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隆興編年通論 第8卷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八隆興府石室沙門 祖琇 撰梁婺州義烏雙林大士者,姓傅氏,名翕,法號善慧。

年十六,納劉氏女妙光為室,生二子普建.普成。

甞有西域沙門嵩頭陀者,見大士曰:吾與汝毗婆尸佛所同發誓,今兜率宮衣鉢現在,何日當歸?

因與之臨池觀影,見圓光寶蓋,法從甚盛。

大士笑曰:鑪鞴之所多鈍鐵,良醫之門足病人。

度生為急,何思彼樂乎?

居無幾,常見釋迦.金粟.定光三如來放光襲其身,大士喜曰:吾得首楞嚴三昧。

即捨田宅及賣妻子,得錢五萬,以設法施會。

遂於松山之頂,因雙稠樹剏寺而居,名曰雙林。

日自營作,夜則行道。

有偈云:空手把鉏頭,步行騎水牛。

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

復一日,於山頂繞連理雙樹行道,感七佛相隨,釋迦前引,維摩接後,唯釋尊頻顧大士共語,由是異迹日顯。

大通五年正月十五日,遣弟子傅暀致書於朝,其辭曰:雙林樹下當來解脫善慧大士白國主救世菩薩,今欲修上中下善,希能受持。

其上善略以虗懷為本,不著為宗,無相為因,涅槃為果。

其中善略以治身為本,治國為宗,天上人間果報安樂。

其下善略以護養眾生,勝殘去殺,普令百姓皆稟六齋。

今聞皇帝崇法,欲申論義,未遂襟懷,故遣弟子傅暀告白。

暀投書太樂令何昌,昌曰:約法師猶置啟,翕是國民,又非長老,殊無謙卑,豈敢呈達?

暀燒手御路,昌乃馳往同泰寺詢皓法師,皓勸速呈二月十一日進書。

帝覧之,遽遣詔迎。

既至,帝問曰:從來師事何人?

答曰:從無所從,來無所來,師事亦爾。

昭明太子問:大士何不論義?

答曰:菩薩所說,非長非短,非廣非狹,非有邊非無邊,如如正理,復有何言?

帝曰:何為真常?

答曰:息而不滅。

帝曰:息而不滅,此則有色,有色故鈍。

如此,則居士未免流俗。

答曰:臨財無苟得,臨難無苟免。

帝曰:居士大識禮。

答曰:一切諸法,不有不無。

大千世界,所有色像,莫不皆空。

百川叢注,不過於海。

無量妙法,不出真如。

如來何故於三界九十六道中獨超其最,視一切眾生有若赤子?

天下非道不安,非禮不樂。

帝默然,大士辭退。

異日,帝於壽光殿講金剛經。

誌公云:大士能耳。

帝即召大士。

大士對帝執拍板講經,唱成四十九頌,遂還雙林。

至陳太建元年四月,將示寂,謂其徒曰:此身甚可厭惡,眾苦所集,要在護持三業,精勤六度。

若墮地獄,卒難得脫,常須懺悔。

又曰:吾滅已,不得移寢牀七日,當有法猛上人持像及鍾來鎮于此。

弟子問:既歸寂後,形體如何?

曰:山頂焚之。

問:若不遂,復何如?

曰:勿用棺斂,但累甓為壇,移尸於上,屏風周繞,絳紗覆之,上建浮圖,隨意安立。

又問:諸佛滅度時,皆說功德。

師之發迹,可得聞乎?

曰:我從第四天來,為度汝等,次補釋迦。

故大品云:有菩薩從兜率天來,諸根猛利,疾與般若相應。

即吾身是也。

言訖,加趺而逝,壽七十有三。

至七日,上人法猛果持織成彌勒像及九乳鍾來鎮龕所,須臾不見。

大士道具十餘事。

晉天福中,錢王發塔,取靈骨十有六片,皆紫金色,并道具,就府城南建龍華寺,塑像安置。

大士甞著心王銘一篇,其辭曰:觀心空王,玄妙難測。

無名無相,大有神力。

能滅千災,成就萬德。

體性雖空,能施法則。

觀之無形,呼之有聲。

為大法將,心戒傳經。

水中鹽味,色裏膠青。

決定是有,不見其形。

心王亦爾,身內居停。

面門出入,應物隨情。

自在無礙,所作皆成。

了本識心,識心見佛。

是心是佛,是佛是心。

念念佛心,佛心念佛。

欲得早成,戒心自律。

淨律淨心,心即是佛。

除此心王,更無別佛。

欲求成佛,莫染一物。

心性雖空,貪瞋體實。

入此法門,端坐成佛。

到彼岸已,得波羅蜜。

慕道真士,自觀自心。

知佛在內,不向外尋。

即心即佛,即佛即心。

心明識佛,曉了識心。

離心非佛,離佛非心。

非佛莫測,無所堪任。

執空滯寂,于此漂沉。

諸佛菩薩,非此安心。

明心大士,悟此玄旨。

身心性妙,用無能改。

是故智者,放心自在。

莫言心王,空無體性。

能使色身,作邪作正。

非有非無,隱顯不定。

心性雖空,能凡能聖。

是故相勸,好自防慎。

剎那造作,還復漂沉。

清淨心智,如世黃金。

般若法藏,盡在身心。

無為法寶,非淺非深。

諸佛菩薩,了此本心。

有緣遇者,非去來今。

論曰:大士致書武帝,欲條上中下善意則佳矣,然非中夏所能行之。

及見武帝,頗不甚契合。

至寶公舉大士講經,說者以謂大士入朝,寶公去世,凡二十一年矣。

然寶公神異著明,雖歿而時時降現禁中,為帝言事,茲亦不足疑也。

大哉心王銘,詞致高妙,旨與宗門合轍,道與佛祖同源,自非慈氏應身所為,曷以臻此。

昔山谷甞曰:若解雙林此篇以讀論語,如啖炙自知味矣。

不識心而云解論語章句,吾不信也。

後世雖有作者,不易吾言矣。

山谷可謂知言也哉。

時隱士阮孝緒,陳留人也。

家世仕官。

父彥,太尉從事中郎。

孝緒年十三,通五經大旨。

十六,丁家難。

終喪,入鍾山聽講。

久之,母有疾,孝緒在席,心驚而歸。

合藥須生人參,躬入鍾山,探求未獲。

忽一鹿在前,心異之,至鹿息處,果得人參。

藥成,母疾得愈。

齊尚書令王晏來候之,孝緒惡其人,穿籬而遁。

及晏被誅,以非黨獲免。

甞以鹿林為精舍,環以林池,杜絕交游,世罕得而見之。

御史中丞任眆,欲訪焉而不敢進,乃指鹿林謂其兄曰:其室則邇,其人甚遠。

繇是朝貴絕於造請,唯與裴子野交好。

天監末,累召不赴。

天子以為苟立虗名以要顯譽,故二何孝緒並得遂其高焉。

南平元襄謂曰:昔君大父舉不以來游取累,吾弟獨執其志,何也?

孝緒曰:若麕鹿盡可參馭,何以異乎騄驥哉。

鄱陽忠烈王,其姉夫也,歲時致饋,一無所受。

與劉著作同年,劉卒,孝緒曰:吾其幾何。

即辨後事,數日而亡,年五十八。

孝緒愽極群書,無一不善,精力強記,為學者所宗。

既卒,門人諡曰文貞處士。

初,漢劉歆著七略,齊王儉著七志。

孝緒普通四年著七錄,前五曰內篇,六曰佛法錄,七曰僊道錄,謂之外篇。

劉歆七略則以道家為諸子,以神僊為方伎。

王儉七志則先道而後佛。

孝緒七錄則先佛而後道。

蓋所宗有不同,亦由其教有淺深也。

七錄內外圖書,總四萬四千五百二十六卷。

凡天下之遺書秘記,盡於此矣。

內佛法錄經律論等五部,凡五千四百卷。

至隋文帝仁壽間,嘉則殿書凡三十七萬卷。

及唐開元中,秘府以甲乙丙丁四部為次,列經史子集四庫,并唐之學者所著之書,共八萬二千三百七十四卷。

今唐書藝文志,四部著錄者凡五萬二千一百卷,不著錄者二萬七千六百三十卷,共七萬九千八百三十卷。

其間釋部特載僧俗二十五家所著之書,凡三百九十五卷而已。

此古今書籍之數也。

大同元年,慧約法師垂誡門人,言訖,合掌而逝。

帝輟朝三日,素服哭之,葬誌公塔之左方。

甞從約授歸戒者四萬八千人,皆服緦麻,哭送至塔。

約常所乘青牛,垂淚悲鳴,及雙鶴繞塔,哀淚彌月而去。

三年四月,昭明太子薨。

太子諱統,字維摩,天監元年生於覇府,三日而建康平,識者以為天命所集。

幼聰睿,三歲受孝經.論語,五歲遍讀五經,悉能諷誦。

八歲於壽光殿講孝經,名儒重臣畢集坐側,太子詞吐華暢,淵源無滯,皆欽服以為聖童。

年十二,於內省決獄,剖斷平允。

自是數使聽訟,賴活者不可勝數。

性慈孝,美容止,讀書數行俱下,過目憶誦無違。

帝既留心內典,躬自講說,太子亦天性好佛,凡釋部經論,披覽略遍。

於東宮別立惠義殿,專為法集之所。

招引名僧,撰次法事儀注及立三諦等義,世咨美之。

母薨,每哭輙慟絕,水漿不入口。

帝勑左右宣旨曰:毀不滅性,聖人所制,不勝哀,比於不孝。

有我在,那得自毀如此!

即可強進飲粥。

太子奉旨,始進粥。

體素肥,腰帶十圍,至是減削過半。

帝尋委以軍國政事,太子處決無留滯。

引納天下奇才,賞愛無勌。

東宮有書凡三萬餘卷,群賢畢集,文雅之盛,由晉已來未之有也。

甞游後池,乘綵文舸,摘芙藻以嬉。

姬人蕩舟,沒溺而出,感疾動股,恐貽帝憂,不以聞,遂薨。

天下哭之,如喪其親焉。

名士劉勰者,雅為太子所重,撰文心雕龍五十篇。

家貧不婚娶,依沙門僧裕,遂愽通經論,區別部類而為之序。

定林寺藏經,即其銓次也。

中書令沉約絕重其文,甞置几案間。

凡都下寺塔及名僧碑碣,皆出其手。

累官通事舍人。

表求出家,先燔鬚自誓,帝嘉之,賜法名惠地。

太清三年夏四月,逆賊侯景陷臺城,以甲士五百人自衛,帶劒上殿,拜訖,帝神色自若,使引向三公坐榻,謂曰:卿在戎日久,無乃為勞。

景惶懼不能對,出謂左右曰:吾每據鞍臨敵,矢石交下,了無所怖,今見蕭公,使人畏慴,豈非天威難犯,吾不復見之矣。

及景自稱大丞相,而徵求無已,帝憤之,遂寢疾,然齋戒不衰,日夕念佛,不絕於口,獨皇太子侍側。

五月丙辰,大漸,不能進膳,久而口苦,索蜜未至,而舉手曰:荷,荷。

遂崩於淨居殿,年八十有六。

帝曰:角龍顏,舌文八字,項有浮光,身映日無影,右手文成武字。

幼甞蹈空而行,所居之室,常若雲氣,人或遇者,體輙肅慄。

前後受命符瑞凡六十餘事。

及即位,太極殿常有六龍各守一柱,其神奇異瑞,自書契已來,人君皆所未有。

幼而好學,六藝備閑,碁登逸品,至於陰陽、緯候、卜筮、占決、草𨽻、尺牘、騎射,並洞精微。

雖登大位,萬機多務,猶手不釋卷,然燭側光,常至戊夜。

撰通史六百卷.金海三十卷.五經義注講䟽等合二百餘卷.贊序詔語銘誄箴頌牋奏諸文凡一百一十卷。

晚奉佛道,日止一食,膳無鮮腴,唯豆羮糲飯而已。

或遇事擁,不暇就食,日才過中,便漱口而坐。

製涅槃.大品.淨名.三慧諸經義記數百卷。

聽覽餘暇,即於重雲殿同泰寺講說,名僧碩學,四部聽眾常萬餘。

衣布衣,木綿皂帳,一冠三載,一被二年。

自五十外,便斷房室,不飲酒,不聽音樂。

非宗廟祭祀、大會饗宴及諸法事,未甞舉樂。

勤於政事,每冬月四更竟,即勑把燭看事,執笔觸寒,手為皴裂。

然仁愛不斷,親親及所近倖愆犯多縱捨,坐是政刑弭紊。

每決死罪,常矜哀流涕,然後可奏。

性方正,雖居小殿暗室,常理衣冠小坐,暑月未甞褰袒。

雖見內竪小臣,如遇嚴賓焉。

諡曰武皇帝,廟號高祖(出南史)。

史官魏徵曰:高祖固天攸縱,聰明稽古,道亞生知,學為愽物,允文允武,多藝多才。

爰自諸生不覊之度,屬昏凶肆虐,天倫及禍,糾合義旅,將雪家冤,曰紂可伐,不期而會。

龍躍樊漢,電擊湘郢,剪離德如振槁,取獨夫如拾遺,其雄才大略,固不可得而稱矣。

既懸白旗之首,方應皇天之眷,而布澤施仁,悅近來遠,開蕩蕩之王道,革靡靡之商俗,大修文學,盛飾禮容,鼓扇玄風,闡揚儒業,介冑仁義,折衝樽爼,聲振寰區,澤周遐裔,干戈載戢,凡數十年。

濟濟焉,洋洋焉,魏晉已來,未有若斯之盛也。

然不能息末孰本,斵彫為樸,慕名好事,崇尚浮華,抑揚孔墨,流連釋老,幾終夜不寐,或日旰不食,非弘道以利物,唯飾智以驚愚。

且心未遺榮,虗廁蒼頭之位,高談脫屣,終戀黃屋之尊。

夫人之大欲,在乎飲食男女,至於軒冕殿堂,非有切身之急。

高祖屏除嗜欲,眷戀軒冕,得其所難,而滯其所易,可謂神有所不達,智有所不通矣。

論曰,魏鄭公論梁武帝,可謂天下仁人之言也。

而新唐史蕭瑀傳贊亦曰,梁蕭氏興江左,實有功在民,厥終無大惡,以浸微而亡,故餘祉及其後裔。

以此驗鄭公之論,益可詳矣。

然韓退之甞曰,梁武餓死臺城,蓋謂其屏嗜欲,絕午後食,至臨終齋戒不衰,在恣情豐美享用者視之,近乎餓死耳。

猶孔子稱伯夷、叔齊餓死首陽,其微意乃所以成其美焉,豈謂不得食而餓死哉。

凡議得失成敗,如魏鄭公之言,乃春秋責備賢者之旨,得不為萬世之公道哉。

承聖元年,三藏真諦將歸天竺,至廣州,刺史歐陽頠延之制止寺。

沙門慧愷等請譯起信.俱舍等論。

諦有氣宇,風神爽邁。

頠之子紇居別墅,在河渚間。

諦每訪紇,以坐具敷水面,跏趺其上,飄然往還,坐具略不霑潤。

或不敷具,即折荷葉而濟。

時好事多圖𦘕而奉祀之。

荊山居士陸法和,少隱江陵清溪山,服勤沙門,執弟子禮。

及長出游,語音巴楚,容色異常,以操行絕等,為梁湘東王所重,爵以閑散,甚為諸公欽敬。

初侯景始降,法和知其必叛,以語朱元英,元英不了其意。

未久,景圍京城,元英求䇿,和曰:取果宜待熟。

景遣將任約擊湘東王,法和就乞軍禦之。

對壘赤沙湖,賊因風縱火燒廬,法和以白羽扇揮風,風即返,約軍大潰。

士卒求約不獲,法和曰:洲際有水剎,約在其下也,可往擒之。

果得約,抱剎仰頭出鼻,法和捨之,謂王曰:他日當得力。

約後果立効。

法和所至江湖,必立放生池,切戒剎生。

湘東即位,是為元帝,以法和為郢州刺史。

始法和欲大舉定魏,帝不許,法和笑曰:吾甞不希釋梵天王坐處,豈窺人王位耶?

但於空王佛所,與王有因緣,如不能用,則奈業何?

帝敗歸齊,齊宣帝喜其來,封太尉,賜甲第。

法和乞為佛寺,身居偏室,日手持香爐,行道禮佛,燒香凝坐,預期死日。

時至,坐去尸縮三尺許,題壁曰:十年天子為尚可,百日天子急如火,周年天子𮞏代坐。

又曰:二母生三天,兩天共五年。

指婁大后也。

人懼,塗削之,終不能去,其神異如此。

後齊敘曰:元魏將李其祚分崩,肅宗、孝明帝崇尚佛法,胡太后親臨國政,一紀之內,天下晏然。

及帝崩,太后死,高歡誅賊爾朱榮於鄴,燒洛陽宮室,奉清河郡王立于鄴,凡一十七載,扶翼魏朝。

至太清三年,武帝崩,歡亦先殞,世子澄襲相王位,未幾而殂。

魏靜帝乃遜位於高洋,即歡之第三子也。

世族武川,仍都鄴下。

神用卓詭,智愚混兼,十餘年間,教法中興,僧至二百餘萬,寺院凡四萬餘所。

六主相承,二十有八年,為周所滅。

承聖三年,北齊高帝詔僧稠禪師。

稠將啟行,而峰巒振響,飛走悲鳴,如是者三日而止。

稠至京師,帝降蹕迎候,命入宮授菩薩戒,盡停五坊鷹犬及傷生之具,禁境內屠殺。

稠留禁中四十日,出居外寺。

尋有旨罷講席,俾沙門盡習禪觀。

稠入諫,帝以為弘通教理,漸誘童蒙,正賴講授,願勿禁也。

從之。

及宣帝即位,甞謁稠,稠牀坐不迎。

其徒有勸迎者,稠曰:昔賓頭盧尊者迎阿育王,起行七步,致王失國七年。

貧道雖寡德,冀帝獲福耳。

俄以此被𧮂,帝御之,將復入寺,按其不敬誅之。

稠密知之,及帝入寺,預出十里許候之。

帝怪問,稠曰:恐身血汙伽藍,故遠來就刃耳。

帝懼然悔謝,謂其臣楊遵曰:朕不明,幾妄黷聖師。

即奉之如故。

因從容啟曰:陛下前身羅剎也,今好殺,蓋餘習耳。

帝問:何以知之?

稠請以盆貯水自呪之。

命帝臨觀,果見自形正羅剎之狀,仍有群羅剎隨之。

帝大驚,自是絕葷,終日坐禪,禮佛行道,如旋風焉。

杜弼,字輔言,中山曲陽人。

年十三,進士甄琛問䇿,下筆如流。

王澄見所答,歎曰:王佐才也。

仕高歡,甚見敬。

使魏,帝知弼深於佛理,問:經中佛性法性何異?

弼曰:正是一理。

帝曰:說者言法性寬,佛性狹,如何?

弼曰:在寬成寬,在狹成狹。

若論性體,非寬非狹。

帝曰:既言成寬成狹,何得非狹非寬?

弼曰:若定是寬,則不能成狹。

若定是狹,亦不能為寬。

以非寬非狹,故能寬能狹。

所成雖異,能成常一。

帝曰:善。

奉使稱旨。

既還,文襄問政要。

弼曰:天下大務,莫過刑賞二端。

賞一人而天下喜,罰一人而天下服。

二事得中,自然盡善。

文襄悅曰:言雖不多,於理甚要。

紹泰元年,道士陸脩靜等初為梁武所棄,遂奔入魏,至是頗盛。

而齊宣帝復事佛,靜等忌之,詣闕請與釋子角法,有旨令上統剋日較勝負。

至期,大集公卿,脩靜等以術呪僧,衣鉢及宮殿梁柱皆飛舉震動,諸僧相𮨇,鈌然無以對之。

於是萬眾喧譁,得以道流為勝。

脩靜等雀躍魚視,高自矜誇,以己為神仙輩也。

又言:沙門現一,我即現二,今以小術誘之耳。

帝𮨇謂上統曰:佛門豈無人哉,第求之,它日別對。

遂罷。

未幾,上統求獲法師曇顯,即抗表請與道流定奪真偽。

十月乙卯朔,會于正殿,百僚臨證,顯被酒出,眾曰:甞聞道流有言:沙門現一,我即現二。

果爾否?

脩靜曰:然。

顯翹一足曰:我正現一,請卿現二。

道士默無所為,顯斥曰:爾曹間者未遇勍敵,敢以小術自肆。

即以稠禪師袈裟置地,使呪之。

道流併力作法,逾時不能動。

帝勑左右取衣,益十輩不能舉。

顯即自取置梁間,使呪梁柱,亦不能動。

其徒慚縮無人色,獨脩靜更欲以頰舌勝之,即曰:佛家自標為內教,內則小也。

以我道家為外教,外則大也。

顯應聲曰:然則天子居九重之內,亦應小於百官。

靜氣咽無對,群臣皆呼萬歲,忻躍而罷。

顯不知何許人,風度弘曠,趣向叵測,後不知終。

是月丙辰,宣帝詔曰:法門不二,真宗在一,求之正路,寂泊為本。

祭酒道者,中世假託,俗人未悟,仍有祇崇。

麴[麥*薜]是味,喪昧虗宗,既乖仁祀之源,復違祭典之式,宜從禁止,無或遵風。

應道士自謂得神僊者,可上三爵臺,飛騰遠舉。

不能爾者,並宜改迷歸正,詣昭玄上統,剃度出家。

繇是齊境道流遂衰焉。

論曰:陸脩靜晉末訪匡山遠公,公送之過虎溪。

及南齊,竟陵王子良亦贈以白羽扇。

二公賞遇如此,則脩靜固亦奇士也。

由晉抵北齊凡一百七十餘載,其對顯之術極為疎鄙,疑非脩靜所為也。

而南山宣公論衡僧傳及神清北山錄皆有是說,二老非誣人者也。

然則脩靜向二百歲矣,使其果在,必有非常之術。

予意對顯之徒,盖宗事脩靜者既敗矣,故二公冐其名而罪之,此不得不辨。

法師法上,道德卓冠當時。

宣帝詔置詔玄十統,命上為大統國師。

築壇於內,具問道禮儀,請上授歸戒。

帝布髮于地,令上踐其髮而陞座。

帝授大戒畢,次命八座重臣及妃后戚屬皆授菩薩戒。

剏報德寺,移上主之。

上性儉素,雖當大統,位國師,而壞衣布褐,未甞乘肩輿,世益以此重之。

諺曰:四海僧望,道場法上。

及周武廢教,上潛遁山澤,未甞廢講。

大象初,周宣帝復教,上喜甚,方誦勝鬘經及其半,跏趺而逝。

齊書著作王劭述佛曰:釋氏非管窺所及,率爾妄言之。

又引列禦𭁵書,述商太宰問孔子聖人事。

又黃帝游華胥氏之國,華胥氏之國,在佛游神而已。

此之所言,髣髴於佛。

石符姚世,經譯遂廣。

蓋欲柔伏人心,故多寓言以方便,不知是何神異浩蕩之甚乎?

其說人身心善惡,世事因緣,以慈悲喜捨,常樂我淨,書辨至精,明如日月,非正覺孰能證之?

凡在順首,莫不歸命。

達人則謹其身口,修其定慧,平等解脫,究竟菩提。

及僻者為之,不能通理,徒務費端,財力功利煩濁,猶六經皆有所失,未之深也已矣。

陳敘曰:有梁祚微,禍難自作。

東魏賊侯景因隙來奔,高祖建議內之,封為河南王。

乘寵作亂,遂陷臺城。

先是,梁湘東王出鎮荊陝,使王僧辯.陳覇先等平金陵。

未幾,湘東為西魏所滅。

侯景既誅,僧辯仍為覇先所殺。

太平元年,梁帝遜位,覇先即帝位于金陵,以姓為國,蓋吳興長城人也。

素為豪族,異稟絕倫,長九尺二寸,鬚長三尺,垂手過膝,神明高放,眾所推重。

既臨大寶,復梁舊政,崇重釋氏。

金陵舊來七百餘寺,侯景焚蕩幾盡。

陳高祖登極,悉皆修復,翻經講道,不替前朝。

自創國至禎明三年,凡五帝三十三年,國入于隋。

其二十四年與周同政,九載與隋同政。

時天竺優禪尼國三藏法師拘那陀羅,陳言真諦,十四年間,隨處譯經論䟽傳等四十八部,凡二百三十二卷云。

禪師慧聞者,甞抽藏經,得中觀論。

及開卷,妙悟其旨,即遙禮龍樹為師。

其後慧思依之,於三七日中得宿命智,而習漏未盡。

後於定中放身倚壁,未至間,豁然悟入法華三昧及旋陀羅尼門,繇是奉菩薩三聚淨戒。

不衣𮈔綿,苦寒即以熟艾傅其座。

道行著聞,時稱思大和尚。

或問:何不下山教化眾生?

思答曰:三世諸佛被我一口吞盡,何有眾生可化?

甞不豫,因念曰:病由業生,業由心起。

心緣不起,外境何狀?

業病與身,都如雲影。

作是觀已,身遂輕安。

陳高祖徵至都,安置栖玄寺,甚蒙咨揖。

久之,辭還南嶽。

法師洪偃,雅為文帝所重。

及齊使崔武子來朝,而武子有專對才,朝廷憚之。

帝以偃才學兩優,命舘伴武子,武子加歎而歸。

由是朝議欲奪其志,斂以冠巾。

偃聞命,即絕食,以死自誓。

帝以其確誠,從之。

時稱偃四絕,謂咨容.德行.文章.草𨽻。

臨終,謂其徒曰:世人為貪心之所暗,貪己則惜落一毫,貧他則永無厭足。

至於身死之後,高其墳,重其槨,必謂九泉之下,還結四鄰,一何可歎。

今瞑目之後,以脯腊鄙形,布施飛走。

及卒,弟子如其誡。

有文集二十卷,詔藏秘閣。

法師寶瓊,陳宣帝命為僧統。

緩禦有法,四眾安之。

屢入重雲殿講道,帝尊之為師。

初,梁、魏間,僧統盛飾杖直,僭擬官府。

至是,瓊奏罷之。

每出,從數陀頭,杖笠而已。

于時海東十有二國,聞瓊道德不可見,遂共遣使奉金帛,求瓊𦘕像。

其為天下敬慕如此。

及卒,法師曇衍繼為僧統,亦有重名。

衍初生下,而四十牙已具,舉世異之。

隆興佛教編年通論卷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