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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續高僧傳 第15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十五吳門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習禪篇明 清遠渭公傳懷渭,字清遠,晚自號竹菴,南昌魏氏子,實全悟俗姓之甥,法門之嗣子也。

生時多異徵,誦書攻文,不待師授而知解日勝。

全悟喜之甚,亟挽致座下,不數年其學大進。

一日,全悟警勵諸徒,眾未有對,師直前肆言,如俊鶻橫秋,目無留行。

全悟叱之,眾為駭愕,師氣不少沮。

如是詰難至於二三,全悟莞爾而笑曰:汝可入吾室矣。

全悟瀕沒,呼而告之曰:吾據師位四十餘年,接人非不夥,能弘大慧之道使不墜者,唯汝與宗泐爾。

汝其勉哉!

全悟既示寂,師肆為汗漫游。

虞文靖公集、歐陽文公玄雅重師文行,僉曰:是無忝於舅氏也。

師道德形諸篇翰,不知己者初以文字相歆慕,師笑曰:佛法與世法不相違背,故以餘力及之,將光潤其宗教爾。

苟用此相夸,豈知我哉?

師出世,四坐道場,為法求人,無少退轉。

住淨慈,則入 聖朝矣。

鍾山之會,名德咸集。

師一至京師,遂退居錢塘之良渚。

問道者接踵而至,不翅住山。

時洪武八年十二月。

四大若有所惱,召弟子屬以後事,怡然而逝。

壽五十九,火化不壞者三。

師法語有四會錄,詩文有集。

善草隷書,又善鼓琴。

同袍以無益諷之,師笑曰:非爾所知,是亦般若所寓也。

師軀分短小,神宇超朗。

終身持誦金剛般若經,未甞虗日。

生平守道弗變。

元至正末,避地匡廬。

悍兵來索金帛,師瞋目訶之曰:浮屠烏有是物邪。

兵怒,拔劒欲殺之。

師引頸就劒,兵歎息而去。

師偉行甚眾,舉此可例推也。

師住淨慈行化,有陳媼者,預夢神僧臨其門。

及師至,稽首作禮,願為尼。

師舉大法以開導之,恍然有所悟入。

師行未百步,而婦竟與家人別,坐脫而去。

非師化道入人之深,何能及此。

噫,亦異事也。

大千照公傳慧照,字大千,永嘉麻氏子。

童年駿利異甞,聞人誦習契經,合爪諦聽。

長老良公度為弟子,稟持犯於處之天寧,蟬脫萬緣,力究大事。

首謁晦機熙公於淨慈。

一日閱員淨語,至頭陀石擲筆峰處,默識懸解,流汗浹背。

即腰包走謁東嶼海公于蘇之薦嚴,反覆辨勘之。

師如宜僚擲丸,飛舞空中。

東嶼甚嘉之,遂留執侍左右。

師以為心法既通,不閱修多羅藏,無以闡揚正教,聳人天之聽,乃主藏室。

及東嶼遷淨慈,師分座表儀四眾。

天曆戊辰,出世樂清之明慶。

升座示眾曰:佛法欲得現前,莫存知解。

縛禪看教,未免皆為障礙。

何如一物不立,而起居自在乎?

所以德山之棒,臨濟之喝,亦有甚不得已爾。

聞者說懌而去。

至正乙未,遷四明之寶陀。

尋宣政院署師主育王。

師憫大法陵夷,孳孳誘掖,不遺餘力。

甞垂三關語,以驗學者。

其一曰:山中猛虎,以肉為命,何故不食其子?

其二曰:虗空無向背,何緣有南北東西?

其三曰:飲乳等四大海水,積骨如毗富羅山,何者是汝最初父母?

此第三關,最為峻切,惜未有契其機者。

居九年,退于妙喜泉上,築室曰夢菴,因自號夢世叟。

掩關獨處,凝塵滿席,弗顧也。

一日,召門弟子曰:吾將西歸矣。

屬後事於住持約之裕公,沐浴更衣書偈,怡然而逝,時洪武癸丑十月也,壽八十五,臘七十。

茶毗,齒睛數珠不壞,舍利五色爛然者無算。

師三坐道場,有語錄若干卷。

師智度冲深,機神坦邁,晝則凝坐,夜則兼修淨業。

真積力久,至于三際不住,覺觀湛然,非言辭之可儗議。

且服用儉約,不如恒僧,雖不與時俗低昂,賢士大夫知其誠實,不事矯飾,多傾心為外護。

其遇學徒,一以真率,或以事忤之,而聲色不變動。

出語質朴,不尚葩藻,而指意超言外。

嗟夫!

禪宗至宋季而敝,膠滯局促,無以振㧞精明,使直趨覺路。

橫川璜公當斯時,密授天目法印,持降魔杵,樹真正幢,升堂入室者,不翅受靈山付囑,佛法號為中興。

橫川之同門有石林者,奮興實角立東西,共斡化機,西來之道,於斯為盛。

師葢石林之諸孫也,故其死生之際,光明盛大有如此者,豈無自而然哉!

日本德始傳德始,字無初,日東信州神氏子。

幼聰頴不好弄,遇羣兒嬉戲輒避匿引去,見僧則喜動顏色。

從州之天寧大比丘一公祝髮為沙彌。

逮長,詣山城諸剎,既進具坐,探羣書通大意,已而歎曰:昔吾鄉覺阿上人慧解精絕,善大小乘,一旦捨所學附商舶抵中土,謁靈隱遠禪師,得法東歸,國人景仰,尊之為禪祖。

予晚生末學,尚何敢高攀逸駕而望其後塵,然詎可堅守一隅而卒無聞耶?

因請于其王,得隨國使宣聞溪詣 闕朝貢,館於天界寺。

久之,聞溪得 旨還國,師偕數輩願留華夏參訪求法, 許之。

首謁全室泐公,機語契合,為掌內記。

未幾,泐公有西域之行,師失所依怙,聞古幽都山川之勝,意其必有異人居之,拉友遊觀及足跡殆遍,尋憩慶壽,若有所待焉。

越明年洪武壬戌,獨菴衍公來蒞寺事,以師為法門猶子,延致丈室,相與激揚臨濟宗旨,意甚相得。

二十三年庚午,師告去,緇素遮留之不可,遂西踰棧道巡禮峨眉。

時 蜀獻王之國成都,嘉師遠來,邀至咨問禪要,禮遇勤厚。

歲丙子,被 命出世無為之大隋,瓣香為全室嗣。

繼遷飛赴,道望彌隆,衲子坌集,室無所容。

一住七年,法席幾于全盛。

永樂初,獨菴繇左善世正衣冠,進階太子少師。

念師遠在西蜀,寓書招之。

既至,迎歸其第,昕夕論道。

六年春,應聘董平坡之席,居再歲,即謝事。

十年壬辰,將闢靜室為佚老計,遇 太宗皇帝特旨𢌿領龍泉寺,師欽承 明命,蚤夜孜孜,以繕修興復為先務。

凡棟宇蠧弊者,伐美材以易之;堦戺頹圮者,購堅甓以完之。

丹堊之麗,塗塈之新,比舊有加焉。

先是,獻王與師備買山之貲,師不自有,乃命工以漆布附土,偶肖西方三聖之像,金珠彩色,為之莊嚴,曲盡其妙。

又甞以達官富室所施服玩之具,貿錢數萬緡,造千臂大悲像三軀,授淨信者敬事之。

其平昔尤喜賑䘏貧困,薄於奉己,厚於待人,以故四坐道場,囊無餘蓄,楮衾瓦鉢,聊以自隨。

斯皆師之狥緣誘物,權巧方便耳。

若夫高提祖印,勘辯方來,全體大用,逈出乎言象之表者,微上根利器,或未易窺測焉。

後端坐書偈,示寂于退處之金剛室。

茶毗,獲舍利百餘顆,晶熒圓潔,塔焉。

時宣德四年九月也。

非幻禪師傳道永,字無涯,非幻其號,信安浮石鄉吳氏子。

初娠,父夢明果長老肩輿至門,誕之夕復然,因名之曰原僧。

信嚮堅定,初識字,日課金剛經一卷。

父以宿因,俾入烏石山從傑峰愚公為僧。

初入門,峰問:何處來?

師答云:虗空無向背。

峰隨指寺鐘俾作頌,即口占偈云:百鍊鑪中滾出來,虗空元不惹塵埃。

如今掛在人頭上,撞著洪音遍九垓。

時年十二,峰大器之,即令祝髮居座下,躬服勞勩弗懈。

積久,凝滯澌盡,游刃肯綮,所向無礙,遂受印可。

永樂丁亥初, 太宗文皇帝有事於長陵,廷臣有言師精於地理學者,徵至入對,稱 旨意,大加宴賚,即授欽天監五官靈臺郎,賜七品服,俾蒞其事。

事畢,將大用之,師懇求願復為僧,遂擢僧錄司右闡教,住南京碧峰寺。

未幾,俾住持靈谷寺, 恩遇益隆。

庚子閏正月二十八日示寂,時 朝廷方于靈谷建大齋,禮官董其事甚嚴,師獨若不經意。

其徒怪問之,師笑曰:自家有一大事甚緊,無暇他及。

至是,沐浴更衣,敷坐榻上,二僧捧紙至前,把筆大書偈云:生死悠悠絕世緣,蒙 恩永樂太平年。

這回撒手歸空去,雪霽雲消月正圓。

投筆而逝。

同官啟聞,有命停龕方丈。

十又三日,再遣官致祭,顏面如生。

茶毗之夕,祥烟彌布,舍利充滿。

師說法簡易剴切,從而歸之者如水就下,至不可遏。

連主大剎,率能興墜起廢,至機鋒觸發,往往屈其行輩,聲聞遠邇,亦宗門之巨擘云。

無旨授公傳可授,字無旨,一號休菴,台臨海李氏子。

初教而後禪,親見獨孤明公為虎巖伏老嫡孫。

出世凡四坐道場,皆不出乎台境。

諸方將倚之以為重,競來敷致,師漠然若不聞。

作休菴于西塢,日修淨土法門、念佛三昧,且曰:此即禪定之功也,惡可強分同異哉?

國朝洪武六年,杭中天竺以府侯之命起師,師勉應之。

行至錢塘江濵,淨慈諸勤舊相與謀曰:此大善知識,胡可失也?

帥眾邀于道,擁居其位。

師屢却之,不聽,色頹然不怡。

時當歲儉,問道者如雲,糗糧方患不繼,而施者踵至。

居二載而退,歸臥竹院,忽示微疾,端坐西向,召左右謂曰:吾將逝矣。

或請偈,曰:吾宗本無言說。

乃合爪連稱佛號,至聲漸微而寂。

閱世六十九,僧臘五十。

龕留七日,顏貌不變。

闍維,齒牙貫珠,不壞舍利,光色晶瑩,如金銀水精者,徧滿於地,塔而藏焉。

師儀觀雄碩,識見敻卓,其於榮名利養,視之如無物。

出專法席,皆迫於不得已。

會 朝廷設善世院,總統天下釋教事,或勸師求檄以主名山,師笑而不答。

然其所蒞之處,不以恬退而不加之意,必革其敝習,新其規制,使可貽于悠久。

五會語多肆口而說,曾不經思。

平居遇物成味,率出人意表,戒其徒勿以示人。

至於尊賢尚德,推己及物,有非人之所及,誠末世大法幢也。

德隱仁公傳普仁,字德隱,蘭溪趙氏子。

趙故名宦家。

師生有出塵之思,博極羣書,參了然義。

公于智者,機鋒奮觸,當仁無讓,聲稱籍籍。

起叢林間,掌記室於東陽輝公,分座說法于南楚悅公、古鼎銘公、月江印公,無弗咨叩,相與辯詰無虗日。

徵以宗門機緣,大而沙界,小而毫芒,無不收攝激揚。

正法之餘,旁及辭章者,唯覺隱誠公、笑隱訢公為最密。

元至正乙未,部使者挽師出世金華之西峰。

時天下大亂,師知事不可為,鳴鼓而退。

及王師聚婺州, 駕幸智者,見其山川深秀,而法席尚虗,特 詔師住持,不聽。

韶之南華,不遠三千里,致州侯之命,不從。

杭之中竺,其請如南華,又加勤焉。

師惠然欲往,郡守鍾某惜其行,從容問師曰:佛法有重輕耶?

曰:否。

曰:佛法既無重輕,師位寧有崇卑耶?

師一笑而止。

久之,起應淨慈,道聲洪震。

方以興壞起廢為己任,而秘書事起矣。

有誣智者寺僧購名畫以歸者,事下刑曹。

刑曹以師舊主,智者當知其是非,逮而質焉。

事將白,忽示微疾于京師寓舍,屈指計曰:此八月八日最良,吾將逝矣。

至期,整衣端坐而化。

閱世六十有四,僧臘五十。

師風指孤峭,不樂與非類狎。

逢學行之士,輒敬之如賓。

師縱無儋石儲,亦必久留不厭。

故薦紳服其偉度,樂與過從。

善談論,終日不倦。

玉貫珠聯,纚纚絕可聽。

尤能汲引後進,隨資誘掖,克底于成。

有三會語錄、山居詩一百首傳世。

白雲度公傳智度,號白雲,處之麗水吳氏子。

年十五,慨然有出塵志,父母峻拒之,師不火食者累日,若將滅性焉。

父母無奈何,使歸禪智寺,禮空中假公剃髮具戒,即寺側楞伽菴深習禪定,每趺坐達旦不寐,如是者數年。

已而歎曰:六合之大,如此頺然,滯一室可乎?

遂出游七閩,徧歷諸山,無有契其意者。

旋浙見靈石芝公于淨慈,又登天目參斷崖義公,談鋒銛利,人莫之敢攖。

時無見覩公說法天台華頂峰,大振圓悟之道,師往拜之,一見刳心焉。

服勤數載,盡揭底蘊,無見囑之曰:昔南嶽十五出家,受大鑒記莂,後得馬祖授之以心法,針芥相投,豈在多言耶?

勿掉三寸舌誑人,須真正見解著于行履,方為報佛之深恩耳。

師佩伏之,弗敢忘。

又走長沙見無方普公,走雲居見小隱大公,皆無異辭。

既而旋福林,與毒種曇、成山欽二公互相䇿勵,如恐失之。

後從御史中丞章公溢之請,出世龍泉之普慈,眾至八百人。

移茅山,遷武峰,從者恒如初。

國初吳元年,隱禪智之岑樓。

洪武己酉, 詔起天下名僧敷宣大法,師與焉。

初力辭,戍將強起之。

適師至,而會事解嚴,遂還杭。

杭人奉師居虎跑,又入華頂。

未幾,示微疾,浩然有歸志。

四眾堅留之,師曰:葉落歸根,吾所願也。

遂回福林。

五日,忽沐浴易衣,索筆書偈云:無世可辭,有眾可別。

太虗空中,何必釘橛。

擲筆而逝。

壽六十七,臘五十二。

闍維,得五色舍利,塔於院之西。

師靜謐寡言,機用莫測。

臨眾無切督之威、嚴厲之色,唯以實相示人。

所至之處,人皆欽慕,如見古德。

或持香花供養,或繪像事之,不可以數計。

見客無懈容,無蔓辭。

有問則言,無則終日澄坐。

所作偈語,不許人錄,故今無傳者。

傑峰愚公傳世愚,號傑峰,衢之西安余氏子。

初從孤嶽嵩公供灑掃之役,已而為大僧,謁古崖純公、石門剛公,涕淚悲泣,祈以求端用力之要。

二公欣然語之,師佩受其言,不分明暗,兀坐如枯株,時年二十五矣。

踏濤江而西,見諸大老如布衲雍公、斷崖義公、中峰本公,師一一咨叩,下語不契,中心瞀亂,遂止南屏山中,三年不踰戶限。

聞止巖成公倡道大慈山,亟往謁焉。

巖示以南泉三不是語,師聞而益疑,仍還南屏,類氣絕之人,行坐寢食不狥覺知。

一夕,聞鄰席僧唱證道歌,至不除妄想不求真,豁然如釋重負,舉目洞照,不見一物留礙,喜躍不自勝,疾走見止巖。

會止巖游姑蘇,趨天池,求證於元翁信公,仍歸止巖。

止巖喝曰:何處見神見鬼?

師曰:今日捉了賊也。

曰:賊在何處?

師便喝,巖竪起竹篦,命師指名,師便掀倒禪牀。

巖曰:爾欲來捋虎鬚耶?

師作禮,巖連打三下,囑曰:善自護持,他日說法度人,續佛慧命。

至順二年,歸西安,住烏石山,澄居攝念,影不出山者一十六載,聲光日振,緇素之士坌集座下,恒至二三千指,至無所容。

既而遷廣德之石溪興龍寺,嚮化之盛不下烏石。

時烏石之眾如子失母,力迎其還。

適郡境新建佛剎者四:曰古望、曰龍眼、曰寶蓋、曰普潤,皆延師開山為第一祖。

師起應之,無不感慕而奮迅。

國朝洪武三年,郡守戍將舉水陸大會,僉謂非師不足拯拔幽滯,師勉強成行。

竣事而反示微疾,召門弟子勉以精進入道,書偈擲筆而逝。

越七日,奉全身藏于烏石慈雲塔院,壽七十,臘五十。

得法弟子十餘人,無涯永公最著。

師道價傾四方,非惟禪林奔湊,而公卿大夫若太尉高公納麟、兵部尚書黃公德昭、浙江行省左丞老老、江東廉訪副使伯顏不花,或函香致敬,或馳書問道,或上謁親領玄要,得其片言隻字,寶之不翅南金,師之施可謂博矣。

使其正席名山,則惠利所被宜益廣,今乃僅止於斯,有識者恒傷之。

萬峰蔚禪師傳時蔚,字萬峰,溫州樂清金氏子。

生而室有光,母懼欲弗舉,其姑保而育之。

襁抱中見僧,輙微笑作合掌態。

年十一,讀法華有省,入杭受具戒。

謁止巖禪老於虎跑,俾參南泉三不是,迷悶無所入。

抵明州,達蓬山,卓菴佛跡,古址力究,至忘寢食。

一日,聞寺主宗律師舉溈山踢倒淨瓶話,忽大悟,偈曰:顛顛倒倒老南泉,累我功夫却半年。

當下若能親薦得,如何不進劈胸拳?

走虎跑呈悟,復之華頂謁無見,求決擇。

見深肯之,囑曰:爾年小,且居山去。

蔚仍還達蓬,單丁十歷寒暑。

時千巖長禪師住伏龍山,道望昭著,蔚提包謁之,相見如舊識,慧辯風馳,如天馬行空,不可控馭。

巖亦極盡鉗槌之妙,知其已徹,顧謂昭首座曰:蔚山主頗有衲僧氣象,煩請歸堂。

尋為第一座。

一日,巖陞堂,舉:無風荷葉動,一定有魚行。

語未畢,蔚出眾,震聲一喝,拂袖便行。

巖示以偈,有一喝西江水逆流之句。

既而別巖,住靜嵩山。

又一紀,巖前後為手書招之者三,所以愛重期待者甚厚。

比至,使分座說法,遂付以法衣,囑云:汝緣在浙西,可往化導,吾道有寄矣。

蔚奉命入吳,凡三築精藍,卒之玄墓鄧蔚山中,斬蒙羃結菴居之。

久之,四眾歸向,乃搆為大伽藍,額曰聖恩,奔赴者日甚一日,至不能容。

蔚隨機演說,俾人人滿意,故人益慕而信之。

於洪武十四年正月二十九日坐化,閱世七十有九,僧臘六十。

停龕十三日,肢體溫軟,香潔如平時,門人奉全身瘞於菴之西崗。

師貌古神清,髭鬚疎朗,寡緣飾,千巖稱其純粹質樸,有古人風。

談道三十餘年,吳人無少長咸知敬慕,有繪像而事之者。

平生未甞讀書,惟以深悟自得,其形諸語默者,俱能刊落浮華而一踐乎其寔。

門人請留法語,蔚曰:從上佛祖諸所言說,句句朝宗,言言見諦,略不肯聽從,況吾言乎?

悉付火燼,門人竊而錄其少許以傳。

蔚未化前數日,大眾普集,或以得法承嗣為問,示偈曰:慈悲無念,華開果熟,因地分明,慧寶致囑。

葢記無念學翠峰華、榮果林、寶藏持四公也,於中學公顯受衣法後出世,開導之盛無媿于蔚。

況受知 太祖高皇帝,龍章寵錫,雲漢昭回,法脉淵源不絕,蔚所付得人矣。

德馨傳德馨,義烏方氏子。

幼有超俗志,依千巖長公為弟子,執侍十五年,恂恂然若闇于機者。

聞法要,每嘿識心通。

一旦,喟然歎曰:日月如跳丸,人命如春霜朝露,而久安於此,吾其為井蛙乎?

乃躡蹻出游吳越間,歷抵大尊宿,求切究,若端元、叟訢、笑隱、忠曇芳,咸嘖嘖期許。

又見瑱頑石于石溪,瑱問:何處來?

對曰:伏龍。

又問:何名?

對曰:德馨。

曰:有字乎?

曰:無。

瑱云:詎不聞乎?

斯是陋室,惟吾德馨,其字曰蘭室可也。

師欣然作禮云:謝和尚命字。

拂衣徑出。

瑱云:好箇師僧,只恁麼去。

乃反伏龍,依長公,卒其業將一紀。

長囑之曰:汝平實地上人,擔負大事,吾將爾望,宜善自護。

以至正壬辰,杖錫過金華,至城西止焉。

其地有泉,曰君子泉,乃宋劉嶠隱處。

岡巒迴合,林樾幽鬱,將結茅以居。

地主曹仁卿即割以奉,緇白景向,金穀之施不求而至。

不數年,遂成精舍,其規制一如大伽藍,榜曰清隱。

歲無一畝之入,而凡供養之需沛然有餘,諸方參德來視如歸。

會聖壽缺席,僉議非師莫宜補其處,爭相攙勸,不從,則白於郡府強起之, 國朝辛丑歲也。

婺人瞻戀莫能已,曰:吾師聖壽何有焉?

乃相率迓之。

明年,復歸清隱。

又十年,洪武壬子冬始化。

師履行誠實,不事緣飾,凡接學者未甞一言語相以為教,以身為教者居多。

蘇公平仲歸自南京,往往聞師名縉紳間,因就謁之,延坐室中移時,起居外無一辭請,曰:甞聞長公見客,口如懸河,剎那頃數千言。

師其大弟子,顧嘿然如此,將不言以餂我耶?

抑執德不同,作佛事亦異也?

師曰:昔吾師未甞不言而未甞言,今吾未甞言而未甞不言,道無隱顯,焉有語嘿乎?

蘇深服之,以為有道之言。

法秀禪師傳法秀禪師,不知何許人,見左春坊鄒濟所作般若禪院記中,想見其人,故當時高德,惜無從考始末。

記稱江寧天王山有佛龕曰般若,在京都城南九十里,山形勢若蓮花,二水環拱于其間,峰巒秀麗,泉清木盛,堪為阿蘭若地。

元大德中,法秀禪師棲禪於此,師得法於千巖長禪師,戒行孤峻,甞居婺之聖壽,為第一座,道播諸方,禪衲雲集。

至正甲午, 太祖高皇帝渡江,聞師名,單騎入山,與語相契,時遣繆總制者送供。

久之,師游廬阜,莫知所之,境遂蓁蕪。

洪武二十年歲丁卯, 上記憶其事, 詔工部右侍郎黃立恭選一辦道僧,即舊地重新創立,因諭之曰:我渡江來,曾謁法秀禪師,其僧有見識,立菴正在蓮菂上,賜名般若禪院。

立恭乃舉僧紹義引見,受命而去。

遠近聞 上意所嚮,莫不隨喜,輸財助力,未幾而成叢席,即今之般若寺也。

明河曰:圖記列千巖,法嗣唯萬峰,蔚松隱然耳,安知復有秀哉?

如秀者,顯隱之際,猶神龍不可得而繫覊,能使我 聖祖僅一見之,不及再見。

至念其人,不忘其處,誠足傳持師道,將超然跨蔚而上之天際真人,宜乎 聖祖謂其有見識也。

故予不能盡無疑于圖記之所見,而於圖記之所未見,寓想增歎之深,不特秀公一人而己。

西竺來禪師傳本來禪師,西竺其號也,生撫州崇仁裴氏。

七歲出俗,十三謁一峰寧公,付以禪觀之法。

甞一定七日,偶聞人讀清淨經,豁然有省,頌云:幾年外走喪真魂,今日相逢逈不同;身伴金毛石獅子,回頭吞却鐵崑崙。

似一峰,峰用本色鉗鎚痛與錐劄,示以偈曰:青山疊疊雨濛濛,獅子金毛撥不通;我也自知時未至,十回放箭九回空。

項峰示寂,師於定中與峰相見,作轉語數十,打破水碗,遂出定而垂淚噓歎。

因往金山見慈舟濟禪師,方得決了,遂嗣焉。

舟以深居巖穴為囑,師奉以周旋。

越後, 寧藩聞師道邁,以禮三請,師不赴,且欲深隱。

寧藩恐竟失師,因進書問道要,師拈方便語示之, 藩信受,奉八字師號以尊顯之,從茲道譽徧寰區矣。

乃走盱江黎川,隱壽昌禪院,學者踵集。

復入閩之杉關,趨赴有加,葢以雷聲雖遠,聞者自震,雖欲痛晦埋踪,不可得也。

眾至無所容,主事措置土木工甫畢,師焚香趺坐,索筆書偈云:這个老乞兒,教化何時了?

顛顛倒倒任隨流,是聖是凡人不曉。

咄!

來來來,去去去,海湛空澄,風清月皎。

擲筆,泊然就逝。

閱世六十八,僧臘五十五,時永樂壬寅十月八日也。

如皎傳如皎,字性天,四明周氏子。

七歲患腸癰,醫剝生蟾蜍以治,師見惕然曰:物我皆命,奈何害之?

奪而縱去。

父母奇之曰:必佛種也。

乃命出家,禮正菴中公為師而落髮焉。

隨侍正菴入京,參同菴簡禪師于天界,典藏鑰,究楞嚴,晝夜講讀不輟,過勞得咳血疾。

同菴謝世,值正菴主饒之景德,師侍行,舊疾亟增,欲還天界養病。

正菴曰:吾方賴汝匡輔,若去,我獨處此無益也。

遂退席偕還。

疾愈,聞古拙俊公居繁昌,乃函香而往。

古拙命參無字話,復還天界,立誓不出山,禁語千日。

永樂丁亥,會古拙奉 詔旨天界山居終老,師幸親炙。

一夕夜靜,推簾見月,驀然有省,歎曰:元來得如此也。

翌日見古拙,入門不作禮,震威一喝。

古拙曰:皎上人今日冷灰豆𪹼,莫是貧人得寶耶?

師曰:寶即不得,得即非寶。

曰:憑何如此?

師即趨前問訊,退位叉手立。

古拙曰:父母未生前畢竟如何?

師屹然一默良久。

古拙曰:還我向上句。

語未絕,師以衫袖蒙首,趨出呈偈云:午夜推簾月一彎,輕輕踏破上頭關。

不須向外從他覓,只麼怡怡展笑顏。

古拙閱之,以掌撫師背曰:此正是持不語底人也。

述伽陀為之助喜,遂歸侍正菴。

俄正菴示寂,乃飄然度嶺至西坑,築菴居之。

影不出山者二十年,坐死關千日。

宣德壬子,武林請主虎跑,不應。

祖堂幽棲復固請之,不獲已,一出據猊提唱,學徒雲集。

將終,集弟子曰:文章佛法空中色,名利身心柳上烟。

惟有死生真大事,殷勤了辦莫遷延。

復問云:死生既大,汝等且道如何了辦?

眾不能對。

徐云:我今無暇為君說,聽取松風㵎水聲。

言訖而逝,壽七十。

徒眾奉全身塔於菴之左隴。

師儀狀魁偉,性格清奇,度量含弘,戒簡堅峻,口不言人過失。

徒眾越度者,惟以冰顏示之,待其自化。

有犯之者,怡然不與較。

兼涉外典,平日漫成偈語,無非祖意。

以示人光明顯赫,近古耆宿,難與為比也。

香嚴澄禪師傳覺澄,山後蔚州人。

十歲不茹葷,從雲中天暉𭥢公落髮,痛絕人事。

閱大藏,越五寒暑乃周。

後因提無字話,有省。

道譽隆起,鉅卿名公交薦之。

住南陽香嚴寺,大為人所歸。

逾年棄去,上西蜀,游江南,受大戒於杭之戒壇。

還登太岡山,訪月溪和尚。

又入投子,禮楚山琦禪師,遂獲印記。

俄而別去,養靜固始之南山,星霜頻易。

又往五臺,禮文殊,請光瑞,得如所祈,密有感悟。

還鄘城,逢天界首座清寧,請居高座寺。

寺後即雨花臺,梁雲光法師講法華天雨花處。

師遐繼芳躅,善於開導。

鍵閉山居十餘載,足不躡城市,而聞風者從化。

有藥師科儀、雨花集行世。

成化癸巳八月九日,端坐夷然而化。

少息,眾皆凄泣。

又徐開目曰:不須如是。

復瞑目長往。

無念傳(附一覺)無念學公,德安陳氏子。

九歲出家,禮無極和尚為師。

東游姑蘇,見萬峰蔚禪師,一喝下領旨。

萬峰出法衣,說偈送之歸寶林寺。

道聲藹著,遠近翕然宗之。

寶林當四會之衝,天兵征陳友諒,寺燬,緇流盡散,唯學一人守之。

荒墟蔓棘,弔影數年。

暨我 聖祖削平僭偽,奄有四海,偃革崇文,聿興吾教,學有復創之志焉。

於是善信雲集,向化風從。

不三四年,寶林金碧掩映,如化樂天宮矣。

洪武十五年, 孝慈皇后陟天楚藩,建大會,集千僧於洪山,學在焉。

王見而異之,遂留邸舘,建九峰寺居之。

學具福德相,行慈悲行,人見之意消,故有不言而化者。

是能倡大緣,舉大剎,皆一呼而應,成之之易,如掇之也。

當道者薦於朝, 聖祖召見便殿,命坐,應對稱 上意,禮遇隆渥。

欲留主京剎,固辭弗受,厚賜遣中官送還。

二十九年,再遣中官奉 御製懷僧詩文一軸、松花實各一器至山,諭慰彌至。

勑曰:前者僧無念,戒行精於皎月,定慧穩若巍山。

暫來一見,去此甞懷。

懷之不已,遣人就見。

特以松實供之,兼以詩勞之(云云)。

又賜僧無念九歲出家詩,學皆如韻和之以上。

上覽之大悅,自是深信吾道,頗亦省刑寬法矣。

永樂四年示寂,閱世八十有一,塔全身於九峰獅子巖之陽。

一覺祝髮精修,甞刺血書雜華經八十一卷。

善吟咏,有寒泓稿。

與太子正字桂彥良游甚厚。

一日,彥良侍上文華殿, 上問:爾在鄉里與誰游?

對曰:有僧覺性原甞與游,有詩贈之。

因誦詩, 上稱善,即 賜和,命考工監丞徐瑛書之,寄贈一覺焉。

無念受知 天子,見禮親王,極一時之盛,全以實行感動,至一覺則以桂重也。

然一覺固有所以取重於桂者,儒尊士行,僧貴德業,我 聖祖敬德慕道之心,世出世間一揆,深得靈山付囑之意。

即師號一節,在宋元時何其紛紛也,至我 朝卷跡一掃,故歷代帝王護法尊僧,非不及則過之,唯我聖祖為體道得中云。

楚山琦傳紹琦,字楚山,唐安雷氏子。

生自不凡,慎動止,寡言笑。

九歲出家,從玄極和尚學禪。

後獲印于東普無際禪師。

正統六年,再參東普。

普問:子數年住何處?

曰:我所住處,廓然無定。

普曰:有何所得?

曰:本自無失,何得之有?

普曰:莫不是學得來者?

曰:一法不有,學自何來?

普曰:汝落空耶?

曰:我尚非我,誰落誰空?

普曰:克家須是破家兒。

至晚,復召入,詰之曰:汝將平昔次第發明處告我。

師悉具以對。

普曰:還我無字意來。

師偈答曰:這僧問處偏多事,趙老何曾涉所思。

信口一言都吐露,翻成特地使人疑。

普曰:如何是汝不疑處?

曰:青山綠水,燕語鶯啼。

歷歷分明,更疑何事?

普曰:未在,更道。

曰:頭頂虗空,脚踏實地。

普召弟子鳴鐘集眾,取袈裟拂子授之。

師容止莊重,雖宴居如對清眾。

具擇法眼,勘驗學者,百不失一。

門徒數十人,唯寶山金者,深入堂奧。

讀師語錄,直捷簡明,不在古人下也。

古庭傳(附淨倫)善堅,姓丁氏。

永樂甲午,生於滇城南郭。

其夜紅光異香,充盈戶室。

十歲,入五華寺,禮宗上人為師,易名善賢。

十九,參柏巖禪伯,自是習坐不輟。

巖異之,勉持觀音名號。

宣德二年,巡按御史張公善相,謂諸老宿曰:此子非凡間人,三十後當佩祖印,諸德宜善視之。

庚戌,走金陵,謁無隱道和尚,示師萬法歸一話。

力究數年,偶閱圓覺經,至身心俱幻,劃然自釋,云:離此身心,誰當其幻?

目前境物,非我之留。

死去生來,安可息也?

乙卯,抵貴州擁蘿山,因入蜀,脇不至席者數年,遂大悟。

正統間,無際奉 詔住隆恩,師袖香見之,獲印記,付信衣拂子,更號古庭。

天順間,住浮山,從化者眾。

師之玄言妙行,不獲悉紀。

觀師所著閒閒歌,則知其槩矣。

歌曰:君不見,我閒處,我閒閒處閒閒餘,疊嶂重巒鎖碧居。

松頭每夜銀蟾暉,放出清光炤我閨。

望高巔,見遠水,千山萬山何已矣?

環烟四絕境空如,坐臥繇吾心自主。

閒中閒,誰理會?

山中更有深深地,雨過山青色更佳,滿巖烟霧多蒼翠。

禪欲參,道欲學,不學不參惟快活,絕無人事與相關,雅有鳥猿聲聒聒。

這閒翁,何所據?

年來日去誰相似?

聰明知解沒些兒,破衲蒙頭惟一味。

君不知,我閒趣,萬論千經徙指註,世尊良久落人機,見影追風猶累墜。

不無無,何有有?

一見明星顛倒走,銕牛日午過秦川,木馬追風夜半吼。

間自在,身幾幾?

百年之事一彈指,富貴功名總屬空,古今多少皆如此。

眾生心,諸佛性,生生死死何時定?

老胡掘地陷人坑,似與鉢盂安把柄。

閒中閒,說向人,但得心安莫慮貧,眼空四海無相識,唯見依依嶺畔松。

閒散誕,忒蹉跎,未甞開口念摩訶,總是閒情閒不過,大平無事且閒歌。

又有山雲水石集盛行於世。

暮年返滇,建歸化禪林。

以弘治六年癸丑七月二十日遷化,肉身如生,四眾龕而奉之。

淨倫,號大巍,師門人中之皎皎者。

鍼芥投於浮山,道化被於南服。

黃慎軒太史輝極其歎美,謂古庭、大巍皆宗門開士,有遠錄公之遺風焉。

甞以詩寓道山居,吟云:無事山房門不開,土堦春雨綠生苔。

此心將謂無人委,幽鳥一聲何處來?

補續高僧傳卷第十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