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續高僧傳 第24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二十四明吳門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雜科篇宋 圓覺演公傳宗演,河北恩州人,姓崔氏,元豐滿禪師弟子,唱雲門之道者也。
法貌脩整,持守嚴密。
宣和中,徽宗詔入內庭說法,賜紫方袍。
當時有大因緣,前後凡住十三院,度弟子一千二百餘人。
住永福能仁寺時,先是寺僧有生縛獼猴,以泥裹塑,謂之猴王者。
歲月滋久,遂為居民妖祟。
遭之者初作大寒熱,漸病狂不食,緣籬升木,自投於地,往往致死,小兒被害尤甚。
於是祠者益眾,祭之不痊,則召巫覡,垂夜至寺前,鳴金吹角,目曰取搆。
寺眾亦撞鐘擊鼓,與之相應,言助神。
日甚月盛,莫或之改。
適師移住是寺,聞而歎曰:汝可謂至苦,其殺汝者既受報,而汝淫及乎人,積業轉深,何時可脫?
為誦大悲呪資度之。
是夜師坐,見婦人人身猴足,血污左腋下,旁一小猴,腰間鐵索縶兩手,抱穉女再拜於前曰:弟子猴王也,久抱沉冤之痛,賴法力得解脫上升,故來致謝。
復乞解小猴索,師從之,且說偈曰:猴王久受幽沉苦,法力冥資得上天。
須信自心原是佛,靈光洞耀沒中邊。
聽偈已,再拜而去。
明日啟其堂,施鎖三重,蓋頃年曾為巫者射中左腋,以是甞深閉。
猴負小女如所覩,乃碎之,并部從三十餘軀,亦皆烏鳶鴟梟之類所為也。
投之溪流,其怪遂絕。
師後歸雪峰終焉。
宋 真寶、慶預傳真寶,五臺山僧也。
學道能外死生。
靖康之擾,與其徒習武事於山中。
欽宗召對便殿,寶感激還山,益聚眾習武。
州不守,敵眾大至,寶悉力拒之,不敵,寺舍焚毀,僧徒逃散。
酋下令生致真寶,寶至,抗辭無擾。
使郡守劉騊誘勸百方,終不顧,且曰:吾佛制戒吾,既許宋皇帝以死,豈以力屈食吾言也?
但速殺我!
遂怡然受戮。
北人聞者,無不歎異。
慶預,湖南京山胡氏子。
問道芙蓉楷公,得要領,住大洪山。
靖康盜起,遠近震蕩。
預日頥指閒暇,外飭固守,內事靜專,謹禪誦以定眾志。
若是者數年,所活萬餘人,士大夫家賴以生者十七八。
事稍定,徙水南興國寺。
隨守以聞,賜號慧炤。
紹興中,下匡阜,入八閩。
愛雪峰深秀,閉關十餘年。
將化,別眾書偈曰:末後一句最難明,轉步回頭千萬程。
除却我家親的子,更誰敢向裏頭行。
擲筆含笑而寂。
宋 老牛智融傳智融,俗姓邢,初名澄,世居京師,以醫入仕。
南渡,居臨安萬松嶺,號草菴邢郎中,官至成和郎。
出入禁延,賞賚殊渥。
年五十,棄官謝妻子,祝髮入靈隱寺。
諸公貴人挽之不可,於以去塵俗弗遠。
肆游諸方,徑山匡廬,經行殆遍。
聞雪竇之勝,遂投跡為終焉計。
深坐一室,土木形骸,泊然如偶人。
或曳杖以出,有欲相隨,則謝遣之。
山中幽僻勝絕之地,意行獨坐,或至移晷,人莫窺其際。
善畫,而絕不以與人。
山深多蛇,忽作二奇鬼於壁,一吹火向空,一躍蛇而掣其尾,蛇患遂除。
而時有火警,又於火端作土梟之聲,為之革。
甞畫龍首半體,禱旱輒應,頗近靈怪,師亦不以自矜也。
或問畫次及人物,師曰:老不復能作,蓋目昏不能下兩筆也。
曰:兩筆豈非阿堵中耶?
師曰:此雖古語,近之而非也。
吾所云兩筆者,蓋欲作人物,須先畫目之上瞼,此兩筆如人意,則餘皆隨筆而成,精神遂足,所以難也。
或加以勢利,則避之愈深,意苟相契,亦輒與不吝。
樓攻媿求之,久不與,催以古風,有曰:古人惜墨如惜金,老融惜墨如惜命。
作詩不多語,字畫亦無俗韻。
初自言:若得為僧三十秋,瞑目無言萬事休。
紹熙四年五月卒,壽八十,僧臘如師言。
尤好作牛,自號老牛智融云。
明河曰:旨哉,融牛之論畫也。
吾聞庖丁之言,得養生焉。
宋 淳藏主傳景淳藏主,撫州化度受業。
久參寶峰祥和尚,傑出參徒。
其為人瀟洒高尚,備見於自述山居詩。
祥見之,諭淳曰:此詩不減灌溪,恐世以伎取子,而道不信於人也。
詩凡數十解,今記十章,以備傳云:拙直自知趨世遠,疎愚嬴得住山深。
現成活計無他物,只有鱗皴杖一尋。
屋架數椽臨水石,門通一徑掛藤蘿。
自緣此處宜投老,饒得溪雲早晚過。
自笑疎狂同拾得,誰知癡鈍若南泉。
幾回食飽游山倦,只麼和衣到處眠。
瓦鐺爇處清烟靄,鐵磬敲時曉韻寒。
一串數珠麤又重,拈來百八不相謾。
一瓢顏子非為樂,四壁相如未是高。
爭似山家真活計,屋頭松韻響秋濤。
數行大字貝多葉,一炷麤香古柏根。
石室靜延春晝永,杖䳌啼破落花村。
漁父子歌甘露曲,儗寒山詠法燈詩。
深雲勿謂無人聽,萬象森羅歷歷知。
坐石已知毛骨泠,漱泉甞覺齒牙清。
箇中有味忘歸念,身世無餘合此情。
幽巖靜坐來馴虎,古㵎經行自狎鷗。
不是忘機能絕念,大都投老得心休。
怕寒懶剃髼鬆髮,愛煖頻添榾柮柴。
栗色伽棃撩亂掛,誰能勞苦強安排。
其詠閒適情,可謂得之至矣。
倘非中有所養,孰能爾耶?
惜乎法道不扼,悠悠以終老。
卒中祥公之言,虗諸方之望云。
宋 北磵簡禪師傳居簡,字敬叟,潼川王氏子。
資質頴異,初見佛書,必端坐默觀如宿習。
依邑之廣福院圖澄得度,參別峰塗毒於徑山,沉默自究。
一日,閱萬菴語有省,遽往育王見佛照,機相契。
自是往來其門十五年,一時社中耆碩無不忘年與交。
走江西,訪諸祖遺蹟。
瑩仲溫甞掌大慧之記,菴於羅湖纂所聞成書,發揮祖道,與師議論,大奇之。
以大慧居洋嶼菴竹篦付之,師巽焉。
久之,出住台之般若,遷報恩,英衲爭附。
鴻儒竹巖錢公、水心葉公,皆折節問道於足下。
大參真西山,時為江東部使者。
虗東林命之,以疾辭。
乃於飛來峰北磵掃一室,居十年,人不敢以字稱,因以北磵稱之。
起應霅之鐵佛、西佘,常之顯慶、碧雲,蘇之慧日,湖之道場。
奉旨移淨慈,所至道化大行。
師出佛炤之門,在諸法彥中為神駒香象,機格超逸,最難攀仰。
其頌世尊初生話云:一聲㘞地便吒哩,突出如斯大闡提。
此土西天起殃害,堂堂洗土不成泥。
又頌楞嚴六解一亡云:六用無功信不通,一時分付與春風。
篆烟一縷閒清晝,百鳥不來花自紅。
闢一室以居,名曰薤室。
作賦以自見,其略曰:進則面牆,退則坐井。
柱忽不支,壁將就殞。
豁然而虗,漠然而冏。
如蒙之擊,如震而警。
如無盡藏,如大圓鏡。
前山送青,若壯士之排闥;後山回闖,擬良工之御駿。
撫鴻鵠而晚眺,入冥冥而遠引。
笑雲烟之輕去,漫悠悠而無定。
駐落日于西崦,延初蟾於東嶺。
是皆中所得也。
有北磵集十九卷,張公誠子序之曰:讀其文,宗密未知其伯仲;誦其詩,合參寥、覺範為一人,不能當也。
北磵於人不苟合,合亦不苟暌,取舍去就之際,潔如也。
葉水心詩曰:簡公詩語特驚人,六反掀騰不動身。
說與東家小兒女,塗青染綠未禁春。
師居天台委羽,有二姓爭竹山,竭產不肯已。
仙居丞王君懌請於師,師作種竹賦一首示二姓,而訟遂止。
其德音感化如此。
靈隱虗席,趙節齋奏師補其處,師笑曰:吾日迫矣。
乃舉天童癡絕冲。
淳祐丙午春三月二十八日,索紙書偈,於紙尾復書曰:四月一日珍重六字。
呼諸徒誡之曰:時不待人,以吾自勵,吾世緣餘兩日耳。
至期昧爽索浴,浴罷假寐,然視之已逝矣。
壽八十三,臘六十二。
葬全身於月堂昌禪師塔側,遵治命也。
鼓山堅、凝二師傳彌堅,號石室,閩清陳氏子。
根性敏利,歷諸藂席,最後見孤峰秀公,函蓋相合,遂傳東山之衣。
正凝,舒州太湖李氏,與堅同門,並得秀公之道,法林倚以為重。
凝儀相豐腴,所至人聚觀之,檀委山積。
嘉熙初入閩,閩帥請住鼓嶠,風猷弘振,四眾欽慕若現在。
如來信施以巨萬計,悉充甞住三十餘年,布衣紙衾,終其身不一染捐於世好,則其所存槩可知矣。
咸淳中示寂,闍維數珠不壞,齒牙中舍利如砌。
堅則繼凝住持,而清氣逼人,雖福緣少遜於凝,而慧門開受則過之。
日衣東山之衣說法,法音遐被,置衣處甞有光,夜白如晝。
有二偷兒入室盜之,為神所縛,臥地視不得起,堅為懺謝,始甦而去。
德祐中,朝廷欲南遷,被旨增廣城堞,請堅為東門提督,乃忻然奔命曰:何往而非佛事耶?
手版築六十丈,次年告成,遂示寂焉,囑留衣鎮山門。
未幾,二王奔廣,軍次山麓,人情洶洶,咸思劫奪,衣時現異,寺賴以全。
噫!
傅持法人,如來所遣,行如來事,願力弘固,寓之而然,即一色一香,皆能通靈顯妙,況金襴乎?
入元,衣尚無恙,至正間忽失所在。
宋 斯受傳斯受,字用堂,台黃巖楊氏子。
年十四,入三童山香積寺,依存方上人為師受具。
游歷諸方,咨叩耆宿,得心學要領。
自靈隱病歸三童,日行首楞嚴三昧,於不離見聞緣、超然入佛地語致疑,力究無入。
忽聞舂碓聲,恍然自省,偈曰:六祖當年不誦經,肩柴放下便傳燈。
誰知千載今猶在,秋月長廊搗碓聲。
自是行業日進。
善書,以黃金為泥,書法華、華嚴、楞嚴、圓覺、般若及方等諸經。
又於帛上金書法華塔一座,極其精妙,當時稱希有。
將終,坐牀上誦法華經,不輒卷畢而逝。
太癅傳太癅,蜀僧也。
居眾時,甞歎佛法混濫,異見蠭起,乃曰:我參禪若得真正知見,當不惜口業。
遂發願禮馬祖塔,長年不輟。
忽一日,塔放白光,感而有悟。
後所至藂林勘驗,老宿過雪竇山前云:這老漢口裏水漉漉地。
雪竇聞其語,意似不平。
及來見,雪竇云:你不肯老僧耶?
師云:這老漢果然口裏水漉漉地。
摵一坐具便出。
直歲不甘,中路令人毆之,損師一足。
師曰:此是雪竇老使之,他日須折一足償我。
後果如其言。
師後至都下,放意市肆中。
有宮人請歸家供養,師屢告辭,官人確留之,愈加敬禮,每使侍妾饋食。
其前一日,官人至,師故意挑其妾,官人以此改禮,遂得辭去。
不數日,閙市中端坐而化。
師名太,因頸有癭,故人以太瘤呼之。
宋 有南傳有南,閩人,性慧達,以詩自娛,世味淡然。
游泉之開元、承天,每所過闤闠市易之家,獲息甞倍,人始異之。
至,從市者爭徑,惟恐其不至。
至則人爭遺之錢,納諸懷袖中,至數百,則拋撒於地,兒童競取拾,因大笑為樂,以為甞。
江給事某極重之,一日,忽語其徒曰:予翌日當與眾別矣。
眾以為戲言。
詰旦,果趺坐,奄然而化。
或以告給事,給事來訊之,乃於座上微開目睫,呼江君,授以偈曰:東省書問頻續,佛日衣鉢相傳。
試問來去何事,一輪江月橫天。
舉手而寂。
經十載,真身不壞,其徒就身為塔藏之。
宋 自永傳自永,閩人,結茅麥斜巖,宴坐修靜。
忽有龍現木杪,恬然誦經不顧。
久之,龍復出山,爪甲著石有聲。
永語其徒曰:龍又至矣。
視之果然。
一日,荷汲而歸,有虎躡其後,就飲其水。
永回顧徐云:適從何來?
其渴至此。
又甞夜過諸偷者於菴外,笑謂曰:若欲罄我囊槖耶?
得升米傾甕與之,曰:愧不腆耳。
諸偷謝而去。
年八十餘而逝,體不壞,顏色如生。
噫,永其有道者,不然何與物相忘至此。
登高不慄,入水不驚,萬變陳乎前而莫動,始可與言生死出生死。
捨此而云學道,不知其可也。
故予深以不能詳永為恨,贅數言以待後賢續之。
宋 法慈法慈,上虞長慶寺大德也。
平日深居簡出,洒掃一室,宴坐其中。
庭具花竹泉石,有幽意,士大夫多往游焉。
慈頗能棋,又善譚論名理,焚香瀹茗,延納無倦。
嘉泰初,忽謝客閉門,雖年高而神觀精爽,略無他故,人初不以為異。
會其童行辭往行在所,請給僧牒,慈語之曰:汝去宜速回。
久之無耗,日以為問。
既還,慈喜曰:得汝歸甚好。
時方盛暑,即令左右具湯沐,澡畢,易潔衣端坐,將瞑目就寂。
其徒亟呼之云:和尚幸自得恁好,何不留一頌示後?
曰:汝不早道,我今寫不得也,汝代筆則可。
乃云:無始劫來不曾生,今日當場又誰滅?
又誰滅,萬里炎天覔點雪。
語僅脫口而逝。
宋 清音子傳清音子,不知何許人,自言姓楊名道亨。
宋末,引一猱自金陵來淞,處茅椒於府城北。
猱大如人,能主給使。
清音子夜坐有光,淞人爭飯之,豐薄不謝,第言分定云。
由是人益異之,施與日多,因搆菴以居,名曰大古,以延佇四方雲水之客。
甞赤脚行市中,乞齋糧供眾,復自號赤脚道人。
久之,有軍士戲烹其猱食之,清音子嗟歎,即與眾訣別,手書一偈云:八十一年饒舌,終日化緣不歇。
重陽時節歸家,一路清風明月。
遂趺疊而化。
金 大漢僧錄大漢僧錄,姓聶氏,身長九尺,膂力絕人,削髮從佛,持律誦經,有解性,發言不測,若深有得於中者,且能誦呪驅邪,又名破魔和尚。
熙宗聞之,召見賜食,授殿中將軍,固辭曰:臣願始終事佛,不願為官。
不拜,命為交城縣僧錄,領袖一方,賜龍鳳山河衣,衣宮中所製,命僧錄披以化人,因又稱大衣禪伯,名振一時,服化者眾。
後示寂,闍維有舍利紅光之異,至今交城人能言之,惜無詳可考,致大行寥寥云。
金 洪炤傳洪照,字玄明,其先華州下邽人。
世業耕桑,年十八入道,脩頭陀行,夙夜匪懈,研精修多羅教。
落髮後,益勵奮求解脫,受大名憑空禪師印可。
雲游河內,得古廢寺基,翠壁斜倚,秀木傍鬱,清泉流其下。
照顧瞻喜曰:此正道人安隱處。
詢土人,知其為唐覺林禪剎也。
照結草廬,被麤茹糲以居之。
久之,四眾嚮應,鳩集興工開鑿,得遺碑銅像及然燈淨盞百餘隻。
叢席既成,世宗嘉照行,錫圓通禪師之號,賜院額曰香嚴。
照行高識遠,超頴辯達。
自初從道入法藏,依言而探義,因義而明理,運有為洪濟之慈,入無證真得之妙。
弛張用舍,開闔語默,於覺炤中恒得自在,提振宗風,開覺後學。
凡祖師之旨在章句者,必引而申之。
學人或探其涯涘,或接其波瀾,莫不游焉息焉,隨其分量,俱得受用,故一時佛法以照為司南。
居山三十年,未甞過檀門。
日所資用,皆宰官居士領施奉給,樂而不厭,雖金帛填委,而囊無一錢。
大定二十六年將逝,沐浴易衣,問時早晚,對曰:日晡矣。
說偈,怡然就寂,春秋七十有二,葬於院西之玉峰。
元 筠高安圓至傳圓至,字天隱,高安姚氏子。
季父勉,父文叔,兄雲,皆中顯科,為宋名臣。
師按窺世相,深有所感悟於中。
以咸淳甲戌出家,依仰山慧朗禪師欽公脫髮,時年十九。
務靜退,寡交識,怡然以道味自尚。
喜為文章,志弘護,非衒飾知見以自售也,故其文日益進。
其曰:吾聖人自稱文佛,葢以存其道於無窮,非文莫能。
曰經,曰論,皆是物也。
惟震旦諸師,欲撫中下之質,乃皆以天縱上智,示為椎朴少文,與愚者同事,乃聖人冥權,非真然也。
愚者誘於其迹,直謂聖人道妙,可以鄙俚凡近,躐至薄經論為淺教,斥文字為異端,豈不惑哉!
其論吾宗文,獨許嵩明教一人,其融會超了知見,扶宗匡道之心,居然可思矣。
至元、元貞間,住建昌能仁寺,說法一稟於欽,不兩年棄去。
師行止不恒,所居斯其最久耳。
大德二年戊戌,卒於廬山,年四十三。
惜無修期,以究其道之所歸,化之所及,為可哀耳。
有文集一卷,吳門磧砂魁上人所藏,以示紫陽方虗谷,讀而醉心,敘其首刻焉。
得喜、無照、無碍傳得喜,錢氏子。
童丱時,依興聖權公薙染。
及長,慕禪宗,登天目山,叩幻住老人,有契。
旋歸里,清信士有以花園地施者,師受而結菴,鑿基得古石,刻錢喜二字,眾異之。
菴成,禪錫紛委,幻住為大書喜見二字顏其戶,從是鄉人稱師為喜菩薩。
師以學佛須以解脫為心,慈普為行,道風所感,一鉢無盡。
四事供眾之外,濟益深廣,衣寒藥病,赴者如歸。
生而饑者,養之如人父;死而暴者,葬之如人子。
一以誠信真實為之,弗勌也。
甞演法於吳江程林仲家,有神人白帽金甲,合掌聽其後,舉眾見之,凡諸大家禳祈,惟師一至為幸。
至順中,移錫盤龍塘,未幾成巨剎。
化後,舍利纍纍,火處穿斸,求之皆得,鑑無照,鑑無碍。
二公皆甞事幻住。
無照,南詔人。
初習教,辨博英發,每曰:吾聞中國有禪宗,使審是耶,吾將從其學;使或未當,吾將易其宗旨。
由其國萬里來,一言而悟徹法源。
方圖歸以倡道,而殞於中吳,春秋僅三十有七也。
幻住祭而哭之以文曰:謂無照於吾道有所悟兮,真機歷掌,其誰敢欺?
謂無照於吾道無所悟兮,大方極目,云胡不迷?
笑德山之焚疏鈔兮,何取舍之紛馳?
鄙良遂之歸罷講兮,徒此是而彼非。
惟吾無照總不然兮,即名言與實相互融交涉而無虧。
出入兩宗大匠之門兮,孰不歎美而稱奇?
屈指八載之相從兮,靡有間其毫釐。
我閱人之既多兮,求如無照者,非惟今少,於古亦稀。
我不哀無炤之亡兮,哀祖道之既隳,而今而後孰與扶顛而持危?
對爐熏於今夕兮,與山川草木同懷絕世之悲。
讀此文酸鼻,苟其人非真有大過人者,不足致老子惜之至是也。
然南詔之有禪宗,實自無炤始。
無礙,永嘉人。
參幻住,久之無省。
幻住指見龍淵,一日聞蓮香得入,有偈曰:箇中消息本尋常,幾度無端謾度量。
今日疑團百雜碎,西風一陣白蓮香。
不知其所終。
妙恩傳(附大圭、契祖、杰道者)妙恩生,倪氏,泉人也。
持律精苦,脇不沾席者四十餘年。
遍參名宿,旋入雪峰謁湘和尚,蒙印可,聲價日騰起。
至元中,僧錄鑑義白行省,請合開元百二十院為一大剎,請師為第一世。
師慧解圓融,不以禪廢教,甞註釋彌勒上生經以見意焉。
武林南山羅漢殿災,師夢五百僧求依止。
未幾,傳聞至,乃即夢夜也。
因建羅漢殿於寺東廂,如數像之恢煥,一倣武林舊時。
是以虗空心為福德相,益見其慧門無量也。
其法嗣大圭。
頌曰:碧眼龐眉解魘人,容求單位笑欣欣。
一朝添五百閒漢,大屋潑天開紫雲。
師將示寂,偈曰:不用剃頭,不須澡浴。
一堆紅𦦨,千足萬足。
既火,舍利如雨而下。
圭亦有行解,博極儒書。
甞曰:不讀東魯論,不知西來意。
為文簡嚴古雅,詩尤有風致。
自號夢觀道人,著夢觀集及紫雲開士傳,紙貴一時。
契祖同安張氏,生亦師付法子,使嗣位行湘師事者。
善說法要,渾然天成,賜號佛心正悟禪師。
有杰道者,清狂無度,恒掃除街市,所至相與譁笑之。
所服衣垢甚,忽取澣之,言:明日行矣。
至明日,求僧粥,不與。
杰曰:求之不再,幸與我得粥。
還置几上,危坐而化。
祖為舉火曰:一生杰斗,打硬參禪。
街頭巷尾,掣風掣顛。
若無末上,不值半錢。
杰道者,誰信寒灰有煖烟。
元 若芬傳若芬,宇仲石,婺州曹氏子。
落髮進具後,歷游講肆,頗得師說。
同輩推挽之,欲其弘闡,芬曰:吾不能也。
芬為人清退,善文筆。
為上竺書記,讚揚佛事,游戲墨花,極一時之譽。
又善畫,往往寫雲山以寓意。
有求者,初不甚靳,雖寥寥數筆應之,人寶之如連城。
後求者不勝其多,芬笑而謝之曰:錢塘八月潮、西湖雪後諸峰,極天下偉觀。
二三子當面蹉過,却求玩道人數點殘墨,何邪?
自是謝事歸深山,即古㵎蒼壁間結菴,顏曰玉㵎,因以為號。
又建閣對芙蓉峰,自稱芙蓉峰主。
甞自題畫竹曰:不是老僧親寫,曉來誰報平安?
其意趣可想也。
如芬者,尚存本色,非盡為末技所掩。
視今之圓顱習筆墨,沾沾自喜者,豈啻天淵哉!
月江淨公傳宗淨,字月江,婺人也,正菴誾公法子。
頎身偉貌,德本夙植,覺繇性稟。
每以佛乘印參儒典,默而能融,辯而不肆。
所著詩文皆有足觀,尤以接物利生為己任。
行持無怠,雖小戒律,如踐青折萌、盥手泛席之數,未甞放心。
翰院侍講王公時彥在秘閣纂修,少師姚公實總其事。
二公論及東南名僧,而師居其一。
總司聞其賢,舉授徑山住持。
一時名公鉅卿皆樂然出疏,勸請嚮振山靈。
師之住是山也,不大設門逕,不廣聚徒眾,抑渾而務實。
甞示人曰:身是一卷活經,無時不轉;口是兩片死皮,有說便動。
真知實謬,不在言也。
師之為文字,用濟佛事,過則揮去,如塵垢粃糠,了無留意。
至於整頓山門,事無巨細,宜為必行,可以立住,皆決於俄頃,無顧慮徬徨之滯,亦法門英傑也。
或贊其像曰:神定氣冲,言雄貌偉。
擊拂一下,大海絕流;咳唾一聲,須彌粉碎。
衲子師模,佛祖骨髓。
夫是之謂正菴和尚之的傳,妙喜七葉之華裔也。
後念佛而逝,塔於本山。
元 慧明傳慧明,蔚州靈丘人。
其母夢異人乘白馬素衣,借宿而娠,生異恒。
童習詩書,傍通百家之言,棄之。
謁海雲簡禪師,言下知歸,海雲美之以頌。
還住靈丘曲迴寺。
適西京大華嚴虗席,請海雲,海雲舉師為代。
華嚴前住者失綱,頹圮荒涼,久不成叢林矣。
師御下寬明,持身謹肅,道聲高振。
凡殿廊、方丈、厨庫、堂寮、叢席所宜有者,莫不化朽為新,起廢為興,即壞為成。
壬子,世祖在潛,享師名德,奉師陞堂說法,錫以徽號。
既而遷慶壽,燕京府僚致請。
及海雲也,世祖與太子屢臨法筵,出內帑作大施。
會師倦於化道,告退曲迴。
閒庭淨几,翛然靜適者數年,而華嚴之命復下矣。
師賦性淳謹,器宇恬愉,臨事不回,與人謙穆。
每陞堂演法,萬指圍繞,師憑陵數言,使聞者人人得意於言象之外,有古尊宿之風。
雖日接貴顯,一之以坦,未甞枉道以從物。
以至元七年二月示微恙,謂門人曰:日色晚矣。
索筆書一偈,復云:驀直去。
擲筆而臥,若熟睡然,撼之以逝矣。
俗壽七十二,坐夏四十五。
茶毗,舍利五色燦然。
分葬華嚴、曲迴二剎,表之以石。
元 祖英祖英,號石室,吳江陳氏子。
齠年出俗,即䇿杖游諸方。
初從虗谷陵公於仰山,聞徑山晦機道化,亟來投之。
一見契合,留掌記室,自是聲聞日新。
出世明之隆教、杭之萬壽、明之雪竇育王。
會有恙,天童砥平石問之,答以偈曰:是身無我病根深,慚愧文殊遠訪臨。
自有巖花譚不二,青燈相對笑吟吟。
後造一龕曰木裰,日坐其中,不涉世事。
至正癸未三月,見一衰婦人叩頭,請師應身為國王。
師曰:吾不願生天王家。
逾十七日,趺坐而化。
元 如玉如玉自匡廬至徑山雙溪,見陸羽泉上山麓森秀,遂結茅息影,持鉢乞食,隨緣化導,自號雙溪布衲。
久之,扶䇿登凌霄,依麓搆室,三年不下山。
一日,遙睇吉祥峰五色瑞雲,曰:此中必有靈氣。
遂尋至峰陰之坡,建寺成叢林焉。
後敕賜大安。
一日,妙嵩禪師戲以詩悼之曰:繼祖當吾代,生緣行可規。
終身甞在道,識病懶尋醫。
貌古筆難寫,情高世莫知。
慈雲布何處,孤月自相宜。
師讀畢,舉筆答曰:道契平生更有誰,閒鄉於我最心知。
當初未欲成相別,恐誤同參一首詩。
投筆坐去。
六十年後,塔戶自啟,真容儼然。
元 抝撓傳抝撓,錢塘人,賣菜傭也。
每侵晨,擔菜入市。
一日,往太早,暫歸少憩,覺室中有異,潛壁間聽之,乃妻與人私語。
人曰:彼較我何如?
妻曰:彼抝撓,爾平穩。
即吟詩曰:[打-丁+聳]竹烏鴉叫,錢塘門未開。
抝撓纔出去,平穩便入來。
遂棄家往蕭山越王臺栖焉。
從此潛心禪悅,深有契證。
後坐脫去,面貌如生,舉身輕輭。
每月髮長,姊為剃之。
數年,姊曰:我老矣,此後可無長也。
又數年,而以泥塑其身,特露其面。
好事者每於春時迎像入城,以種因果,至今絡繹云。
補續高僧傳卷第二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