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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續高僧傳 第16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十六吳門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習禪篇明 翠峰山公傳(附圓月、明律)德山,號翠峰,關陝西夏人。

幼質朴,深慕禪悅。

年三十始出俗,從靈南牛首寺海公為弟子,束戒縛禪,日積月磨,漸有契會。

海公就化,師得以自便,因遍參叢席,足跡殆半天下。

雖歷諸禪老鉗椎,而碍膺之物終未脫然。

偶遇古峰上人,憫師為道之勤,勸見寶月潭公。

潭公為時大禪伯,聲光顯著,一見相契,遂示以法要,且曰:子期心固遠,然終欠一番徹骨在。

必過此一番,死中發活,始可面目向人,出言吐氣,皆有著落。

不然,徒使伎倆了沒交涉也。

師聞忽醒,即日辭去,入伏牛山,傍崖結茆,日食麩糠草根,不知身為何物。

如是六年,而豁然融貫,瓣香為潭公嗣,不忘所本也。

自是遠近奔赴,法席大張,相從者動以千計。

以眾盛故魔起,浮言 上聞,天威震怒,眾皆為師危之。

或勸師暫避,不從,安坐丈室,略無懼色,而卒亦無他。

此在都門吉祥寺時事也。

既而捨眾歸伏牛,而眾終不捨師,故伏牛之眾視吉祥為尤盛。

說法三十餘年,度人不可稱記。

一旦,謂眾曰:歸歟!

歸歟!

吾北人,歸化首丘,吾之願也。

遂還京,居延壽。

延壽在吉祥東,師所創也。

未幾而寂,年八十有一。

弟子奉全身瘞於寺普同塔之後。

師梵貌頎偉,觀視凝定,喜怒不形于色,有容人之德。

學子不諭其意,師諄諄為教,必使達之而後已。

持身甚約,所蓄無長物,得檀施,輒緣手盡以廣二田,若於己無與焉者。

有為師贊者曰:有風斯清,有月斯明。

猗歟翠峰,玉振金聲。

師實錄,當之無愧。

圓月,字印空,姓熊,京師人。

入翠峰之室,栖伏牛山。

久之有得,性光顯露。

闢道場開法,學子麏至,聲聞 九重。

被 命於慶善戒壇,為受戒者宗師。

明律,字三空,姓龔氏,順天人。

亦甞有聞於翠峰者。

翠峰在伏牛,律結茅玉皇垛中,修念佛三昧。

開龍興寺,率眾煉魔。

晚住杭州虎跑寺,甘淡務實,於時無兩。

萬曆乙卯入滅。

毒峰善傳(天淵湛附)季善祖,鳳陽人,隨任生於廣東之雷陽。

父姓吳,母鍾氏。

稚小以佛事為兒戲,十七出家。

初投源明和尚,明示以無字公案,囑云:須發大願,以自護持。

師便發願:若生死不了,大事未明,遺棄修行,貪著名利,死墮阿鼻地獄,受苦無量。

正統八年,入閩參無際,閉關力究。

關中不設臥牀,安一櫈,誓不倒身,以悟為則。

昏沉來,因去櫈立,誓不坐,不近墻壁,遼空徑行。

一朝聞鐘聲,忽悟,說偈云:沉沉寂寂絕施為,觸著無端吼似雷。

動地一聲消息盡,髑髏粉碎夢初回。

見蒙隱、楚山二老,又見月溪,溪印可之。

天順庚辰,趙氏建西湖三塔寺,請師開山,繼興天目昭明,繼興吳山寶蓮,繼興南山甘露。

成化庚子,掩關石屋寺。

壬寅,慈雲嶺有寺曰天真,僧宗綱請師興建,事竣,即掩關杜人事。

師一生苦功,無與倫比,雖得相應,而勒持彌督,涵養淘汰,至老無替,有四十餘年秪掩關之句。

示寂後,真身覆以缸龕,藏天真石洞中。

門人輯師言論行實,為三會語錄云。

福湛,號天淵,楚人也。

居蓬溪智林,亦以勤苦入道,獲印於月溪。

後開堂弘化,大為楚蜀學禪者所歸。

有法語二卷,曰天淵錄。

七十七歲而化。

倒騎鐵馬吼西風,明月清風一樣同。

師偈也。

月溪之門,自不乏人語。

孤硬之風,二師為最。

法舟濟傳道濟,字法舟,張氏子。

生𭬥李思賢里。

少爽拔,未甞入鄉較,而義辯宿成,為里中所異。

年十八,忽猛省,白父母求出俗,勿許。

遂日夜坐,不事生產。

又三年,潛入天寧寺為行者。

時默堂宣禪師受月舟和尚法印,歸自繁昌。

法筵龍象,蹌蹌濟濟。

師服勤之餘,多所諮訪。

久之,詣東禪依昂公薙染。

昂法叔吉菴祚禪師者,默堂子也。

知見精確,而道行清苦。

師折節事之。

古德入道因緣,朝夕參叩,以為不至古人休歇田地不止。

偶行廊廡間,聞佛殿磬聲,豁然契悟。

尋趨方丈,菴望見笑曰:子著賊也。

師曰:賊已收下。

曰:贓在甚處?

師振坐具曰:狼籍,狼籍。

曰:這掠虗漢,狼籍箇甚麼?

師一喝歸眾。

菴喜,印可之。

繼謁古印、雲峰諸師,日益深奧。

自是應機演化,雷動電激。

章縫緇素諸乞言者,憧憧然水陸並湊,無虗日矣。

嘉靖初,眾請出世於金陵安隱寺。

上堂,舉拂子召大眾云:見麼?

又擊拂子云:聞麼?

既是舉起便見,擊着便聞,妙真如藏,非思非議,應用靈靈,奇哉奇哉!

汝諸人自不丈夫,顧乃傍人門戶,求知求見,韜晦家珍,甘為寒乞,將謂諸聖別有奇特也。

廣額屠兒颺下屠刀,便云:我是千佛一數,豈有曲折作知見耶?

丈夫子何不恁麼便擔荷去?

其指法徑要,大都類此。

性恬靜,未甞誤干謁,隨緣遷轉,前後二十餘所,解包之後,不更出門戶。

處大眾,折大疑無碍之辭,波騰雲湧,夜以繼日,曾不少倦。

而燕間之日,泊然危坐,若不解語者,此其大凡也。

師心精泯合,時靈感通,以至呪移井石,錫出山泉,說法則蛙入晨牕,入定則神來夜室。

自避倭之後,任真而放,雅同流俗,嬉笑怒罵,縱橫自調,而人不能測矣。

庚申秋,寢疾且革,或勸起坐說偈,師曰:此皆文飾,非吾事也。

以手搖曳而逝,年七十四,臘五十二。

茶毗後,塔其骨於別室中。

所說法語偈頌等若干言,門人正雨輩集而梓行。

月心寶公傳德寶,字月心,金臺錦衣衛族。

父吳公,母丁氏。

舉師於正德壬申,年既冠,偶過講肆,聞法師講華嚴大疏,至十地品初地菩薩捨國城妻子頭目髓腦處,發憤歎曰:千古猶今,同一幻夢。

富貴功名,縱得奚益?

遂投廣慧院能長老出家。

既祝髮具戒,知有向上事,不自便休,必期真悟,即腰包行脚。

一時老宿號稱明眼者,罔不蒙參而戶謁。

指點功夫,揩磨見地,造詣日益深密。

後因寶峰指見關于嶺和尚,入室次,連下語數十轉,皆不契,師心路俱絕。

一日,因洗菜水邊,忽一莖墮水,隨水圓轉,捉之不著。

忽有省,喜甚,提籃歸。

見嶺立簷下,問師:是甚麼?

曰:一籃菜。

嶺曰:何不別道一句?

師曰:請和尚別問來。

嶺復詰以靈雲桃花、趙州柏子,皆隨問而答。

復問玄沙不肯話,師隨聲便喝,拂袖而出。

次早入室,問訊侍立頃,嶺顧視傍僧曰:汝等欲解作活計,這上座便是活樣子也。

師即震喝而出。

後復同爽菴參襄西大覺圓和尚。

覺門庭孤峻,自辦粥飯,始許掛搭。

親炙四五月,語言無滯。

覺曰:若以今時諸方子,當絕類為不可測人。

今則不然,老僧將你爛熟底一則因緣問你: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

世尊良久,外道便大悟佛旨。

且既不涉有無,良久亦是閒名。

正恁麼時,外道大悟箇甚麼?

師儗答,覺急以手掩師口曰:止!

止!

猶更掛齒在。

師豁然頓省,乃曰:可謂東土衲僧不如西天外道。

自是名震海內,海內禪子皆奔走座下矣。

師隨緣開化,靡定所居。

有語錄四卷,曰笑巖集。

笑巖,師別號也。

鄧定宇曰笑巖。

上堂:棒喝縱橫矣,卒無一人承當。

即笑巖不失利,安在為時雨而化?

無亦婆子心切歟?

晚年屏居京師柳巷,幾至結舌亡鋒。

而具真實為生死心者,亦不惜為一見。

如師者,固末世之光明幢也。

以萬曆辛巳正月示寂,閱世七十,僧臘四十有九。

塔全身於城西之北門。

常潤、善真二師傳常潤,字大千,號幻休,江西進賢黃氏子。

幼失二親,從父出游,遂入佛牛山出家。

學攝心浮泛,不得力,誓遍參。

南詢萬松林公於徑山,折而入都,聽松、秀二法師講楞嚴,至圓明了知處,忽有省。

復謁大方蓮公,最後入少林,參宗主小山書。

公言機相合如函蓋,究進之力,日益精勇。

一日,舉洞山過水頌請益,公詰之曰:既不是渠,畢竟是何人?

師于言下霍然,以偈答曰:若要識此人,有箇真消息。

無相滿虗空,有形沒踪跡。

曾為佛祖師,甞作乾坤則。

龜毛拂上清風生,兔角杖頭明月出。

公囑令加護,未幾辭去。

公授之偈,以少室相累,師謝未遑。

及公歸寂,大眾迎師于都門,三辭不獲已,乃赴。

座下士百七人,聞所未聞,得未曾有,咸謂寶鏡重光,先堂頭付託得人矣。

甞遊五臺,講法華於壽明寺,眾見白光繞座。

偶行路次一精舍,眾沙門羅拜,稱祖師云:昨夢伽藍神掃門,旦日祖師過此,今師適來。

師笑曰:祖師過去久矣。

師居堂頭位且久,卓然有古人之風。

大司馬汪公道昆謂師魁然修碩,容止莊嚴,其嚮應如洪鐘,其普度如廣筏,其砥波流如山立,其隨機而顯化如珠走盤。

至其稟獨覺,覺羣迷,日孳孳然以道自任(云云),信非虗語也。

以萬曆乙酉歲四月示寂。

大宗伯陸公樹聲文其石以頌德:善真,字實相,南昌人,姓熊氏。

參幻休而未盡幻休,人疑為不及休,或以為過休者也。

幼業儒而不安於儒,每以三教誰尊問人,人以佛對。

遂棄儒往廬山,禮湛堂和尚祝髮,雅志參訪。

初游閩之武夷,聽默菴禪師提唱公案,竟月無入,乃以己臆下視諸方,既而悔之。

游楚興國州,建一寺,葺清規,安眾其中。

太守任公奉事惟謹,道望翕然。

甫及期,捨去入少林,謁休和尚參機緣,往返不薦,曰:且作長行粥飯僧。

雖然,此老真吾師也。

故其後所游至,皆稱少林焉。

自是行蹤益遠,遍歷吳、楚、滇、蜀,禮南華之塔,訪雞足之衣。

天台雲、峨眉雪,皆師杖間物耳。

抵贑州,疾作,命在呼吸,兀坐不睡。

其徒明空進曰:師曾講觀法如指掌,今何以臨渴掘井?

請放開養疾為正。

師首肯。

疾愈,囑徒曰:父子上山,各自努力。

因入頂山獨棲,以薑葉為衣,野菜為食。

適於雪夜負薪,霍然有省。

住三年,入終南雲霧山,居九石坪。

人云:此坪不開久矣,曾有六七人入坪採木,死於虎。

師不為意,捫蘿剪棘,露坐七晝夜,稍開一徑,於坪建一室,名蘿月山房,修靜其中,雖絕粒經旬,處之夷然自得也。

時休和尚已化,聞之,為位拜哭,歎曰:先師一把椅子可惜。

或曰:師得無有餘念乎?

師曰:此處安容念?

為祖庭所繫,不為人耳。

未幾,入秦,遊太白山、靈山,將之華山講道德、南華二經,為士大夫延回漢南講首楞嚴,仍入蜀廣元縣漢王山靜居,頓成叢林。

已應雪峰、寧羌二講,未久,門人請還漢王山,乃以萬曆戊戌五月示寂。

遺言有樂志論、一行三昧說及淨土應驗、山房夜話、詩偈雜作傳於世。

紫柏尊者曰:真禪師持行高潔,與余意氣相期,惜不得與之雅遊,僅於峨嵋一交臂而失之。

曾投一偈,冀續後緣,而今則已矣。

世之君子,試讀其樂志諸篇,可想而見也。

師住峨嵋臥雲臺時,達師曾過訪之,故及之云。

孤月禪師傳淨澄,燕京西河張氏子。

生時偶二僧至門,厥父喜,即請安名。

僧曰:此兒非常,應名清正。

未幾,父母相繼亡,師決志出家。

行至雙城子,路逢僧,求落髮。

詢其來緣,乃初立名僧也。

遂就金河寺剃落。

其師令習經業,師不悅,示以念佛法門。

未周歲,其師死。

偶遇五臺善公,易名曰淨澄。

即走古華嚴鍊磨,日夜逼拶。

忽疑滯頓開,如釋重負。

求證於廣恩月溪老人。

溪轉數語,師汗下不能對。

因俾參,無字。

久之,獲印可,付以拂子手卷。

南游濟河,舟沒,所有俱失,身附浮木獲免。

自思所得未愜,即誓曰:此行若不大悟而還者,有如河。

自此提參益切。

入蜀飛雪山,獨居弔影三年。

一日造飯,遂定去。

覺時飯生白醭,靜中甞聞百里外人聲。

久着地打坐,足為冷濕所乘,忽不能起。

幸得人荷,至後山調息始愈。

一日坐木上,正爾湛寂,忽聞𪹼竹聲,豁然心空,自是方得一切時中洞然明妙。

請印於圓覺法鑑和尚,又造廣福雲谷老人。

谷見其一向孤逈逈底,即問曰:你却似個死人,我且問你,大死底人却活時如何?

師曰:眉毛眼上橫,鼻孔大頭垂。

又問:如何是無字意?

師曰:風行草偃,水到渠成。

又問:大地平沉,虗空粉碎,汝向甚麼處安身立命?

師曰:雲消山嶽露,日出海天青。

谷肯之。

天順改元,還清涼,道聲遠播。

代藩請詣內掖問道,感光明炤徹內外。

王大悅,因就華嚴谷建寺,請額曰普濟,奉師開法。

其中有清涼語錄行世。

甞作山居詩云:甘貧林下思悠悠,竹榻橫眠枕石頭。

格外生涯隨分足,都緣胸次一無求。

又云:自住丹崖綠水傍,了無榮辱與閒忙。

老僧不會還源旨,一住山青葉又黃。

復坐脫於本寺。

石頭回禪師傳自回,東川合州人。

世為石工,雖不識字,志慕空宗。

為僧於景德寺,精戒謹言,求人口授法華。

日取崖石,手不釋鎚鑿,而誦經不輟。

南堂靜禪師見而愍之,令罷誦,一意看趙州勘婆因緣,師念念不去心。

久之,因鑿石,石稍堅,盡力一槌,瞥見火光,遂大悟。

說偈曰:用盡功夫,渾無巴鼻。

火光迸散,元在這裏。

南堂可之,為石工,而又因石悟,諸方稱石頭和尚。

有頌云:石頭和尚,咬嚼不入。

打破虗空,露些子跡。

既而歸釣魚山,建護國禪林,大開爐鞲,從化者眾。

著草菴歌警世,其末云:老僧不知輪甲子,一葉落知天下秋。

後自甃石二十四片為龕,自入掩門而逝。

又有回禪師者,婺州人,育王諶和尚嗣也。

住南㵎西巖,新行經界法,回芟去茶窠,植松柏。

人訴於有司,追之甚峻。

回曰:少待,吾行也。

即剃頭沐浴,陞堂辭眾曰:使命追呼不暫停,爭如長往事分明。

從前有箇無生曲,且喜今朝調已成。

瞑目而化,有司遂寢其事。

無盡燈禪師傳祖燈,無盡其字也。

族王氏,四明人。

父好謙,甞寫華嚴經,五色舍利見於筆端。

師年方幼,歎曰:般若之驗,一至於斯邪!

即求出家,依郡之天寧東白明公,秉戒於開元奎律師。

已而日溪泳公來代明公說法,命掌綱維,司藏鑰。

日溪升堂,師出問曰:生死事大,無常迅速,乞賜指示。

溪曰:十二時中,密密參究,忽然觸著,却來再問。

師抗聲曰:無常迅速,生死事大。

語未終,溪便喝,師遽禮拜。

溪曰:見何道理,便爾作禮?

師曰:開口即錯。

溪領之。

服勤數載,復出參名德,以驗其所證。

時中峰本公在天目,方山瑤公居淨慈,無見覩公住華頂,斗巖芳公主景星,師皆與之辨詰,其所印葢不異日溪云。

師得道已,思韜晦而護持之,乃入天台,上雲峰,縛草為廬,宴坐其間,虎狼蛇豕交跡於戶外,師攝伏之,不能加害。

日與其徒修苦行以自給,冬一裘,夏一葛,朝夕飯一盂,影不出山者逾五十春秋,人多化之。

有以土田為布施者,師辭曰:先佛以乞食為事,吾焉用此為?

然天性尤孝謹,迎母童氏養山中,年九十四而終。

眾以非沙門行讓之,師曰:世尊尚升忉利天為母說經,我何人斯,敢忘所自哉!

洪武己酉春,示微疾。

二月八日夜將半,顧左右曰:天向明乎。

對曰:未也。

或曰:和尚正當此際何如。

師破顏微笑曰:昔古德坐疾,有問者云:還有不病者乎。

古德云:有。

又問云:何物是不病者。

古德云:阿爺阿爺。

師舉此良久,又曰:如此喚做病得否。

眾無言,師曰:色身無甞早求證悟。

侍者執紙乞偈,師曰:無偈便不可死耶。

乃書曰:生滅與去來,本是如來藏。

拶倒五須彌,廓然無背向。

擲筆端坐而逝,壽七十八,臘五十七。

火化,異香襲人,所獲舍利不可勝計。

塔於峰之左原。

大河衛鎮撫林君性宗甞從師游,師勉以忠孝,迄能為國宣勞,為時顯人。

恐師之行不白於叢林,請宋太史景濂文宣師行業,其略云:嗚呼,若禪師者,可謂能守道而弗遷者矣。

古之僧伽多寄跡巖穴,友烟霞而侶泉石,至有蹞步不與塵俗接者,治內之功純,務外之意絕也。

風教日偷,學者始不知自立,榮名利養之念日交蝕於心胸,奔競干請無所不至,是以來有識者之訕侮,可勝歎哉。

禪師一鉢自將,䇿厲學徒於寂寞之濵,雖施者填委,振起頹廢,重樓傑閣彈指現前,亦未甞見其有為。

震黃鍾於瓦釜雷鳴之際,翔靈鳳於眾禽紛翥之時,謂為禪師矯弊之功,非耶。

會堂緣師傳自緣,號會堂,姓陳氏,台之臨海人。

父某,以詩書為業,人稱為石泉處士。

母某氏,感奇夢而生師,氣骨不凡,翛然有出塵之趣。

初為四明白雪寺觀公弟子。

十七,薙髮受具戒,即以縛禪為事。

還台,謁天寧日溪泳公。

泳公一見,輒加獎予。

泳遷淨慈,師從行,咨決心要知解。

且日至,漸息羣念,期造於無念。

時處士君春秋高,師欲盡覲省之禮,復還台。

道經寧海,日已暮,悲風號林莽間。

師遑遑急走,欲求憩泊之地,竟不可得。

夜行三里所,乃逢逆旅。

主人破屋一間,不能蔽風雨。

師竟夕不寐。

明發,指天自誓曰:所不能建菴廬以延旦過者,有如日。

闤闠中有妙相古寺,兩廡蕭然,不留一物。

師往還視,喜曰:是足以遂吾志矣。

白於主僧,假西偏糞除蕪薉,具牀几,設衾褥,下至庖廚溷湢之屬,罔不整潔。

吳、楚、閩、浙之士,肩摩袂接而至者如歸,皆得歇息安飽而去。

其費一出師之經畫。

先是,縣東有桃源橋,跨廣度河上,故有圓通閣,歲久將壓。

縣人李斯民撤而新之,邀致師為主。

師遂遷至其處,遇過客如初。

師猶以為未足,儉衣削食,建華嚴寶閣,月集善士閱華嚴經。

橋之南,復築彌陀閣,像淨土十六觀相。

覽者觀相興行,啟發極樂正因,閣道行空,朱甍耀日,儼然如化人天宮矣。

事聞於朝,授師金襴法衣,及錫佛心普濟之號,仍俾報恩寺額以寵異之。

師既受命,復自念曰:上之恩侈矣,顧塵居雜遝,無以稱清淨宏偉之觀。

爰擇地縣北五里,而近大橋之陽,林樾蒼潤,蔚為神靈之壤。

新建報恩院一區,晨夕帥其徒以祝釐報上為務。

繇是兩地之間,鐘魚互答,有若東西家焉。

元季政亂,海上兵動,烽火漲天,三閣與寺皆鞠為茂草之場。

師衋然傷心,又以興復為己任,持鉢行化聚落中,隨其地建華嚴傳經之會,演說因果,屠沽為之易業,於是施者四集。

師仍于桃源夾河兩隄,悉甃以石,建傑閣三楹,間命工塐佛、菩薩、天神諸像。

畢工未久,而師厭世矣。

師一旦早作,無疾如平時,索浴更衣,屬諸弟子以見性為急,且曰:吾明日將逝。

至期,呼筆書偈,怡然委順。

時 國朝洪武戊申三月某日,世壽五十九,僧臘四十二。

龕留七日,顏貌如生,茶毗得舍利無算。

其徒即寺西北偏塔而藏之,宋景濂為之銘,從學子方孝孺請也。

雪庭傳雪庭某公,自號梅雪隱人,杭仁和人。

父桂姓徵名,母徐氏,昆仲三人,師最少。

以景泰丙子生,毀齒喪父,患痘風,雙目短視羞明,抱疾弗瘳。

夢中感金神教使出家,母兄不允。

年十五,雖慕道求師,不得正眼。

成化癸巳,聞四川休休翁寓郡城仙靈寺,往叩之,一見契合,始落髮受無字公案,日夜研究,猶滯沉寂之境。

座元勉以看教,因閱楞嚴至一毛端上現寶王剎有疑。

乙巳,寓江陰乾明寺,忽覩萬佛閣金碧崢嶸於眉宇間,偶會得毛端現剎之句,始知幻寄兩間如夢如旅。

又明年,因詠黃鸝,有作者云:此句法未得意在言外之趣。

繇此茅塞泮然,衝口道云:多情自信惜春光,飛入園林錦繡鄉。

記得小牕驚我夢,滿庭紅杏帶斜陽。

後因除夕聞鐘,大悟曰:圓響心非聞,大千同一炤。

抹過上頭關,更不存玄妙。

乙卯,休休翁應湖南淨慈請,師復依附,日逐尋究,乃蒙印可。

所著有請益、警進、拈古、頌古、擬寒山、和永明詩偈等凡二十卷,號幻寄集。

夫幻即寄之跡,寄乃幻之跡。

幻起寄亡,全寄是幻;幻逐寄生,全幻是寄。

翳目生華,山河大地;華翳不生,空真實際。

幻之寄之,誠哉兒戲!

師自語也。

天界成禪師傳道成,字鷲峰,別號雪軒,居薊北之雲州。

出家受具戒,結三人為友。

雲游至山東之青州居士窑中,刻苦究參,脇不沾席者三逾寒暑。

一日,忽見一老人自外而來,儀貌甚古,謂師曰:汝三人苦學如此,他日必作法門梁棟。

言已,忽不見。

繇是愈厲精苦。

久之,聞濟南秋江潔公大弘曹洞宗旨,遂往見之。

潔問:何處來?

師曰:青州。

曰:帶得青州布衫來否?

師曰:呈似和尚了也。

曰:如何是布衫下事?

師曰:千年桃核裏,元是舊時仁。

潔肯之,曰:是汝本有之事,善自護持。

他曰弘吾道,惜吾不及見矣。

後出世,住萊州大澤山。

每說法,聽者千餘人。

洪武壬戌, 詔天下設僧司,揀名德以居之。

師首膺其選,授青州都綱。

高皇帝聞其賢,召為僧錄司右講經。

命考試天下僧人,稱 旨,賜金襴衣。

命住持天界,懇辭, 上不允,賜詩留之。

及 太宗文皇帝嗣位,命師宣諭日本。

陛辭, 賜金鉢、錫杖等物。

既至,宣示 朝廷恩威,闡揚佛祖宗旨。

自其國王而下,莫不俯伏向化。

明年師還,而國人入貢稱謝者即至。

上大悅,陞師左善世。

復率天下僧,于鍾山修設大會。

師承 旨說法,聽者數萬人。

是日有瑞應。

上聞之悅,御製感應詩三章 賜師。

累賜金帛,作大毗盧閣於寺後。

皇上北狩,數師入覲,賜賚甚厚。

仁宗在春宮時,有忌師之寵者,搆詞間之。

及御極,遂謫師海南。

宣宗嗣位,首遣官召師還京。

且 敕禮部:左善世到,須別見。

師至,入見便殿,慰勞甚至。

賜綵段若干疋、鈔萬緡,仍 命掌僧錄司事。

無何,入疏乞歸南京天界之西菴以終老。

上從之,賜白金楮幣及[鐮-兼+(畏-田+卄)]金佛。

敕兵部給驛舟,命中官護送。

逾三歲,辛亥十二月八日,微疾端坐而逝。

闍維,得堅固子無算於灰燼中。

上遣官諭祭,賜塔所。

師身長七尺,廣顙豐頤,脩然出人之表。

歷事 四朝五十餘年,三坐道場,四會說法。

有語錄行於世。

古淵清公傳清公者,不知何許人。

重興南京永寧寺,以清苦自勵,親執勞役,寒暑無厭倦心。

天子嘉其勤,授以左覺義,以尸祝釐。

雖處榮遇,而苦節彌竪,一室蕭然,朝夕稱佛名號,拜禮求速超脫。

忽所事大士像放白光,縈縈如絲縷,盤旋於室,至夜如秉燭。

復夢大士謂曰:爾以精心懇禱,宜即參訪,了心為上。

師拜受之,即掩關於弘濟寺,提無字話,心念相依,脇不沾席者三年。

忽一念不生,三世際斷,經三日夜,見大千世界光若琉璃,聞遠雞唱,乃起說偈曰:喔喔金雞報曉時,不因他響詎能知?

三千世界渾如雪,井底泥蛇舞柘枝。

他日以偈呈善世古林香公,公喝曰:多嘴漢!

明日特為師上堂,纔竪起拂子,師隨奪之。

自是得無碍機,人不敢嬰其鋒。

且言人吉凶,無不懸應。

自奉極淡薄,每有金帛之供,視之漠然,悉付甞住為公。

眾須一心,懇懇為人,惟恐不及。

凡於法門無益之事,毫髮不經念慮。

所以興永寧莫大之功,舉之如掇,實自道行中來,非緣報偶然也。

真空傳真空,泉南人。

六歲時,墮井得不死,遂出家。

既長,游關洛,歷終南、衡嶽,遇師授,漸解悟。

嘉靖己未,入羅浮,憩止永福寺,寄食一僧,為之紉針補衲。

時當暮春,游寺人甚盛,空置盂嘿坐,或投之錢。

時在樹間,或佛燈下宴坐,入定已,則隨眾作務,人莫之知也。

龍塘公讀書寺中,見其色潤肌清,神光孤卓,亟叩之,乃知其深於禪也。

龍塘問曰:力務如此,能無苦乎?

空曰:米未熟,腰石何辭?

吾今黃梅一行者耳。

曰:然則汝他日成六祖耶?

空曰:成則今成,何待他日?

我自成我,何必六祖?

浴佛日,寺僧敷高座,請空說法,空亦不辭,徑登坐,發揮奧義,語音清亮,傾聽數百人,無不稱善。

龍塘驚問之,答曰:偶然耳,成亦宿因也。

無何,出五羊,少參徐公迎至廨舍請法。

過廣孝寺,徙觀音山歸,從者日以千計,緣震一時,僉謂曹溪再來也。

一日齋會,命弟子置木龕,龕成,辭眾入坐,眾驚哀,爭執卷請偈。

龍塘聞而趨至,復出龕,溫敘如平生。

既而復入,命閉龕視之,已長往。

諸檀越思之,立祠觀音山,奉香火云。

繼萬闍黎傳繼萬。

號古峰,建福寺僧。

嘉靖十七年,入京受戒。

祖母、繼母前後死。

廬墓六年,春秋七十有九而歿。

其間閉關者四,計三十餘年。

太史李少莊贈以詩,有云:篆烟雲自結,簾影晝長閒。

其高靜可想。

有僧問:聶公道號甚麼?

曰:古峰。

又問:如何是古峰景?

答曰:乾坤長不老,今古獨能存。

僧又問:法名?

曰:繼萬。

曰:何不繼一?

答云:萬即是一,一即是萬。

觀其應對機辨,似亦非槁然枯坐者云。

聶公,蓋其姓也。

滿賢傳滿賢,其先江西星子人,姓錢氏。

自幼頴悟,異甞具戒。

後參訪知識,得所契證。

以因緣未偶,不得弘宣助化,諸方惜之。

其所依祝髮則為大淵,其所從入室則為大安,其相與同參交證則為月心融、天然諸老。

其所游履,初則廬嶽之黃巖,既為蓮華峰之普濟,歷白下、武林諸勝剎間,孤峰閙市靡不經練,而卒老于秀州之張家橋。

師蚤歲出家,即知有向上事。

初舉石邊水泠,花裏風香之句,末自瞥然。

久之,於熱病中打脫桶底,通身汗流。

自是掃除建立,任意縱橫。

甞束茅葢頂,草食茵衣,坐風宿雪,艱苦偏至者累年。

人高其行,而卒不以著相誇修作功德。

行佛事,孜孜無倦。

又甞機鋒時起,意語俱捐,漚為沙界,電拂聖賢。

人企其宗,而終不以恣情越簡稱圓融。

放而不流,用而無作。

年六十五,以萬曆戊戌歲化於張家橋。

周海門為銘其塔云。

無明禪師傳慧經,號無明,撫州崇仁裴氏子。

形儀蒼古,天性澹然無所好。

九歲入鄉校,忽然若無意於人間世者。

十七遂棄筆硯,慨然有求道志。

偶入居士舍,見案頭金剛經,閱之輒終卷,忻然若獲故物。

繇是斷葷酒,決定出家,依廩山忠禪師執侍三年。

凡聞所教,不違如愚。

因閱傳燈,見僧問興善:如何是道?

善曰:大好山。

師罔措,疑情頓發。

後於峨眉住靜,因推石而悟,始落髮受具,住山二十四年。

時邑之寶方,宋寶禪師故剎也,師居之,實萬曆甲午歲,師年四十有七矣。

有僧問師曰:長老住此,曾見何人?

師曰:從未行脚僧。

師豈以一隅而小天下乎?

師善其言,遂棄寺而參方,足跡遍南北。

紫柏尊者深器重之,一時法門大老相與酧酢,無不推譽。

最後見五臺瑞峰和尚,契證底蘊,開法於壽昌,衲子麏至。

壽昌實西竺來公所創,師與來同鄉同姓,人以師為來後身云。

師之住壽昌也,不扳外援,不發化主,安道信緣。

年迨七十,尚混勞侶,率眾開田,必先出後歸,四十年如一日,歲入可供三百眾,故生平佛法未離钁頭邊也。

雖邊幅不修,而形儀端肅,嚴霜煦日,不怒而威,未甞輕意許可一人。

故海內高其風,並無一言的據,借為口實者,其慎密如此。

丁巳臘月,師自田中歸,語眾曰:吾自此不復砌石矣。

手書遍辭遠近道侶,勉以叩己真參。

至次年正月十有七日,端坐而逝。

茶毗,心與頂骨牙齒不壞,於本寺建塔藏之。

師生於嘉靖戊申,世壽七十一,僧臘五十有奇。

憨山清謂師峻節孤風,誠足以起末俗,至其精進忍力,當求之於古人。

雖影不出山,而聲光遠及,豈非尸居而龍現,淵嘿而雷聲者耶?

雲谷會師傳法會,雲谷其號也,嘉善懷氏子。

二十受具,修天台小止觀。

往郡之天寧,問所修何如於法舟濟公,公曰:夫學以悟心為主,止觀之要,不離身心氣息,何能脫然?

子之所修,流於下乘矣。

因示以旨要,師力究之。

一日受食,食盡而不知碗忽墮地,猛然有省,恍如夢覺,公與印可。

自是韜晦叢林,陸沉賤役。

閱鐔津集,見明教翁護法深心,制行立願,欲少似之,頂戴禮誦,至終夕不寐。

入京,寓天界毗盧閣下,精進行道。

甞入定數日不起,三年人無知者。

復愛栖霞幽深,結菴於千佛嶺下,始為陸五臺公見知。

時栖霞久廢,陸公矢興復之願,請師住持。

師舉嵩山善公應命,移居山最深處,曰天開巖,弔影如初。

一時宰官居士,因陸公開導,多造巖參請。

師一見,即問日用事,無論貴賤僧俗,入室略無寒溫,必展蒲團於地,令其端坐返觀,甚至終日竟夜無一語。

臨別,必叮嚀曰:人命無甞無空。

過日再見,必問別後用心何如,故荒唐者茫無以應,即欲見亦不敢近。

以慈愈切而規益重,雖無門庭施設,使見者望崖不寒而慄。

然師一以等心相攝,從來接人,軟語低聲,一味平懷,未甞有辭色。

時士大夫歸依者日益眾,又不能入山願請見者,師以化導為心,亦就見。

歲一往來城中,至必主回光寺,每至則在家二眾歸之,如遶華座。

師一視如幻化人,曾無一念分別心,故親近者如嬰兒之傍慈母也。

出城多至普德,臞鶴悅公實出其教。

師愍禪道絕響,於嘉靖丙寅冬,乃集五十三人,結坐禪期于天界。

學人請問直捷用心處,師曰:舉不顧,即差互;擬思量,何劫悟?

又曰:古人道:終日喫飯,不嚼粒米;終日行路,不踏穿地;終日穿衣,不掛寸絲。

如是用心,方有少分相應。

有宰官問:如何是祖師意?

師曰:有水皆含月,無山不帶雲。

曰:莫更有奇特否?

師曰:不得將龜作鱉。

師護法心深,不輕初學,不慢毀戒。

僧有不律,亦不棄之,委曲引誘進於善。

或有干法紀者,師聞不待求而往救,必懇懇當事,乃曰:佛法付囑王臣為外護,唯在仰體佛心,辱僧即辱佛也。

聞者莫不改容釋然,必至解脫而後已。

然竟罔聞於其人,聽者亦未甞以多事為煩,久久皆知出于無緣慈也。

了凡袁公未第時,參師於山中,對坐三晝夜不瞑目。

師問曰:公何無妄念?

公曰:我推我命,無科第子嗣分,故安心委命,無他妄想耳。

師曰:我將以公為豪傑,乃一凡夫耳。

聖人云:命繇自作,福繇已求。

造化豈能拘人耶?

於是委示以改過積德、唯心立命之旨。

公依教奉行,竟登進士,有子嗣。

憨師為小師時,侍師彌謹。

一日請曰:說者謂某甲壽不長,奈何?

師曰:壽夭乃生死法,參禪乃了生死法。

若一念不生,則鬼神覰不破,造化何能拘之耶?

第患不明道眼耳。

憨師將北行,師誡之曰:古人行脚,單為提明己躬下事。

爾當思他日何以見父母師友,慎毋虗費草鞋錢也。

其善誘掖人類如此。

歲壬申,嘉禾吏部尚書默泉吳公、刑部尚書澹泉鄭公、太僕五臺陸公與弟雲臺同迎師歸故山。

諸公時時入室問道,每見必炷香請益,執弟子禮。

紫柏師同平泉陸公、思菴徐公謁師,叩華嚴宗旨。

師發揮法界圓融之妙,皆歎未曾有。

當江南禪道草昧之時,出入多口之地,始終無一議之者,則師操行可知已。

師居鄉三年,所蒙化者千萬計。

一夕,四鄉之人見師菴中發火,及明視之,師已寂然而逝矣。

時萬曆乙亥正月也。

世壽七十五,僧臘五十餘。

葬於大雲寺右。

補續高僧傳卷第十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