫,自有透脫之日。
回視一大藏教,無一非單傳直指西來大意矣。
勉之。
示無安上人淨土一門,別無巧說,祇要這一句佛號,時時不斷,念念不忘,不要管是理持,是事持,這一句子純熟,如雲開日露,事也了,理也了,更有一句事理不到的也了。
但今日念佛者多,生西者少,其故何哉?
祇為你口說極樂,意戀娑婆,如何去得?
所以念佛人須持起一把金剛寶劍,將許多閒情一截截斷,方有趨向分。
又有一等人,纔念佛又愁不悟道,却要參禪,心挂兩頭,功不成就。
全不知念佛也是這心,參禪也是這心,參禪參得到的,念佛也念得到。
昔蘇東坡初參禪無入處,後見東林總,總曰:你的障與諸人不同,須是死心念一箇佛號始得。
東坡依之,單持阿彌陀佛,久之得入,乃述偈曰:溪聲便是廣長舌,山色無非清淨身。
夜來八萬四千偈,他日如何舉似人?
渠是什麼聰明人,乃能死心於此得入?
今人纔識得之乎也者,便說我是高明人,怎肯守著這愚法?
看來真自愚也。
上人若肯信受,便請加鞭,更勿躊蹰,斯為善耳。
示爾袾上人汝要我明白開示麼?
殊不知我宗門中實無委曲處、實無隱諱處,皆是明明托出,祗為你自生障蔽,所以白雲萬里。
若是箇沒意智漢子,自然如鏡照鏡去也。
如昨小參,云:曲如箭,直如鈎,小是海,大是漚,蚯蚓驀過東海,跛鼈跳上雲頭。
已是滿盤托出,怎奈你却疑三疑四,不能直下領荷。
如今向汝道:直如箭,曲如鈎,大是海,小是漚,神龍驀過東海,玄鶴飛上雲頭。
你還信得麼?
信得便請領去。
示密因上人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教中道:祇是箇妄明一生,便見有山河大地;妄明不生,則山河大地無非清淨本然。
這箇道理,教中太煞明了。
當時長水難道不知如何竟抱疑不釋?
往參瑯琊,覺便問云: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瑯琊便憑陵答云: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問也恁麼問,答也恁麼答,因甚長水便悟去?
須知宗門中別有長處,無非要坐斷你知解,脫釋你名言,令你直下領略,現量親證。
若祇如教中恁麼道,雖解得十分明白,怎奈山河大地依舊障塞眼睛,清淨本然依舊白雲封褁,正如說食不能飽人。
何以故?
為渠祇以比量識心,依著名言揣擬,如隔墻見角比之為牛,隔山見烟比之為火,豈是真實哉?
今上人但於瑯琊答處常常提起,看他是箇甚麼道理。
他時後日忽然捉敗瑯琊,却向鼓山門下喫痛棒去。
勉之!
示太雅上人昔孫思邈曰:膽欲大而心欲小,智欲圓而行欲方。
此語非獨在世法中為名言,即在佛法中亦為名言。
凡有志於學佛者,首要一箇大膽,直將成佛作祖為己分內事,一切人天小乘俱非所願,況區區聲色之末乎?
有此大膽,方有趣向分。
雖有大膽而無小心,則麤率鹵莽,其流至於猖狂自恣,未得謂得、未證謂證,自以為高而實卑、自以為進而實退,故須一箇小心。
有小心,方能韜光斂彩,潛思密究,深造而至於自得也。
深造而至於自得,則靈光渾圓,照滿十方,更無偏滯之執。
若未能至於自得,則東倚西靠、右牽左扯,如獼猴上樹,無自繇分。
無自繇分,豈有出生死分耶?
故智欲其圓,智光既圓,其行必方,非智外有行、行外有智也。
率此本圓之智,全無隱僻之礙,自無不方之行矣。
若行而有未方者,必其智有未圓,或習氣未淨也。
智有未圓,固當勉力參究,打破最後一結。
若習氣未淨,更須照管保任,如古人牧牛之說,未可縱他犯人苗稼,到得如露地白牛,趂亦不去,方可任他出門耕飜大地去也。
雅上人以絹來請法語,彼年少力強,有志斯道,而千里之行慎於跬步,故為詳之。
示印朗上人凡要參禪,須是先要打疊得意根下十分乾淨,方有趣向分。
若意根下有許多不淨的意思,縱饒用工真切,而病根必乘間而發,必然別有境界現前,十箇五雙落在魔道。
雖因緣到時,亦多出世,稱善知識,而心必毒如蛇、猛如虎、媚如狐、狡如兔,專逞人我,妄起生滅,一朝報盡,入地獄如箭射。
故知必先要箇乾淨心腸。
既有此心腸,逢著一則機緣過不去,便須勇猛向前,直要究明,不悟不已,決不可將知解揣摩他是什麼道理。
若暫起此念,便隔千里。
何也?
為這箇不是知解邊事,為無始劫來被知解埋沒故。
今日教你參話頭,正是要你意識不行,庶天光忽露,得見本來面目。
若一用知解,則緣木求魚,決無得理。
既自己不可揣摩,亦不可求人說破。
何以故?
為這箇不是言語上事,的要親證。
若他人口上說破,我便將識心領略,則重增埋沒了也。
但只要時時提起,念念追究,如尋箇要緊物相似,穿衣喫飯時、迎賓送客時、隨眾作務時,竝如是尋討,不暫放下,尋來尋去,忽然㘞地一聲,身心世界一切平沉,一段圓光輝天鑑地,本無向背,亦無中邊,千七百則是什麼臭爛葛藤?
三千諸佛是甚麼野狐精魅?
到此之際,順行逆行,天亦莫測;左之右之,聖亦難知。
有何三界可出,聖位可安也?
是謂大丈夫之事,切宜自勉。
示圓照上人上人諱慧日,字之曰圓照。
夫日輪在天,靡有不照。
而廣廈重樓,飛簷礙日,則其照弗能及。
高峯峻壁,倒影成陰,則其照弗能圓。
暗雲昏霧,迷翳弗開,則其照弗能現。
日落西嶺,星月爭輝,則其照弗能全。
是日之照,非天下之至明也。
所謂天下之至明者,必其無地弗照,無時弗照,非外境可得而蔽之。
而無思無為,自然圓照一切。
此釋氏所謂圓照三昧,而觀音之八萬四千手眼,不足以喻其廣也。
若欲入此三昧,但將一箇庭前栢樹子,著力看渠是箇什麼道理,莫生卜度,莫生知解,一味拍盲做將去。
有朝虗空中湧出日輪,頂門上突開正眼,是之謂圓照也。
勉之。
示一如上人內而父母所生血肉身分,外而山河大地明暗色空,總祇一如,更無別有。
無你悟處,無你迷處,無你向處,無你背處,三世諸佛無立地處,十界依正無安著處。
祇為你妄起知見,便向無中造有,結暗中之杌鬼,現空裏之乾城。
由是三界六道如汲井輪,頭出頭沒,而所謂一如者不可得而見矣。
必須假著一則無義味話,令汝實參實究,忽得一念不生,自然全體呈露,百如千如祇是一如,更無不周不徧,通天徹地,大用顯行,直向毗盧頂上打箇觔斗,撫掌大笑,說甚麼達摩祖師喚來洗脚揩背,亦何不可。
示照遠上人人人具有一大光明炬,本自照天照地,無遠弗屆,與諸佛諸祖無二無別,特為妄想塵勞所蔽,不能發露,所以必須學力磨之。
何謂學力?
葢是將生平意氣精神、四大血力悉住在一句話頭上,不容有絲毫走作,久之非獨意氣精神、四大血力凝作一團,即大地山河以及十方虗空亦皆凝作一團,如一箇鐵丸子相似。
有朝逢緣遇境,忽鐵丸子𪹼開,迸出達摩眼睛,則山河大地總一大光明藏,說甚千七百則臭爛葛藤、三百餘會拭瘡疣紙悉皆照破,無半點字脚共為照也,不亦遠乎?
示自參上人禪之道尚參,參之為義也,非師長所能詔,非兄弟所能代,非客氣所能雜,非外形所能拘,唯在自心之力,勇猛直前,如關壯繆單刀匹馬,直入百萬軍中,斬其渠魁,豈不偉哉。
但稍計其難易,慮其遠近,憂其成敗,則自且不立,況參乎。
至於自不立,則客氣得而乘之,而自雜矣。
外形得而拘之,而自局矣。
至於雜且局,雖師長兄弟,日從而䇿勵之,其何能之有。
憶昔人有一偈曰:學道須是鐵漢,著手心頭便判。
直取無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
參之義其如是乎。
上人字自參,執紙來求法語,予但為拈此,令其顧名思義,力而行之,其於道或庶幾焉。
示忠求居士淨土法門,千妥萬當,不容擬議。
且此一句佛,開口便道著,有何難念?
然舉世之念佛者多,往生者少,其故何也?
祇為娑婆念重故也。
譬如萬斛之舟,正欲乘風張帆,有瞬息千里之勢,你若向舟頭釘一樁,不肯拔去,其能進否?
所以雖日念佛,而西方尚遠,往生無分。
今念佛人,若能將娑婆世界上一切恩愛、一切產業、一切冤債,一刀兩斷,不復回顧,但祇隨緣過日,任運而行,單單祇靠著一句佛號,動靜苦樂,一切境中不許暫離,晝夜無間,如珠走盤,圓活自在,則雖身在五濁,便已神棲九蓮,又何待彌陀放光、觀音勸駕而後往生哉?
伏惟信受是幸。
示持平慧度二上人龍之躍也必於潛,雷之厲也必於復,機之發也必於寂,氣之舒也必於翕。
廣而推之,天地之撰,神明之德,萬物之情,其屈伸往復之機,靡有不如是者。
故古來學道之士,必貴凝其神,一其志,覃其慮,銳其精,然後可以造忘言之奧,𭰞無思之致,而聖人之能事可庶幾焉。
若夫矜狂浮露,其光外炫,躁競奔馳,其神外分,則非獨聲色足以汩其心,名相足以濁其智,而重玄極妙之思,反成鴆毒,適足以自戕其慧命而已。
餘杭之龍門山,以石為關,陡絕天半,逈隔塵寰,飛鳥不度,葢跫音弗及之境也。
有二除饉士,築室宴坐其中,皆出於真寂之門,雖各具一知半解,而無矜狂浮露之態,躁競奔馳之狀,韜鋒肅氣,穆然以居,研窮大事,必求至於古人之域,而路途茶飯,化城几席,非其所安矣。
茲執卷來,索余一言為贈。
余謂古人鼻孔,多得於激發之餘,故具大志者,必須萬里蠒足,朝夕參請,不敢以一室自局。
然古亦有退處一室,而疑團撲落者,如南陽之擊竹,茶陵之墮驢,龍鬚之落枕,皆孑處重雲,形影相弔,而逢緣觸發,卒以償徧參之宿債,畢生平之大願,又安在參請之力哉?
良以其神凝,其志一,其慮覃,其精銳,即是而求之,鮮有弗獲者。
況清風一塢,明月一林,鳥囀枝頭,泉鳴磵底,未甞不深談實相,善說法要也。
上人勉旃。
示心觀上人心是何物而可觀?
觀是何物而觀心?
能所既分,面目斯失,愈觀而愈遠矣。
葢眾生各具佛性,祇緣渠妄識分別,故障雲日深,靈光日錮,無有出期。
我祖師門下,首禁分別,祇將一句無義味話,令你嚙嚼,不許作解會,不許落口吻,日久歲深,功窮力到,忽然情忘識絕,則如雲開日現,水到渠成,輝天鑑地,耀古爍今,而丈夫之能事畢矣。
若情將忘而未忘,識將絕而未絕,坐此勝妙境界中,得少為足,妄稱了事者,十甞八九。
殊不知認假作真,禍根非小。
須知此中,雖玄中玄,妙上妙,要未能忘能所,心境畢竟相待。
學人善能察知,一坐坐斷,直窮到底,方是丈夫漢也。
觀心之義,固如是耳。
示心涵上人昔達摩大師初來震旦,示教外別傳之旨,猶慮此土信者不及,乃以楞伽四卷為證。
古德云:此經以佛語心為宗,無門為法門。
夫既無門,則無可窺伺處、無可趣向處、無可領略處,惟得出一身白汗者,自然默契。
如人在空中,不作有門想、不作無門想、不作門內想、不作門外想。
古人云:折合還歸炭裏坐。
意殊深矣。
若夫公案上參詳、功夫上逼拶,時時瞥然得箇入路,此盡是光影中事物、途路上茶飯,未為了當。
何以故?
為渠有禪可悟也。
葢公案上許多玄妙道理,不出有能見之心、所見之理,心與理畢竟未忘,則此心非實,乃緣境之分別;此理非實,乃識變之妄影。
其視心忘境絕、洞徹法源者,奚啻天淵也?
昔興陽剖將入滅,大陽勘之曰:那事作麼生?
剖曰:匝地紅輪秀,海底不栽花。
若到恁麼田地,庶幾稱本分衲僧也。
雖然,有等聞恁麼道,便云:我會也,我會也。
恐又在海面上栽花去也。
上人勉之。
示四弘上人佛祖之道,如日中天,而盲者弗見,豈日之咎哉?
如三祖云:至道無難,惟嫌揀擇,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滿盤托出了也,怎奈你要承當,早落憎愛?
又如盤山云:心月孤圓,光吞萬象,光非照境,境亦非存,光境俱亡,復是何物?
滿盤托出了也,怎奈你要領略,早居心境?
若聞恁麼舉,心精脗合,亦無能合所合之迹,識浪頓澄,言詮獨脫,謂之為悟,亦成謗語,況說臨濟、曹洞耶?
其或未能,且依樣畵猫兒去,將古人一句無義味話著實參去,使你愛憎之念頓消,心境之迹頓泯,自然雲開日現,水到渠成,趙州關、雲門寨可一笑而破矣。
如未到這般田地,且須著急,勿生第二念可也。
然我今日更有一句子,不要你用許多功夫,不要你用許多商量,且道是甚麼句?
珍重!
示潤如上人或謂宗門但貴知見,不尚操履。
不知所謂但貴知見者,以知見外別無操履也。
若別有操履,則其知見猶未真在。
此如暗室中忽然一燈,但貴燈明,豈更除暗?
若有暗可除,則其明亦未明矣。
近日緇流類多以狂解當之,貪嗔熾然,乃曰:我宗門中但貴知見,不尚操履。
此則波旬之見,入地獄如箭射矣。
上人辭匡山,涉長江,順流而下,徧參知識,切莫逐浪隨風,墮入魔境。
須是向自己脚跟下真參實究,直得聖凡情盡,虗空粉碎。
菩提尚不可得,何況煩惱?
涅槃尚不可得,何況生死?
是之謂真知見,亦即是真操履也。
上人勉旃。
示無參上人參之為言微矣哉!
不可以雜心取,不可以泯心合,不可以名言究,不可以境相尋。
惟是究明大事,一念歉歉然如有所失,亟亟然如有所求,使其神凝,其氣翕,其精奮,其志銳,自然紛雜之塵頓清,暗蔽之雲頓淨。
譬如提燈覓火者,當其覓時,亦不勝無火之苦,一旦知燈是火,其歡喜為何如?
久之,不獨無失火之苦,亦且無得火之喜,乃至煎湯炊食,焚澤燎原,亦不見有火之功矣。
是之謂無參。
若也安然自放,而曰我不須參,天生成的木杓,世間曾有幾乎?
上人勉之!
永覺和尚廣錄卷第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