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續高僧傳 第23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二十三明吳門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雜科篇後周 慧瑱傳慧瑱,上黨開元寺大德也。
通經奉律,於世漠然。
顯德中,世宗行會昌之政,嚴緇度滅空門,瑱抱持經像,徙居巖谷間。
盜謀往劫,瑱未之覺也。
忽一丈夫乘馬自山頂下,謂曰:夜有宼,宜急避。
瑱知其為神,合掌告曰:國滅,吾教孤窮,故來投檀越,仰祈庇覆。
否則守死而已,更何竄!
是夜大雪,賊不得進。
及霽,盜復謀往,若有人禦之者,終不得而犯,瑱繇是得全。
近山之人,多供養之。
後莫知所終。
宋 善慧傳善慧,崞邑霍氏子。
兒時聰慧有神彩,好弄泥土作浮屠,採花獻供為戲。
父見而歎曰:此兒釋家子,吾失望矣。
既長,恐其逸,強婚之。
居三載,無觸染也。
父母叱之,師歎曰:生死業輪,欲為其本。
三界勞生,愛為其根。
無始汩沒,吾安能復襲斯愆耶?
父母知其志不可奪,聽其出家,禮清涼寺成大德為師。
成曰:吾家麒麟兒也。
教以經典,過目成誦,孜孜為學無或怠。
久之,成以三門土木事命諸徒,師曰:幻影浮光,須臾交謝。
己躬下事未辦,吾安能為他閒事長無明耶?
幸師置我度外可也。
乾德間,有司以德行聞,賜號宣秘大師,視篆掌教門事。
命下不可辭,勉而就職。
僧庶懷來,法林穆肅。
臨終謂弟子曰:昔伯夷、叔齊餓死於首陽之墟,非輕生樂死,知義有所重於身也。
吾二十年來,己事未純,為僧務累,殉輕而遺重,其德虧矣。
爾曹勉之,勿踵吾陋跡也。
言訖而逝。
麻衣和尚傳麻衣和尚者,不知何許人也。
當五季之際,方服而衣麻,往來澤、潞、關、陝間,妙達易道。
發河圖之秘,以授華山處士陳摶。
摶得之,始著訣以傳种放,放傳李溉,溉傳許堅,堅傳范諤昌,昌傳劉牧,始為鉤隱圖以述之,實本於師也。
稱者謂師發易妙於二千年之後,殆天授耳。
錢若水未第時,訪摶於山中,見老僧擁衲附火,若水揖之,僧開目而已。
坐久,摶問:何如?
曰:無仙骨。
若水退,摶戒之曰:三日後可復來。
如期而往,摶曰:始吾見子神觀清粹,謂可以學仙,故請決於老僧。
老僧言:子無仙骨,但可作賢公卿,急流勇退耳。
問:向僧何人?
摶曰:吾師麻衣道者也。
太祖仕周時,甞訪師,問曰:今上毀佛法,大非社稷靈長之福。
師曰:三武所以無令終也。
又問:天下何時定?
師曰:赤氣已兆,辰申間當有真主出,佛法亦大興。
及受禪,果應所言。
開寶四年,親征太原,道繇潞州,遇師之院,躬禱於佛曰:此行以弔伐為事,誓不濫殺一人。
葢不忘龍潛時師所囑也。
惠泉傳惠泉,彭城人,住南臺閣子院。
性孤潔,不妄與人交,知名士多就見之。
與之語,落落可喜;數親之,則拒而弗應。
且義學超洽,能詩,清永有世外趣。
大平興國末年,曹彬緣弭德超之譖,出領節制,閉閣謝客。
孫何自京師來,久不得見,以詩自誚云:欲謁元戎無介紹,薛能詩版在鵰堂。
異日登南臺,聞泉高槩,扣其門,一見如舊相識,館于其廬,饋勞加厚。
將歸,贐以裘馬。
後二年,何為進士舉首,同年路振官彭門,何盛稱泉好義甚篤,不求人知。
振下車,携僚客詣焉,其徒曰:吾師聞公來,已去浙矣。
振歎慕,留詩壁間曰:漢公甞說惠泉師,解講楞嚴解賦詩。
今日我來師已去,草堂風雨立多時。
若泉之志,可謂善行,其所學無忝吾宗矣。
杭州興教小壽禪師傳小壽禪師,不知何許人,誰氏子也。
以同時有永明壽,故稱小壽以別之。
二壽皆天台韶國師真子。
師聞墮薪而悟,作偈曰:撲落非他物,縱橫不是塵。
山河及大地,全露法王身。
國師頷之。
及開法,衲子爭師尊之。
天禧中,御史中丞王公隨出鎮錢塘,往候師。
至湖上,去騶從,獨步登寢室。
師方負暄,毳衣自若。
忽見之,問曰:官人何姓?
王公曰:名隨,姓王。
即拜之。
師推蒲團藉地坐,語笑終日而去。
門人讓之曰:彼王臣來,奈何不為禮?
此一眾所係,非細事也。
師唯唯。
他日,王公復至,眾橫撞大鐘,傾寺出迎。
而師前趨,立於松下。
王公望見,出輿握其手曰:何不如前日相見,而遽為此禮數耶?
師顧左右,且行且言曰:中丞即得,奈知事嗔何?
其天資粹美如此。
惟中、文英傳惟中字慧雅,蓬州開元寺僧也。
游成都,不復歸其鄉者凡四十年。
性孤潔,不妄與人合。
精禪律之學,善吟詩,氣格清謹,與可朋相上下,時稱之曰詩伯。
且通儒書,學者從質其義,日滿座下。
羸形垢面,破衣敗履,見者莫測其中之所有。
慶曆五年五月,示寂于大慈甘露道場,年六十九也。
前時盡傾其槖中,得八萬錢,委其所甞往來者楞嚴道人繼舒曰:我將去矣,生平之餘止此。
爾其為我命奇工繪六祖像於爾院之釋迦殿,用此被唾罵,我不敢辭,且欲使來者見是相,知是心。
以是知見,故能祓除諸妄而泯相亡心,我為是功德之意也。
舒諾之,命名手劉允文圖之。
梓潼文同甞問道於師,為記其事。
文英者,姓蘇氏,泉州人。
往來商成都,富鉅萬,留意禪悅。
忽若有悟,盡捐貲,移書別妻子,祝髮於嘉祐院。
妻子萬里入蜀訪之,師絕不復見。
堅坐一室,歷三日,寂無人聲。
妻子知師志不可奪,棄去,以故聲望愈高。
凡四坐道場,住超悟最久。
超悟者,大慈三大院之一也,實承灰燼之餘。
師鳩工庀徒,創建禪宇,凡為屋千楹,闡龍宮,藏貝葉,規模恢敞,氣象雄特。
始成,而旁院復火,勢且延及。
師亟白府,毀正寺之三門以絕之,請後自建,火乃止。
而三門復新,院始無田。
師合施者金錢,且請廢寺之產於官,成三百畝,以備香積。
故超悟耽耽為大叢林,皆師力也。
楞嚴道人名繼殊,有高行,賜號覺濟大師。
與文與可為方外友,相得甚驩,有詩贈焉。
覺濟大師且贊其像,極其稱歎云。
二,寶月大師傳寶月大師惟簡,字宗古,蘇氏,眉山人。
於東坡為無服兄。
九歲出家,十九得度,二十九賜紫,三十六賜號。
師清亮敏達,綜練萬事,端身以律物,勞己以裕人,人皆高其才,服其心。
凡所欲為,趨成之。
更新其精舍之在成都與𮠁者,凡一百七十三間,經藏一,盧舍那、阿彌陀、彌勒、大悲像四,塼橋二十七,皆談笑而成,其堅緻可支一世。
師於佛事雖若有為,譬之農夫畦而種之,待其自成,不數數然也。
喜施藥,所活不可勝數。
蜀守制使皆一時名公卿,人人與師善,然師罕見寡言,務自却遠,葢不可得而親疎焉。
少與蜀人張隱少愚善,老泉深器之,曰:此子才用不減澄觀,若仕當有立於世,為僧亦無出其右者。
已而果然。
紹聖二年六月九日,始得微疾,即以書告於往來者,敕其子孫皆佛法大事,無一語私其身。
至二十二日,集其徒問日早暮,及辰,曰:吾行矣。
遂化,年八十四。
是月二十六日,歸骨於城東智福院之壽塔。
又,寶月大師修廣,字叔微,姓王氏,杭州錢塘人。
九歲出家,十一得度。
景祐二年,賜紫。
寶元元年,賜號寶月大師。
治平中,州請為管內僧正。
師為人樂易慈祥,有智識度量,不見其喜怒。
讀五經,知大義,頗喜為詩。
少羸多病,始學為醫,既成,而有疾者多歸之,無貴賤貧富,皆為之盡其術,未甞有所厚薄。
尤貧者,或資之衣食。
以其故,自京師至於四方,自公卿至於學士大夫,多知其名,既見,皆樂從之遊。
而鄉邑之人,至於覊旅游客,其歸之者,無不厭其意。
師於接之,雖勞,未甞有懈倦不欲之色;於資之藥物衣食,雖窮,無未甞有所計惜。
其應外者如此。
及退而處夫貧富死生之際,又有所不累其心,故至於不能自給而未甞動意,至於且死而未甞變容改色。
熈寧元年十月,感疾,會門人與甞所往來學佛之人,告以將終,從容就坐而逝。
崇壽傳大邑縣崇壽禪師,卭州蒲頓人,仇氏子也。
自毀齒,趣尚便高遠。
家甞作佛事,則汛洒供獻,恭勤精愿,不敕之而自率,甞恐若不能如法者。
父母異之,乃俾隷大邑靜林僧籍,以仁普為師。
年十六落髮,二十受具戒,來成都大慈聽講大乘諸經,盡通曉奧義。
後七年,還舊居,其所止悉流落不治,但腐椽破壁,欹斜罅漏,陳屋數間而已。
師恬然安一榻,處其中無厭色。
禪悟之暇,間亦作詩句,度夷淡清粹。
與人語,和輭未甞迕物,心無愛惡,色無喜慍。
且堅強少疾,狀貌修偉,慈恕溫裕,人無少長,咸願見之,見必拜伏欣喜,留連不忍去。
一日,忽召其弟子慕安等前曰:人既生,理必有死,死甞事,非異事。
且吾無死生久矣,汝等當體吾之所以無死生者,慎勿戚戚如眾人,乃不累吾付囑。
吾神光一道,留此無數刻,汝當奉吾所戒,惡不宜為,善不宜失。
語已,攝足趺坐,疊手瞑目而逝,搖挽不動,嶷如塑刻。
世壽八十有六,時治平元年十月二十三日也。
師之真身不壞,風神凝然,不異平日,徒眾因為窣堵藏之。
文與可居郡幕,時時相過從。
嗣後來權州事,師已化矣,枉道過邑,詣師塔下,旋遶瞻禮,悲悼歎息曰:師之面目如生,而師之語音已不聞矣。
因為銘其塔。
可久傳(附清順)可久字逸老,錢塘人。
天聖初得度,習教於淨覺,無出世志。
喜為古律詩,所居西湖祥符,蕭然一室,清介守貧,未甞有憂色。
東坡守錢塘,當元夕九曲觀燈去,從者獨行入師室,了無燈火,但聞瞻蔔餘香,歎仰留詩,有不把琉璃閒炤佛,始知無盡本非燈之句。
蒲宗孟集錢塘古今詩求藁於師,師曰:隨得隨去,未始留也。
聞者高之。
晚年杜門送客不踰閾,辟穀安坐,觀練熏修,如此十餘年,牕外唯紅蕉數本,翠竹百箇,淡如也。
一日謂人曰:吾死,蕉竹亦死,擇瑛公亦死。
未幾皆驗,人嗟異之。
師友清順,亦錢塘人,字怡然,詩與師齊名,而操行亦同。
石林葉夢得曰:熈寧間有清順、可久二人,其所居皆湖山勝處,而清約介靜,不妄與人交,無大故不至城,士大夫多往就見。
時有餽之米者,所取不過數升,以瓶貯几上,日取二三合食之,雖蔬茹亦不甞有,故人尤重之。
惟迪禪師傳惟迪,不知何許人。
法傳雲門,啟道明切。
甞答問佛者曰:日出東方卯,再乞指道。
師曰:三日後看。
富嫌千口少,貧恨一身多。
皆師對機語。
又作賓主語曰:賓中賓,日月無故新。
賓中主,杖長三五尺。
主中賓,問答是何人?
主中主,正眼誰敢覰?
說示大略如此。
熈寧中,蜀普通山院僧自列於府,願延道行耆老闡揚宗風,追復青州之前躅。
知府大資政南陽公是之,命有司精擇其人,以師充選。
師之來也,都人激踴感勸,繇是大闡道猷。
師平生枯淡自處,前後三坐道場,丈室蕭然。
一笠掛壁,行則擕之,怡怡如也。
最可異者,所至皆伴古德真身。
始居馬溪,則有水觀和尚;次無為,則有惠寬和尚;及住普通,又為青州和尚。
真身皆結膝趺坐,儀相儼然。
豈人事之適然乎?
或有所來也。
(在王蜀時,有洪杲禪師至自青州,棲於東禪。
方是時,二眾錯居。
蜀主仰重師德,命二宮奚曰道真、道粉者為之侍使。
後有娼道玉府,娼之尤者,聞師說法,言下有省,遂祝髮事師。
於是物論喧然。
蜀主怒,命鞠之。
知師純固精確,愈加禮重。
師因以所居畀貫休,而卜居于府郊之東南普通山。
後入滅於此,故真身存焉。
蜀人號鶺鴒為連點七。
華陽隱士田逍遙訪師山中而見之,問師曰:如何是連點七?
師曰:屈指數不及,地上無踪跡。
迪公甞拈此示眾。
或疑迪為師後身,業理循環,亦不可知也。
)智林傳智林,姓阬氏,上世番禺人。
既受具,禮慶闍黎為師,傳秘密教,正勤四十年不虗一日。
仁宗樂宗佛事,擇開寶寺西北隅增葺精舍,袚除淨場,親篆殿額,像設莊嚴皆自內出,賜名寶生院。
屬師住持,命主教門事,賜號宣教大師,天下僧籍為之統首。
師於陀羅尼門受持精密,國有祈禱罔不獲應,內繇宮省以至宗室貴戚莫不厚為之禮,道俗傾向,搢紳景重。
張文定公安道潛心內典,甞從師問梵學,師為啟發隱奧,科指條暢,張於言下了然,益深敬事。
張又問曰:羂索諸部壇場軌儀,種種莊嚴不離世諦,無上正等諸佛心印,其用如何?
師云:壇有多名,空智為上。
一念淨圓同法界性,住無所住如空無依。
彼誠之至者,猶可以動天地而感鬼神,妙湛總持一相三昧,具足神力豈思議所及。
佛以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無有二法惟一乘道,至於隨緣立教應物利生,百千法門等為妙用。
空智云者,第一義諦也。
張致歎曰:醍醐甘露聞所未聞,吾固知師深得般若究竟法空相,非但嚴淨毗尼專精觀行而已。
熈寧四年四月十二日,起居如平甞,忽作而曰:吾報盡今夕耶。
暮而歸寂,徒眾葬於開封縣東原,張公銘其石。
石塔長老傳石塔戒長老,住揚州石塔院。
東坡赴登州,師往迎之。
坡曰:吾欲一見石塔,以行速不及也。
師起立曰:只這是甎浮圖耶?
坡曰:有縫奈何?
師曰:若無縫,爭解容得法界螻蟻?
及坡鎮維揚,師遣侍者投牒解院。
坡問:長老欲何往?
以歸西湖舊隱為對。
坡與僚佐同至石塔,擊鼓集眾,袖中出疏,使晁無咎讀之。
其詞曰:戒公長老,開不二門,施無盡藏。
念西湖之久別,亦是偶然;為東坡而少留,無不可者。
一時稽首,重聽白椎。
渡口船回,依舊雲山之色;秋來雨過,一新鐘鼓之音。
其為時賢注戀如此。
長老必為時名德,惜不得詳其始末耳。
志添、元普傳志添,生泉州陳氏,故通直瑊伯兄也。
初住南安雲華巖,後游京師,道聲籍甚。
元祐元年,詔入內為遂寧王祝壽,賜號真覺大師,并磨衲衣、金環縧錫哲宗,親書敕與之,許逐歲度僧,天下名山福地任性居住。
初在福禪,次住秀州福巖。
著作佐郎黃庭堅甞贈之詩云:蒲團木榻付禪翁,茶鼎薰罏與客同。
萬戶參差寫明月,一家寥落共清風。
又贊云:石出山而韻自笙簧,松不枯而骨立冰霜。
今得雲門掛板,打破鬼窟靈牀。
其石也,將能萬里出雲雨;其松也,故與三界作陰凉。
此似昔人非昔人,山中故友任商量。
侍郎陳軒亦贈之詩云:車輪馬足走塵烟,競看成都萬炬然。
獨我踏開亭下雪,伴師同坐一菴禪。
元普,不知見何人。
得法住樂山,名其菴海湖,閉門危坐二十年。
司諫江公望作歌以招致之,設三問,皆不答。
公望坐邑治平遠臺,每遙拜其菴,其為時賢敬重如此。
普既去,公望懷之以詩,又作多暇亭記,稱西蜀隱者,葢謂普。
普,蜀人故也。
二公皆為泉名僧,人至今稱之。
白雲孔清覺傳清覺,號本然,洛京登封孔氏子,宣尼五十三世孫也。
父訢,舉進士,有隱德。
母崔氏。
師幼而頴悟,習儒業。
熈寧二年,閱法華經有省,求出家,父母許之。
依汝州龍門海慧大師剃染,海會器之,囑其南詢。
初參峨眉千歲和尚,蒙指訣。
抵舒州浮山,結菴於太守巖,宴坐二十年,似有省發。
元祐八年至杭,入靈隱寺,隨眾居止。
有汪、羅二行人求師心要,一言而中,千里響應,參叩之士風雨而至。
寺主以寺後白雲山菴俾居之闡化。
覺自立宗旨,著證宗論、三教編、十地歌,皆依倣佛經而設,人稱為白雲宗。
大觀元年,卓菴湖州千金市。
復至烏程菁山,卓錫得泉,結菴而居,名曰出塵。
徒眾復邀歸正濟寺。
正濟,覺舊講華嚴經處也。
覺立說專斥禪宗,覺海愚禪師力論其非,坐流恩州。
宣和二年,弟子政布等陳狀,被旨放還。
次年八月,作偈投太守游公,請以九月二十六日為別,至期而化。
靈骨舍利歸葬餘杭之南山。
白雲之道不淳,譏議歸之,宜矣。
至詆與白蓮相混,特以無妻子為異,則亦太甚。
然其持守精謹,於患難生死之際,脫然無礙,去常人亦遠。
予故取其行已,而恨其為言也。
銓公傳銓公賜號文炤大師,華亭人。
體清弱,以閉門習靜為事,不泛交,惟主簿劉發常詣之。
善鼓琴,有美琴曰響泉,好風良月則清香,撫之云以供佛。
鄰貴慕之,隔垣起亭,宵頃以聽,知之,徙北牖。
發恃師所知,間邀一客同見銓,銓方操絃為泛聲,客遽稱善,銓即止,客不懌而去。
銓顧發曰:何得引俗人入我座耶?
發媿謝。
師所居曰妙音閣,發為記,且贈以詩曰:寶琴何所得?
所得甚幽微。
聊借絲桐韻,還超智惠機。
霜風悲玉軫,江月入珠徽。
向此諸緣盡,人間孰是非?
銓、發皆元祐間人也。
潛㵎闍黎傳處嚴,字伯威,溫州樂清賈氏子。
母萬方娠,一夕夢黑龍自天躍而下,俄化為道人,入其家。
及產,有異相,警悟不凡,經史過目輙成誦。
少長,不茹葷,母強之,卒不從。
一日游精舍,歸白其母曰:兒蔬食居俗,非所宜,願出家學佛。
落髮於明慶院。
初習講教義,發明師說,了無疑滯。
同輩尚編錄,務相詰難,師心非之,遂棄教而崇禪。
歷訪先輩老宿,叩擊玄旨,多所契會。
有以座首命之者,師弗顧而去。
師於己事外,博學能詩文,醇重典雅,且工書,有晉宋法。
時道潛、思聰二公與東坡游,聲名籍甚。
或勸以所作謁縉紳,求知己,師笑曰:古之桑門與士大夫游,非求之也,道自合焉爾。
故終身不以一字干謁,識者高之。
元祐間,還永嘉,寓淨光、大雲、開元諸剎,其徒翕然宗之,扣門請益者,履相躡也。
師訓以本業外,復以詩書子史導之,凡經指授者,咸見頭角。
元符初,歸故山,誅茆結廬,循除蓄流,自號潛㵎,賦詩鼓琴以自娛,有古人林下風。
師有辭辯,長於講釋,鄉里巨室欲屈師講經,莫能致。
因具法筵,集廣眾,預設巍座,俟師至,與眾迫之。
師匇遽就席,闡揚奧旨,緣飾以文,音吐鴻亮,聽者驚悅。
郡守張公平從師受楞嚴大義,初以僧正命師,又命主禪席,皆力辭弗受。
每詣府,手提一笠,又以師為府座所尊,因囑以事,師正色峻拒。
府政有不便於民者,委曲以告,守改容聽之。
瑞安令呂公勤邂逅師,喜甚,與俱還邑,築菴於廳治後園,命師居之,為留三宿而去。
晚景絕人事,精修淨業,諷誦楞嚴、圓覺、維摩、光明、法華等經,精熟如流。
靜夜孤坐,焚香暗誦,琅琅之聲,出於林表。
甞手書法華、光明二經報母德,又書華嚴經八十卷,首末不懈,字法益工。
以政和壬辰正月二十日示寂,年五十四,僧臘三十九。
闍維得舍利數百顆,明瑩如珠,植塔於故廬之後,以遺骨并舍利葬焉。
師於佛學無不通曉,尤深於禪,而接物以教,故以闍黎著名。
平生製述甚多,稿隨毀失。
圓寂後,弟子收拾遺文,編成二卷,曰潛㵎集。
人有得其片紙隻字,皆寶藏之,其文翰見重於人如此。
(王梅溪十朋之母有娠,產之日,夢師來,惠以金環。
夢覺時,傳師適坐化。
翌日,梅溪生,人皆謂為師後身,故其為師作銘序有云:師歿之歲,而某始生。
師舊書石橋寺碑,梅溪僉判紹興道經寺,寺僧先夢迓嚴闍黎。
次日,梅溪至,僧以夢告,有詩云:人喚我為嚴首座,前身曾寫石橋碑。
甄龍友和公雙峰詩云:詩老前身法號嚴。
正用此事。
)參寥子傳(附定諸)道潛,字參寥,杭於潛何氏子。
幼試法華得度,於書無所弗窺。
能文章,尤喜為詩。
與秦太虗、蘇長公為方外交,蘇甚重之。
以書告文與可,謂其詩句清絕,與林逋相上下,而通了大義,見之令人肅然。
蘇謫居齊安,師不遠二千里相訪。
留期年,移汝海,同游廬山,復歸於潛山中。
及蘇守錢塘,卜兆山智果精舍,率賓客十六人,各賦一詩送入院。
後南遷,師欲轉海訪之,蘇以書固止之。
當路亦捃師詩語,謂有譏刺,得罪返初服。
建中靖國初,曾肇在翰院,言其非辜,詔復為僧,賜號妙總大師。
崇寧末,歸老於潛山。
有參寥子集行世。
人謂師之詩雅淡真率,上欲窺陶白,而下有鴈行蘇黃句,即未脫子瞻烟火,雅不樂與宋人同。
烟火如參寥,自有為參寥,非第以子瞻重也。
斯言得之。
定諸,晉江人,能詩調,清遠無塵俗氣。
與曾會諸公游,談者謂諸詩與參寥同調。
其題畫水幛云:無波浪處生波浪,愁殺孤飄渡海人。
有去華集,大約如此。
宋景濂作育王山寺碑,謂大覺璉日與九峰韶公、佛國白公、參寥潛公講道一室,扁曰蒙堂,叢林取則焉(可入傳記之)。
惠淵首座傳惠淵首座,向北人。
孤硬自立,參晦堂真淨,實有契悟處。
冺冺與眾作息,人無知者。
洪州奉新慧安院,門臨道左,衲子往還黃龍、泐潭、洞山、黃檗,無不經繇。
偶法席久虗,太守移書真淨,命擇人主之。
頭首、知事、耆宿輩皆憚其行。
師聞之,白真淨曰:惠淵去得否?
淨曰:汝去得。
遂復書舉師。
師得公文,即辭去。
時湛堂為座元,問師曰:公去如何住持?
師曰:某無福,當與一切人結緣,自負栲栳打街供眾。
堂曰:須是老兄始得。
作頌餞之。
師住慧安,逐日打供。
遇暫到,即請歸院中歇泊,曰:容某歸來修供。
如此三十年,風雨不易。
鼎新剏佛殿、輪藏羅漢堂,凡叢林所宜有者,咸修備焉。
黃龍死心禪師訪之,師曰:新長老,汝甞愛使沒意智一著子該抹人,今夜且留此,待與公理會些細大法門。
新憚之,謂侍者曰:這漢真箇會底,不能與他剺牙劈齒得,不若去休。
不宿而行。
師終於慧安。
闍維,六根不壞者三,獲舍利無數,異香滿室,累月不絕。
奉新兵火殘破,無子遺,獨慧安諸殿嶷然獨存。
豈非願力成就,神物護持耶?
覺心傳(智永、祖紹附)覺心,字虗靜,嘉州夾江農家子,甚富。
少好游獵,一旦縱鷹犬,棄妻子,出家學道,周歷雲水,似有得者。
性喜畫,善作草蟲,人稱為心草蟲。
游中原,作從犢圖詩,名動一時,諸學士大夫翕然宗之。
孔南明、崔德符招致臨汝,住葉縣、東禪及州之天寧、香山三大剎。
後因兵亂還蜀,邵澤民、劉中遠兩侍郎善之,請住毗盧陳㵎。
上稱之曰:虗靜師所造者,道也。
放乎詩,游戲乎畫,如烟雲水月,出沒太虗,所謂風行水上,自成文理者耶!
後終於所居。
又有智永、祖紹者,皆以詩畫寓意。
永甞作瀟湘夜雨圖呈邵西山,邵題云:甞儗扁舟湘水西,蓬牕剪燭數歸期。
揮因勝士揮毫處,却憶當年夜雨時。
既疑之,問永曰:前輩曾有此詩否?
永因誦義山問歸篇,西山矍然,遂為改之。
永性孝,宇文季蒙龍圖,以永精禪理,善談論,請其住院。
永辭曰:親在,未能也。
於是售己所長為親養。
祖詩畫俱倣周忘機,而氣韻殊絕。
政和間,改僧為德士,詔下,祖歎曰:我生不背佛而從外道耶!
取祠部牒焚之,乃冠巾反俗,齋戒以終身。
潛菴源師傳清源,號潛菴,洪州新建鄧氏子,世力田。
幼超卓,短小精悍,去依洪崖法智為童子。
年二十一,落髮受具戒。
時武泉甞、寶峰月、雲居舜道價壓叢林,師游三老間,皆蒙器許,而疑終未決。
後親見黃龍南公,凡入室,令坐於傍,與雲菴同造積翠,師為侍者。
七年,南公歿,隱蹟西山。
西山有慧嚴院,僧死,屋無像,設露坐。
師見而歎曰:古人斫山開基,致無為有,忍懷不舉哉?
乃求居以修完之。
不五年,而殿閣崇成,百具鼎新。
即棄去,游廬山。
南康太守徐公聞師名,延居南山清隱寺。
寺在大江之北,面揖廬山。
師門風孤峻,學者皆望崖而退。
以故單丁住山十有八年,晨香夕燈,升堂說法,如臨千眾。
而叢林所服玩者,莫不具,時時钁地處置。
甞云:先師初事棲賢諟、泐潭澄,更二十年,宗門奇奧,經論要妙,莫不貫穿。
及因文悅以見慈明,則一字無用。
設三關以驗天下禪者,而禪者如葉公畫龍,龍見即怖眾生,為解礙菩薩,未離覺大智。
如文殊師利,欲問空王佛義,即遭擯出。
以其墮艱難,故起現行耳。
有僧依師住十二年,學令住淨眾寺,辭行,師謂曰:汝雖在此費歲月,實不識吾家事,倘嗣法,當不以世俗欺誑為心。
其人乃嗣翠巖機焉。
南昌隱君子潘延之與為方外友,迎師歸西山,而州郡文爭命居天寧,衲子方雲趨座下,一時名士摳衣問道。
師以目疾隱居龍興寺,房戶外之履亦滿上。
藍忠公,法姪也,延師居寺之東堂,事之如其師。
師年八十而喪明,學者益親附之,有欲板其語要流通,師投拒曰:若吾語深契佛祖,從今百日間復明,則副汝請。
如期果愈。
先是覺範洪公證獄太原,拴縛在旅邸,人諱見之,師獨冐雨步至,撫慰為死訣。
明年南歸,復見師,師軒渠笑曰:吾不意乃復見子。
故覺範序之曰:嗚呼!
佛法䆮遠,壞衣瓦器之人亦有侈欲,為人師者爭慕華構便軟煖,公獨舉頹壞而新之;爭欲致弟子不問智愚,欲出門下而公獨精粗之;爭欲坐八達衢頭以自賣其道,而公獨居荒遠以自珍之;爭好勢利惡醜,而公獨犯眾惡自信而力行之。
每謂弟子曰:無事外之理,理外之事。
觀其措置,豈其真然之者耶?
師終時幾百歲也。
空禪師傳崇覺空禪師,姑孰人也。
為人強項,久侍死心。
一日辭去,心曰:汝福鮮,宜自養。
草堂清公偈送之曰:十年聚首龍峰寺,一悟真空萬境閒。
此去隨緣且高隱,莫將名字落人間。
後受請出世杭之南蕩,不幾月而一火無遺。
因歎息曰:吾違先師之言,故有今日之患。
有富人發意營建,欲師一至其家以受供。
師辭曰:公施財求福,非長老受賜。
若教我背眾而食,素不願也。
力行其道,竟不役於土木以終身。
師頌野狐話曰:含血噀人,先污其口。
百丈野狐,失頭狂走。
驀地喚回,打箇筋斗。
補續高僧傳卷第二十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