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續高僧傳 第5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五明吳郡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義解篇明 古庭學法師傳善學,自號古庭生,儒家馬氏。
傳華嚴之教於寶覺法師簡公,凡清凉大疏鈔及圓覺、楞嚴、起信諸部,皆能融會甚深微妙之旨。
遐邇嗜學之子,斂袵遡瞻,不翅卿雲德星,以獲一見為快。
雖老師宿學,亦推之為人,望別傳教。
公無言。
宣公前後主報恩之席,皆欲攝受師為弟子。
師笑曰:吾得法於寶覺,忍背之乎?
力拒不聽,賦曹溪水四章以見志。
尋還東林隱居,掌教者尊師之道,不容肥遯自逸,強主陽山之大慈。
師植心平易,不屑沉溺專家,以殊戶異軌為高,理之所在,輒翻然從之。
每升堂示眾曰:吾宗法界還源,非徒事于空言,能於禪定而獲證入者,乃為有得耳。
既而又曰:吾早通法華,雖累入法華三昧,然長水璿問道於琅瑘覺,又從靈光敏傳賢首教。
露光,天台之人也。
古人為法乃爾,吾徒可專守一門乎?
君子美其至公無我,一掃近代互相矛盾之陋。
皇明龍興,師將大弘賢首之教,以續物慧命,雖當儉歲,躬分衛以食眾,士民踵集,方思有所建置。
院僧以官賦違期,當徙虔州,有司知師專任講道,欲與辯析之,師曰:吾為主僧,法當坐,敢累他人耶?
遂毅然請行。
或讓師為迂,師曰:宿業已定,不可逭也。
行抵池陽馬當山,示疾而化,洪武庚戌四月也,春秋六十有四。
師形貌尫瘠,退然有不勝衣,戒檢精嚴,護持三業,唯恐有所染污。
獨居屋漏,法衣不離體,三藏諸文未甞釋手,雖盎無斗儲,處之裕如。
謙恭自牧,竪子來見,亦無墯容。
勤於誘掖,有不領解者,方便比喻,至于反覆數四,必俟其心悟始罷云。
見諸著述者,咸有可觀,法華問答若干篇、法華隨品贊三十篇、辯正教門關鍵錄若干卷,及詩文竝行于世。
宋文憲公曰:濂於諸宗之文,頗甞習讀,每病台衡、賢首二家不能相通,欲和會而融貫之,恨鮮有可言斯事者,不知世上乃復有師乎?
于是發不及見之歎,其為賢者追慕如此。
東溟日法師傳(附智明)慧日,號東溟,天台赤城人。
軀榦修偉,眉長三寸,目光射人。
甞從柏子庭和尚習教,解悟甚深,有戒行,人師法之。
洪武初,以有道徵, 上御奉天殿引見。
時丞相御史大夫暨百僚咸在,而僧伽魚貫而上。
師年最高,白眉朱顏,其班前列。
上親問勞之,顧眾而言曰:邇來學佛者,唯飽食優游,沉霾歲月。
如金剛、楞伽諸經,皆攝心之要典,何不研窮某義?
苟有不通,質諸白眉法師可也。
自後數召見,從容問道,字而不名。
及建鍾山法會,請師敦說戒法,聞者開懌。
既而辭歸杭,居上天竺,一志安養,冥心合道,不襍餘念。
洪武十二年七月朔,夢青蓮華生方池中,華色敷腴,清芬襲人。
既寤,召弟子妙修曰:此生淨土之祥也,吾將行矣。
至四日,趺坐書頌,合爪而寂。
閱世八十九,僧臘七十。
師居常面嚴冷,片言不妄發。
對王公大臣,未甞出一軟媚語。
至於誘進後學,溫然如春陽云。
智明,字月溪,杭湯鎮楊氏子。
從南山圓炤才法師受學。
後於城東結菴,杜絕諸緣,一心蓮業。
戒行孤潔,甚為緇白皈從。
年七十二,書偈而化。
能義傳能義,字無言,別號損菴,四明象山高氏子。
頴悟聰敏,年十三出家智門寺,精行業。
稍長,見復原報公於徑山,公默識之,授以楞嚴,講誦通貫。
旋主藏于雪竇,恍然有得,作偈有:掃空文字五千卷,流出胸襟一葢天。
復原深嘉許之。
洪武中,住餘杭普寧,巋剎竿而皈四眾。
久而退席,隱居徑山之蒙堂。
永樂丙戌, 太宗皇帝命僧錄司遴選精通楞嚴經旨者,以師應 詔。
師為說以進, 上覽之,心甚契合。
乙未,纂修永樂大典,命師總釋典之綱,極承 眷顧。
既而靈谷定巖戒公延師為上座,模範後學。
定巖示寂,靈谷席虗, 仁宗皇帝在青宮,儗師補其處,令入朝。
上見師道容,喜甚,除僧錄左覺義,賜錦衣一襲、貉裘煖帽靴襪并鈔二百錠,遣中官送回南京,於鍾山第一禪林舉唱宗乘,緇素悅服。
未幾,復入朝,陞左講經,寓慶壽寺。
疾作,上聞,賜醫藥,中使相望于道,集眾說偈曰:已住閻浮七十年, 皇恩如海浩無邊。
如今撒手西歸也,萬里無雲月正圓。
擲筆而逝。
上覧偈為之感歎, 賜諭祭,命工部作龕,茶毗于平則門外。
上有五色雲現,拾骨得舍利數十顆,弟子請回鍾山。
仁宗踐位,復遣祭,命以靈骨舍利歸徑山,建塔於寂炤祖壠之傍。
師梵貌清整,人見而意消。
善韻語,應制和 御韻送大寶法王有云:有時論到無言處,心融神會堯眉開。
頗為人傳誦云。
清天傳一清天者,江右廬陵人也,別號潔祖,為歐陽族。
自幼頴悟,深厭塵俗,依多寶正宗忠公受業焉。
宣德改元,右街雲海法師為落髮,入大天界,見弘慈普應禪師,命侍香,掌藏鑰,進第一座。
正統初,得古剎廢址于都城西山之麓,慨然有興復之志。
繇是罄鬻衣資,募眾緣,度工庀材,雖片瓦隻椽,皆自手之。
事聞于 上,賜額弘慶禪寺。
師為開山第一代,即今黑塔是也。
師㧞萃超羣,卓然如孤鶴之在鷄羣。
初主水月,次遷南通法至,既又開山弘慶。
自此道風浩蕩,朝野知名。
丙寅,右街、善世兩菴宗師薦師于春官,大宗伯胡公及諸鉅卿名公莫不推賞,遂有雙徑之行。
覺山馮寧印施華嚴大經,并函繡幡金臺。
諸檀如沈福誠、杜弘真輩,皆欣然發心,鑄銕佛三軀及諸供具,隨師而往。
以明年丁卯入院,遠近欽仰,罔不嘉獎勸助。
師所履之事,大有逕庭。
翰林張公益謂師根性堅利,志力勤篤,遂能因師之教,悟玄義于襍華,視師之行,絕三業于滿分,葢寔錄也。
洪蓮傳洪蓮,字獨芳,山西太原吳氏子。
賦性嚴敏,孩提時已若成人。
出家饒益寺,二十具戒。
見休雲蒙印可,授以信衣。
入天龍洞,結足刺十指血,書寫五大部經。
又于名仙洞立曼怛囉座,設𦦨口食,賑濟幽類者三年。
晉王聞之,延致問道,奉衣饌請住鴻祐寺,自是聲德遐播。
永樂中,奉 旨箋註大明三藏法數,較勘藏經。
又 命入香殿,與進法主問答楞嚴大旨。
又 命於海印寺較寫三藏。
前後從事,皆得 聖心。
繼承 仁、宣二廟恩眷,除僧錄司右講經。
正統七年,轉左講經。
以年老,上謝事之請,遂免師朝參,職事如故。
至景泰七年七月四日,端坐書偈而逝。
上聞悲悼,命禮官致祭,贈淨梵翊教禪師。
壽九十一,僧臘七十一。
茶毗得舍利百顆, 勑歸西山萬佛寺造塔安厝。
師資貌魁特,襟度豁如,議論磊落,一出于正。
解行兼全,以身任道,故得列聖禮遇殷至。
景泰四年,日本僧入貢。
其僧本國大禪伯也,少所與可,獨服膺于師。
偕來者各有所問,言人人殊。
師應答如流,皆得所請,歎未曾有而退。
其辯才服人又如此。
聊述應跡,粗槩以備傳。
其潛德密行,與證悟所及,可想見于語言之外也。
鳳頭祖師傳道孚,字信庵,江浦劉氏子。
善習表於兒戲,利根發于童心。
七歲入學堂,先生授以書,不肯讀,讀又不肯竟,曰:此書非我所喜,先生亦非我師。
乃依靈谷慶叟為弟子,落髮衣緇,昕夕禮觀音,發聰智,通唯識、涅槃諸大乘經論,羣言所涉,一覧無遺,精旨妙義,囊括而川注,滔滔然莫能窺其涯涘。
復禮天童觀翁,時觀公道望高天下, 宣廟在潛,每承顧問。
宣德歲丙午,召至京師,館於慶壽丈室,師執侍惟謹。
上嘉之,賜西服茜衣,師牢讓不服。
尋游江浙,受滿分戒,入五臺,覩聖相攝身光中,奇幻百出,轉念之頃,倐忽不見,歎曰:古人所云:一翳在眼,空華亂墜。
因自號知幻子。
英廟聞師名,召見大悅,呼為鳳頭和尚,葢以師頭前銳起也。
尋授僧錄講經,未幾告退,結茆于山中,扁曰松樾。
屏息諸緣,不妄交接,唯苦心真寔之士得以相依,餐服遐異,悠然自適,若將終身焉。
先是,司禮阮公簡得京西馬鞍山廢寺,欲興之,思得大知識主宗風,與議非師不可,修詞致懇,至于再四,不許。
後掘地獲斷碑,阮持碑泣請曰:碑雖不完,猶可讀,惟師寓目焉。
師讀之,始知此寺乃遼普賢大師所建,四眾受戒之所。
師喟然曰:釋迦如來三千餘年遺教幾乎泯絕,吾為佛弟子,詎忍視其廢而不興耶?
乃幡然而起。
於是鏟荒夷險,鬱起層搆,散己貲以鳩工,擇幹僧以董役,匠成于心,受規於手,日不笠而雨不屐,趨風望景者翼如而至。
百年癈剎復興於頃刻,廊廡龍象煥然一新。
始末具載大學士楊公士奇所譔碑記。
黔寧昭靖王復以宣武門府第施為梵剎, 賜額承恩,為師往來憩息之處。
師善書,筆法遒徤,甞於文華殿大書扁額,上俛案視之,稱善。
贈之詩,有高僧書法勝中書之句。
又甞施食於內庭,開法于秘殿, 上皆親御視聞,無不擊節歎賞。
當是時,耆舊凋喪,獨師法聞四方,學子趨參唯恐或後,僧中之傑出者一人而已。
以是奇德妙行足以駕苦海之慈航,躋迷途于覺岸也。
景泰丙子夏六月十日,集眾升堂,說偈曰:昔本不生,今亦不滅。
雲散長空,碧天皓月。
遂端坐而逝。
計聞, 上震悼,遣宮諭祭,命公矦以下咸從弔臨。
茶毗獲舍利,建塔于寺之南原。
世壽五十有五,僧臘四十有九年。
度弟子數萬,得戒四眾百億,門弟子千餘輩,皆縛禪秉律,闡化一方。
著述有定制、戒本、戒牒并偈頌詩章若干卷,傳于叢林。
胡忠安公熒稱師學之博,行之修,功之盛,能光大法門云。
萬松千松百松傳慧林字萬松,杭之仁和人。
生稟異質,稍長躭玩佛書,授以世典,棄佛觀。
父母察其志如是,遂捨為法輪寺僧。
見諸僧所習卑鄙,師不樂,愀然歎曰:此豈可了生死大事耶?
雅聞天目平舒老人道行,往依之。
一日宴坐林間,聞猿鳥聲,豁然有悟。
是時伏牛空幻叟寓廣德禪林,乃詣叟自陳所見,遂嗣空幻之門。
歷游諸方,歸杭隱徑山,絕跡於城府。
師持身約,守律嚴,素通三藏,尤精於法華、圓覺、楞嚴等諸經。
善于開誘,析義宣旨,如慈父母之訓其子,必至領解而後已。
道日益崇,修日益起,而四方從學者日益以眾。
嘉靖丁巳,忽謂眾曰:時至矣。
絕穀,日啜㵎水數杯者月餘而化,得年七十有六。
明得,號月亭,以紹萬松禪師法,又號千松,烏程周氏子。
幼歧嶷不凡,甞隨父赴西資佛會,指𦘕像問曰:是非僧耶?
父曰:然。
遂求出家,依慶善庵祝髮。
初習瑜伽佛事,知非而棄之。
謁海百川,求出世法,機不契。
遍參名宿,備歷艱辛,益發憤厲志。
詣武林上竺,哀籲大士,求值明師。
乃遇萬松於中竺,問以來意,以禮普門對。
萬松竪一指曰:汝去見了觀音來。
師方下,頓有所省,再拜求了生死之訣。
萬松授以攝心念佛法,因留侍左右,朝夕參承凡十載。
一日閱楞嚴,至清淨本然,云何忽生山河大地?
豁然契入。
又入徑山,結茆凌霄峰絕頂,獨坐三年。
四方禪侶接踵而來,師隨機響應,無不迎刃而解。
遷傳衣菴,講楞嚴。
既游天台,彼中緇素邪正淆混,師為講華嚴等經,化外道以千計。
講甫畢,堂內寶花遍生,今扁為湧蓮堂云。
比歸,司宼韞庵吳公時為杭守,延師演法於靈隱。
僉憲東溟管君以天池請,儀部觀頤沈君延主圓證寺,五臺陸公復延講華嚴於秀水之東禪。
師樂其雅僻,乃相與葺法雲堂以居,遂為師示寂之所矣。
師為人修榦玉立,性度高簡,伉直以道自重。
遇公卿未甞降禮,作卑諂態。
羣小或憎詬之,百折不回。
保護正法,毅然不為身謀。
其寓天池日,有豪貴挾妓游僧寮,師會眾逐之,無所顧憚。
世方崇事真武,師以彼不過玄武之神主治一隅耳,何至奔走天下若狂也?
我薄伽梵為天人師,何不易彼事此耶?
往往改像設而更廟貌。
性喜汲引後學,而視外道如讐。
同衣有過,譏彈不少借,以故招忌者之口。
非有諸縉紳為之金湯,幾不免矣。
以萬曆十六年歸寂,壽僅五十有八。
師與五臺公有法喜深緣,而為銘王村之塔曰:惟師以苦行得見地,以強毅任永法。
余獲交師三十年,所受教益非一期。
晚年相與修東林故事,而師先化去,誰為余作蓮邦指南車耶?
塔後遷於徑山。
真覺,號百松,蘇之崑山人,姓王氏,已蓄妻矣。
偶逐方僧游杭,遂入鍋子山祝髮。
居月餘,往吳門受具戒,其時議鋒已不可當。
未幾,謁千松於湖州聽講位下,以敏出,為聽眾所抑。
首座道元憐之,為言于千松,錄置下座。
後出世,遂為千松拈香而嗣焉。
嘉靖甲子,受天台之請,遠近嚮風,趨赴如不及。
所講楞嚴若干座、法華若干座、妙宗鈔若干座,惟法華玄義一座而已。
所得檀施,輒緣手盡。
真寔居士云:妙峰師梵相奇古,身不踰中人,而言論風采如大火輪,不可攖觸。
於是江南有二法師,師與東禪月亭得師。
師出東禪之門,東禪不專賢首,而師獨精天台,遂有同異。
然其妙辯縱橫,凌厲千眾,俱東南無畏光明幢也。
𪋤亭住法師傳祖住,字幻依,𪋤亭其別號也。
生丹徒楊氏,沉密不貪世緣。
十七從剃染,十九領具戒,通曉諸經大義。
走少室依大章,入伏牛依高安,凡經十二夏。
次至都下謁松、秀二師,至南京謁無極老人為西堂。
犍槌之暇,即入作務,晝夜不休。
尋演華嚴鈔於京口萬壽寺,緇白聽者日以千數,老人率其徒觀焉。
既而謂眾曰:吾殆不如也。
雖然,有不如我者一。
吾嚮者彼上人為我西堂,今西堂有彼上人者否?
自是道價鬱跂,叢林傾挹。
師智崇禮卑,如常不輕,提獎唱誘,孜孜不倦。
前後登法座者以十指數,能使所至立成寶坊。
然而三衣之外,一衲周身,虀粥僅延,猶存五觀。
其諸襯施,不以掛眼。
且奉律精嚴,纖過無犯。
以萬曆之甲申入吳山之蓮華峰,登支道林講座,山林隱秀,有終焉意。
未幾遷化,茶毗斂靈骨,塔於本山。
素庵法師傳(附兀齋、幻齋二比丘)素庵法師,諱某,生於襄陽鍾氏。
壯歲棄儒,遍訪知識。
至南陽留山寺,禮泯庵休公落髮。
瓢然一鉢,歷伏牛、清凉受具。
依秀法師習經論,凡十一載,精其業。
南禮普陀,過白下。
白下名流,針芥自合。
以攝山講席留師,道聲大振。
師亦樂茲山幽䆳,遂誅茆築室,棲遲十年。
一日,扶杖將行,留偈淨業堂云:自入棲霞已十年,東修西補未曾閒。
掀翻瓦礫成禪院,除剪荊榛作菜園。
每煉蔬羮供海眾,恒宜大教繼先賢。
如斯弗為兒孫業,留與同袍萬古傳。
其氣韻可想矣。
已而為眾復留。
師身長幾七尺,頭顱方直,面目有光,隆顙豐頥,音聲如鐘。
生平履踐如氷雪,隨所酧應,春溫日旭,人自意消。
說法直截簡易,不為峻語,而格頑導愚,遠近欽悅。
凡講華嚴大鈔、法華、楞嚴諸大乘經論各若干座。
以萬曆癸巳十一月十三日後夜,端坐念佛而逝。
三日中夜,火滿山若列炬。
閱世七十五,法臘五十。
師生平瑞跡甚多,初至攝山演華嚴,至入法界品塔,放五色光。
又一日講法華,至寶塔品,見空中光相儼然,汪司馬道昆為作銘記。
司馬公兩舉無遮大會於新安焦山,見異人數十曹伏師前,以脫苦謝,司馬親見之。
丙戌大饑,僧眾絕食,而蕪陰郝氏裹百斛米至,初登殿禮佛,驚謂曰:是夢中教我賑米佛也。
辛卯冬,講法華於婁東之淮雲,至地湧品,毫光繚繞法座下,經久不散。
應蕪湖講期度江,風浪大作,師呪觀音力,應聲寂然。
其他毛舉,未易悉數。
兀齋、幻齋二比丘,俱出襄陰鍾氏,為同祖兄弟,同師素庵法師,稱高足。
兀齋名如慧,法師與慧在俗父子也。
母汪腹之時,師已入留山矣。
慧生三歷不語,一日父歸省其祖,一見喜曰:我父子同出家去。
家人異之。
五歲失母,養於伯母江,即幻齋之母也。
慧幼習世典,通大意,會法師集講京師,因來省,遂祝髮座下,時十三歲。
初聽楞嚴,至徵心辯,見會五陰三科處,愕然自失,乃登壇受具。
晝夜六時,除聽講外,即跏趺習定,兀然如槁木者三年,同學呼為兀齋。
一日定中見大光明,身等虗空,自是掩關不語,妙悟益發,內外典籍寓目,即了無滯義矣。
幻齋,名如念,為人溫厚老成,嗜學經論如渴。
二人同心執侍,如阿難、難陀,以故栖霞法席為江南最。
二公俱善達觀老人,觀方佩南宗心印,勘辯諸方,而二公與之出入議論,時蒙許可,其人可知矣。
丙戌十一月初七日,慧忻然謂弟子曰:我願畢,將去矣。
遂七日不食,而精神挺然。
至十三日,端坐將逝,弟子請曰:着甚麼衣好?
曰:不干他。
遂逝。
其夕,觀師在京之潭柘,夢慧掉臂西行而無侶,呼之不答。
訃至,方騐其異。
又三年戊子十一月十三日,慧方大祥,而念忽歎曰:我更十日逝矣。
至期果逝,與慧同塔龍化庵。
後慧世壽四十四,僧臘三十二;念世壽三十八,僧臘二十五。
方今叢林衰替,二公俱精進光明幢,使不奪其年,庶幾為大法棟梁。
而竟為報緣所局,未終下壽,遂棄人天,傷哉!
月川法師傳鎮澄,字月川,別號空印,金臺宛平李氏子。
幼聰慧弗羣,十五禮西山廣應寺引公為師,得度為沙彌,登壇受具。
時一江澧西峰深守庵中諸大法師弘教於大都,師親依輪下,參窮性相宗旨,靡不該練,尤醉心華嚴圓頓法門,如是者十餘年。
復從小山、笑巖二老究西來密意,殊有會焉。
自是聲光動遠近,後學仰而歸之。
妙峰舉無遮會于五臺,師首其眾。
罷會,居紫霞蘭若,面迫冷壁者三年。
適塔院主人請修清凉傳,隨以法席延致四方學士大集,至室無所容。
尋與友人雪峰創獅子窟,建萬佛琉璃塔,遂成一大叢林,日遶數千指,演大華嚴。
寒巖氷雪中,儼然金剛窟對談也。
時兩宮興福尤注意臺山,聞師雅重之,特 賜龍藏。
尋延師入京,館于千佛、慈因二寺,講大乘諸經, 賜賚隆厚。
奉 旨馳驛還山,開古竹林居之,有終焉意。
復修古南臺。
南臺、竹林皆文殊現身處,久廢,得師而復興,聖賢之蹟隱顯在人也。
師自是疲於津梁,謝遣諸弟子,默然兀坐,一切無預於懷。
眾固請說法,師曰:學者以究心為要,多說何為?
爾曹勉之,吾將行矣。
中夜端坐而逝,時萬曆丁巳六月也。
師安重寡言笑,律身至嚴,御眾甚寬。
說法三十餘年,處廣,眾若無人。
不受飲食,雖天厨薦至,而粗糲自如。
居恒專注理觀,安坐如山,物莫之動。
度生衛法之心,至老彌篤。
故出師之門者,皆凝厚之士,諸方取法焉。
其於講演,提綱挈要,時出新義。
北方法席之盛,稽之前輩,無出師右者。
著述有楞嚴正觀、金剛正眼、般若照真論、因明起信攝論、永嘉集諸解,皆盛行于世。
徧融師傳真圓,字大方,徧融其別號也,蜀之營山人,姓鮮氏。
幼業儒,身長七尺餘,音吐洪亮。
年將立,感生死無常,遂捨家入雲華山,禮可和尚為師,落髮受具。
一鉢東下,至洪州,葺馬祖庵居之。
復捨庵入京師,徧游講席,深入華嚴法界,心念口演,不離此經。
復束鉢入匡山,值歲㐫,鬻薪度日。
採薪遇有材堅寔可為器杖者,輒削成襍薪中賣之,不論價,隨得錢米無多少,一以供眾,為之不避風雨寒暑,如是二十餘年。
庵居獅子巖,地幽僻,多魈倀,常橫一棒坐巖口,行脚僧來,輒棒之出,竟無契其機者。
前後四入京師,初住龍華寺,聽通公講法,次住柏林閱藏,又移世剎海,接待雲水。
最後慈聖太后建千佛叢林,請師居之,陳文端、趙文肅二公為護持,道望赫然。
甞在杲日寺講華嚴經,有狂僧觸太宰下獄,詞連師,因併逮師下獄。
兩獄卒甚苦患師,置師于㭱,師不勝苦,口稱大方廣佛華嚴經,鐵栓檀㭱,轟然盡裂,獄卒駭異感化,因不復為獄卒。
師在獄時,送供入獄者甚眾,然必獄眾均沾精好,一如始受,否即力却,終不獨入口。
獄眾以此感動,相率皈依,圜扉之中,佛聲浩浩矣。
師在獄凡三閱月,文肅公疏請得免。
師念苦緣當百日,今未滿,且不能捨,獄眾堅不肯出。
比出,隱穀積山,塊然獨坐,見人不起,亦不舉手。
會中貴楊某奉 慈聖命,請居世剎海, 賜內帑、紫衣、寶旛、龍藏。
時江陵方柄國,甞詣師,侍者屢促,師迎不應。
江陵至榻前,始徐起執其手曰:公來何為?
曰:來問佛法。
師曰:盡心佐理 朝廷,此真佛法,舍此俱為戲論耳。
張默然。
張又甞偕文肅謁師,問:如何是文殊智?
曰:不隨心外境。
如何是普賢行?
曰:調理一切心。
師性耿直,高聲硬語,聞者凜然,不能為豪貴人溫愞,此亦其槩也。
初,師法軀修偉,而不甚肥大,自住剎海,日漸豐碩,至須人扶掖始得行。
隆冬沍寒,日必數浴,居恒危坐,默持法界觀,或誦華嚴無停晷。
甲申九月,師命梓人造龕,促其期曰:宜速成,緩無及也。
前三日,孤雁集方丈,師撫之點頭曰:爾來乎?
葢雁去而師滅。
師原無疾,獨覺氣力漸微弱,至重九日,尚坐繩床,聽誦晚課,聞願生西方句,泊然而化。
世壽七十九,僧臘五十,全身瘞德勝門外普同塔。
如幻傳如幻,閩人也,林氏子。
少為儒,以事忤督學使者,拂衣而出。
之廬山,從徧融和尚落髮。
時徧融晦迹眾中,為常住斫柴,幻亦斫柴。
後徧融之京為國師,幻從之。
京名起諸公卿間,籍甚。
後散去,之姑蘇、南海、楚、蘄、黃間,所到說法,從之者如雲。
萬曆己卯,來九峯講涅槃經,楚藩臬大夫往詢之。
時弟子有私賣田數畝為常住者,以所置券請印於當道。
幻聞之曰:非我法也。
一夜遁去,諸弟子莫知所之。
當道聞之,益重幻為人。
生平無嗜好,人有所施,輒以施人。
每行,手持一鉢,肩擔一袈裟,赤脚麻鞋,不厭艱苦。
與人言:佛法滾滾,如大海水不可竭。
又善談名理、皇極經、世性理諸書,一生不見喜怒之色。
復來九峯講楞嚴,郭祭酒正域從之問道,言甚相得。
後入廬山講法華經。
一日,端坐示疾,弟子請偈,幻曰:浮生本無偈,癡人迷夢踪。
虗空無面目,面目問虗空。
弟子曰:靈骨可更之蘄乎?
幻曰:愛重娑婆苦,無情極樂仙。
何須懷舊影,寂照滿三千。
言畢而逝,時年五十九。
方念傳方念,號清凉,古唐楊氏子。
剃染從師,頗習文義。
後捨之,入少林,謁幻休。
幻休提大事因緣激發之,曉夕體究,至寢食俱忘。
一日,至五乳峯前,忽有得,呈偈曰:五乳峯前,好箇消息。
大小石頭,塊塊著地。
幻休可之。
尋入京,依暹、禮二師,探性相宗旨,曰:差別智不可不明也。
自是肆游諸方,所見非一人,所修非一行。
喫水齋,刺血書華嚴經,斷三日食,或斷七日。
岩間枯坐,六時課誦,行大悲呪、穢跡呪,日各千遍。
跽閱雜華,放施食,喫麩糠,吞菜,閉關禁足。
凡一切苦行,人所頞蹙者,師甘之如飴。
然亦不廢講演,結冬度夏,從人渴仰,引進作佛事耳。
萬曆丁亥,在古華嚴石城,精厲過分,忽雙目失明,思惟曰:幻身非有,病從何來?
身心一時放下,硬坐七日而復見。
隨至秀州天寧,飯僧十萬八千。
過越中,寓廣濟蘭若。
有澄上座者,拜侍為弟子。
禪者仰峯從杭來,夢師踞法座,放頂光,普蔭越地。
其後澄上座法道大行越中,斯其兆也。
又行化入吳,於天池開火場煉魔。
回秀州,修福城東塔。
復遊江西,歷雲居、匡廬,將入五臺,而越中緇白念德之深,力挽之歸,後竟莫知所終。
其在越,獨眷眷于寶林道場,焉知非清凉國師後身?
又焉知後日不復卓錫也?
雲棲蓮池宏師傳蓮池袾宏,字佛慧,仁和沈氏子。
父號明齋,母周氏。
師生而頴異,試屢冠諸生,於科第猶掇之也。
顧志在出世,几案間輟書生死事,大以自警。
一日,閱慧燈集,失手碎茶甌,有省。
乃視妻子為鶻臭布衫,于世相一筆盡勾。
作歌寄意,棄而專事佛,雖學使者力挽之,不回也。
從蜀師性天剃度,乞昭慶無塵玉律師受具,即單瓢隻杖遊諸方。
北遊五臺,感文殊放光。
至伏牛,坐煉囈語,忽現舊習。
入京師,參徧融、笑巖二大老,皆有開發。
經東昌府,忽有省,作偈曰:二十年前事可疑,三千里外遇何奇。
焚香擲戟渾如夢,魔佛空爭是與非。
時以母服未闋,懷木主以遊,每食必供,居必奉。
至金陵瓦官寺,病劇,幾為主者舁就茶毗。
病間歸,得古雲棲寺舊址,結茅默坐,懸鐺煑糜。
曾絕糧七日,倚壁危坐而已。
胸掛鐵牌,題曰鐵若開花,方與人說。
久之,檀越爭為構室,漸成叢林,清規肅然,為諸方道場冠。
而師始啟口說法,弟子日進六時觀念,中夜警䇿,慈顏溫諭,無異花開見佛矣。
師以精嚴律制為第一行,著沙彌要略,具戒便蒙梵網經疏以發明之。
又從參究念佛得力,遂開淨土一門,著彌陀疏鈔,融會事理,指歸唯心。
又以高峯語錄最極精銳,乃并匡山、永明及古德機緣中喫緊語彚一編,名曰禪關策進,以示參究之訣。
自是道風大播,朝野歸心。
若大司馬宋公應昌、太宰陸公光祖、宮諭張公元忭、大司成馮公夢禎、陶公望齡,并一時諸縉紳先生,次第及門問道者以百計,靡不心折,盡入陶鑄觀。
興浦菴偈所謂:一朝踏破香巖鉢,雙報 君恩與佛恩。
始知東昌之悟真戴角虎,不但稱理而談已也。
師持論嚴正,詁解精微。
監司守相下車,就語侃侃,略無少屈。
諸賢豪候參者無加禮,皆忘形屈勢。
至則空其所有,非精誠感物,何能至是哉?
侍御左公宗郢問:念佛得悟否?
師曰:返聞聞自性,性成無上道。
又何疑返念念自性耶?
仁和令樊公問:心雜亂,如何得靜?
師曰:置之一處,無事不辦。
坐中一士曰:專格一物,是置之一處,辦得何事?
師曰:論格物,只當依朱子豁然貫通去,何事不辦得?
或問:師何不貴前知?
師云:譬如兩人觀琵琶記,一人不曾經見,一人曾見而預道之。
畢竟同觀終場,能增減一齣否?
侍郎王公宗沐問:夜來老鼠唧唧,說盡一部華嚴經。
師云:猫兒突出時如何?
王無語。
師代云:走却法師,留下講案。
又書頌云:老鼠唧唧,華嚴歷歷。
奇哉王侍郎,却被畜生惑。
猫兒突出𦘕堂前,床頭說法無消息。
無消息,大方廣佛華嚴經。
世主妙嚴品第一。
師直擯曲說,語無回互,而世所宗天主寔義,又期立論破之。
淨慈僧性蓮,請師講圓覺經,聽者日數萬指。
大釜日炊兩度,眾猶不給。
募贖寺前萬工池,植蓮放生,因盟朝士修天聖故事者二紀。
後師八十誕辰,又增拓之。
合城中上方、長壽兩池,皆為放生設。
著放生文行於世,海內多尊奉之。
孝定慈聖皇太后崇重三寶,偶見師放生文,甚嘉歎,遣內侍賷紫袈裟,齋資往供,問法要。
師拜受,以偈答之。
師極意悲幽冥苦趣,自習𦦨口,時親設放。
甞有見師座上現如來相者,觀力之使然也。
師天性朴實簡淡,無緣飾虗懷,應物貌溫粹,胸無崖岸,而守若嚴城。
畫叢林日用,量施利厚薄,因果覈,罪福明,雖粒米莖菜,未甞虗費。
五十年中,不設化主,養老病,供眾僧。
海內衲子,擔簦負笈而至者,肩摩轂擊,食指日以千計。
稍有盈餘,輒散施諸山。
庫無儲蓄,別有供師者,咸納之以為衣藥。
貧病施,略無虗日。
簡私記,近七載中,實用五千餘金。
師生平惜福,甞著三十二條自箴。
垂老,躬自浣濯,出溺器,終身衣布素。
一麻布幃,乃丁母艱時物,今尚存,他可知已。
師以平等大悲,攝化一時,非佛言不言,非佛行不行,非佛事不作。
佛囑末世護持正法者,依四安樂行,師實以之。
憨公云:歷觀從上諸祖,單提正令,未必盡修萬行。
若夫即萬行以彰一心,即塵勞而見佛性者,古今除永明,唯師一人而已。
先儒稱寂音為僧中班、馬,予則謂師為法門之周、孔也。
萬曆乙卯六月,入城別諸弟子,首及宋守一等,遍及故舊,但曰:吾將他往矣。
人皆莫測。
還山,具茶湯設供,與眾話別云:此處吾不住,將他往。
眾罔知。
七月朔晚,入堂坐,囑大眾曰:我言眾不聽,我如風中燭,燈盡油乾矣。
次夜,入丈室,示微疾,瞑目無語。
弟子圍繞,師復開目云:大眾老實念佛,毋揑怪,毋壞我規矩。
眾問:誰可主叢林?
師曰:解行雙全者。
又問目前,師曰:姑依戒次。
言訖,面西念佛,端然而逝。
師生於嘉靖乙未,世壽八十一,僧臘五十。
師自卜寺左嶺下,遂全身塔於此。
其先耦湯氏,亦後師祝髮建孝義菴,為女叢林主,先一載而化,亦塔於寺外之右山。
師得度弟子,廣孝等為最初上首。
其及門受戒得度者,不下數千計,而在家無與焉。
縉紳士君子及門者,亦以千計,而私淑者無與焉。
其所著述,除經疏外,有戒疏、事義問辯、疏鈔事義、楞嚴摸象記、遺教節要、水陸儀文、竹牕隨筆、二筆、三筆、四十八問答、淨土疑辨、往生集、崇行錄、名僧輯略、正訛集、自知錄、雲棲紀事、山房雜錄等二十餘種行世。
補續高僧傳卷第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