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10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隋仁壽元年,詔曰:皇帝敬問章洪山之南谷智舜禪師:冬月極寒,味道安隱,勉勗蒼生,成就聖業,惟慈願力,朕實嘉焉。
今遣開府盧元壽宣朕意,起禪師赴闕。
舜以疾辭不赴。
初,舜從稠禪師出家習定,或時覺有妄念,即以錐刺股,由是塵盧不入。
至不得已,或出一言,不過戒定慧而已。
如是十餘年,稠奇之,曰:汝於人事,殆無心哉!
而今而後,可與言道矣。
後辭入贊皇山,好事者奉米麵供之,舜避去,一不受。
或問故,舜曰:山居橡栗,足以禦飢,何煩於人?
其簡易如此。
見㗖肉者,必慘容戒之曰:六道殊形,汝無不經。
一切有命,皆汝父母;一切有生,皆汝曩形。
而食其肉者,是食汝父母,汝心安忍哉!
聞者莫不悛革。
法師曇遷䆳華嚴.維摩.楞伽等經,甞苦內熱。
一夕夢月墮其懷,擘而食之,覺其氷脆香美。
既寤,所苦頓除。
後為弟子說戒,必曰:我於月德前三說如是戒。
時號月德比丘,尤為文帝所重。
仁壽初,將選名藩建舍利塔,遷贊成之。
既而靈瑞光影遍見諸郡,所屬以聞。
帝因問遷曰:民間獲瑞應如此,而朕宮中事佛非不精嚴,獨不覩殊異之相,何也?
對曰:世有三尊同休天下,佛曰世尊,道曰天尊,帝曰至尊。
彼障業甚者,佛現慈光攝之。
陛下光宅四海,萬國咸寧。
其光既同,故無異見。
帝悅。
大業二年冬,隋煬帝有事于南郊,詔僧道並同俗拜。
道流無敢言者,諸沙門例不奉詔。
帝詰之曰:詔條久頒,卿等固不奉命,何也?
法師明瞻對曰:陛下若使準制罷道,則微軀敢不奉命。
如知大法可崇,則法服之下,僧無敬俗之禮。
帝曰:何以致拜周武?
瞻曰:周武任威縱暴,仁德不施,不足為有國者法。
陛下聖政惟仁,不枉非罪,是以貧道得盡忠言。
帝默然而罷。
有司以瞻抗制,將抵以罪。
瞻曰:所坐者瞻也,願不以非律加吾徒。
帝壯其不撓,置而不問。
凡敬主之議,由此而絕焉。
是歲,三祖僧璨大師示寂。
師或云徐州人,初以白衣謁可大師,既授衣傳法,屬周武廢教,師往來司空山,積十餘年,人無識之者。
隋開皇初,始居皖公山,遇沙彌道信,禮師曰:願和尚大慈,乞與解脫法門。
師曰:誰縛汝?
曰:無人縛。
師曰:何更求解脫乎?
信於言下大悟,服勞久之,與授具戒,屢驗。
以玄犍知其緣熟,乃說偈付以衣法。
又曰:吾既得汝,能事已畢。
即優游江國,歷羅浮諸山,復還舊止。
士民樂其歸,相率致供,師受之。
為四眾說法次,即于眾會中儼立,合掌而逝。
唐代宗諡鏡智禪師。
著信心銘一篇,其辭曰:至道無難,唯嫌揀擇。
但莫憎愛,洞然明白。
毫𨤲有差,天地懸隔。
欲得現前,莫存順逆。
違順相爭,是為心病。
不識玄旨,徒勞念靜。
圓同太虗,無欠無餘。
良由取捨,所以不如。
莫逐有緣,勿住空忍。
一種平懷,泯然自盡。
止動歸止,止更彌動。
唯滯兩邊,寧知一種。
一種不通,兩邊失功。
遣有沒有,從空背空。
多言多慮,轉不相應。
絕言絕慮,無處不通。
歸根得旨,隨照失宗。
須臾反照,勝却前空。
前空轉變,皆由妄見。
不用求真,唯須息見。
二見不住,慎莫追尋。
才有得失,紛然失心。
二由一有,一亦莫守。
一心不生,萬法無咎。
無咎無法,不生不心。
能隨境滅,境逐能沉。
境由能境,能由境能。
欲知兩段,元是一空。
一空同兩,齊含萬象。
不見精麤,寧有偏黨。
大道體寬,無易無難。
小見狐疑,轉急轉遲。
執之失度,必入邪路。
放之自然,體無去住。
任性合道,逍遙絕惱。
繫念乖真,昏沉不好。
不好勞神,何用疎親。
欲取一乘,勿惡六塵。
六塵不惡,還同正覺。
智者無為,愚人自縛。
法無異法,安有愛著。
將心用心,豈非大錯。
迷生寂亂,悟無好惡。
一切二邊,良由斟酌。
夢幻虗花,何勞把捉。
得失是非,一時放却。
眼若不寐,諸夢自除。
心若不異,萬法一如。
如如體玄,兀爾忘緣。
萬緣齊觀,復歸自然。
泯其所以,不可方比。
止動無動,動止無止。
兩既不成,一何有爾。
究竟窮極,不存軌則。
契心平等,所作皆息。
狐疑淨盡,正信調直。
一切不留,無可記憶。
虗明自照,不勞心力。
非思量處,識情難測。
真如法界,無他無自。
要急相應,唯言不二。
不二皆同,無不包容。
十方智者,皆入此宗。
宗非促延,一念萬年。
無在不在,十方目前。
極小同大,忘絕境界。
極大同小,不見邊表。
有即是無,無即是有。
若不如是,必不須守。
一即一切,一切即一。
但能如此,何慮不畢。
信心不二,不二信心。
言語道斷,非去來今。
論曰:甞聞古宗師垂訓學者,每晨興必誦三祖信心銘數番,誠哉斯言。
凡歷古以來,詮道之作多矣。
至於窮澈法源,妙盡宗極,無出此篇。
言約而義豐,旨深而詞雅,所以嗣承祖位為大法王,真身住世不如是,豈虗然哉。
或謂大師既以大法付四祖,乃祝曰:謹勿言自我處得法來。
近世嵩明教曰:此蓋祖師以名迹為道之累,故雖師承亦欲絕之。
而覺範亦曰:大師于時念達磨二祖弘法之艱難,皆為邪師憎害,故痛自謹耳。
然二師之說殆未善。
古云:須信普通年遠事,不從葱嶺付將來。
又賢沙云:達磨不來東土,二祖不往西天,應知勿言自我處得法來。
蓋囑累無傳之傳,抑末後全提之旨歟。
四年,始平令楊宏率道士名儒大智藏寺啟會義法筵,命法師慧淨與道士余永通論義。
永通欲先立義,淨曰:道流入寺,義有主賓,汝安得先?
於是淨問:老子云:有物混成,先天地生。
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
且道體一故混耶?
體異故混耶?
若體一故混,則正混之時已自成一,是則一非道生。
若體異故混,且未混之時已自成二,然則二非一起矣。
永通范然不知所對,無言而罷。
神僧法喜者,皃寢陋,年若四十許。
嶺表父老咸言兒時見之,談晉、宋間事,歷歷可聽。
又自言甞從東林遠公游,語默不常,然皆為吉凶之兆。
煬帝幸維揚,聞其有異,召之。
俄一日,繞宮中遍索羊頭,帝惡之,以付廷尉,手足銀鐺,禁衛嚴甚。
喜日丐于市,飲食自若。
有司以聞,帝命桉視,封籥如故。
及啟戶視之,唯見袈裟覆黃金骨,骨皆連鎖。
遽以白帝,勑長安王怛覈實如狀,詔以香泥樹骨塑之。
是夕,喜以泥像起行,言笑如故,遂釋其禁。
未幾,示疾,命甞所善者去其薦,置身簀上,下以熾炭炙之。
數日,半身紅爛,即死,葬之香山寺側。
後數歲,有自海南歸者,見喜無恙,其人發塚視之,唯空棺焉。
計是時,喜已三百餘歲。
及煬帝於江都遇弑,方悟喜索羊頭之驗云。
論曰:唐杜牧云:昔有相工,稱文帝當有天下,後果篡奪得之。
周末,楊氏為八柱國,公侯相繼久矣,一旦以男子偷竊位號,不三十年,老壯嬰兒皆不得其死。
彼知相法,當曰此為楊氏禍,乃可謂善相者。
牧之之論,誠為警絕。
然文帝削平天下,混一寰海,君臨萬國者二十四年,剏置禮樂法度,多為唐所遵用。
仁壽間,天下戶至八百七十萬。
以唐疆宇之廣,歷五朝至天寶末,纔九百餘萬戶。
隋文開統而身及太平,固一代之英主也。
惜其末年,任一楊素而弗獲其終。
嗚呼!
豈唯隋文而已哉!
凡魏、晉已來,符.石.姚.劉.二蕭.陳.高.宇文.楊氏十三朝,興亡因果循環之驗,皆豪末無差。
吾教所以誕敷六合,有大益於天下國家者,其言因果報應之事,與天道大合,有以助天為勸沮也。
故鴻經廣論,深切著明,必欲人人自信。
因既如是,果亦如之,而莫可逭也。
儒雖曰其事好還,然未伸勸沮之理。
此所以牧之唯詆隋文,而不遠推累朝積習循環之弊。
獨唐家之興,則異於彼。
故其運祚靈長,益足以為天下之至鑑也。
唐唐高祖諱淵,字叔德,姓李氏,隴西成紀人也。
體有三乳,世為周、隋顯官,襲封唐公。
大業十三年,煬帝南游江都,天下盜起,高祖子世民知隋必亡,謀舉大事,高祖從之。
秋七月,舉義師。
冬十一月,克京城。
明年夏五月,隋帝遜于位,高祖即皇帝位于長安,改國號唐,建元武德。
在位九年,內禪太宗。
太宗,佛心天子也。
創基定業,廓靖方維,傳世二十,凡二百九十年。
自開闢以來,有天下者,俱未若皇唐之甚盛也。
吾教盛衰,常與帝道相望,繇是內外護聖賢之多,典章之備,亦無出此朝。
故今通論於唐代,頗稱全書,幸名教君子與夫吾屬後之賢者,有以稽考焉。
武德七年二月丁巳,高祖釋奠於國學,召名儒僧道論義。
道士劉進喜問沙門慧乘曰:悉達太子六年苦行,求證道果,是則道能生佛,佛由道成。
故經曰:求無上道。
又曰:體解大道,發無上心。
以此驗之,道宜先佛。
乘曰:震旦之於天竺,猶環海之比鱗洲。
老君與佛先後三百餘年,豈昭王時佛而求敬王時道哉?
進喜曰:太上大道先天地生,鬱勃洞靈之中,𤍤燁玉清之上,是佛之師也。
乘曰:桉七籍九流,經國之典,宗本周易,五運相生,二儀斯闢,妙萬物之謂神,一陰一陽之謂道,寧云別有大道先天地生乎?
道既無名,曷由生佛?
中庸曰:率性之謂道。
車胤曰:在己為德,及物為道。
豈有頂戴金冠,身披黃褐,鬢垂素髮,手執玉璋,居大羅之上,獨稱大道,何其謬哉?
進喜無對。
已而太學愽士陸德明隨方立義,徧析其要。
帝悅曰:三人者,皆勍敵也。
然德明一舉輙蔽之,可謂賢矣。
遂各賜之帛。
八年,太史令庾儉耻以術官,薦傅奕自代。
及奕為令,有道士傳仁均者,頗閑曆學,奕舉以為太史丞,遂與之附合,上疏請除罷釋教,曰:佛在西域,言妖路遠,漢譯胡書,恣其假託。
故使不忠不孝,削髮而揖君親;游手游食,易服而逃租賦。
演其妖書,述其邪法,偽啟三塗,謬彰六道,恐訹愚夫,詐欺庸品。
凡百黎庶,通識者稀,不究根源,信其矯妄,仍追既往之罪,虗擬將來之福。
至有躬造惡逆,觸法抵刑,方乃獄中禮佛,口誦梵言,曉夕忘疲,規免其罪。
且死生壽夭,本於自然,刑德威福,關之人君。
而愚僧矯託,皆言由佛,竊人主權,攘造化理,其為害政,良可悲也。
書曰:惟辟作福,惟辟作威,惟辟玉食。
臣無有作福、作威、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國。
自五帝三王,皆未有佛法,君明臣忠,年祚長久。
至漢明始立胡祠,令西域桑門自傳其法。
西晉已前,不許中國之人髠髮出家。
洎符石亂華,乃弭厥禁。
政虐祚短,皆由佛教致災。
梁武、齊宣,尤足為戒。
昔褒姒一女,熒惑幽王,致亡其國。
況今僧尼十萬,刻繒泥像,以耗天下者乎?
陛下以十萬之眾,自相夫婦,十年滋產,十年教訓,自可足食足兵,四海免蚕食之患,百姓知威福所自,則妖妄之風息,而淳樸之化還也。
且古今忠諫,鮮不逮禍。
近北齊章仇子他獻言:僧尼縻損國家塔寺,虗費金帛,為諸僧尼附會宰相,依託妃主,陽讒陰謗。
子他卒死都市。
及周武入齊,首封基墓。
臣雖不敏,竊希其蹤。
䟽奏不報。
九年,太史令傅奕前後七上疏,請除罷釋氏,詞皆激切。
帝春秋高,而優柔無斷,頗信之,以其疏付群臣雜議。
大臣皆言:佛法興自累朝,弘善遏惡,冥助國家,理無廢棄。
獨太僕卿張道源附奕,稱其奏合理。
宰相蕭璃廷斥奕曰:佛,聖人也。
奕為此議,非聖人者無法,請寘嚴刑。
奕曰:禮本於事親,終於事君,此則忠孝之禮著,臣子之道成。
佛逾城出家,逃背其父,以匹夫抗天子,以繼體悖所親。
璃非出於空桑,而返尊無父之教。
臣聞非孝者無親,璃之謂矣。
璃合掌曰:地獄正為此人設也。
(已上見舊唐史)帝復以弈疏頒示諸僧,問:出家於國何益?
時法師法琳作破邪論二卷,愽引圖史及道教經籍,大略申明佛教,徹萬法之源。
而孔孝立言:特域中之治,未暢遠塗,非盡究竟之理。
凡出家者,守志明道,弘善興福,啟迪昏迷,利國非淺。
法師明槩作決對弈謗佛僧事八條,法師慧乘作辯正論、十喻、九箴,破道士李仲卿十異、九迷之謬。
琳等奉表奏上,并致啟秦王。
而門下典儀李師政著內德論三篇,開陳佛化之益,仍自序而進之。
其詞曰:若夫十力調御,運法舟於苦海;三乘汲引,坦夷途於火宅。
勸善進德之廣,七經所不逮;戒惡防患之深,九流莫之比。
但窮神知化,其言宏大而可驚;去惑絕塵,厥軌清邈而難蹈。
華夷仕庶,朝野文儒,各附所安,鮮味斯道。
自非研精以考真妄,沉思而察苦空,無以立匪石之信根,去若亡之疑蓋。
遠則淨名、妙德,弘道勝而服勤;近則天親、龍樹,悟理真而敦悅。
羅什、道安之篤學,究玄宗而益敬;僧睿、惠遠之歸信,迄皓首而彌堅。
邁士安之淫書,甚宣尼之翫易。
千金未足驚其視,八音不能改其聽。
聞之博而樂愈深,思之深而信彌篤。
皆欲罷而不能,則其非妄也必矣。
我皇誕膺天命,弘濟區宇,覆等蒼旻,載均厚地。
掃氣祲,清八表,救塗炭,寧兆民。
五教惟敷,九功惟序。
總萬古之徽猷,改百王之餘弊。
網羅庶善,崇三寶以津梁;芟夷群惡,屏四部之稊莠。
遵付囑之遺旨,弘紹隆之要術,功德崇高,昊天罔喻。
但縉紳之士,祖述多途,各師所學,異論蜂起。
或謂三王無佛而年永,二石有僧而政虐,損化田於奉佛,益國在於廢僧。
苟明偏見,未申通理,博考興士,足證浮偽。
何則?
亡秦者胡亥,時無佛而土崩;興佛者漢明,世有僧而國治。
周除佛寺,而天元之祚未永;隋弘釋教,而開皇之令無虐。
盛衰由布政,治亂在庶官,歸咎佛僧,實非通論。
且佛唯弘善,不長惡於臣民;戒本防非,何損治于國家?
若人人守善,家家奉戒,則刑罰何得而廣?
福亂無由而作?
騏驥雖駿,不乘無以致遠;藥石徒豐,未餌焉能愈疾?
項籍喪師,非范增之無筭;石氏興虐,豈浮圖之不仁?
但為違之而暴亂,未有遵之而㐫虐。
由此觀之,亦足明矣。
復有謂正覺為妖神,比淨居於淫祀,訾而謗之,無所不至。
聖朝勸善,立伽藍以崇福;迷民興謗,反功德以為尤。
此深訕上,非徒毀佛。
愚竊撫心而太息,所以發憤而含毫者也。
忝賴皇恩,預霑法雨,切瑳所感,積稔於茲。
信隨聞起,疑因解滅。
昔嘗苟訾而不信,今則篤信而無毀。
近推諸己,廣以量人,凡百輕毀而弗欽,皆為討論之未究。
若令探[〡*賾]索隱,功齊於澄、什,必皆深信篤敬,志均於名僧矣。
師政學匪鈎深,識不臻妙,少有所聞,微去其惑。
謹課庸短,著論三篇:辨惑第一,明邪正之通蔽;通命第二,辨殃慶之倚伏;空有第三,破斷常之執見。
覈之以群言,考之以眾善,上顯聖朝之淨福,下析淫祀之虗非。
徒有斯意,寔乏其才。
屬辭鄙陋,援證膚淺,雖竭愚懃,何宣聖德?
庶同病而未愈者,聞淺譬而深悟也。
知藩籬之卉,或蠲疾於腹心;藜藿之飡,儻救餒于溝壑。
若金丹在目,玉饌盈案,𮨇瞻菲薄,良足陋矣。
內德論辯惑篇第一,其略曰:有辯聰書生謂忠正君子曰:蓋聞釋迦生於天竺,脩多出自西胡,名號無儔於周孔,功德靡稱於典謨,寔遠夷所尊敬,非中夏之師儒。
逮攝摩騰之入漢,及康僧會之游吳,顯舍利於南國,起招提於東都。
自茲厥後,乃尚浮圖,沙門盛沫泗之眾,精舍麗王侯之居。
既營之于塽塏,又資之以膏腴,擢脩幢而曜日,擬甲第而當衢。
王公大人助之以金帛,農商富族施之以田盧,其福利之焉在?
何遵崇之有餘也?
未若銷像而絕鐫鑄,貨泉可以無費;毀經以禁繕寫,筆紙不為之貴;廢僧以從編戶,葢黍稷之餘稅;壞塔以補不足,廣賑恤之仁惠。
欲詣闕而効愚忠,上書而獻斯計,竊謂可以益國而利民矣。
吾子以為何如乎?
忠正君子曰:是何言之過歟?
余昔篤志於儒林,又措心于文苑,頗同吾子之言論,良由聞法之遲晚。
賴指南以去惑,幸失途之未遠,每省過而責躬,則臨飡而忘飯。
子若博考而深計,亦將悔迷而知返矣。
竊聞有太史令傳君者,又甚余曩日之惑焉。
內自省於昔迷,則十同其五矣。
請辨傳君之惑言,以釋吾子之邪執。
傳謂佛法本出於西胡,不應奉之於中國。
余昔同此惑焉,今則悟其不然矣。
夫由余出自西戎,輔秦穆以開覇業;日磾(丁奚切)生於北狄,侍漢武而除危害。
臣既有之,師亦宜爾。
何必取其同俗,而捨於異方乎?
師以道大為尊,無論於彼此;法以善高為勝,不計於遐邇。
若夫尚仁為美,去欲稱高,戒積惡之餘殃,勸為善以邀福,百家之所同,七經無以易。
但褊淺而未深至,齷齪而不周廣。
其恕己及物,孰與佛之弘乎?
其覩末知本,孰與佛之遠乎?
其勸善懲惡,孰與佛之廣乎?
其明空析有,孰與佛之深乎?
由此觀之,其道妙矣。
聖人之德,何以加焉?
豈得生於異域而賤其道,出於遠方而棄其寶?
夫絕群之駿,非唯中邑之產;曠世之珍,不必諸華之物。
漢求西域之名馬,魏收南海之明珠,貢犀象之牙角,採翡翠之毛羽。
物生遠域,尚於此而為珍;道出遐方,獨奈何而可棄?
若藥物出於戎夷,禁呪起於胡越,苟可以蠲邪而去疾,豈以遠來而不用之哉?
夫滅三毒以證無為,其蠲邪也大矣;除八苦而致常樂,其去疾也深矣。
何得拘夷夏而計親疎乎?
況百億日月之下,三千世界之內,則中在於彼域,不在此方矣。
傅計詩書所未言,以為脩多不足尚。
余昔同此惑焉,今又悟其不然矣。
夫天文曆象之秘奧,地理山川之卓詭,經脉孔穴之診候,針藥符呪之方術,詩書有所不載,周孔未之明言。
然考之吉㐫,有時而徵矣;察其行用,而多効矣。
且又周孔未言之物,蠢蠢無窮;詩書不載之法,茫茫何限?
信乎書不盡言,言不盡意,何得拘六經之局教,而背三乘之通旨哉?
夫能事未興於上古,聖人開務於後世,故棟宇易橧(子登切)巢之居,文字代結繩之制。
飲血茹毛之饌,則先用而未珍;火化粒食之功,雖後作而非弊。
彼用捨之先後,非理教之通蔽,豈得以詩書早播而得隆,脩多晚至而當替?
人有幼噉藜藿,長飯梁肉,少為布衣,老遇侯服,豈得以藜藿先獲,謂勝梁肉之味;侯服晚遇,不如布衣之貴乎?
萬物有遷,三寶常住,寂然不動,感而皆遇。
化身示隱顯之迹,法體絕興亡之數,非初誕於王宮,不長逝於雙樹,何得論生滅于赴感,計脩促于來去乎?
傳氏譽老子而毀釋迦,讚道書而非佛教,余昔同此惑焉,今又悟其不然也。
夫釋老之為體,一而不二矣。
同蠲有欲之累,俱顯無為之宗,老氏明而未融,釋典言臻其極。
道若果是,佛固同是而無非;佛若果非,道亦可非而無是。
理非矛盾之異,人懷向背之殊,既同眾狙之喜怒,又似葉公之愛畏。
至如柱下道德之旨,漆園內外之篇,雅奧而難加,清高而可尚,竊甞讀之,無間然矣。
豈以信奉釋典,而苟訾之哉?
抑又論夫死生無窮之緣,報應不朽之旨,釋氏之所創明,黃老未之言及。
不知今之道書,何因類於佛典?
論三世以勸戒,出九流之軌躅。
若目覩而言之,則同佛而等其照;若耳聞而放之,則師佛而遵其說。
同照則同不當非,相師則師不可毀。
譽道而非佛,何謬之甚哉?
傳云:佛是妖魅之氣,寺為淫邪之祀。
此其未思之甚也。
妖唯作孽,豈弘十善之化?
魅必憑邪,寧興八正之道?
妖猶畏狗,魅亦懼猫,何以降帝釋之高心,推天魔之神力?
又如圖澄、羅什之侶,道安、慧遠之儔,高德高名,非醉非狂,豈容捨愛辭榮,求魑魅之邪道;勤身苦節,事魍魎之妖神?
又自昔東漢至我大唐,代代而禁妖言,處處而斷淫祀,豈容捨其財力,放其土民,營魑魅之堂塔,入魍魎之徒眾?
又有宰輔冠蓋,人倫羽儀,王導、庾亮之徒,戴逵、許詢之輩,置情天人之際,抗迹煙霞之表,並稟教而歸依,皆厝心以崇信,豈容尊妖奉魅,以自屈乎?
良由覩妙知真,使之然耳。
又傅氏之先毅,字武仲,高才碩學,世號通人。
辨顯宗之祥夢,證金人之冥感。
釋道東被,毅有功焉。
竊揆傳令之才識,未可齊於武仲也。
何為毀佛謗法,與其先之反乎?
吳尚書令闞澤對吳主孫權曰:孔老二家,比文佛法,優劣遠矣。
何以言之?
孔老設教,法天以制用,不敢違天;諸佛說法,天奉而行,不敢違佛。
以此言之,實非比對。
愚謂闞子斯論,知優劣之一隅矣。
凡百君子,可不思其言乎?
夫大士高僧,觀於理也深矣;明主賢臣,謀於國也忠矣。
而歷代寶之,以為大訓,何哉?
知其窮理盡性,道莫之加故也。
傅氏觀不深於名僧,思未精於前哲,獨師心而背法,輕絕福而興咎,何其為國謀而不忠乎?
為身慮而不遠乎?
大覺窮神而知化,深觀過患而豫防。
惟百齡之易盡,嗟五福之難常。
命川流而電逝,業地久而天長。
三塗極迍(之倫切)而杳杳,四流無際而茫茫。
憑法舟而利濟,籍信翮以翱翔。
宜轉咎而為福,何罔念而作狂也?
傳云:趙時梁時,皆有僧反。
況今天下僧尼二十萬眾,此又不思之言也。
若以昔有反僧,而廢今之法眾,豈得以古有叛臣,而棄今之名士?
隣有逆兒,而逐己之順子;昔有亂民,而不養今之黎庶乎?
夫普天之下,出家之眾,非雲集於一邑,實星分於九土。
攝之以州縣,限之以關河,無徵發之威權,有憲章之禁約。
縱令五三兇險,一二闡提,既無緣以烏合,亦何憂於蟻聚?
且又沙門入道,豈懷亡命之謀?
女子出家,寧求帶甲之用?
何乃混計僧尼之數,雷同梟鏡之黨,架虗以亂真,蔽善而稱惡?
君子有三畏,豈當如是乎?
夫青衿有罪,非關尼父之失;皂服為非,豈是釋尊之咎?
僧干朝憲,尼犯俗刑,譬誦律而穿窬,如讀禮而驕倨。
但以人稟頑器之性,而不遷於善;非是經開逆亂之源,而令染於惡。
人不皆賢,法實惟善,何因怒惡而反善,咎人而棄法?
若夫口談夷、惠而身行桀、蹠,耳聽桀、蹠而口廢詩、禮,然則人有可誅之罪,法無可廢之過,但應禁非以弘法,不可以人而賤道。
竊篤信千妙法,不苟黨於沙門,至於耘稊稗以殖嘉苗,肅姧回以清大教,所深願矣,所深願矣。
傳云:道人土梟,皆是貪逆之惡種。
此又不思之言也。
夫以捨俗修道,故稱道人學道離貪逆。
若云貪菩提道,逆生死流,則傅子興言,未及斯旨。
觀沙門之律行也,行人所不能行,止人所不能止,具諸釋典,可得而究。
蝡(而尹切)動之物,猶不加害,況為梟鏡之事乎?
嫁娶之禮,尚捨不為,況為禽獸之心乎?
何乃引離欲之上人,匹聚麋之下物,援有道之賢俊,比無知之庶類,毀大慈之善眾,嫓不祥之惡鳥,謂道人為逆種,以梵行北獸心,害善一何甚乎,反正頓如此乎?
余昔每引孝經之不毀傷,以譏沙門之法去鬚髮,謂其反先王之道,失忠孝之義。
今則悟其不然矣。
若夫事君親而盡節,雖煞身而稱仁;虧忠孝而偷存,徒全膚而非義。
論美見危而致命,禮防臨難而荀免,何得一槩而訶毀傷,雷同而碩膚髮?
割股納肝,傷則甚矣;剔鬚落髮,損乃微焉。
立忠不𮨇其命,論者莫知咎;求道不愛其毛,何獨以為過?
湯恤蒸民,尚焚軀以祈澤;墨敦兼愛,欲磨足而至頂。
況夫上為君父,深求福利,鬚髮之毀,何足𮨇哉?
夫聖人之教,有殊途而同歸;君子之道,或反經而合義。
則泰伯其人也。
廢在家之就養,託採藥而不歸;棄中國之服章,依剪髮以為飾。
反經悖禮,莫甚於斯。
然而仲尼稱之曰:泰伯可謂至德矣。
其故何也?
雖迹背君親,而心忠於家國;形虧百越,而德全乎三護。
故太伯弃衣冠之制,而無損於至德;則沙門捨搢紳之容,亦何傷乎妙道?
雖易服改貌,違臣子之常儀;而信道歸心,願君親之多福。
苦其身意,修出家之眾善;遺其君父,延歷劫之深慶。
其為忠孝,不亦多乎?
浪謂沙門為不忠,未之信矣。
傳又云:西域胡人,因泥(奴兮切)而生,是以便事泥瓦。
此又未思之言也。
夫崇立靈像,摸寫尊形,所用多塗,非獨泥瓦。
或彫或鑄,則以鐵木金銅;圖之繡之,亦在丹青縑素。
復謂西域士女,遍從此物而生乎?
且又中國之廟,以木為主,則謂制禮君子,皆從木而育邪?
親不可忘,故為之宗廟;佛不可忘,故立其形像。
以表罔極以心,用申如在之敬,欽聖仰德,何失之有哉?
夫以善為過者,故亦以惡為功矣。
傳又云:帝王無佛,則國治年長;有佛,則政虐祚短。
此又未思之言也。
則謂能仁設教,皆闡淫虐之風;菩薩立言,專弘桀紂之事。
以實論之,殊不然矣。
夫殷喪大寶,灾興妲己之言;周失諸侯,禍由褒姒之笑。
三代之亡,皆此物也。
三乘之教,豈斯尚乎?
佛之為道,慈悲喜捨,齊物而等怨親,與安樂而救危苦。
古之所以得其民者,佛既弘之矣;民之所以逃其上者,經甚戒之矣。
羲、軒、舜、禹之德,在六度而苞籠;羿、浞、癸、辛之咎,總十惡以防禁。
向使桀遵少欲之教,紂順大慈之道,伊、呂無用其謀,湯、武焉得行其討?
可使鳴條免去國之禍,牧野息倒戈之亂,夏后從洛汭之歌,楚子違乾溪之難。
然則釋氏之化,為益非小,延福祚於無窮,遏危亡於未兆。
傅謂有之為損,無之為益,是何言與?
是何言與?
佛何讎而誣之至此?
佛何負而疾之若讎乎?
傅又云:未有佛法之前,人皆淳和,世無篡逆。
此又未思之言也。
夫九黎亂德,豈非無佛之年?
三苗逆命,非當有法之後。
夏、殷之季,何有淳和?
春秋之時,寧無篡逆?
𭁵賊奸究,作士命於皐繇;玁狁孔熾,薄伐勞於吉甫。
而傳謂佛興篡逆盜法,佛猶戒之,豈長篡逆之亂乎?
一言之競,佛亦防之,何敗淳和之道乎?
惟佛之為教也,勸臣以忠,勸子以孝,勸國以治,勸家以和,弘善示天堂之樂,懲非顯地獄之苦,不唯一字以為褒,豈止五刑而作戒?
乃謂傷和而長亂,不亦誣謗之甚哉!
亦何傷於佛日乎?
但自淪於苦海矣。
輕而不避,良可悲夫!
於是書生心伏而色愧,避席而謝曰:僕以習俗生常,違道自佚,忽於所未究,翫其所先述,背正法而異論,受邪言以同失。
今聞佛智之玄遠,乃知釋教之忠質,豁然神悟而理攄,足以蕩迷而祛疾。
雖從邪於昔歲,請歸正於茲日。
謹誦來戒,以為口實矣。
論曰:昔司馬文正公譏元魏崔浩昧於擇術,若傳令者不善擇術,尤可數也。
方天意大啟唐祚,而太宗以大權聖人示現出世,為千載道德盛明之主,豈易遇哉!
有文中子者,身任百世師儒,出河、汾間,凡太宗一時宰輔,若凌煙閣上諸公,皆北面稱師,受王佐之道。
當是時,使傳令稍知向方,預出王氏之門,則其施設縱非公台之任,亦不失為名鄉才大夫。
徒以卜史占候下伎,位㒵既卑,無以自逞,乃以夙昔私憾,謗黷大教,規竊聲譽。
及太宗登位,天下文明諸公壅容廟堂,論道經邦,制禮作樂,雖堯、舜之運,亡以加也。
此時奕之學素荒,而伎且索矣,抱慚自廢于家,其無聊而斃也可知矣。
妙哉!
李君內德論,熟覽之,蓋天下精識讜論也。
其通命一篇,以儒所謂命,釋所謂業,原始要終,合而通之,尤為警絕。
惜辭多,未能具載云。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