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興編年通論 第7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七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梁天監三年四月八日,帝率道俗二萬餘人,升重雲殿,親製文發願,乞憑佛力,永棄道教,不在崇奉。
略曰:經云:發菩提心者,即是佛心。
一切散善,不得為喻。
弟子比經荒逆,躭事老君,累葉相承,染此邪法。
今捨棄舊習,歸仗正因,願使未來世童男出家,廣弘經教,化度含識,共證菩提。
寧在正法中,長淪惡道,不樂歸依老子,暫得神仙,陟大乘心,永離邪見。
十一日,勑公卿百僚、侯王宗族,並宜反偽即真,捨邪入正。
十四日,公卿抗表,遵承詔命。
帝手勑答曰:能反迷入正,可謂夙植善根,宜加勇猛也。
是歲,詔隱士何點,點以巾褐入見,帝與之酒,特除侍中。
點前席持帝鬚曰:乃欲臣老子耶?
固辭不受。
復詔何胤,胤謂使者曰:吾年五十七矣,月食四斗米不盡,那復有官情耶?
帝知不可致,有旨給白衣尚書祿,胤苦辭。
晚入虎丘之西寺,講維摩經。
及將終,夢天女六十餘人列于前,及寤,猶見之如故。
即具浴,儼衣冠,少頃而卒。
何氏自晉司徒充.宋司徒尚之,並建大義,伸明佛法,累葉遵承,至胤姪侍中敬容而止。
五年,帝注大品臣僚,命法師法雲講之,雲辭疾不赴。
帝遣使強起之,曰:將冀流通,非高德無以憑也。
雲始從之。
雲最有譽當世,雅為昭明太子所敬,儒、釋兩優,為天下第一。
八年,魏主於式乾殿為諸僧及朝臣講維摩詰經。
時魏朝專尚釋氏,不事經籍。
中書侍郎裴延雋上疏,以為:漢光武.魏武帝雖在戎馬間,未甞廢書。
先帝行師還都,手不釋卷。
良以學問多益,不可輟故也。
陛下升法座,親講大覺,凡在瞻聽,塵蔽俱開。
然五經治世之楷模,應務之所先。
伏願經書㸦覧,孔、釋兼存,則內外俱周,真俗斯暢。
時洛陽中國沙門之外,自西域來者三千餘人。
魏主別立永明寺千餘間以處之。
遠近承風,無不事佛。
比及延昌,州郡凡一萬三千餘寺,僧至二百萬。
十年,詔法師僧旻入慧輪殿講勝鬘經。
帝臨聽,公卿畢集。
有旨於莊嚴寺建八座法輪,妙選奇傑,番次主之。
時以旻為第一。
當講日,聽者傾都,堂無容足。
名士劉業甞謂旻曰:法師佛學有餘,何故弘義,多伸儒旨?
旻曰:昔生公以頓悟通經,次公以毗曇發論。
若貧道,初不以儒釋限,但據文義所向耳。
沙門道超者,頻年力學,慕旻公之講,誓欲齊之。
夜夢神告之曰:旻公毗婆尸佛時預宣法化,君新發意者,何能類之?
第自求成名,不必苟齊也。
旻性謙冲,不恃能矜物,一時公卿道俗咸推仰之。
十一年,有旨命寶亮法師撰涅槃經義疏,帝為之序,略曰:離文字以設教,忘心相以通道,欲使珉玉異價,涇渭分流,制六師而正四倒,返八邪而歸一味,則法雨降而燋種受榮,慧日升而長夜蒙曉,發迦葉之悱憤,吐真實之誠言。
雖復三施等於前,五大陳於後,三十四問,參差異辨,方便勸發,各隨意答,舉要論經,不出兩塗。
佛性開其有本之源,涅槃明其歸極之旨,非因非果,不起不作,義高萬善,事絕百非,空空不能測其真際,玄玄不能窮其妙門。
自非德均平等,心合無生,則金墻玉室,豈易入哉!
十二年,特進沈約卒。
約字休文,婺州東陽人。
左目重瞳,腰有紫誌。
少為書生,名聞一時,以風流見稱,而肌體清癯,時謂沈郎瘦,甚為武帝所重。
官業具南史。
甞出意撰聲律,以革古詩,後世取則,號曰四聲。
約甚精佛理,著中食論,理趣甚高,其略曰:人所以不得道者,由於心神昏惑;心神所以昏惑,由於外物擾之。
擾之大者,其事有三:一則勢利榮名,二則妖妍靡曼,三則甘旨肥醲。
榮名雖日用於心,要無晷刻之累;妖妍靡曼,方之已深;甘旨肥醲,為累甚切。
萬事紜紜,皆三者之枝葉耳。
聖人知不斷此三事,求道無從可得,乃為之法,使簡而易從。
若也直云三事惑本,並宜禁絕,而此三事,是人情所甚惑,念慮所難遣,雖有禁之之旨,而事難卒從。
譬如方舟濟河,豈不欲直至彼岸,河流湍急,會無直濟之理,不得不從流靡,久而獲至,非不願速,事難故也。
禁此三事,事宜有端。
何則?
食之於人,不可頓息,其於情性,三累莫甚。
故推此晚食,併置中前,自中之後,清虗無事。
因此無事,念慮得簡,在始未專,在久自習。
於是束以八支,紆以禁戒。
靡曼之欲,無由得前。
榮名眾累,稍隨事遣。
故云往古諸佛,過中不飡。
此蓋是遣累之筌罤,適道之捷徑。
而惑者咸謂止於不食,此乃迷於向方,不知厥路者也。
又甞著設會論,意謂如來在日,眾居伽藍,不置食具。
時至則分衛持鉢,以福眾生。
今之僧徒,一皆違廢不止,不持中食。
甚者甘腴厨饍,豐美飲食。
或遇請召,得蔬蔌之具,莫不顰蹙,以為不能甘也。
此豈有志於道哉?
其論略曰:出家之人,本資行乞,戒律炳然,不許立厨帳,并蓄淨人。
今既取足官寺,行乞事廢。
或有持鉢登門,便呼為僧徒鄙事。
既為眾所鄙耻,不復行乞。
悠悠後進,求理者寡。
將謂乞食之業,不可復行。
由淨飯王子,轉輪之貴。
持鉢行乞,以福施者。
豈不及千載之外,凡庸沙門,躬命僕竪,自營口腹者乎?
行乞受請,二事不殊。
今不復行乞,又不赴請,則行乞之法,於此永冥。
此法既冥,則僧非佛種。
佛種既離,則三寶墜地矣。
約有文集百餘卷,行于世。
論曰:自晉渡江,衣冠䆳窮佛理,妙暢宗極。
如孫.許.宗.顏.二何.郗.沈諸賢,不徒一世談宗,抑高風逸韵,竦動天下,灼灼有大過人者。
至於郗嘉賓奉法要.沈休文中食論,雖宗尚釋典,然要其旨歸,豈不有意於士民之攝生者乎?
且以梁徐俛相高祖二十餘年,勳德最盛,為梁宗臣。
俛以謂儒釋殊塗同歸,因撰會林五十卷。
雖不及見是書,足可謂明道君子也。
而旻公亦曰:貧道初不以儒釋限,第據文義所向耳。
嗚呼!
古之有道者,未始不覩其同,特寡昧自私者,異而相訾耳。
是可憫而弗足較也矣。
十五年,魏胡太后作永寧、石窟二寺,極土木之美,而永寧尤盛。
有真金像,高丈八尺,如中人者。
又十軀為浮圖九級,築基下及黃泉,其高九十丈。
上立剎,復高十丈。
每夜靜,鈴鐸聲聞十餘里。
佛殿如太極殿,三門如端門。
僧房千楹,玉珠錦綉,該人心目。
未幾,雷電火爇其塔,遠近咸見煙焰,間有塔昇空而沒。
後月餘,有自東州來者,云此日見塔乘空飛海上,而望海者時亦見之。
十八年,會稽沙門惠皎以寶唱所撰名僧傳頗多浮汎,因著高僧傳十四卷。
始東漢永平十年,終于是歲,凡四百五十三載,二百五十有七人,附見者二百餘人。
開其德業,大略為十例。
其自敘曰:前古撰集,多曰名僧。
然名者,實之賓也。
若實行潛光,則高而不名;若寡德適時,則名而不高。
名而不高,茲焉用紀?
高而不名,則備今錄。
世以為確論。
釋僧朗者,常誦法華,風度凝遠,飲㗖不常。
每出,一狗一猴隨之。
日循乞得飲膳,即置木盂中,食畢,舉其餘以飼猴。
狗善作龜藏,或時足手頭頸俱縮不見。
又甞登舟,初無篙力,朗坐其中,猴狗馴側,舟自泝流而上。
法師道英,初隱太行山禪宴,樹枝縈結,如蓋覆之。
居久之,棄去,行龍臺澤觀游魚,愛之,即解衣入水,宴坐深淵,七日而出。
又甞隆冬覩嚴氷,愛其瑩澈,就臥其上,信宿而起。
晚居蒲州普濟寺,一日講起信,至真如門,奄爾氣絕,眾意其逝矣。
有都講識之,即謂眾曰:此入滅盡想耳。
三日乃甦焉。
普通元年,帝於禁中築圓壇,將稟授歸戒,妙選德行尤異者為之師。
朝議以慧約法師望高,詔至,約以禮遜讓,不許。
夏四月丁巳,帝行問道禮,稟約為師,授具足戒。
方羯磨次,甘露降于庭,有三足鳥、二孔雀歷階馴伏。
帝大悅,賜約別號智者。
自是入朝,必設特榻處之,而帝座其側。
凡太子、諸王、公卿、道俗從約授戒者四萬八千人,沙門雖在耆艾,亦重稟授。
獨法雲公曰:吾既戒矣,其可以佛法為人事耶!
於是議者高之。
時有達禪師者,得水觀三昧,每入此定,有窺之者,唯見清水凝停滿室。
沙門道僊從達遊,得火光三昧,所居之室,玄夜大明焉。
帝留神法門,時釋子多縱率,主僧懦不能制,帝患之,欲自以律行僧正事。
詔下,京城大德無敢議者,獨藏法師以為佛法淵愽,非一人能盡之,執不奉詔。
帝訝之,召入光華殿問狀,藏面陳大旨,秉執有據,帝不能奪,遂從之。
藏退謂諸僧曰:上以佛法為己任,誠當推順,然衣冠家子弟十輩,猶不能俱稱父意,今糅雜五方之眾,而以一己好惡繩之,戒律將廢矣。
諸君不慮此,何也?
法雲公歎曰:教理深致,未能多謝,一日之事,良可愧服。
帝自受具,寢處略同沙門,雖宮禁每亦恣僧游覽,獨禁止御座而已。
藏公一日昇殿登之,左右呵止之,藏曰:貧道定光金輪之裔,寧愧此座?
儻見殺,不慮無受生處。
帝聞,置之弗罪。
藏少時,過相者曰:法師壽不過三十一。
藏懼,日誦金剛般若。
至期,夢前人復來告曰:法師以般若力故,壽倍增矣。
又常夢維摩詰降其房與語,臨別,以素麈尾遺之而去。
藏自是玄辯日新焉。
論曰:昔周武王北面受箕子洪範九疇,王受書畢,箕子才預五等之封。
至後漢順帝詔處士樊英設壇席,行問道之禮,咨逮得失,而英竟無它能。
於是天下處士咸被純盜虗名之誚。
及武帝稟受約公歸戒,自後約入朝,帝設特榻處之,而自坐其側,以師奉之終其身。
嗚呼,武帝尊師重道之體,由漢以來未之有也。
而藏法師既非帝師,徒詫金輪之裔,而據太極御座,前史以為美談,非也。
吾宗以法空為座,藏能以法自尊,則隨緣赴感靡不周,而常處此菩提座,奚待據人主之座而後為榮乎?
藏可謂不達矣。
至於却帝僧正之詔,夢致摩詰之神,若此類,殆與當世諸僧僅有一日之長云。
十八年,魏孝明帝加元服,命沙門道士講道於禁中。
時道士姜斌.沙門曇謨最對論,帝曰:佛與老子同時否?
姜斌曰:按開天經云:老子西入化胡,佛充侍者。
明是同時。
曇謨最曰:老子當周何年而生?
斌曰:定王三年生,簡王四年仕於周,敬王四年年八十五西入化胡。
最曰:吾佛以周昭王二十四年誕生,穆王五十二年滅度。
自世尊滅度至定王三年,凡三百四十五年,老子方生。
及敬王元年老子西游,則世尊示寂已四百二十五年矣。
據此相去懸遠,而言化胡,無乃謬乎?
斌曰:佛生周昭之世,有何文記?
最曰:周書異記.漢法本內傳並有明文。
斌曰:孔子制法,於佛逈無文記,何也?
最曰:孔子有三備十經,謂天地人也。
佛之文言,出於中備。
斌曰:孔子聖人,何假卜乎?
最曰:佛是眾聖之王,達一切,含識先後,際吉凶終始,不假卜筮。
自餘小聖,雖曉未然,必藉蓍龜,方通休咎。
時侍中劉騰宣勑曰:姜斌論無宗旨,宜退席。
又問:開天經何從而得?
是誰所說?
可疾取來。
及取經至,帝命群臣詳定真偽。
時太尉蕭綜.太傅李寔泊公卿士夫百六十餘人,覽畢,劾奏曰:老子止著五千文,更無他說。
今姜斌所據,文詞鄙俚,宗旨乖謬,既瀆先師,又罔聖聽,罪當惑眾。
制可,將抵以刑。
三藏菩提流支奏解,斌特流馬邑。
曇謨最善大小乘,有律行。
初在邯鄲說律,感異比丘六十餘輩,降席聽戒。
流支每見,稱為東方開士焉。
魏書佛老志曰:道家之源,出於老子。
其自言也,先天地生,以資萬類。
上處玉京,為神玉之宗;下在紫微,為飛僊之主。
千變萬化,有德不德,隨機應物,厥迹無常。
授軒轅於峨嵋,教帝嚳於牧德,大禹聞長生之訣,尹喜受道德之旨。
至於丹書紫字,昇玄飛步之經;玉石金光,妙有靈洞之說,不可勝紀。
其為教也,咸蠲去邪累,澡雪精神,積行樹功,累德增善,乃至白日昇天,長生世上。
是以秦皇.漢武甘心不息,勞心竭思,所在追求,終莫之致,退恨於後,故有欒大、徐氏之誅。
然其道惑人,効學非一。
靈帝置華蓋於濯龍,設壇場而為禮。
及張陵授道於鶴鳴,因傳天宮章本千有二百。
弟子相授,其事大行,齊祠跪拜,各有成法。
於是三元九府百二十宮一切諸神,咸所統攝。
又稱劫數,頗竊佛經。
及其劫終,稱天地俱壞。
其書多有禁祕,非其徒不得輙觀。
至於化金銷玉,行符勑水,奇方玅術,萬等千條,上云羽化飛天,次稱消災滅禍,故好異者往往而尊事之。
初,文帝入賓于晉,從者云登僊伊闕。
太祖好老子之言,誦詠不倦。
天興中,儀曹郎董謐上服食僊經數十篇,乃置僊人愽士,立僊坊,煑煉百藥,封西山以供其薪蒸,令死罪者服之,多死無驗。
久之,太祖意少懈,乃止。
世祖時,道士宼謙之,字輔真,雍州人。
早好僊道,修張魯之術,服食餌藥,歷年亡効。
有僊人成公興求為謙之弟子,相與入華山,居石室。
興採藥與謙之,服能不肌。
又共入嵩山石室,尋有異人將藥與謙之,皆毒䖝臭物,謙之懼走。
興歎息曰:先生未僊,正可為帝王師耳。
未幾,興僊去,謙之守志嵩山,忽遇大神乘雲駕龍,導從百靈集於山頂,稱太上老君,謂謙之曰:自天師張陵去世以來,地上曠職,汝文身直理,吾故授汝天師之位,錫汝雲中新科二十卷,自開闢已來不傳於世。
汝宣吾新科,清整道教,除去三張偽法、租米錢稅及男子合氣之術,大道清虗,寧有斯事。
專以禮度為首,加之以服食閑練,使玉女九疑十二人授謙之導引口訣,遂得辟糓氣盛,顏色鮮麗云。
論曰:魏史敘道教源流,洎謙之出處如此。
然則謙之有功於道教,非三張之比也。
而 本朝司馬文正公甞比謙之於爰居。
夫爰居出左氏,不智不靈,特一恠鳥耳。
謙之親遇老君,面授秘訣,作興道教,致後世學者得以祖述焉。
借使謙之不得與神僊者流,蓋亦非常勝士也。
以之方爰居,不亦甚乎。
雖然,文正公言為百世師,行為天下法,其意必謂謙之所遇之神,正孔子所不語者也。
資此傳授,滋蔓於世,其為文正公弗與也亦宜。
嗚呼,以謙之尚止平一爰居,矧風斯在下者耶。
普通八年,天竺初祖菩提達磨大師至金陵。
師西域南印度國香至王第三子也。
王薨,師出家,遇二十七祖般若多羅,付以大法。
因問:我既得法,宜化何國?
多羅曰:汝得法已,侯吾滅後六十餘年,當往震旦國闡化。
曰:彼有法器,堪繼吾宗。
千載之下,有劫難否?
多羅曰:汝所化方得菩提者,不可勝數。
吾滅度後,彼有留難,水中文布,善自降之。
汝至時,南方不可久留,聽吾偈曰:路行跨水復逢羊,獨自悽悽暗度江。
日下可怜雙象馬,二株嫩桂久昌昌。
復演八偈,皆預為讖。
至多羅示寂,師演化本國。
會其姪異見王者,輕毀三寶。
師遣其徒波羅提,微現神力,攝化歸正。
師以震旦緣熟,即別其眾。
而異見王枉駕見師,因告之曰:當勤修福行,護持三寶。
吾去非晚,二九即回。
王泣曰:叔既有緣在彼,非吾所留。
唯願不忘父母之國,事畢早回。
遂具大舟,實以眾寶。
王躬率臣僚,送至海濵。
師同商馭舟,達于南海。
廣州刺史蕭昂舘之,以表聞奏。
有詔迎見。
師入朝,帝問:朕即位以來,造寺寫經度僧不可勝數,有何功德?
師曰:並無功德。
帝曰:何以並無?
師曰:人天小果,有漏之因,雖有非實。
帝曰:何謂真功德?
師曰:淨智妙明,體自空寂。
如是功德,不於世求。
帝曰:何為聖諦第一義?
曰:廓然無聖。
帝曰:對朕者誰?
曰:不識。
帝不省玄旨。
師遲留數日,遂渡江之魏,止於嵩山少林寺,終日壁觀而已。
有僧神光者,因神人發起來見師,師端坐不𮨇。
會天大雪,光立雪中,至積雪過膝。
師憫而問曰:汝久立雪中,求何事耶?
光曰:唯願大慈開甘露門,廣度群品。
師曰:諸佛無上妙道,曠劫難逢。
豈小德小智,輕心慢心,欲冀真乘,徒勞勤苦。
光聞誨勵,喜不自勝,即以利刀自斷左臂,置於師前。
師曰:諸佛最初求道,重法忘身。
汝今斷臂吾前,求亦可矣。
光承其言,即易名慧可。
復問曰:諸佛法印,可得聞乎?
師曰:諸佛法印,匪從人得。
曰:我心未寧,乞師與安。
師曰:將心來,與汝安。
可曰:覔心了不可得。
師曰:與汝安心竟。
久之,為可等略辨大乘入道四行。
其辭曰:夫入道多塗,要而言之,不出二種:一理入,二行入。
理入者,謂籍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想所覆,不能顯了。
若捨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一等,堅住不移,更不隨於文教,此即與理宜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名之理入。
行入者有四:一報冤行,二隨緣行,三無所求行,四稱法行。
謂報冤行者,凡修道人,若受苦時,當念我從往昔無數劫中,棄本逐末,流浪諸有,多起冤憎,違害無限。
今雖無犯,是我夙殃,惡業果熟,非天非人所能見與,甘心忍受,都無怨恨。
作是觀時,與理相應,體冤進道,故名報冤行。
隨緣行者,眾生無我,並緣業所轉,苦樂齊受,皆從緣生。
若得勝報榮譽等事,皆是過去夙因所感,緣盡還無,何喜之有?
得失從緣,心無增減,喜風不動,宜順於道,名隨緣行。
無所求行者,世人長迷,處處貪著,智者悟真,安心無為,萬有皆空,無所希冀,三界久居,猶如火宅,有身皆苦,誰得而安?
了達此處,息念無求。
故經云:有求皆苦,無求乃樂。
是則無求,真為道行,故名無所求行。
稱法行者,性淨之理,因之為法,此理眾相斯空,無染無著,無此無彼。
經云:法無有我,離我垢故。
智者信解此理,應當稱法而行。
法體無慳,於身命財,行檀捨施,心無慳惜,達解三空,不倚不著,但為無垢,稱化眾生,而不取相,此為自行,亦復利人,莊嚴菩提之道。
檀施既爾,餘五亦然。
為除妄想,修行六度,而無所行,是名稱法行。
大同二年十月,師將示寂,道副.尼總持.道育.慧可等侍側,曰:時將至矣,汝等盍各言所得乎?
時道副曰:如我所見,不執文字,不離文字,而為道用。
師曰:汝得吾皮。
尼總持曰:我今所見,如慶喜見阿閦佛國,一見更不再見。
師曰:汝得吾肉。
道育禪師曰:四大本空,五陰非有,而我見處,無一法可得。
師曰:汝得吾骨。
大師慧可即禮三拜,復依位而立。
師曰:汝得吾髓。
即顧謂可曰:世尊以正法眼藏付囑大迦葉,展轉傳授,以至於吾。
吾今付汝,汝當護持,并授汝袈裟,以為法信。
可跪受其衣,願聞指示。
師曰:內傳法印,以契真心;外付法衣,以定宗旨。
後代澆薄,疑慮競生,謂吾西土,汝乃此方,憑何得法?
以何為證?
或遇難緣,但出此衣,用以表信,其化無礙。
至吾滅後二百餘年,衣止不傳,法周沙界,潛符密契,千萬有餘。
汝當闡化,勿輕未悟,一念回機,便同本有。
聽吾偈曰:吾本來茲土,傳法救迷情,一華開五葉,結果自然成。
又曰:吾有楞伽經四卷,亦付與汝,即是如來心地要門。
吾自離南印,來此東土,見赤縣神州有大乘氣象,遂逾海越漠,為法求人。
際會未諧,如愚若訥。
今得汝傳授,吾意已終。
乃與其徒往禹門千聖寺。
有期城太守楊衒之問曰:西天五印,師承為祖,其道云何?
師曰:明佛心宗,行解相應,名之曰祖。
衒之曰:弟子素奉三寶,而智慧昏蒙。
願師慈悲,開示宗旨。
師以偈答之曰:不覩惡而生嫌,不觀善而勤措。
不捨智而近愚,不拋迷而就悟。
達大道兮過量,明佛心兮出度。
不與凡聖同纏,超然名之曰祖。
衒之聞偈,乃稽首曰:願師慈忍,久住世間。
師曰:吾化緣已畢,傳法得人,吾即逝矣。
是日端坐而寂。
門人奉全身葬熊耳山定林寺。
明年,魏使宋雲西域回,遇師于葱嶺,手携隻履,翩翩獨邁。
雲問:師今何往?
曰:西天去。
及雲歸朝,具言其事。
門人啟壙,唯空棺隻履存焉。
梁武帝聞師顯化始末如此,遂親撰碑,刻石于鐘山。
論曰:昔嵩明教著傳法正宗記,稱達磨住世凡數百年,諒其已登聖果,得意生身,非分段生死所拘。
及來此土,示終葬畢,乃復全身以歸,則其住壽固不可以世情測也。
傳燈錄云:師以九月二十一日至廣州,刺史以表聞奏,帝遣使賷詔迎之,師以十月一日至金陵。
然自廣至金陵,亡慮三千餘里,將命者往而復,師方啟行,豈以十日之間能歷三千里乎?
又謂魏孝明帝欽師異迹,三屈詔命,師竟不下少林。
及師示寂,宋雲自西域還,遇師于葱嶺,孝莊帝有旨令啟壙。
如南史普通八年,即大通元年也,孝明以是歲四月癸丑殂,師以十月至梁。
蓋師未至魏時,孝明已去世,及其子即位,未幾為爾朱榮所弑,乃立孝莊帝,由是魏國大亂。
越三年而孝莊殂,又五年而分割為東西魏。
然則吾祖在少林時,正值其亂,及宋雲之還,則孝莊去世亦五六年,其國至於分割久矣,烏有孝莊令啟壙之說乎?
舊唐史云:後魏末,有僧達磨航海而來,既卒,其年魏使宋雲於葱嶺回見之,門徒發其墓,但有隻履而已。
此乃實錄也。
又謂光統律師.菩提流支數下毒害師,師遂不救。
嗚呼!
甚哉!
光統.流支法門龍象,詎能爾乎?
是皆立言者悞也。
雖然,吾宗從上來事,昭昭若揭日月而行,故二祖禮三拜後,依位而立。
當爾之際,印塵劫於瞬息,洞剎海於毫端,直下承當,全身負荷,正所謂通玄峰頂不是人間,入此門來不存知解者也,抑烏有動靜去來、彼此時分而可辨哉?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