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補續高僧傳 第22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二十二明吳門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興福篇宋 永公傳永公者,不知何許人,法雲圓通秀禪師之嗣也。

緣契都城,大作佛事,名震四方,賜紫方袍,師號江寧府天禧寺。

舊葬釋迦真身舍利,後寺廢,至南唐時為營,宋初營廢。

祥符中,僧可政上奏,得請復為寺。

政即其光相表見之地建塔,賜號聖感舍利寶塔。

寺據山水形勢,坐乙向辛,以越王臺為案。

塔之後,地勢傾下,政失於遷就,不能培築相因,姑以北廊造院,為安僧之地。

雖規模僅足,而狹小陋劣,事爽緣違,以故寺不復振。

元符二年,知府事溫陵呂公升卿曰:是一大叢林,特主者未得其人耳。

遂請于朝,延改十方住持,即報可,即迎致永公為開山第一祖。

永公入寺,顧瞻歎息曰:真福地也,所以不振者,正坐不正耳。

乃於塔後築福增疊,凡下而上,積二丈三尺,深入四十尺,橫亘二十丈,將建法堂,次第以正其位。

已而信士南昌魏德寶同其妻王氏見而喜曰:如此更易,方見形勝。

顧其妻曰:此地不植福,更將何之?

乃獨許作堂,且曰:不計其資,惟成是務。

師即鳩材庀工,未幾堂成。

高明靜深,萬象俱廢,龐麗雄特,為一方叢林之冠。

俯視疇昔,無異發覆破闇,如出雲霄之外。

凡甓甃髹繪,總用錢五百萬。

永公又建寢堂方丈,盡所增之深,資藉締搆。

又建僧堂厨庫,移經藏於故院,隨向展演,各適其正,煥然一新,真一大叢林矣。

異時德寶再至,踊躍稱贊曰:非師正眼炤徹,道力超異,則不能有所舉。

非我信向經始,則眾緣何從而應?

遂請僧眾轉大藏經,修水陸齋,落成其事。

又曰:叢林既新,將不下五六百眾,其將何以備齋粥?

永公曰:亦在子耳。

德寶曰:請為師置田產,買蘆洲,收其所入以繼之。

永公曰:子果有是願,則功德圓滿矣。

自是眾有恒食,山門賴之。

師後不知所終。

明河曰:德寶何人,能倒篋傾囊為佛事?

若拔毛遺唾,脫然如與己無與者。

雖則見相興心,然亦永公道德,故有以啟之。

運虗空心為解脫事,我本無捨,師亦非受,反覺家材沉海者多事也。

德寶高風可想而見,而曰永公見圓通,則其天禧一局,乃其逢場作戲。

今觀其所為,不見其所說,孤負永心矣。

昭覺延美、永安德元二師傳延美,陽安郡平泉杜氏子。

出家依彥通律師具戒,昭覺師受業處。

後以道行,即補住持,視了覺大師為五代祖。

了覺號休夢,參石霜、洞山諸老,深得禪旨,即宣宗復教,對御落髮者也。

後大闡於昭覺,師為其遠孫,不惟能紹其宗風,且兼弘於福業。

寺之殿宇,舊而百間,師廣增至三百間。

修唱梵之堂,廣方丈之室,備水陸之儀,及羅漢、六祖、翊善、大悲,各列一堂。

又分千部經為東西龕,又建紀天列宿堂,極壯麗。

以至安毳侶,供公庖,厨倉寮庫,齋廳浴室等,無不備具。

寺之舊址,頹垣茂草百年矣,師一旦竪版築以繩之,興百堵,軫舊封,葺牆五百餘間,周匝園圃。

而諸鄰敬師之德,相讓惟恐或後。

自是朝飯千眾,累茵敷坐,如升虗邑,未有一物爰假外求者。

人謂師開口無機,化不言而鷗狎;虗懷善應,施不求而谷盈。

自大中祥符戊申領住持事,迨三十餘年,食不兼味,衣不重繭,自處淡如也。

師同時有德元者,亦精練行業,大興永安禪院,請欽禪師住持,俾揚宗教,與眾共也。

誓其徒曰:隆茲寶剎,寔假眾財,宜乎來者緣合即居。

況成壞迭臻,泡幻易滅,有為皆忘,浮生幾何?

假物強名,曷定甞主?

茲後法屬,當泯異心,無狥私,無差別,但以義聚,勿為爭侵。

有渝是盟,必罹陰殛。

翰林學士彭乘贊曰:禪師一錫周游,半偈明解,鑑忘拂拭,幡任飄颺。

踐鹿苑之康莊,出虎溪之軌䠱。

道存先覺,依歸者矞雲其臻;言會大乘,參訪者甘露攸飫。

向匪行業積著,名德溢聞,則曷以當此乎?

體謙傳體謙,永嘉人,苦行僧也。

外形體,耐饑寒,喜為難事。

入廬山住靜,刀耕火種。

數年後,下山雲游。

至筠州,為眾信擁留,曰:和尚安往?

新街大緣,惟師聖人,金口而木舌,眾生之願也。

師忻然應命,曰:此吾事耳。

自某年始募,至某年工畢,而筠州新街成。

運至虗無物之心,行極苦難成之行,德感如呼,緣歸若響。

總計募金錢一千萬,召工鑿山陶土,得石與甎若干千萬。

砌成大道,北斷於江,其南西繚於闤闠,凡若干萬尺。

橫渠暗竇,為橋以通之,凡若干所。

喜捨之士,以道計者,自五百尺至百尺,凡若干人。

以錢計者,自三十萬至一萬,凡若干人。

一萬而下,不可勝計。

所得錢,不以纖毫自私,皆寄某氏之帑。

朱出墨入,悉某氏主之。

麻衣草履,以董重役。

暮宿甄舍,饑食於施者家。

余襄公南征,見師於馬首,為記其事,曰:彼上人者,弊衣糲食,苦其行而外其利,又能得開信同心,成此利益,使夫趨官曹、游旅肆者,出泥滓、入清淨之境,真奉佛事、勵戒行而好方便者也。

誌之無媿詞。

空印軾公傳軾,字空印,得法於吳江法真,天衣懷四世孫也。

說法於廬山之下,學者歸之如雲。

溈山密印禪寺,大圓祐祖開法之地,為南國精藍之冠。

崇寧三年,厄于火,一夕而燼。

寺規模宏大,潭帥曾公孝蘊謀於眾,以為非名世大知識福慧具足者,不能肩此,軾師其人乎?

於是盡禮迎致之。

師亦慨然以興復為己任,廣其基構而增修之,使其壯麗,稱山雄深。

鑄萬斤銅鐘,塗以黃金。

立大法寶藏殿,藏諸佛菩薩之言。

又明年,增廣善法堂之後為雨花堂,含風而虗明,吐月而宏深。

自兩廊之左,繞以復屋,立庫院,建堂司,大修僧堂。

曰:增者,人天之福田,佛祖之因地,人所見者也。

嚝野深山,聖道場地,阿羅漢所住持,人所不能見。

既以廣延其所見,則所不見者,敢不敬乎?

又刻五百尊者之像,閣而供事之。

又明年,得異木於絕壑,大合抱,長倍尋,斷而為三,刻淨土佛菩薩之像,極其妙麗。

殿於天供厨之南,又特建閣於寢室之前,奉安神宗皇帝所賜御書。

閣成而東南傾,師默計曰:增,萬牛莫能挽,且天章神翰之所在,山君水王之所,宜謹藏而衛護之。

今職弗修,是神羞也。

言卒而風雨挾屋,山嶽撼動。

俄而閣正,萬人權呼。

又明年,重修大三門,太師楚國公為填其額。

却望形勝,眾峰來朝,有臺自獻其前,以寶積靈牙舍利葬臺之中,而建塔其上,千尺九層,蕩摩雲烟。

諸方皆建普同塔,與僧坊相望,遠不過一牛鳴地。

獨溈山拘陰陽之說,謂近寺不宜為葬地。

自開山迄今三百年,建塔於回心橋之南,其去寺十里,主者以遠故,或不能親臨。

師曰:事無大小,而斷於理,從違不可苟也。

僧火化,眾俱臨,先聖令不可違也。

禍福之來,以智避就之,不可從也。

遂建普同塔於寺之西,而屋其上。

又修大圓祖塔,而峙立兩亭,以覆古今碑刻。

聖谿庄壟畝為比鄰所吞,數世且百年,莫敢誰何。

師曰:不直而歸,是陷人入泥犁。

遣掌事執券證諸官,竟還二百畝。

有玉泉住持僧死於龍牙山,山中人不容其葬,弟子抱骨石涕。

師哀之,使於溈山擇地建塚塔,叢林義之。

師之潛行密用之懿,時時見於與奪,然皆本於仁我,道俗化其德。

政和六年,敕補住鎮軍之焦山。

師雅意不欲東解住持事,力辭之,歸菴鸞溪之上。

俄詔聽還之溈山。

自其始至終而還,八年之間,百廢具興,非乘願力,何以臻此?

雪竇天衣之道,至師大振,叢林歸心焉。

興修蓋其游戲也。

嶽麓海禪師傳智海,吉州太和萬氏子。

幼靜專,無適俗韻。

出家為金公弟子,受具游方,依東林、玉磵二公最久,然無所契悟。

晚抵仰山,陸沉於眾,佛印元公獨異之。

師方銳於學,喜翰墨,元呵曰:子本行道,反從事語言筆畫。

語言筆畫借工,於道何益?

矧未工乎?

師於是棄去,經行湘南諸山,依止大溈十年。

真如門風號稱壁立,學者皆望崖而退,師獨受印可。

及真如赴詔,住上都相國寺。

師雅志不欲西首眾衲,於衡陽花藥山分座說法。

元符己卯,開法於城東之東明,俄遷湘西之嶽麓。

無何,麓厄於火,一夕而燼。

道俗驚嗟,以死弔。

師笑曰:夢幻成壞,葢皆戲劇。

然吾恃願力,宮室未終廢也。

於是就林縛屋,單丁而住。

雜蒼頭廝養,運瓦礫,收燼餘之材,造牀榻板槅。

凡叢林器用所宜有者皆備,曰:棟宇即成,器用未具,是吾憂,故先辦之。

聞者竊笑而去,師自若也。

未幾月,富者以金帛施,貧者以力施,匠者以巧施。

十年之間,廈屋崇成,盤崖萬礎,飛楹層閣,塗金間碧,如化成釋梵龍天之宮。

人徒見其經營之功日新,而不知其出於閒暇談笑。

宣和己亥七月九日,以平生道具付侍者,使集眾估唱。

黎明漱盥罷,坐丈室,聞粥鼓,命門弟子因敘出世本末,囑以行道勿解,說偈為別。

有智暹者進曰:師獨不能少留乎?

師以手搖去,復周眴左右良久,右脇而逝。

閱世六十有二,坐四十二夏,塔於西崦舜塘之陰。

明大禪傳了明,秀州人。

妙喜會中龍象,叢林所謂明大禪也。

身長八尺,腹大十圍,所至人必聚觀之。

始妙喜謫梅州,州縣防送甚嚴,或以為禍在不測。

師為荷枷以行,間關辛苦,未曾少怠。

既至貶所,衲子追隨問道者,率不下二三百人。

妙喜以齋粥不給,且慮禍,甞勉之令去。

師輒不肯以身任齋粥,每肩栲栳行乞,至晚即數十人為之荷米麫薪疏食用之屬,成列以歸。

衲子雖多,無不具足,如是者十七年如一日。

妙喜法嗣之盛,在貶所接者居其半,師之力也。

妙喜被旨復僧衣自便,繼被旨往育王,師甞在座下。

師為人豪邁,機鋒敏速。

妙喜室中不許衲子下喝,師每入室,必振聲一喝而退。

妙喜一日榜方丈前云:下喝者罰一貫錢。

師見之,乃密具千錢於袖中,至室中先頓於地,高聲一喝便出,如是者數矣。

妙喜無如之何,再榜曰:下喝者罰。

當日堂供一中,師見之,即驟步往庫司,語曰:和尚要十兩金。

主事者不疑,即與之。

乃遣行者隨往方丈,師袖之以入,復頓於地,高聲一喝,而妙喜大駭。

入室罷,徐問,知其然,為之一笑。

每語師云:你這肥漢,如是會禪,驢年也未夢見在。

然念其勤劬之久,舉令出住舒州之投子。

先是投子諸庄牛遭疾疫,死斃幾盡,比歲不登。

師以大願力化二百隻牛以實之,連歲大稔倍甞,頗有異迹。

遷住長蘆,衲子輻湊,叢林改觀。

及妙喜住徑山,師來供施及飯大眾。

洎歸長蘆,妙喜送以偈云:人言棒頭出孝子,我道憐兒不覺醜。

長蘆長老恁麼來,妙喜空費一張口。

從教四海妄流傳,野干能作師子吼。

孰云無物贈君行,喝下鐵圍山倒走。

後奉詔住徑山,道望愈著。

先是,陽和王夢一異僧,長大皤腹,緩行,言欲化蘇州一庄。

覺而異之,未言也。

翼日,師忽杖履徒步而至,門者呵不止,以白和王。

出見之,遙望師奇偉,與夢中見者無異,遽呼其眷屬出觀之,眷屬並炷香作禮。

茶罷,師首言:大王庄田至多,可施蘇州一庄,以為徑山供佛齋僧無窮之利。

和王未有可否,因令一辦齋。

師飯罷便出,更無他語。

時內外閧然,傳言和王以蘇州庄施徑山長老,遂達孝宗。

會和王入朝,上為言:聞卿捨蘇州一庄施徑山,朕當為蠲免賦稅。

和王謝恩歸。

次日,以書至徑山,請師入城,而二日前先已遷化矣。

自是,和王宴居寤寐之際,或少倦交睫,即見師在前語曰:六度之大,施度為先。

善始善終,斯為究竟。

和王即以庄隷徑山。

此庄歲出十萬犂牛、舟車,解庫應用,百事具足。

師於緇素有大因緣,所在施供雲委,衲子臻萃,佛事殊勝,江淛、兩湖皆號之為布袋和尚再出焉。

元 雪庭裕和尚傳裕和尚,字好問,人以雪庭稱之。

生大原文水張氏。

九歲,日誦千言。

漸長,遭世變,煢絕無依。

道逢老比丘,勸以學佛。

曰:能誦法華經足矣。

師曰:佛法止是乎?

老比丘異之,與偕謁仙巖古佛。

曰:此龍象種,當為大器。

即為祝染受具,與雙溪廣公同執事觀方。

至燕,依萬松老人最久,聲光鬱然起,學者歸之。

世祖居潛邸,命師入少林作資戒會。

尋又被太宗詔,住和林。

興國辛亥,憲宗徵至北庭行在所。

累月問道,言簡帝心。

洎世祖踐祚,命總教門事,賜號光宗正法。

為師建精舍於故里,曰報恩。

給田產,命僧守之。

至元八年春,詔天下釋子大集於京師。

師之眾居三之一,濟濟可觀。

上喜甚。

時少林虗席,萬松海雲為之請。

上目師曰:師昔主資戒會,於是有緣,煩領眾一行。

屬少林猥燼之餘,師儼臨之。

聞而來者如歸,樂而施者如涌。

嵩陽諸剎金碧一新,洛陽白馬經筵不輟,皆師力也。

師瞑目燕坐,若無與焉。

師襟度夷坦,風神閒散。

說法三十餘年,如鼓雷霆,揭日月。

繼踵前賢,標準後學,綽有古知識之遺風。

涸池出泉,古殿生光,屢致祥瑞。

師戒人勿言,以某時入滅。

仁宗履位之初,贈師司空、開府儀同三司,追封晉國公,仍命詞臣撰文表其塔。

下詔曰:皇帝恭惟世祖神武不殺,本仁祖義以一天下。

朕欲昭我祖德,持盈守成,唯爾克紹乃初祖,永孚於仁,以弘濟我兆民。

顧先哲其逝,朕弗克見,于茲邈焉。

雖去來夢幻,無得而名,而封贈哀榮,豈不在我?

其尊爾官,隆爾爵,以寄予思,以迪後人,以永譽於萬世。

其為時君追慕永歎之如此。

明 正映傳正映,號潔菴,撫之金谿洪氏子。

幼祝髮,性頴悟,不妄舉動。

為大僧,受具足戒於杭之昭慶寺。

時巽中禪師唱道於靈谷,師往參之,光掩一眾,遂契合。

付法為真子,侍立居上首,處之弗疑。

洪武中,奉 詔掌京師天界寺,牀幃不設,寒嘉一衲。

上聞而嘉之,移命掌泉州開元寺。

開元舊名蓮華寺,自唐匡護大師開山以來,代不乏人。

近以元末擾害,災火迭興,僧徒屋宇,罄殞無遺。

有司以聞,故有是命。

高皇帝面諭遣之曰:著爾去作住持。

如今作住持難,過善則受欺侮而不振,過嚴則致毀謗而自隳。

爾但清心潔己,長久欽此,自能整頹綱,光祖席耳。

師奉 旨惟謹,蒞寺宣闡。

未幾,玄風大振。

首作講堂,額曰清心潔己,示不忘也。

次作甘露戒壇於潔己堂前,以為生定起慧,必本於戒,尤為先務也。

二作既集,諸仆並舉,皆不煩緣,募眾樂助。

不數年,煥然一新,視昔有加焉。

永樂二年,奉詔主雪峰崇聖寺,以開元績成也。

崇聖為真覺祖師道場,真覺化時,留讖云:石塔卵𪹼,杉枝拂地竹笋生,五百年後吾當再來。

至師登山,適五百二年,諸讖俱驗,若合符節。

況師顏貌又與真覺無異,故人咸以為為祖師再出。

師益厲精勇,道德在人,誠有不言而化。

當雪峰頹廢之秋,積糧於廩,伐木於山,陶瓦甓而儲器用。

佛殿既落,法堂三門諸仆以次而起,皆弘碩壯偉,肖像端嚴,金碧輝映。

瞻禮者歡喜讚歎,觀望者瞠目駭心,正如無邊色相。

一彈指頃,從地湧出,令人應接不暇。

師固視之如無,處之若虗,則其為人可知矣。

師戒律精嚴,所視惟首。

甞於建陽鳳皇山休夏,值大水,因說戒,全活男女千餘人。

游甌寧,建金山菴,致徒眾五百人。

既年迫桑榆,師欲歸老靈谷,遂移檄僧錄。

僧錄以聞,許之。

其徒遠芷代領雪峰法席。

芷號秋崖,師還京數年而寂。

所著有潔菴語錄。

徐和尚傳徐和尚,名愷,樂清蒲岐人。

故甞漁海上,漁舟時有行剽者,或曰愷亦在焉,聞之怒,憤甚,遂祝髮為僧,因姓徐,人以徐和尚呼之。

朝夕禮佛,額間隱隱起方寸許,如懸珠,言語煦煦,勸人為善。

當是時,山水為患,開沙角路,平洞橋,以殺水勢,又砌鄧公橋。

大役既興,費用不貲,眾情惶惶,相與謀:徐和尚有修行人,所言服,得其出一鳴,事集矣,第恐不肯耳。

愷聞曰:但有利益,無不興崇,庸何傷?

即為木鐸念佛,行里中數日,人雲赴雨集,富者施財,貧者效力,未閱月而橋成。

鄉民又欲起龍宮,顧山高石遠,轉輸不便,又求徐和尚計之,愷亦不辭,為之經營四顧,惟傍有巨巖,師目之而未言。

忽有白髮老父前謂曰:鑿此石足了一宮。

言畢,于袖出米數升於地,因忽不見,眾異之。

愷以米少不足為飯,姑煎粥,遂人人得飽,即施椎鑿,比宮成而石已盡,試鑿他石,則堅不可破矣。

繇是人知徐和尚非甞人焉。

大智禪師傳真融,楚之麻城人也。

幼有慧性,十五為沙彌,潛心教乘。

數年,托鉢行游,涉歷名山,所至隨處結緣。

嘉靖丁未,抵建康,入牛首山,修苦行。

明年,入燕京,掛搭崇國寺,諷法華經。

越數月,至萬壽山,登壇受戒。

已,入五臺山,禁步五年,愈益精進。

甲寅,往伏牛山龜背石,煉磨三年,持行益苦。

丁巳,自伏牛還楚,寓會城龍華寺轉經。

明年,入蜀,住峨眉山頂,禁步一十二年。

集眾修安養行,立叢林,建藏閣,名淨土菴,接納雲水,孳孳如不及。

萬曆二年,出山隨喜,止𨧿華山。

𨧿華與峨眉相拱向,每見朝山人眾,山路八十里,崎嶇嶮峻,風雨不時,措足無地,欲為憩息之所,而難其基。

聞山有池曰金蓮,池上平衍,可建道場。

師大喜,往視,果然。

遂夷石為址,伐木為材,工勤於趨,人樂於助。

不一二年,成一大剎,名金蓮菴,寔峨山之化城,雲水賴之。

復修千佛閣,為金蓮之鎮。

既而復念天下三大道場,五臺、峨眉已獲朝參,獨普陀山乃觀世音示化之地,可弗至乎?

以萬曆庚辰渡海,抵小白華,感大士示相,大慰夙願。

自謂與此山有緣,餔糜喫菜,了餘生足矣。

乃於寶陀寺之左曰千步沙,迤邐而東,沙盡處有山曰光熙峰。

師結菴其麓,前為樓,儼然觀滄海。

日出後,為大士精舍。

其餘方丈、香積,靡不翼翼然飾矣。

菴成,命之曰海潮。

葢視峨眉𨧿華之勝,不相遠也。

師為人一味真實,捍忍勤苦,剗滅情識。

人無賢愚少長,一以慈眼視之。

游泳教海,深入三昧,終不以二門自居。

淨業堂一單,終身不與眾異也。

甞謂人曰:某甲苦行六十年,豈敢妄有希圖?

但願與三寶結緣,成人天小果,畢吾志耳。

師住山,多神異之跡,痛秘之。

人有見者,戒勿泄。

靜極光通,理固然耳。

吾自不惑,焉敢惑人?

師之道岸,無涯涘矣。

故朝海者,見大智禪師,以為現在肉身大士。

叢林相傳,以為口實云。

歲□□□月,坐化於海潮院。

真來佛子傳福登,別號妙峰,山西平陽人,姓續氏,春秋續鞠居之後也。

七歲,父母值凶歲死,無斂具,薦蓆而已。

師無依倚,為里中富人牧羊。

十二出家,十八携鉢至蒲坂。

先是,山陰王建文昌閣於郡之東山,延僧朗公居之。

師至,日行乞於市,晚投宿於閣中。

適王出游見之,問朗,朗告之故。

王曰:當善視此子,他日必成大器。

朗遂留為弟子。

會地大震,師被壓不死。

王聞奇之,謂師曰:子幸免大難,何不痛念生死大事乎?

遂入中條山,閉關習華嚴觀。

取刺棘貼四壁,不設牀坐,日夜鵠立棘中。

如此三年,稍有開發,乃作偈一首呈山陰。

山陰歎曰:此子見處早如是,不折之他日或狂。

因取宮人敝屣,割其底,洗淨封寄之,附一偈曰:這片臭鞋底,封將寄與你。

並不為別事,專打作詩嘴。

師見之,即對佛作禮,以線繫於頂上,自此絕無一言矣。

三年,破關往見王,則具大人相。

王甚喜,乃曰:子雖知自己本分事,但未聞佛法,恐墮邪見。

時介休山中有法師講楞嚴,促師往聽受具戒,作務而聽,年二十七也。

時王深敬三寶,居甞自恨不能瓢笠遠游。

一日,謂師:為僧不游方,如井蛙耳。

南方多知識,子宜往參,歸來可當老夫行脚也。

師遂行,遍歷叢席,至南京天界,于無極老人座下作淨頭,打掃糞穢,洗滌籌杖。

眾怪其處潔淨異甞,知淨頭有道者,莫知為誰。

憨師時為副講,偵之累日,始得之,與納交,且期同行參訪。

不旬日覔之,已潛行矣。

師歸見王,王喜,問所參何人,師具述之。

師意在居山,復入中條最深處,誅茆弔影,辟穀飲水者三年,大有開悟。

王日重三寶,南山建大梵剎成,強出師居之,且欲求北藏經,欲師親往。

師住山日久,髮長未剪,乃俗扮入京,藏板貯大內,非奉 旨不可得,且久閉不發,師得之如掇焉。

時憨師先已至都下,聽忠法師講,法師於馬上識之,下馬相勞苦,笑謂憨曰:視我何如?

憨曰:本來面目自在。

因拉憨隨藏出京,曰:子之宿願耳。

遂入五臺龍翻石冰雪堆中,得老屋數椽,共棲之。

師夜游五頂,遣昏散日,刺舌血書華嚴經。

經完,起無遮大會,結文殊萬聖緣於塔院寺,凡一百二十日。

九邊八省緇白赴會者,路踵相繼,法筵之盛,前所未有也。

兩宮賢師德, 溫旨屢降,私念大名之下難久居,因入蘆芽結菴,將終身焉。

聖母求師得之,為建大華嚴寺於蘆芽絕頂,命師居之。

更造萬佛鐵塔七成,紫柏尊者手書法華經一部,安奉其中。

尋奉 慈聖懿旨,送藏雲雞足山。

道出峨眉,禮銀色光密,矢銅殿之願,人弗知也。

自滇還山陰,請修萬固寺大殿。

殿高十三丈,闊九丈。

渭河病涉,行者苦之。

大中丞李公,請建橋其上。

師住二年,修橋十三孔。

復受請,建宣府大河。

橋兩重,重三十二孔。

大河自胡地入中國,水勢洶涌,最難為力。

師竟成之,有若神助焉。

二橋與殿,所費數百萬金。

師寔空手,無一文信施。

雲集雨合,莫知所從來。

福緣成就,殆不可思議也。

既還蘆芽,開石窟於寧化所。

窟深廣高下,各三丈五尺。

鐫華嚴世界十方佛剎,圖萬佛菩薩像。

精巧細密,遂成一大道場。

瀋藩見而喜曰:勝因成就,好息心住山矣。

師白峨眉未了之願。

王乃𢌿萬金於師,取棧道入蜀。

適王中丞象乾,總制其地,迎師問心要。

因笑謂師曰:三大士,兄弟行也。

師於普賢,如此不慮。

觀自在文殊,謂師不平等耶。

師曰:貧道不過空拳效奔走耳。

若如所云,自有公等有力大人在。

王曰:唯唯。

師一言,而三銅殿巋然矣。

隨殿各有滲金諸像,峨眉五臺各一。

普陀者不果行,安置南京之華山。

兩宮頒旨,為三山護持。

復舉七處九會道場於臺山永明寺慶讚之。

嗣後建太原之塔,修阜平之橋。

又闢茶藥菴於龍龍關 上,親書其額。

又修滹沱河大橋,長五里。

又修省城大塔寺。

尋還臺山,料理所建上下道場,立為十方叢林,不留法屬一人。

萬曆庚申八月, 賜金佛繡冠,千佛磨衲紫衣,并真來佛子之號。

是冬十二月示微疾,羣鳥悲鳴,異光匝地。

師乃集眾開示畢,端坐而逝。

年七十三,臘五十一。

訃聞, 兩宮遣中甞侍致祭, 賜葬於永明之西岡,立塔焉。

慈宮別賜舉葬之費。

師貌不勝衣,語不出口。

始以小王助道,終致 聖天子聖母諸王為檀越。

凡所營建,應念雲湧。

投足所至,遂成寶坊。

動費輒累鉅萬,悉聽能事有實行者主之。

師蕭遠自如,一衲之外無長物。

飄然若浮雲之聚散,孤鶴之往來。

苟非深證唯心,遇緣即宗,其能爾耶?

侍御蘇雲浦甞問道於師,深有契於心。

乃曰:人以妙師為福田善知識,而實不知其超悟處也。

大司馬汪伯玉甞謂憨師:方今無可為公師者,唯妙峰耳。

故憨師傾心服之,嚴事之,亦無兩人也。

無邊傳無邊,代州曹氏子。

穉齡志慕出家,初叩無相,無相不許,曰:第能悟道,家何繁汝?

乃謁無礙原公,落髮見汾州空安老人,安令參萬法歸一。

一日,舉波斯匿王觀河語問師,師不能酬,懇求指示。

安曰:我不辭向汝說,汝須自悟始得。

遂屹立不臥。

又入牛山火場,歷謁諸老,罔所入。

復歸侍安,力提一字,至寢食俱忘。

一日,掃地次,聞人誦彌陀經,至其土,有佛號阿彌陀,今現在說法。

師忽失聲,見安曰:我識得一也。

安問:在何處?

曰:今現在說法。

安詰之,茫然。

安遽掌曰:學語之流。

師退,泣曰:我固分明,奈對境復迷何?

復謁玉峰、寶山二公,後參龍樹、楚峰。

因聞樵者曰:人苦不歇心。

師聞,脫然曰:萬法本閒,惟人自閙。

呈楚峰一偈,峰可之。

自是韜光晦跡,人莫窺其涯涘。

久之,徒侶奔湊,爭為結菴,即今五臺之大博菴是也。

師住山,以枯淡自持,食作必與大眾同,有古人風,三十年如一日,遠近爭頌之。

萬曆戊子,密藏、幻予二上人入臺,卜居藏方冊藏經。

師聞曰:僧菴乃十方甞住,今之人悉私之,吾素以為恥。

今幸際此勝因,吾盡將此菴及所有施之藏公,使方冊大藏早行,閻浮提一日是吾法輪一日轉也。

於是悉召山中耆宿為證,且立約云:徒屬以一盂一筯自私者,即擯出。

藏公初尚猶豫未敢承,既見師意懇至,因聽焉。

既而師示疾,又三月而化。

其在病苦中,日夕與藏公徵決第一義諦,絕不以病苦少蹙額云。

或謂師真有志於破有者,簞食豆羮人不能無恡色,師舉生平所蓄一朝而授之人,固已行人所難矣。

四大欲離,風火相逼,人所叫號惶怖不暇為理時,而師諄諄惟以第一義相決擇,不尤難哉?

是能遺身矣。

夫惟能遺身,故能遺此菴如敝屣也,不可為末法之光明幢耶?

師非甞情所測識,具眼者自能別之。

補續高僧傳卷第二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