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續高僧傳 第14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十四明吳門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習禪篇明 廣慧及禪師傳智及,字以中,蘇之吳縣顧氏子。
入海雲院,祝髮受具戒。
聞賢首家講法界觀,往聽之。
未及終章,莞爾笑曰:一真法界,圓同太虗。
但涉言辭,即成賸法。
遂走建業,謁廣智於龍翔。
微露文彩,廣智賞異之。
尤為閩國王清獻公所敬。
有同袍嶼上人者,訶之曰:子才俊爽若此,不思荷負大法,甘作詩騷奴僕乎?
無盡燈偈所謂黃葉飄飄者,不知作何見解?
師舌禁不能答。
即歸海雲,胸中如礙巨石。
踰月,忽見秋葉吹墜於庭,豁然有省,喜不自勝。
乃走徑山,見元叟。
叟勘辯之,師應對無滯。
遂命執侍,遷主藏室。
至正壬午,行院舉師出世昌國隆教,轉普慈。
未幾,行省達識公延主淨慈。
兵燹之餘,艱窘危厲,人所不能堪。
師運量有方,軌範峻整,綽有承平遺風。
遷主雙徑。
皇明龍興,詔有道碩僧集天界,師居首焉。
以病不及召對, 賜還穹窿山,即海雲也。
戊午八月,忽示微疾。
至九月四日,書偈而逝。
其徒以遺骨藏山之陰,分爪髮歸徑山,於無等才公塔左瘞焉。
閱世六十八,臘五十一。
師長深山立,昂然如孤松在壑。
威令嚴肅,其下無敢方命,故所至百廢具興。
然處事達變,接引後進,又如春風時雨之及物,使人不自知。
元帝師以為賢,錫師六字,師號曰明辯正宗廣慧云。
玉泉璉禪師傳宗璉,合州石照人,董氏子。
幼時有僧過其家,目師爽異,指燈試問之曰:燈照汝,汝照燈耶?
師曰:燈亦不照我,我亦不炤燈,中間無一物,兩處見功能。
僧訝之,勉令參訪,歷叢席。
後于月菴果公言下知歸,開法于玉泉,扁其室曰窮谷。
劉𨪆鎮荊南,造訪,問其命名之義,師曰:心盡曰窮,性凝曰谷,隨響應聲,不疾而速。
其應對機辯類如此,不減皓公也。
甞云:此事不在有言,不在無言,不礙有言,不礙無言。
古人垂一言半句,正如國家兵器,不得已而用之,橫說竪說,秖要控人入處,其實不在章句上。
今時不能一逕徹證根源,秖以語言文字而為至道,一句來一句去,喚作禪道,正似鄭州出曹門。
從上宗師會中,往往真箇以行脚為事者,纔有疑處,便對眾決擇,祇一句下見地明白,造佛祖直指不傳之宗,與諸有情盡未來際同得同證,猶未是泊頭處,豈是空開唇皮、胡言漢語來(云云)?
如此開示,亦剴切條明,能作人之氣。
未詳師所終。
月林鏡公傳月林鏡公,杭人也。
少頴異,穉齡出家剃染,專意淨業。
間叩名碩,俾參本來人,久之有省。
偈曰:本來人,本來人,無胸無頭作麼尋?
驀然揪着箇鼻孔,試勘元來是白丁。
碩見睨視曰:可是。
師與一摑,繇是名振一時。
出世住徑山,當第八十代也。
進士張公寧疏詞曰:宓以舞鳳飛龍,五結青蓮于天目;靈雞馴兔,一鑑光徹于祖師。
地既白靈,天其有待。
恭惟新命徑山堂上大和尚鏡公月林禪師,瑞芝三秀,古柏十圍,得正度於無傳,嗣妙法於東嶼。
頃者五百間,清風淨掃,人望方歸;邇來三千年,優鉢猛開,王氣猶在。
起龍瞑於下界,興象教於中衰。
丞相開選佛場,和尚悟出世法,乘流而行,遇徑而止。
命當年國一,亦起於崑山;容首度坡仙,重游於方丈。
凡吾方外之友,盡讚僧中此郎。
師住徑塢,行止雖失傳,然想見其人,致時賢詠歎如此,是必有大過人者。
不然,堂堂海內名山,天龍瞻仰之位,豈空乏者所能承當耶?
正德乙卯歸寂,年八十六,塔凌霄峰之東崖。
復原報公傳福報,字復原,台之臨海人,姓方氏。
稟父母命,往杭之梁渚崇福院出家。
時石湖美公主淨慈一見器之,為祝髮。
徑山元叟端禪師門庭嚴峻,師以己事未明,往咨決之。
叟問:近離何處?
曰:淨慈。
叟云:來何為?
曰:久慕和尚道風,特來禮拜。
叟云:趙州見南泉作麼生?
曰:頭頂天,脚踏地。
叟云:見後如何?
曰:饑來喫飯睡來眠。
叟云:何處學得這虗頭來?
曰:今日親見和尚。
叟頷之,命居侍司,升掌藏鑰。
久之,出世慈溪之廬山、越州之東山、四明之智門。
洪武初,被有道徵,與徑塢以中及上竺日章偁赴京,館天界。
屢入 內庭,應對稱 旨。
留三年,賜還智門,菴於寺東,扁曰海印,為終焉之計。
俄徑山虗席,強師補其處。
說法云:舉一不得舉二,放過一着落在第二。
古人恁麼說話,正是抱贓叫屈。
東山即不然,舉二不得舉一,放過一著落在第七。
到這裏,須知有向上一路始得。
如何是向上一路?
良久,云:莫種寒巖異草青,坐却白雲總不妙。
前住山象原,經始佛殿,未就而終。
師力完之,其費則出於姑蘇葛德潤氏。
忽一日,得疾甚革,侍者請偈。
師叱曰:吾世壽尚有三年。
已而果然。
及化之日,拍手曰:阿呵呵!
大眾是甚麼看取?
竟寂,年八十四。
窆全身於寂炤之右岡。
楚石琦禪師傳梵琦,楚石其字也,小字曇耀,明州象山人,姓朱氏。
父杲,母張氏。
張夢日墜懷而生師,方在襁褓中,有神僧摩其頂曰:此佛日也,他時能炤燭昏衢乎?
人因名之為曇耀云。
年七歲,靈性頴發,讀書即了大義。
或問:所嗜何言?
即應聲曰:君子喻於義。
至於屬句倣書,皆度越餘子,遠近號為奇童。
九歲,棄俗入永祚,受經於訥翁謨師。
尋依晉翁詢師於湖之崇恩。
詢師,師之從族祖也。
趙魏公見師器之,為鬻僧牒,得薙染為沙門。
繼往杭之昭慶,受具足戒,年已十有六矣。
詢師遷住道場,師為侍者。
居亡何,命司藏室閱首楞嚴經,至緣見因明,暗成無見處,恍然有省。
歷覽羣書,不假師授,文句自通。
然膠於名相,未能釋去纏縛。
聞元叟端公倡道雙徑,師往問云:言發非聲,色前不物,其意何如?
元叟就以師語詰之,師方擬議欲答,元叟叱之使出。
自是羣疑塞胸,如填鉅石。
會英宗詔粉黃金為泥書大藏經,有司以師善書,選上燕都。
一夕,聞西城樓鼓動,汗如雨下,拊几笑曰:徑山鼻孔,今日入吾手矣。
因成一偈,有拾得紅爐一點雪,却是黃河六月冰之句。
翩然南旋,再入雙徑。
元叟見師氣貌充然,謂曰:西來密意,喜子得之矣。
遽處以第一座,且言妙喜大法盡在於師。
有來參叩者,多令師辨決之。
元泰定中,行宣政院稔師之名,命出世。
海鹽之福臻,遂升主永祚。
永祚,師受經之地,為創大寶閣,範銅鑄賢刧千佛,而毗盧遮那及文殊師利、普賢千手眼觀音諸像並寘其中。
復造塔婆七級,崇二百四十餘尺。
功垂就,勢偏將壓,師禱之,夜乃大風雨。
居氓聞鬼神相語曰:天寧塔偏,亟往救之。
遲明,塔正如初。
遷杭之報國,轉嘉興之本覺,更搆萬佛閣九楹間,宏偉壯麗,儼如天宮下移人世。
帝師嘉其行業,賜以佛日普炤慧辯禪師之號。
佛日頗符昔日神僧之言,識者異焉。
會報恩光孝虗席,僉謂報恩一郡巨剎,非師莫能居之。
師勉狥眾請而往,尋退隱永祚,築西齋為終焉之計。
至正癸卯,州大夫強師主其寺事。
時塔燬於兵,師重成之。
景瓛為鑄寶壺冠于顛,感天花異香之祥,師舉景瓛為代,復歸老於西齋。
入我 明洪武元年, 詔江南大浮屠十餘人於蔣山禪寺作大法會,師實預其列,升座說法,以聳人天龍鬼之聽, 上大悅。
二年春,復如之,錫宴文樓下,親承 顧問。
暨還,出內府白金以賜。
三年之秋, 上以神鬼情狀幽微難測,意遺經當有明文妙柬,僧中通三藏之說者問焉。
師以夢堂噩公、行中仁公對,同館於大天界寺, 上命儀曹勞之。
既而援據經論成書,將入朝敷奏,師忽示微疾。
越四日,趣左右具浴更衣,索筆書偈曰:真性圓明,本無生滅。
木馬夜鳴,西方日出。
書畢,謂夢堂曰:師兄,我將去矣。
夢堂曰:子去何之?
師曰:西方爾。
夢堂曰:西方有佛,東方無佛耶?
師厲聲一喝,泊然而化。
時禁火葬,禮部以聞, 上特命從其教。
茶毗之餘,齒牙舌根數珠咸不壞,設利粘綴遺骨,纍纍然如珠。
弟子奉骨及諸不壞者歸海鹽,建塔於天寧永祚禪寺葬焉。
世壽七十五,僧臘六十三。
其說法機用,則見於六會語;其游戲翰墨,則見於和天台三聖及永明壽、陶潛、林逋諸作。
別有淨土詩、慈氏上生偈、北游、鳳山、西齋三集,通合若干卷,並傳於世。
師為人形軀短小,而神觀精朗,舉明正法,滂沛演迤,有不知其所窮。
凡所涖之處,黑白嚮慕,如水歸壑,一彈指間,湧殿飛樓,上插雲際,未甞見師有作。
君子謂師縱橫自如,應物無迹,山川出雲,雷蟠電掣,神功收斂,寂寞無聲。
繇是內而燕、齊、秦、楚,外而日本、高麗,咨決心要,奔走座下,得師片言,裝潢襲藏,不翅拱璧。
師可謂無愧妙喜諸孫者矣。
靈隱性原明禪師傳慧明,字性原,別號幻隱,台之黃巖項氏子。
母陳氏,七歲患疽幾死,置牀上忽不見。
已而求得之,問其故,曰:頃睡中有四童子舁至此,識者知師為天神所祐矣。
既長,不甘處俗,往依溫之寶冠東山魯公出家。
謁竺元道公於仙居紫籜山,咨問心要,不大省發。
去叅徑山元叟,叟問:東嶺來?
西嶺來?
指草鞋對曰:此是三文錢買得。
叟曰:未在,更道。
師曰:某甲只如此,和尚如何?
叟曰:念汝遠來,放汝三十棒。
師乃悟其旨。
久之,遂罄底蘊,執侍掌藏鑰。
未幾,出世鄴之五峰,遷金峨。
洪武五年,與泐季潭同奉 詔入京。
季潭被 旨住天界,延師居第一座,提綱舉要,得表率叢林體。
俄而補金山。
十一年,升住靈隱,學徒坌集,宗道大振。
師始至,經畫大雄殿,僅一載而落成,巍然山峙。
甞室中垂語曰:蓮華峰被蜉蝣食却半邊,為何不知?
又云:冷泉亭吞却壑雷亭即不問,南高峰與北高峰鬬額是第幾機?
罕有契之者。
住靈隱十周寒暑,無何寺火,無孑遺逮捕。
或勸師早自為計,師不顧,怡然詣有司。
未鞫,即廡下說偈,端坐而逝,壽六十九也。
天鏡瀞禪師傳元瀞,字天鏡,別號樸隱,越之會稽人。
父倪機,母嚴氏。
師初以童子出家,領昭慶濡律師戒,嶷然有遠志。
韓莊節公性教之為文,伸紙引墨,思源源不可遏,公深加歎賞。
既而從天岸濟法師習天台教,盡得其學。
台宗諸老競以書聘之,欲令出門下,師不從。
元叟端公說法雙徑,人尊之為當代妙喜,師往從之。
入門,叟厲聲一喝,師若聞雷霆聲,黏縛盡脫。
遽稽首作禮,復問答三四轉,皆愜叟意,遂錄為子,使掌記室。
久之,游建業,謁全悟訢公於大龍翔寺。
全悟門風高峻,不輕許可,見師特甚稱之。
繼往臨川,謁虞文靖公集,虞公尤稱之,留九十日而還。
他若黃文獻公溍、蒙古忠介公泰不華、翰林學士危公素,其同辭稱師,無異於虞公,名聞行宣政院。
元至正十六年,請師出世會稽長慶寺,陞天衣萬壽禪寺。
四方問道者聞風來歸,師以氣衰,倦於將迎,營精舍一區而歸老焉,即山陰和塔是也。
我 太祖龍興,師與鍾山法會之選,與東溟目公、碧峰金公特被召入 內庭,從容問道, 賜食而退。
已而辭歸和塔,若將終身焉。
未幾,靈隱虗席,諸山交致疏幣,延師主之。
師不得已而赴,未及期年而崇德之禍作矣。
師入院甫浹日,寺之左右序言曰:寺政實繁,乏都寺僧司之。
師曰:若等盍選其人乎?
眾咸曰:有德現者稱多才,昔掌崇德莊田,能闢其萊蕪以食四眾。
倘以功舉,誰曰不然?
師諾之。
先是,勤舊有聞,歆現之獲田利,率無賴比丘請於前主僧代之。
及現之被選也,大懼,發其奸私,走崇德縣列現過失,縣令丞寘不問。
適徤令至,上其事刑部。
刑部訊鞫既得實,以師為寺長,失於簡察,法當緣坐,移符逮師。
或謂師曰:此三年前事爾,況師實不知,且不識聞,宜自辯訴可也。
師笑曰:定業其可逃乎?
至部,部主吏問曰:現之犯禁,爾知之乎?
曰:知之。
曰:既知之,當書責款以上。
師即操觚如吏言。
尚書暨侍郎覧之大驚,咸曰:師當今名德也,惡宜有是?
洊審之,務得其情。
師了無異辭,于是皆謫陝西為民。
聞亦大悔,且泣曰:聞草芥耳,豈意上累師德,蚤知至此,雖萬死不為也。
師弗顧。
行至寶應,謂從者曰:吾四體稍異常時,報身殆將盡乎!
夜宿寧國寺,寺住持故師舊識,相見甚懽。
師女弟之夫陳義安宦移鳳陽,以道經寺中,師悅曰:吾遺骸有所托矣。
是夕共飯,猶備言遷謫之故,不見有憊色。
明旦,忽端坐合爪,連稱無量壽佛之名,泊然而逝,實 洪武十一年正月十九日也。
義安等為其龕斂以俟。
師之季父至道衋然傷心,遣其法孫梵譯走寶應,携骨而還,骨間舍利叢布如珠。
縣大夫及薦紳之流來觀,皆歎息而去。
其徒結竁於和塔祖壠之側瘞焉,壽六十七,臘五十三。
三會語有錄二卷,詩文曰樸園集。
師容貌魁偉,襟懷煦然如春,世間機穽押闔之術,不識為何物。
性尚風義,斷江恩公與師締忘年交。
斷江卒,師為刊布詩集,復請虞公銘其塔。
三主名山,起費補壞,具有成績。
其敷闡大論,發揮先哲釋門,每於師是賴,千百人中不能一二見焉。
竟以無罪謫死,苟不歸之於定業,將誰尤哉!
夢堂噩公傳曇噩,字無夢,自號酉菴,慈溪王氏子。
祖申舉進士於宋,父祿任於元,母周夫人。
師生六歲而喪父,夫人命從鄉校師游,氣岸高騫,有一日千里之意。
無書不探,學文於胡長孺,藻思濬發,縱橫逆順,隨意之所欲言,聲名頓出諸老生上。
已而心有所感,歎曰:攻書修辭,此世間相爾,曷若求出世法乎?
遂別夫人,走長蘆,禮雪庭傳公,薙髮為僧,春秋二十有三矣。
具戒後,游心於教,復棄教而即禪。
及雪庭遷靈隱,師往侍焉。
雪庭示寂,元叟端公來補其處。
元叟風規嚴峻,非宿學之士,莫敢闖其門。
師直前咨叩,了無畏懼,機鋒交觸,情想路絕,自一轉至于六七,語愈朗烈,元叟欣然頷之。
延佑初,詔建水陸大會於金山,名浮屠賢士大夫畢集,師佐元叟敷陳法要,及與羣公辯論,義趣英發,莫不推敬。
鎮南王聞之,延至廣陵,尊禮備至,彌年方遣重紀。
至元五年,浙東帥閫合府公邑令,請師出世慶元之保聖,再遷慈溪之開壽,三轉於國清。
師所至,皆以荷擔大法為己任,煅煉學徒,孳孳如不及,多有開悟之者。
瑞龍院易甲乙住持為禪剎,師為開山,院因賴以增重,直與名伽藍相齊。
海上颶風發,驟雨如注,層樓修廊俱仆,師所居亦就壓,人意師虀粉矣,亟撤其覆索之。
一鉅木橫搘榻上,師危坐其下,若神物為之護者。
師凡四坐道場,去留信緣,皆略無凝滯,不久引退。
叢林慕其名德之高,每闢室以居之。
師教戒諸徒曰:吾與爾等研究空宗,當外形骸,忘寢食,以消累劫宿習,然後心地光明耳。
自是日唯一食,終夜凝坐,以達於旦。
洪武二年,就有道徵館於天界寺。
既奏對, 上憫其年耄,放令還山。
越四年,無疾而終,年八十有九矣。
遺言云:三界空華,如風捲烟。
六塵幻影,如湯澆雪。
亘古亘今,唯一性獨存。
吾之幻軀,今將入滅。
滅後闍維,煅骨為塵,不可建塔以累後世。
師修身廣顙,昂然如鶴峙雞羣,文思泉湧。
有持卷軸求詩文者,積如束筍。
當風日晴美,從容就席,縱筆疾揮,須臾皆盡。
長短精觕,無不合作。
袁文清公甞指師謂人曰:此阿羅漢中人也。
觀其為文,駸駸逼古作者。
渡江以來,諸賢蹈襲蘇、李,以雄快直致為誇,相帥成風,積弊幾二百年。
不意山林枯槁之士,乃能自奮至於斯也。
翰林學士張公翥曰:噩師儀觀偉而重,戒行嚴而潔,文章簡而古。
禪海尊宿,今一人耳。
其為縉紳所推許類若此。
師平生著作甚富,悉不存稿。
晚年重修歷代高僧傳,筆力遒勁,識者謂有得於太史遷。
日本國王雖僻在東夷,亦慕師道行,屢發疏迎致之,師堅不往。
王與左右謀,欲刧以歸。
浙江宣慰使完者都藏之,獲免。
自是厥後,凡遇師手蹟,必重購之而去,且詫其能放異光云。
其為海外所欽重如此。
泐季泐傳宗泐,台之臨海人,字季潭,別號全室。
八歲從訴笑隱學佛,十四薙落,二十受具。
洪武四年住徑山。
太祖高皇帝徵江南有道浮屠,師應召稱 旨,命住天界。
上丕建廣薦法會於蔣山太平興國寺,宿齋室,却葷肉不御者一月。
服皮弁,搢玉珪,上殿面大雄氏,行拜獻禮者三。
詔集幽爽引入殿,致三佛之禮, 命師陞座說法。
上臨幸,賜膳無虗日。
每和其詩,稱為泐翁。
十年冬, 詔師箋釋心經、金剛、楞伽三經,製讚佛樂章。
丁巳奉使西域,還朝授右街善世,因命育髮。
將授以儒職,師姑奉命。
至髮長, 上召而官之。
師再辭求免,願終釋門。
上嘉歎從之,賜免官說以旌其志。
相城道衍負奇志,搖膝高吟,傍若無人。
師每正色責之曰:此豈釋子語耶?
學士宋公濂甞讚師像曰:笑隱之子,晦機之孫。
具大福德,足以荷擔佛法;證大智慧,足以攝伏魔軍。
悟四喝二玄於彈指,合千經萬論於一門。
向上關如塗毒鼓,撾之必死;殺活機類金剛劒,觸之則奔。
屢鎮名山,教孚遐邇; 詔陞京剎,名溢朝紳。
夙受記於靈山之會,今簡知於 萬乘之尊。
雲漢昭回, 天章錫和於全帙;寵恩優渥, 玉音召對於紫宸。
屹中流之砥柱,轉大地之法輪。
信為十方禪林之領袖,而與古德同道同倫者耶!
後追治胡惟庸黨,及師著做散僧,執役建寺。
徐察其非辜,取還,復領右善世。
居無何,以老賜歸槎峰。
渡江,示寂于江浦之石佛寺。
師博通古今,凡經書過目輒成誦。
善為詞章,有全室集行於世。
國初高僧,師與復見心齊名。
見心疎放,師謹密,故其得禍為尤輕。
噫!
亦幸耳。
孤峰德禪師傳明德,號孤峰,明之昌國朱氏子。
其父有成,母黃氏。
父與普陀山僧玠公交。
玠聞雞聲入道,凡說法必鼓翅為雞號。
玠亡已久,母夢玠來託宿,覺而有娠,歷十四月而生。
不好戲弄,每跏趺端坐。
十七為大僧,慨然有求道之志。
首謁竺西坦公於天童,復見晦機熈公於淨慈。
二老首肯之,而師弗自是也。
繇是益自䇿厲,以必證為期。
抵雙林,見明極俊公。
一見之頃,塤篪恊應,命司藏鑰。
會日本遣使迎明極為國師,師送至海濵。
而竺田霖公亦自雪竇至,見師氣貌不凡,延歸山中,以第一座處之。
自是羣疑頓釋,且邀仲芳倫公結菴於桃花塢,相與激揚。
暇則翻閱華嚴經,足不踰戶限者凡五載,名稱日聞。
竺田歎曰:人天眼目,儼然猶在。
行宣政院請住松江之東禪然香,以嗣竺田,不忘所證也。
再遷集慶之保寧,一坐十五夏。
煅煉來學,曲盡善巧。
有餘力則為之興廢補壞,細大不遺,令譽益彰。
一時名薦紳莫不願與師交。
三遷湖之道場。
閱二年,會淨慈虗席,行省丞相康里公固迎師主之。
當元季,戎馬紛紜,國事已不可為矣。
逮入 聖朝,師以耄年謝歸道場竹林菴。
一日示微疾,戒其徒勿令四眾衣麻哭泣,索觚書偈而逝,壽七十九也。
茶毗,頂骨不壞,舍利累累出灰燼中。
塔于東岡,學士宋景濂為之銘。
介菴良大師傳輔良,字用貞,介菴其號。
蘇州吳縣范氏子,文正公之十葉孫也。
年十五,依迎福院薙染圓具。
時笑隱住集慶之龍翔,法道宣振。
師往見之,問答之際,棒喝兼施,凡情頓喪。
他日,笑隱拈語詰之,師發言愈厲。
笑隱哂曰:得則得矣,奈第二義何?
師弗懈,益䖍。
久之,乃契入雲空川流,了無留礙。
笑隱曰:乃知吾不爾欺。
出世秀之資,聖越之天章,移杭之中天竺。
時海內大亂,兵燹相仍,南北兩山諸剎,皆化為烈焰。
靈隱古稱絕勝覺場,凉烟白草,凄迷于夕照之間,過者為之興歎。
康里公為浙行省丞相,妙揀名僧能任起廢者,莫師為宜,懇命居之。
師既至,剪剔荊叢,葺茅為廬,以棲四方學者。
雖當凋零之秋,開示徒眾,語尤激切。
其言有曰:達磨一宗,陵夷殆盡。
汝等用力,如救頭然可也。
然百千法門,無量妙義,於一毫端可以周知。
如知之,變大地為黃金,受之當無所讓。
否則,遺素餐之愧矣。
歲月流電,向上之事,汝等急自進修。
參學之士,多有因其語而入者。
化緣既周,手疏衣貲,入公帑,散交游。
顧謂左右曰:翌日巳時,吾逝矣。
及期,澡浴坐而寂。
師性簡直,雖面折人過,而胸中無留物。
與人交,無少長,一以誠相遇。
所造偈詞,初不經意,而語出渾成,有若宿搆。
舉揚大法,不務緣飾,而西來之旨自明。
復以淨土觀門,若海舟航,時兼修之,未甞少怠。
其所見蓋卓然云。
南石文琇禪師傳南石文琇禪師,儒釋兼修,宗說俱妙,負超卓之才,懷奇偉之氣。
行中仁公住靈巖,得和尚,猶慈明之得黃龍也。
後和尚出世,瓣香嗣公,不忘所自。
初住蘇之普門,次靈巖,三遷主萬壽。
未幾,退隱吳淞之上,日與山翁野老說無義語為樂,而大忘人世也。
逮我明 聖天子即位, 詔天下儒釋道流深通文義者纂脩大典,和尚應 詔而起,留京三年。
書完,值 國家建報恩大齋會,和尚預焉。
居無何,杭之住持缺席,僧錄日公舉非南石和尚不可,于是欣然遂行。
南州溥洽贈以詩云:緇袍如水赴瑤京,愛子相過雙眼明。
豈有文章追李杜,敢言傳習到台衡。
青燈夜雨寒牕約,黃葉秋風故國情。
見說生公還聚石,扁舟早繫闔閭城。
洪武十一年, 皇上以萬機之暇,愍念吾徒為佛弟子者鮮能精通教典、深究禪學,得頒 睿旨,俾習般若心經、金剛楞伽,晝則講演,夜則坐禪,務期曉達。
師因說七偈以贊,初首云: 聖皇親受靈山記,手執金輪 御萬方。
詔諭僧徒令講習,叢林頓覺有輝光。
末首云:窮通教典與參禪,是大因緣非小緣。
幸遇聖君能注意,吾徒何事不加鞭。
有普門、靈巖、徑山語錄及佛祖贊一卷行世,後未攷所終。
白菴金禪師傳力金,字西白,吳郡姚氏子。
七歲頴悟異常,一日請於母曰:兒患世相起滅不常,將求出世間法可乎?
母曰:出家甚苦,爾年幼豈能堪之?
曰:兒心樂之,自無苦也。
請之不已,母知其志不可奪,俾依吳縣寶積院道原衍法師。
後見古鼎銘公于徑山,悟人甚深,聲光燁燁起叢林間。
至正丁酉出世,住蘇之瑞光。
會嘉興天寧寺災,郡守貳咸以非師不足起其廢,具幣遣使力迎致之。
師至未久,儼如兜率天宮下現人世,經過者無不瞻禮贊歎。
帝師大寶法王賢師之行,授師以徽號。
師自幼喪父,唯有母存,乃去城一舍築孤雲菴以奉養焉。
或議之,師喻之曰:爾不見編蒲陳尊宿乎?
何言之易易也。
洪武改元,有 旨起師住持大天界寺。
萬機之暇,時召入內庭,奏對多稱 旨。
葢師精通西竺典及東魯諸書,其與薦紳談論霏霏如吐玉屑,故咸樂與之游。
四年,命師總持鍾山法會,凡儀制規式皆堪傳永久。
尋以母年耄,舉徑山泐公自代,復還菴居。
五年冬, 詔復建會如。
四年, 大駕臨幸,詔師闡揚第一義諦,自公侯以至庶僚環而聽之,靡不悅服。
一日,忽示弟子曰:吾有夙因未了,必當酧之,汝等勿以世相遇我。
未幾,示微疾,謝去,醫飲藥食委順而化,茶毗舍利無算,觀者競取之而去。
師神觀秀偉,智辯縱橫,以宗教為己任,不畜私財,得財施輒舉以給貧者,誠法門之偉人也。
覺原曇禪師傳慧曇,字覺原,天台人。
依越之法果寺。
時廣智笑隱訢公說法中天竺,師造焉,備陳求道之切。
廣智斥曰:從外入者,決非家珍。
道在自己,豈向人求耶?
師退,凝然獨坐一室,久之無所入。
廣智一日舉百丈野狐話,師大悟曰:佛法落我手矣。
廣智曰:爾見何道理,敢爾大言?
師展雙手曰:不直一文錢。
廣智頷之。
丙申,王師定建業,師謁 上於轅門。
上見師氣貌異甞,歎曰:此福德僧也。
命主蔣山太平興國禪寺。
時當儉歲,師化食以給其眾,無闕乏者。
山下田人多欲𨽻軍籍,師懼寺田蕪廢,請於 上而歸之。
山之林木為樵所剪伐,師又陳奏。
上封一劒授師曰:敢有伐木者斬。
山木賴以全。
踰年丁酉,改龍翔為天界, 詔師主之。
每設廣薦法會,師必升座,舉宣法要。
車駕親帥羣臣幸臨,恩數優渥。
遠邇學徒聞風奔赴,堂筵至無所容。
先是,僧堂寮庫,有司權以貯戎器,久而不歸。
上見焉,亟命出之。
洪武元年,開善世院,秩視從二品。
特授師演梵善世利國崇教大禪師,住持大天界寺,統諸山釋教事。
降 誥命,俾服紫方袍。
章逢之士以釋氏為世蠹,請滅除之。
上以其章示師,師曰:孔子以佛為西方聖人,以此知真儒不必非釋,非釋必非真儒也。
上亦以佛陰翊王度,却不聽。
庚戌夏,奉使西域。
辛亥秋,至省合剌國,布宣 天子威德。
其國王喜甚,館于佛山寺,待以師禮。
一日,呼左右謂曰:予不能復命矣。
跏趺端坐,夜參半,問云:日將出否?
曰:未也。
已而復問,至於四三,曰:日出矣。
恬然而逝。
其日葢丙子云。
踰五日,顏貌如生。
王大敬歎,斵香為棺,聚香代薪,築壇而茶毗之。
師廣顙豐頥,平頂大耳,面作紅玉色,耳白如珂雪,目光爛爛射人。
學者見之,不威而懾;及即之也,盎然而春溫。
其遇禪徒,隨機而應,未甞務為奇巧,聞者自然有所悟入。
雖位隆望重,恒處之若寒素,無毫髮自矜意。
為人寡言笑,喜怒任真,不能以貴賤異其顏色。
然毗翊宗教,無一息敢忘。
廣廈細旃之間,從容 召對,據經持論,每罄竭蘊蓄。
松園之復,釋道私租之免,皆師之所請也。
一源寧公傳永寧一源字也。
自號虗幻子。
淮東通州朱氏子。
朱氏故宦族。
六歲入鄉校。
能了經籍大義。
九歲離俗。
依族婣模上人於利和寺。
河南王童奇其幼而器之。
屬僧司給牒度為沙門。
自是蓬累出游。
歷見諸禪老無所契。
于焦子山精修禪定。
稍涉睡昏。
則戴沙運甓懸板坐空。
如是者五年。
至淮西太湖山。
求證於無用寬公。
公門庭嚴峻。
師方入戶。
厲聲叱出之。
師作禮於戶外。
合爪而立。
久之乃許。
入見問曰:何處人。
師曰:通州。
曰:淮海近日盈虗若何。
曰:沃日滔天不存涓滴。
曰:不著槽道。
曰:請和尚道。
公便暍。
師退就禪室。
徹夜不寐。
一旦聞公舉雲門一念不起語。
聲未絕有省。
公命舉偈。
偈罷振威一喝。
師曰:喝作麼。
公曰:東瓜山前吞匾擔。
捉住清風剝了皮。
師不覺通身汗下曰:今日方知和尚用處。
執侍三年。
因以斷崖義所贊己像。
親署一花書授師曰:汝緣在浙。
逢龍即住。
遇池便居。
延祐中往廣德。
縛茅於大洞中居之。
無何宜興之龍池。
請師建立禪居。
師以名符懸記。
欣然赴之。
結屋數十間。
命曰禹門興化菴。
山顛有龍池。
龍出每大水。
民甚苦之。
師召龍受三皈戒。
龍不復出。
師居之久。
復厭其未幽䆳也。
擇絕巘作室以居。
至壁立如削處。
斵木為棧。
鉤環連鎖。
棲板於空中。
足不越戶限者二年。
師以退隱為心。
間迫於不得已。
勉一出焉。
俄以疾歸龍池。
至正壬午,江南行宣政院命師主大華藏寺,師舉龍門膺代之。
明年,復命補天童,師堅以疾辭。
宋文憲謂師得法之後,固拳拳以庶人為急,及主大剎,屢退養龍池,雖天童實廁五山,亦搖首弗顧。
其高風峻節,如祥麟威鳳,可望而不可即,何其賢耶!
至正戊子,有旨趣入說法於龍光殿,上悅,賜金襴法衣、玉環師號。
尋奉旨函香至五臺,感祥光五道之瑞,陞辭南還。
道趣維揚,鎮南王率嬪妃等延師入宮,稟受大戒,遣司馬護還龍池。
入我 明洪武己酉夏六月,示微疾,屬弟子裁紙製內外衣,曰:吾將逝矣。
或以藥劑進,麾去之。
自興化菴移龕至絕巘所居,昧爽,師起沐浴,服紙衣,索筆書偈云:七十八年守拙,明明一場敗闕。
泥牛海底翻身,六月炎天飛雪。
書畢,側臥而化。
茶毗,現五色光,齒牙舌輪及所持數珠皆不壞,舍利無算。
烟至中林,亦纍纍然生,人競折枝取之。
淘汰灰土,獲者亦眾。
門人等分餘骨與不壞者五處,建塔焉。
師氣貌雄偉,身長七尺有餘,吐音洪亮。
其接物也,不以貴賤異其心,所至無不傾向。
若中書右丞相朵兒只、江淛行省左丞相別不花、趙文敏公孟頫、馮內翰子振,尤所賓禮者也。
四民來獻薌幣衣履者,肩摩而袂接,既無虗日,師受之,即以施人,曾無毫髮係吝。
其自處,則布袍糲食,沛然若有餘。
凡發為文偈,了不經意,引紙行墨,而空義自彰。
有四會語錄行世。
約之裕公傳崇裕,字約之,毗陵陳氏子。
其母感龐眉僧入夢而生,生而體弱,十日而九疾。
父母以夢故,冀徼靈釋氏愈之,命為沙彌。
尋受具為大僧,鞠明究曛,唯以觀心為務。
見元叟端公,又見佛慧義公,淬礪益力,雖金牆鐵壁,必欲拓開乃已。
二公亦期師有立,所以警發者甚至。
師急於求證,復走中天竺山,參廣智訢公,留侍十餘年,盡得其道。
御史中丞張公起巖問廣智云:選佛場僧伽如此之多,其有弗悖般若者乎?
廣智云:戒律精嚴,言行不相背馳,唯崇裕一人。
自受度以來,脅不沾席三十年矣。
張公深加獎歎。
師之聲光自是日起,叢林中始出世太平,南禪黑白翕然宗之。
一日,令圬人塓壁,壁中隆然如有物,抉之,獲悉達太子像,乃佛牙所刻成。
師召工傅以黃金,金迸裂,舍利從中涌出,雕小香殿奉之,亦師道法精誠所感而致也。
尋遷九江圓通。
宋之初,有神僧道濟德公將示寂,累青石為塔,語其徒曰:此塔若紅,即吾再來。
暨圓機旻公來鎮法席,塔果紅色,人異之。
公人號為古佛,其臨終復爾懸記,有三百年之後大興佛事之讖。
師入院之夕,眾僧夢公至,而其塔燁然有光者彌月,人尤異之,謂自旻公至師正踰三百之數,其能動物葢不徒然也。
寺當菑毀之後,師大興土木,幻出天宮。
榮國公火你赤以朝之重臣總戎江西,申弟子之禮。
暨我 太祖興隆釋教,開善世院,命大浮屠統之,諸方以師名上聞,移主阿育王山廣利禪寺。
尋被 旨與鍾山法會,而師居其首。
召至便殿,問佛法大意,師以偈獻。
上覧之大悅,因命師書天界寺額,賜食 上前。
師或假寐,鼻息微有聲,鄰坐引裾覺之, 上歎曰:此老人無機心,誠善知識也。
師容貌魁梧,日用之間服粗食糲,一出於天性,無所勉強。
每欲撾鼓而退,為眾所擁留而止。
生於大德甲辰,未詳所終。
三會語各有錄行世。
金碧峰傳寶金,號碧峰,乾州永壽石氏子。
生多祥異,六歲依雲寂溫公為弟子,剃落具戒。
游講肆,窮性相之學,四辯飛馳,聞者聳聽。
既而歎曰:三藏之文,標月指也。
遂棄所學習禪,入蜀晉雲山中,參如海真公。
公示以道要,師大起疑情,寢食為癈。
入峨眉山,誓不復粒食,日採松柏啖之,脇不沾席者三年。
自是入定,或累月不起。
甞趺坐大樹下,溪水橫逸,人意師已溺死。
越七日水退,競往視之,師燕坐如平時,唯衣濕耳。
一日聞伐木聲,通身汗下如雨,笑曰:妙喜大悟十有八,小悟無算,豈欺我哉?
未生前之事,吾今日方知其真耳。
急往求證於公,反覆相辯話甚力,至於拽傾禪榻而出。
公曰:是則是矣,翼日重勘之。
至期,公於地上畫一圓相,師以袖拂去之。
公復畫一圓相,師於中增一畫,又拂去之。
公再畫如前,師又增一畫成十字,又拂去之。
公視之不語,復畫如前,師於十字加四隅成卍文,又拂去之。
公乃總畫三十員相,師一一具答。
公曰:汝今方知佛法宏勝如此也。
百餘年間,參學有悟者,世豈無之?
能明大機用者,寧復幾人?
無用和尚謂:座下當出三虎一彪,爾其彪耶?
然緣在朔方,當大弘吾道也。
無用葢公之師云。
先是師在定中,見一山甚秀麗,重樓傑閣,金碧絢爛,諸佛五十二菩薩行道其中。
有招師者曰:此五臺山秘魔巖也。
爾前身修道其中,靈骨猶在,何乃忘之?
既寤,遂游五臺山。
道逢蓬首女子,身被五綵弊衣,赤足徐行,一黑獒隨其後。
師問曰:子何之?
曰:入山中爾。
曰:將何為?
曰:一切不為。
良久乃沒。
叩之同行者,皆弗之見,或謂為文殊化身云。
師乃就山建靈鷲菴,四方聞之,不遠千里負餱糧來獻者,日繽紛也。
師悉儲之以食,游學之僧多至千餘人,雖丁歲大儉,亦不拒也。
至正戊子冬,順帝遣使者召至燕都,慰勞甚至。
天竺僧指空久留燕,相傳能前知,號為三百歲,人敬之如神。
師往與叩擊,空瞪視不答。
及出,空歎曰:此真有道者也。
夕大雪,有紅光自師室中起,上接霄漢。
帝驚歎,賜以金紋伽黎衣,遣歸。
明年復召見,命建壇祈雨,輒應。
賜寂炤圓明之號,賜予一以賑饑乏。
詔主海印禪寺,師力辭。
名香法衣之賜,殆無虗日。
自丞相而下,以至武夫悍將,無不以為依皈。
已而懇求還山。
洪武戊申,我 太祖即位于建業。
明年己酉,燕都平。
又明年庚戌, 詔師至南京,見 上於奉天殿,且曰: 朕聞師名久,以中州苦寒,特延師居南方爾。
遂留於大天界寺。
時 召入,問佛法及鬼神情狀,奏對稱 旨。
又二年辛亥冬十月朔, 上將設普濟佛會于鍾山, 命高行僧十人涖其事,而師與焉。
賜伊蒲饌于崇禧寺, 大駕幸臨,移時方還。
明年壬子春正月既望,諸沙門方畢集, 上服皮弁服,親行獻佛之禮。
夜將半, 敕師於圜悟關施摩陀伽斛法食,竣事,寵賚優渥。
夏五月,悉鬻衣盂之貲作佛事,七日,乃示微疾。
上知之,親御翰墨,賜詩十二韻,有玄關盡悟,已成正覺之言。
天光昭回,人皆以為榮。
時疾已革,不能詣 闕謝。
至六月四日,沐浴更衣,與四眾言別,正襟危坐,目將瞑,弟子請曰:和尚逝則逝矣,不留一言,何以暴白于後世耶?
師曰:三藏法寶尚為故紙,吾言欲何為?
夷然而逝,世壽六十五,僧臘五十又九。
後三日,奉龕茶毗於聚寶山,傾城出送香幣,積如丘陵。
或恐不得與執紼之列,露宿以俟之。
及至火滅,獲五色舍利,齒舌數珠皆不壞,紛然爭取,灰土為盡。
師體貌豐偉端重,寡言笑,福慧雙足,所至化之。
故其在山也,捧足頂禮者,項背相望;其應供而出也,持香花、擊梵樂而迎者,在在如是,不啻生佛出現。
其行事多可書,弟子散之四方,無以會其同,略述其槩如此。
師有弟子智通,燕人也,秀發頴異。
初為全真道士,知非,遂落髮從師,聞奧旨,隱大乘山。
永樂間, 詔至都,住大天界,後亦危坐而化。
為人端謹神悟,有乃父之風焉。
天界孚中信禪師傳懷信,字孚中,姓姜氏,明之奉化人。
初從延慶半巖全公習教旨,義聲籍甚。
久之,歎曰:教相繁多,浩如烟海算沙,徒自困耳,奚益?
因改轍而力禪,參承諸名宿下,語多枘鑿弗合,不勝憤悱。
時竺西坦公遷主明之天童,師奔質所疑。
竺西一見,知為法器,厲色待之,不與交一語。
師疑愈熾,自是依止不忍去,得豁然焉。
天曆間,住補怛洛迦山,遷大龍翔集慶寺。
龍翔,元文宗潛邸也。
及至踐祚,建佛剎于其地,棟宇之麗甲天下。
未幾,毀於火,曇芳忠公新之,功未竟而化。
師乃出衣盂之私,補前未備,不日而集成功。
雖以名德領鉅剎,不效飾車輿、盛徒御以自誇衒,始終一鉢,蕭然而已。
會元政大亂,戎馬紛紜,寺事艱窘日甚,師處之裕如,不以屑意。
一旦晨興,索蘭湯沐浴,更衣趺坐,謂左右曰:吾將歸矣,汝等當以荷法自期,勵精進行可也。
言畢而瞑。
侍者撼且呼曰:和尚去則去矣,寧不留片言以示人乎?
師叱之而復瞑。
侍者呼不已,師握筆書曰:平生為人戾氣,七十八年漏洩。
今朝撒手便行,萬里晴空片雪。
書畢而寂,時丁酉八月某日也。
茶毗于聚寶山前,舍利如菽如蔴,五色燦爛,雖烟所及處,亦纍纍然生。
貯以寶瓶,光發瓶外。
師賦性恬冲,喜溢顏間,生平未甞以聲色忤人,人有犯之者,頷首而已。
然進脩極勤,自壯至髦,默誦法華經一部,雖暑爍金,寒折膠,無一日闕者。
屢感蓮花香滿院,芬郁異甞,非世間者可比。
當 大明兵下金陵,僧徒風雨散去,師獨結跏宴坐,目不四顧,執兵者滿前,無不擲杖而拜。
上甞親幸寺中,聽師說法,嘉師言行純慤,特為改龍翔為大天界。
告終前一日, 上統兵駐江陰沙洲。
上晝寢,夢師服褐色禪袍來見。
上還,聞遷化衣與夢中正同,大悅, 詔出內府帛泉助其喪事,且命卜葬。
舉龕之夕, 上親致奠,送出都門之外。
師說有五會語錄行世。
補續高僧傳卷第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