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續高僧傳 第6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六明吳郡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習禪篇唐 龜洋、佛手岩二師傳龜洋禪師慧忠,泉之仙遊陳氏子也。
九歲出家,具戒後杖錫觀方。
謁草菴,問:何方來?
師曰:六眸峰。
菴曰:還見六眸否?
師曰:患非重瞳。
菴然之。
留草菴十年,旋回故山。
屬唐武宗廢教,及宣宗詔興之。
師曰:仙去者未必受籙,佛去者未必須僧。
遂過中不食,不宇而禪,迹不出山者三十餘年。
述三偈以自見曰:雪後始知松栢操,雲收方見濟河分。
不因世主教還俗,那辨雞羣與鶴羣。
多年塵土謾騰騰,雖著方袍未是僧。
今日修行依善慧,滿頭留髮候然燈。
形儀雖變道常存,混俗心源亦不昏。
試讀善財巡禮偈,當時豈例是沙門。
常謂門弟子:眾生不能解脫者,情累爾。
悟道易,明道難。
夫明之為言,信也。
如禁蛇,人信其藥呪力,以蛇綰弄,揣懷袖中無難。
未知者怖駭棄去,但諦見自心,情見便破。
今千疑萬慮不得用,是未見自心也。
一日,忽索香焚罷,安坐而化。
全身葬於無了禪師塔之東隅二百步,目為東塔。
後數年,塔忽坼裂,主塔者將發視之,夜寂中見無了曰:不必更發也。
今為沈、陳二真身。
沈,無了姓,見馬祖。
佛手岩行因者,鴈門人,未詳姓氏。
少習儒,捨俗出家,遂雲遊。
首謁鹿門真公,言下有省。
尋抵江淮,登廬山。
山北有岩如五指,下石窟可三丈餘,師宴處其中,因號佛手岩和尚。
不度弟子,有鄰菴僧為供侍。
常有異鹿、錦囊烏,馴遶其側。
江南李主三詔不起,堅請就棲賢開法。
不逾月,仍潛歸岩室。
寂音為之贊曰:淮山深處,容我卓錫。
樹下經行,岩間宴寂。
六十餘年,脇不至席。
天子三詔,掉頭不應。
知不可致,南向加敬。
山搖海驚,天空地逈。
後代兒孫,則反於是。
如乳中蟲,貪著世味。
我尋其跡,為隕涕淚。
師後下禪床,行數步,屹立而化。
岩頂有松一株,同日枯瘁。
壽七十餘。
岩之陰,骨塔存焉。
(二師皆曹山嫡孫。
)瑞龍璋、黃檗慧傳瑞龍禪師幼璋,唐相國夏侯孜猶子也。
大中初,伯父司空出鎮廣陵,師方七歲,游慧照寺,聞誦妙法蓮華經,於是跪伯父前求出家。
伯父難之,師因不飲食,不得已許之。
依慧遠禪師剃髮,又十年受具足戒。
年二十五,游方至高安,見白水,又謁署山二大老,皆器許焉。
咸通十三年,見騰騰和尚者於江陵,騰騰囑曰:汝往天台尋靜而居,遇安即止。
已而又見憨憨和尚者,憨拊之曰:汝却後四十年,有巾子山下菩薩王於江南,於時我法乃昌。
遂去至天台山,於靜安鄉建福唐院,已符騰騰之言。
又住隱龍院。
中和四年,浙東飢疫,師於溫、台、明三郡收瘞遺骸數千,時謂悲增大士。
乾寧時,雪峰甞見之,以椶櫚拂子授師而去。
天祐三年,錢尚父遣使童建齎衣服香藥入山致請,至府署,志德大師館於功臣院,日夕問道,辭還山。
尚父不可,乃建瑞龍寺於城中以延之,禪者雲趨而集。
又契憨憨之語,甞謂門弟子曰:老僧頃年游歷江外、嶺南、荊湖,但有知識叢林,無不參問來。
蓋為今日與諸人聚會,各要知箇去處。
然諸方終無異說,只教諸人歇却狂心,休從他覓。
但隨方任真,亦無真可任;隨時受用,亦無時可用。
設垂慈苦口,且不可呼晝作夜;更饒善巧,終不能指東為西。
說或能爾,自是神通作怪,非干我事。
若學語之流,不省己知非,直欲向空裏採花、波中取月,還著得心力否?
汝今日各自退思,忽然肯去,始知瑞龍老漢事不獲已,迂迴大甚,還肯麼?
天成二年丁亥四月,師從尚父乞墳,尚父笑曰:師便爾乎?
遣陸仁璋者,擇地西關建塔。
塔畢,師往辭,尚父囑以護法䘏民。
還,安坐而化。
閱世八十有七,坐七十夏。
詔改天台隱龍為隱跡云。
黃檗山慧禪師,洛陽人也。
少出家,業小經論學。
因增受菩薩戒,嘆曰:大士攝律儀,與吾本受聲聞戒,俱止持作犯也。
然篇聚增減,支本通別,制意且殊。
既微細難防,攝善中未甞行於少分,況饒益有情乎?
且世間泡幻,身命何可留戀哉?
遂置講課,欲捐身水中飼鱗甲。
念已將行,偶二禪者接之款話,謂:南方頗多知識,師何滯一隅也?
師從此回意參尋。
屬關津嚴緊,乃謂守吏曰:吾非翫山水,誓求祖道。
他日必不忘恩。
守者察其志,遂不苛留。
且曰:師既為法忘軀,回時願無吝所聞。
師欣謝,直造疏山。
時仁和尚坐法堂受參。
師先顧大眾,然後致問曰:剎那便去時如何?
疏山曰:畐塞虗空,汝作麼生去?
師曰:畐塞虗空,不如不去。
疏山便休。
師下堂,參第一座。
座曰:適觀座主對和尚語,甚奇特。
師曰:此乃率爾,寔自偶然。
敢望慈悲開示。
座曰:一剎那間,還有擬議否?
師言下頓省。
禮謝退茶堂,悲喜交盈。
如是三日,尋住黃檗山,聚眾開法。
後終本山。
今塔中全身如生。
雲居簡傳禪師道簡,其先范陽人,史失其氏。
天姿粹美,閑靜寡言。
童子剃髮,受滿分戒,徧遊叢席,造雲居謁膺禪師。
膺與語連三日,大奇之,戒令刻苦事眾。
遂躬操井臼,司樵爨,徧掌寺務,不妨商略古今,眾莫有知者。
以臘高為堂中第一座。
先是,高安洞山有神靈甚,膺公往三峰時受服役。
既來雲居,神亦從至,舍于枯樹下。
樹茂,號安樂樹神。
屬膺將順寂,主事僧白曰:和尚即不諱,誰可繼者?
曰:堂中簡。
主事僧意不在簡,謂令揀選可當說法者,僉曰:第二座可。
然且攝禮先請簡,簡豈敢當也?
既申請,簡無所辭讓,即自持道具入方丈,攝眾演法自如,主事僧大沮。
師知之,一夕遁去,安樂樹神號泣。
詰旦,眾追至麥莊,悔過迎歸,聞空中連呼曰:和尚來也!
僧問:如何是和尚家風?
曰:隨處得自在。
問:維摩豈不是金粟如來?
曰:是。
曰:為甚麼却在釋迦會下聽法?
曰:他不爭人我。
問:如何是朱頂王菩薩?
曰:問這赤頭漢作麼?
問:橫身蓋覆時如何?
曰:還蓋得麼?
問:蛇子什麼吞却蛇?
師曰:在理何傷?
問:諸佛道不得處,和尚還道得麼?
曰:汝道什麼處道不得?
問:路逢猛虎時如何?
曰:千人萬人不逢,偏汝便逢。
問:獨宿孤峰時如何?
曰:閑著七間堂,誰教汝孤峰獨宿?
問:古人云:若欲保任此事,直須向高高山頂立,深深海裏行。
意旨如何?
曰:高峰深海,迥絕孤危,似汝閨閣中軟暖麼?
又問:叢林多好論尊貴邊事如何?
曰:要汝知大唐天子不會書斷,會麼?
簡契悟精深,履踐明驗,而對機應物,度越凡量,天下宗之。
壽八十餘,無疾而化。
廬州帥張崇為建塔本山。
系曰:有同安丕禪師者,與師同為膺公嫡嗣,難兄弟也。
丕之嗣曰同安志,志之嗣曰梁山緣觀。
自丕自觀皆失考,生緣不及傳,觀之子則為大陽玄矣。
別具膺公,見宋傳。
蜆子和尚傳蜆子和尚,不知何許人也。
事跡頗異,居無定所。
自印心於洞山,混俗閩川。
不畜道具,不循律儀。
冬夏唯披一衲,逐日沿江岸採掇鰕蜆,以充其腹。
暮即宿東山白馬廟紙錢中,居民目為蜆子和尚。
華嚴靜禪師聞之,欲決真假,先潛入紙錢中。
深夜師歸,嚴把住曰: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師遽答曰:神前酒臺盤。
嚴放手曰:不虗與我同根生。
嚴後赴莊宗詔入長安,師亦先至。
每日歌唱自拍,或乃佯狂泥雪,去來俱無踪跡。
後不知所終。
靜出洞山,故曰同根生耳。
惟勁大師傳寶聞大師惟勁,福州人也。
素持苦行,不衣繒纊,惟壞衲度寒暑,時謂頭陀焉。
初參雪峰,深入淵奧。
復問法玄沙之席,心印符會。
一日,謂鑒上座曰:聞汝註楞嚴經,是否?
曰:不敢。
師曰:二文殊如何註?
曰:請師鑒。
師乃揚袂而去。
唐光化中,入南岳,住三生藏。
藏中有鏡燈一座,華嚴第三祖賢首大師所製也。
師覩之,頓悟廣大法界,重重帝網之門,佛佛羅光之像。
因歎曰:此先哲奇功,非具不思議善權之智,何以創焉?
乃著五字頌五章,覧者悟理事相融。
後終南嶽。
師著述有寶林傳四卷,紀貞元後禪門繼踵源流。
又製七言覺地頌,廣明諸教緣起。
又著南岳高僧傳,皆流傳於世云。
鼓山國師傳(從展附)鼓山國師神晏,大梁人也,姓李氏。
幼惡葷羶,樂聞鐘梵。
年十二時,有白氣數道騰于所居屋壁,師即揮毫書璧曰:白道從茲速改張,休來顯現作妖祥。
定祛邪行歸真見,必得超凡入聖鄉。
題罷,氣即隨滅。
年甫志學,遘疾甚亟,夢神人與藥,覺而頓愈。
明年,又夢梵僧告云:出家時至矣。
遂依衛州白鹿山道規禪師披削,嵩嶽受具,謂同學曰:古德云:白四羯磨後,全體戒定慧。
豈準繩而可拘也?
於是杖錫遍叩禪關,但記語言,存乎知解。
及造雪嶺,朗然符契。
一日,參雪峰,峰知其緣熟,忽起搊住曰:是什麼?
師釋然了悟,亦忘其了心,惟舉手搖曳而已。
雪峰曰:子作道理耶?
師曰:何道理之有?
雪峰審其懸解,撫而印之。
暨雪峰歸寂,閩帥於府城左二十里開鼓山,創禪宮,請揚宗教,曰:今為諸仁者刺頭,入諸聖化門裏,斗藪不出,所以向仁者道:教排不到,祖不西來,三世諸佛不能唱,十二分教載不起。
凡聖攝不得,古今傳不得,忽爾是个漢,未通个消息。
向他恁麼道,被他驀口摑,還怪得他麼?
雖然如此,也不得亂摑。
鼓山尋常道:更有一人不跨石門,須有不跨石門句。
作麼生是不跨石門句?
鼓山自住三十餘年,五湖四海來者向高山頂上看山玩水,未見一人快利通得,如今還有人通得也不昧。
兄弟珍重!
乃有偈示眾曰:直下猶難會,尋言轉更賖。
若論佛與祖,特地隔天涯。
閩帥禮重,常詢法要焉。
保福禪師從展。
福州人也。
生陳氏。
年十五禮雪峰為受業師。
十八本州大中寺具戒。
游吳楚間。
後歸執侍雪峰。
一日忽召曰:還會麼。
師欲近前。
峰以杖拄之。
師當下知歸。
又常以古今因緣詢長慶稜和尚。
稜深許之。
梁貞明四年丁丑。
漳州刺史王公欽承道風。
創保福院迎請居之。
師曰:上座行脚事作麼生不會。
會取好。
莫傍家取人處分。
若是久在叢林。
粗委些子遠近。
可以隨處任真。
後學未知次序。
山僧不惜口業向汝道。
塵劫來事只在如今。
還會麼。
問:因言辯急時如何?
師曰:因甚麼言。
僧低頭良久。
師曰:擊電之機徒勞佇思。
問:欲達無生路。
應須識本源。
如何是本源。
師良久。
却問侍者。
適來僧問甚麼。
其僧再舉。
師乃喝出曰:我不患聾。
師因僧侍立問曰:汝得恁麼麤心。
僧曰:甚麼是某甲麤心處。
師拈一塊土度與僧曰:拋向門前著。
僧拋却來曰:甚處某甲麤心。
師曰:我見築著磕著道汝麤心。
師住保福僅一紀。
學眾不下七百。
其接機利物不可備錄。
唐天成三年戊子。
示有微疾。
僧入丈室問訊。
師曰:吾與汝相識年深。
有何方術相救。
僧曰:方術甚有。
聞說和尚不解忌口。
又謂眾曰:吾旬日來氣力困劣。
別無他。
只是時至。
僧問:時既至矣。
師去即是。
住即是。
師曰:道道。
曰:怎麼即某甲不敢造次。
師曰:失錢遭罪。
言訖而寂。
系曰:予登鼓山,覽國師遺跡,至喝水巖,風景凄楚。
相傳師甞宴坐於此,溪水喧聒,師喝之,水為倒流遠去,至今猶然。
國師高風,千載可想見矣。
保福機語,如嚴霜急颸,亦足摧殺。
但君子不欲多上人,陳老師那應便築受降城耶?
羅山閑傳羅山道閑禪師,長溪陳氏子。
出家龜山,年滿受具,徧歷諸方。
甞謁石霜,問:去住不寧時如何?
霜曰:直須盡却。
師不契,乃參巖頭,亦如前問。
頭曰:從他去住,管他作麼?
師于是服膺。
閩帥飲其法味,請居羅山,號法寶禪師。
僧辭保福,福問:甚處去?
曰:禮拜羅山。
福曰:汝向羅山道,保福秋間上府朝覲大王,置四十箇問頭,問:和尚忽若一句不相當,莫言不道。
僧舉似師,師呵呵大笑曰:陳老師自入福建,道洪塘橋下一寨,未曾見有箇毛頭星現。
汝與我向從展道,陳老師無許多問頭,祗有一口劒,一劒下有分身意,有出身路不明,便須成末。
僧迴舉似福,福曰:我當時也祗是謔伊。
至秋入府,師特為辦茶筵請福,福不赴,却向僧曰:我中間曾有謔語,恐和尚問著。
僧歸舉似,師曰:汝向他道,猛虎終不食伏肉。
僧又去,福遂來。
臨遷化,上堂集眾,良久展左手,主事罔測,乃令東邊師僧退後。
又展右手,令西邊師僧退後。
乃曰:欲報佛恩,無過流通大教。
歸去也,珍重!
言訖,莞爾而寂。
系曰:巖頭門下得法者,傳燈現錄六人,而二彥一閑最著。
僧統僅傳瑞岩彥,而玄泉彥與閑師不載。
予故表之,使知黃龍、明招二公所自出也。
黃龍機、明招謙傳黃龍山誨機禪師。
清河張氏子。
初參巖頭。
問:如何是祖師西來意。
頭曰:你還解救糍麼。
曰:解。
頭曰:且救糍去。
後到玄泉又問。
泉拈起一莖皂角曰:會麼。
師不會。
泉放下作洗衣勢。
師便禮拜曰:信知佛法無別。
泉曰:見甚道理。
師曰:某甲問巖頭。
頭曰:你解救糍麼。
救糍也祗是解粘。
和尚提起皂角亦是解粘。
所以道無別。
泉呵呵大笑。
師遂有省。
唐天祐中游化至此山。
節帥施俸建宇。
奏賜紫衣師號。
大張法席。
師將順世。
有僧問:百年後鉢囊子何人將去。
師曰:一任將去。
曰:裏面事如何。
師曰:線綻方知。
曰:何人得。
師曰:海燕雷聲即向汝道。
言訖告寂。
先是呂岩真人洞賓。
京川人。
唐末三舉不第。
偶於長安酒肆遇鍾離權。
授以延命術。
自爾人莫之究。
甞遊廬山歸宗,書鐘樓壁曰:一日清閑自在身,六神和合報平安。
丹田有寶休尋道,對境無心莫問禪。
未幾,道經黃龍山,覩紫雲成蓋,疑有異人,乃入謁。
值師擊鼓升堂,師見,意必呂公也,欲誘而進,厲聲曰:座旁有竊法者。
呂毅然出,問:一粒粟中藏世界,半升鐺內煑山川。
此意如何?
師指曰:這守尸鬼。
呂曰:爭奈囊有長生不死藥。
師曰:饒君八萬劫,終是落空亡。
呂薄訝,飛劒脅之,不能入,遂再拜求指歸。
師詰曰:半升鐺內煑山川即不問,如何是一粒粟中藏世界?
呂言下頓契,作偈曰:棄却瓢囊摵碎琴,如今不戀汞中金。
自從一見黃龍後,始覺從前錯用心。
師囑令加護。
明招德謙禪師受羅山印記,靡滯于一隅,激揚玄旨,諸老宿畏其敏捷,後學鮮敢當者。
甞到昭慶,指壁畫問僧:那箇是甚麼神?
曰:護法善神。
師曰:會昌沙汰時何處去來?
僧無對。
師令問演侍者,演曰:汝甚劫中遭此難來?
僧回舉似師,師曰:直饒演上座他後聚一千眾,有甚用處?
僧禮拜,請別語,師曰:甚麼處去也?
次到坦長老處,坦曰:夫參學,一人所在亦須到,半人所在亦須到。
師便問:一人所在即不問,作麼生是半人所在?
坦無對。
後令小師問師,師曰:汝欲識半人所在,祇是弄泥團漢。
清上座舉仰山插鍬話問師:古人意在叉手處?
插鍬處?
師召清,清應話,師曰:還夢見仰山麼?
清曰:不要上座下語,祇要商量。
師曰:若要商量,堂頭自有一千五百人老師在。
又到雙岩,巖請喫茶次,曰:某甲致一問,若道得,便捨院與闍黎住;若道不得,即不捨院。
遂舉金剛經云: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
且道此經是何人說?
師曰:說與不說,拈向這邊著。
祇如和尚決定喚甚麼作此經?
巖無對。
師曰: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祇如差別是過不是過?
若是過,一切賢聖皆是過;若不是過,決定喚甚麼作差別?
巖亦無語。
師曰:噫!
雪峰道底。
師訪保寧,中路相遇,便問:兄是道伴中人。
乃點鼻頭曰:這箇礙塞我不徹,與我拈却少時得麼?
寧曰:和尚有來多少時?
師曰:噫!
洎賺我踏破一緉草鞋。
便回。
國泰代曰:非但某甲,諸佛亦不奈何。
師曰:因甚麼以己方人?
師在婺州智者寺居第一座,尋甞不受淨水,主事嗔曰:上座不識觸淨,為甚麼不受淨水?
師跳下床,提起淨瓶曰:這箇是觸是淨?
事無語,師乃撲破。
師有師叔在廨院患甚,附書來問曰:某甲有此大病,如今正受疼痛,一切處安置伊不得,還有人救得麼?
師乃復曰:頂門上中此金剛箭,逶過那邊去也。
有一僧曾在師法席,辭去住菴一年,後來禮拜曰:古人道:三日不相見,莫作舊時看。
師乃露胸問曰:汝道我有多少蓋膽毛?
僧無對。
師却問:汝什麼時離菴?
曰:今朝。
師曰:來時折脚鐺子分付與阿誰?
僧又無語,師乃喝出。
師住明招山四十載,語句流布四方,將欲遷化,上堂告眾囑付。
其夜展足問侍者曰:昔釋迦如來展開雙足,放百寶光明,汝道吾今放多少?
侍者曰:昔日鶴林,今日和尚。
師以手拂眉曰:莫辜負麼?
說偈曰:驀刀叢裏逞全威,汝等應當善護持,火裏鐵牛生犢子,臨岐誰解湊吾機?
偈畢安坐,寂然長往,今塔院存焉。
系曰:常言學仙須骨,學佛須緣,洞賓蓋有骨有緣者耳。
然非黃龍手段斬截,恐此漢未易壓倒。
明招悟入沒量,如鄧天君下視草木皆焦,所謂但知盡法,不顧無民。
由是知巖頭門日孤冷弗振,不得如象骨老子法澤綿長矣。
太原上座傳太原孚上座初在揚州光孝寺講涅槃經,有禪者阻雪,因往聽講,至三因佛性、三德法身,廣談法身妙理,禪者失笑。
師講罷,請禪者喫茶,白曰:某甲素志狹劣,依文解義,適蒙見笑,且望見教。
禪者曰:寔笑座主不識法身。
師曰:如此解說,何處不是?
曰:請座主更說一遍。
師曰:法身之理,猶若太虗,豎窮三際,橫亘十方,彌綸八極,包括二儀,隨緣赴感,靡不周徧。
曰:不道座主說不是,祇是說得法身量邊事,寔未識法身在。
師曰:既如是,禪德當為我說。
曰:座主還信否?
師曰:焉敢不信?
曰:座主試輟講旬日,掩關端坐,收心攝念,善惡諸緣,一時放却。
師一依所教,從初夜至五更,聞鼓角聲,忽然契悟,便去叩門。
禪者曰:誰?
師曰:某甲。
禪者咄曰:教汝傳持大教,代佛說法,夜來為甚醉酒臥街?
師曰:禪德自來講經,將生身父母鼻孔杻揑,今已去,更不敢如是。
禪者曰:且去,來日相見。
師遂罷講,徧歷諸方,名聞宇內。
甞游浙中,登徑山法會。
一日,于大佛殿前,有僧問:上座曾到五臺否?
曰:到。
見文殊否?
曰:見。
甚處見?
曰:徑山佛殿前見。
其僧後適閩川,舉似雪峰。
峰曰:何不令入嶺來?
師聞,趨裝而往。
初至峰廨院憩錫,因分柑子與僧。
長慶問:甚處將來?
師曰:自嶺外。
曰:遠涉不易擔負得來。
師曰:柑子!
柑子!
次日上山,雪峰聞,乃集眾。
師到法堂上,顧視雪峰,便下看知事。
明日,却上禮拜曰:某甲昨日觸忤和尚。
峰曰:知是般事。
便休。
峰一日見師,乃指日示之。
師搖手而出。
峰曰:汝不肯我耶?
師曰:和尚搖頭,某甲擺尾。
甚麼處是不肯?
峰曰:到處也須諱却。
一日,眾僧晚參,峰在中庭臥。
師曰:五州管內,祇有這老和尚較些子。
峰便起去。
峰甞問師:見說臨濟有三句,是否?
師曰:是。
曰:作麼生是第一句?
師舉目視之。
峰曰:此猶是第二句,如何是第一句?
師叉手而退。
自是雪峰深器之,室中印解,師資道契,更不他游,而掌浴焉。
一日,玄沙上,問訊雪峰。
峰曰:此間有箇老鼠子,今在浴室裏。
沙曰:待與和尚勘過。
言訖,到浴室,遇師打水。
沙曰:相看上座。
師曰:已相見了。
沙曰:甚劫中相見?
師曰:瞌睡作麼?
沙却入方丈,白峰曰:已勘破了。
峰曰:作麼生勘伊?
沙舉前話。
峰曰:汝著賊也!
鼓山問師:父母未生時,鼻孔在甚麼處?
師曰:老兄先道。
山曰:如今生也,汝道在甚麼處?
師不肯,山却問:作麼生?
師曰:將手中扇子來。
山與扇子,再徵前話,師搖扇不對,山罔測,乃毆師一拳。
鼓山赴大王請,雪峰門送,同至法堂,乃曰:一隻聖箭直射九重城裏去也。
師曰:是伊未在。
曰:渠是徹底人。
師曰:若不信,待某甲去勘過。
遂趂至中路,便問:師兄甚處去?
山曰:九重城裏。
師曰:忽遇三軍圍繞時如何?
山曰:他家自有通霄路。
師曰:恁麼則離宮失殿去也。
山曰:何處不稱尊?
師拂袖便回。
峰問:如何?
師曰:好隻聖箭,中路折却了也。
遂舉前話,峰乃曰:奴渠語在。
師曰:這老凍膿猶有鄉情在。
師在庫前立,有問:如何是觸目菩提?
師踢狗子作聲走,僧無對,師曰:小狗子不消一踢。
保福簽瓜次,師至,福曰:道得與汝瓜喫。
師曰:把將來。
福度與一片,師接得便去。
師不出世,諸方目為太原孚上座。
後歸維揚,陳尚書留供養。
一日,謂尚書曰:來日講一遍大涅槃經,報答尚書。
書至期,致齋茶畢,師遂陞座,良久,揮尺一下,曰:如是我聞。
乃召尚書,書應諾,師曰:一時佛在。
便乃脫去。
大靜、小靜傳國清寺師靜上座,始遇玄沙和尚示眾云:汝諸人但能一生如喪考妣,吾保汝究得徹去。
師乃躡前語問曰:只如教中不得以所知心測度如來無上知見,又作麼生?
玄沙曰:汝道究得徹底,所知心還測度得及否?
師從此信入。
後居天台,三十餘載不下山。
博綜三學,操行孤立。
禪寂之餘,常閱龍藏,遐邇欽重,時謂大靜上座。
甞有人問曰:弟子每當夜坐,心念紛飛,未明攝伏之方,願垂明誨。
師答曰:汝將紛飛心以究紛飛處。
究之無處,則紛飛之念何存?
返究究心,則能究之心安在?
又能照之智本空,所緣之境亦寂。
寂非寂者,無能寂之人;照非照者,無所照之境。
境智俱寂,心慮安然。
外不尋枝,內不住定。
二途俱泯,一性怡然。
此乃還源要道也。
師因覩教中幻義,乃述一偈問諸學流。
偈曰:若道法皆如幻有,造諸過惡應無咎。
云何所作業不忘,而藉佛慈興接誘?
時有小靜上座答曰:幻人興幻幻輪圍,幻業能招幻所治。
不了幻生諸幻苦,覺知如幻幻無為。
二靜上座並終本山,今國清寺遺蹤在焉。
烏巨晏禪師傳烏巨山儀晏禪師,吳興許氏子。
於唐乾符三年將誕之夕,異香滿室,紅光如晝。
光啟中,隨父鎮信安,強為娶,師不願,遂歷諸方,機契鏡清。
歸省父母,乃於郭南剏別舍,以遂師志。
舍旁陳司徒廟有凜禪師像,師往瞻禮,失其所之。
後郡守展祀祠下,見師入定,廟後叢竹間蟻蠧其衣,敗葉沒䏶,或者云:是許鎮將子也。
自此三昧或出或入。
子湖訥禪師未知師,造問曰:子所住定,蓋少乘定耳。
時方啜茶,師呈起槖曰:是大是小?
訥駭然。
尋謁栝倉唐山德嚴禪師,嚴問:汝何姓?
曰:姓許。
嚴曰:誰許汝?
曰:不別。
嚴嘿識之,遂與剃染。
甞令摘桃,浹旬不歸,往尋,見師攀桃倚石,泊然在定,嚴鳴指出之。
開運中,游江郎巖,覩石龕,謂弟子慧興曰:予入定此山,汝當壘石塞門,勿以吾為念。
興如所戒。
明年,興意師長往,啟龕視之。
師素髮披肩,胸臆尚煖,徐自定起,了無異容。
復回烏巨。
侍郎慎公鎮信安,馥師之道,命義學僧守榮詰其定相。
師不與之辯,榮意輕之。
時信安人競圖師像而尊事,皆獲舍利。
榮因愧服,禮像謝𠎝,亦獲舍利。
歎曰:此後不敢以淺解測度矣。
錢忠懿王感師見夢,遣使圖像至。
適王患目疾,展像作禮,如夢所見。
隨雨舍利,目疾頓瘳。
因錫號開明,及述偈讚,寶器供具千計。
端拱初,太宗皇帝聞師定力,詔本州加禮,津發赴闕。
師力辭。
僧再至,諭旨特令肩輿入對便殿,命坐賜茗,咨問禪定。
奏對簡盡,深契上旨。
丐歸,復詔入對,得請還山,送車塞途。
淳化元年示寂,壽一百十五,臘五十七。
闍維,白光屬天,舍利五色。
邦人以骨塑像,至今州郡雨暘禱之,如嚮斯答。
梁 普靜覺傳普靜院常覺禪師,陳留人也,生李氏。
幼習儒,絕無干祿意。
志樂山水,頗務游觀。
至廬山歸宗,適弘章禪師開法,乃言下有省,固求出家。
未幾,章將順寂,命師前撫之曰:汝於大法有緣,後濟度無量。
吾呼吸間人耳,不能遂汝志。
即以披剃事囑之門人,章乃寂。
師至梁乾化二年落髮,明年納戒於東林甘露壇。
尋游五臺,抵上都干麗景門外,獨居二年。
有比鄰張生者,清信士也,屈師供養,偶榻焉。
其家至深夜,與妻竊窺之,見師體遍滿榻中,頭足俱出榻外。
生大驚,及令奴婢視之如常。
生倍加信敬,曰:弟子夫婦偕老,願割宅前區,以裨丈室,可乎?
師欣然受之。
後唐天成三年,遂成大院,賜額曰普靜。
師以時機淺昧,難任極旨,苟啟之非器,謗讟由生,未若不言之為愈。
于是每月三八日,隨緣行施,僧俗受惠者以萬計。
甞謂諸徒曰:但得慧門無壅,則福何滯哉?
一日,給事中陶穀入院,見師所為,因問曰:經云:離一切相,即名諸佛。
今目前紛然,如何離得?
師曰:給事見箇甚麼?
陶欣然仰重。
自是王公大人屢薦章服師號,皆却不受。
以開寶四年冬,右脇而化。
梁 重雲暉禪師傳重雲禪師智暉,生咸秦高氏。
總角時,即好游佛寺,喜動顏色,自誓出家。
年二十,受滿足戒,印心于白水仁禪師。
因愛中灘山水,剏屋居之,號溫室院,日以施水給藥為事。
有比丘患白癩,眾惡之,師引歸,日夕與摩洗。
久之,忽神光異香煥發,失僧所在,視瘡痂皆異香也。
梁開平中,思故山,乃還終南圭峰。
于是翛然深往,獨步岩石,徘徊顧望,忽見磨納數珠,銅瓶椶笠在石壁間,觸之即壞,宛如常寢處。
遂恍然曰:此吾前身道具也。
因就其處建寺以酧。
昔因方薙草,有祥雲出眾峰間,遂名重雲,虎豹引去。
有龍湫,險惡不可犯,師夷之為路,龍亦去之。
後唐明宗聞而嘉歎,賜額曰長興。
住持四十餘年,接引後學,老而無倦。
節度使王彥超微時,甞從暉游,願為沙門。
暉曰:汝世緣深,當為吾家垣墻。
彥超後果鎮永興,于是益敬師。
周顯德三年夏,詣別彥超,囑以山門事。
初秋,體尚無恙,忽說偈曰:我有一間舍,父母為修蓋。
住來八十年,近來覺損壞。
早擬移他處,事涉有憎愛。
待他摧毀時,彼此無相礙。
乃加趺而化。
閱世八十有四,臘六十四,塔於本山。
周 大章清豁沖煦傳大章山契如菴主,福州永泰人。
素蘊孤操,志探祖道。
預玄沙之室,頴悟幽旨。
玄沙記曰:子禪已逸格,則他後要一人侍立也無?
師自此不務集徒,不畜童侍,隱於小界山。
刳大朽杉,處其中,容身而已。
凡游僧至,皆隨扣而應。
有問:生死到來,如何迴避?
師曰:符到奉行。
曰:然則被生死拘將去也。
師曰:阿㖿㖿。
清豁、沖煦聞師名,造之。
值師採粟,豁問曰:道者如菴主在何所?
師曰:從何處來?
曰:山下來。
師曰:因何得到這裏?
曰:這裏是何處所?
師揖曰:那下喫茶去。
二公方省是師,遂至菴。
夜覩豺虎奔至菴前,自然馴擾。
豁有詩曰:行不等閒行,誰知去住情。
一餐猶未飽,萬戶勿聊生。
非道應難伏,空拳莫與爭。
龍吟雲起處,閑嘯兩三聲。
二公尋于大章山創菴,請師居之。
兩處孤坐,垂五十二載而化。
豁亦永泰人,少聰敏,鼓山國師與落髮。
初謁大章,後參睡龍。
龍一日問曰:豁闍黎見何尊宿來,還悟也未?
曰:清豁常訪大章,得箇信處。
睡龍于是上堂集大眾,召曰:清豁闍黎出,對眾燒香說悟處,老僧與汝證明。
師乃拈香曰:香已拈了,悟即不悟。
睡龍大悅而許之。
僧問:家貧遭劫時如何?
師曰:不能盡底去。
曰:為甚麼不盡底去?
曰:賊是家親,是家親為甚翻成家賊?
師曰:內既無應,外不能為。
忽然捉敗,功歸何所?
師曰:賞亦未曾聞。
曰:恁麼即勞而無功也。
曰:功不無成,但不處。
為何不處?
師曰:不見道,太平本是將軍定,未許將軍見太平。
師後將順世,忽捨眾入山,乃遺偈曰:世人休說路行難,鳥道羊腸只尺間。
珍重苧溪溪畔水,汝歸滄海我歸山。
即往貴湖卓庵。
未幾,謂門人曰:吾滅後,將遺骸施諸蟲螘,勿置墳塔。
言訖,入湖頭山,坐磐石,儼然而化。
門人稟遺命,延留七日,竟無蟲螘侵食。
遂就闍維,散于林野。
煦,福州人,生和氏。
幼不染葷血,剃度于鼓山,得法受記。
年始二十四,即開法洪州豐城。
道聲藉藉,時稱小長老。
周顯德中,江南國主延住光睦。
久之,移廬山。
開先後居淨德,並聚徒說法。
開寶八年圓寂。
三師章嗣玄沙,豁嗣睡龍,煦嗣鼓山,皆雪峰嫡孫。
宋 風穴沼禪師傳風穴延沼禪師,餘杭劉氏子。
少魁礨,有英氣。
于書無所不窺,然無經世意。
初祝髮業教義,久乃歸禪。
發跡于鏡清怤公,鍼芥不投。
乃北游湘沔,遇守廓上座,南院侍者也。
乃密探南院宗旨,忻然赴之。
初見不禮拜,便問曰:入門須辯主,端的請師分。
院以左手拊膝,師便喝。
院右手拊膝,師亦喝。
院曰:左邊一拍且止,右邊一拍作麼生?
師曰:瞎。
院擬拈拄杖,師曰:作甚麼?
奪拄杖打著老和尚,莫言不道。
院倚拄杖曰:三十年住持,今日被黃面浙子上門羅織。
師曰:和尚大似持鉢不得,詐言不飢。
院曰:子到此間乎?
師曰:是何言與?
院曰:好問汝。
師曰:也不得放過。
便禮拜。
南院喜,賜坐命茶。
因問:所與游者何人?
對曰:襄州與廓侍者同夏。
院曰:親見作家來。
始敘師資禮。
依止六年,辭去。
至汝水,住風穴廢寺。
日乞村落,夜燃松脂。
單丁者七年,而後學徒麏至。
開法嗣南院,法席冠天下。
傳法者,首山念公與廣慧真也。
一日,上堂曰:若立一塵,家國興盛,野老顰顣。
不立一塵,家國喪亡,野老安帖。
于此明得,闍黎無分,全是老僧。
于此不明,老僧即是闍黎。
闍黎與老僧,能悟天下人,能瞎天下人。
欲識闍黎麼?
拊左膝曰:這裏是。
欲識老僧麼?
拊右膝曰:這裏是。
其辯才無礙如此。
以宋開寶六年癸酉八月旦日,登座說偈。
至十五日,加趺而化。
閱世七十有八,坐五十九夏。
系曰:廓侍者以三喝觕忤老華嚴,時師為維那,上方丈問訊,嚴曰:汝來適守廓,不應當眾扭揑,老僧須痛與一頓趂出。
師曰:趂他遲了也。
他是臨濟下兒孫,本分如此。
師舉似廓,廓曰:汝何必勸止?
我未問前早要棒喫,得我話行,如今搭却我話也。
穴曰:雖然,已聞天下矣。
廓公四楞塌地,師壁立萬仞,老華嚴一矮人看場耳,臨濟宗所以不可攀仰湊泊也。
歸宗詮師傳禪師名道詮,生劉氏,吉州安福人也。
童子棄家,事思禪師。
思為剃落,受具足戒。
後聞長沙慧輪禪師,思一見之。
時馬氏竊據荊楚,與建康接壤。
詮年二十餘,結友冒險造焉。
會馬氏滅,劉言有其地,以王逵代劉言領其事。
逵見詮輩,疑為諜者,捕縛欲投江中,詮怡然無怖。
逵異之,以問輪曰:此道人視死如見鼻端,何種人乃能爾?
輪曰:彼蓋為法忘軀之人,聞老僧虗名,故來決擇耳。
逵釋之加敬,詮傲然而去。
依延壽十年,輪歿,詮還廬山。
乾德初,庵于東南牛首峰下。
開寶五年,洪帥林仁肇請住九峰,賜大沙門。
尋屬江南國絕,僧徒例試經業,師之眾並習禪觀。
乃述一偈聞于州牧曰:比擬忘言合太虗,免教和氣有親疎。
誰知道德全無用,今日為僧貴識書。
州牧閱之,與僚佐議曰:旃檀林中必無雜樹,惟師一院特免試。
太平興國九年,南康牧張南金請居歸宗。
雍熙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中夜,辭眾而化。
法燈欽公傳泰欽,字法燈,魏府人也。
辯才無礙,入法眼之室。
雖解悟逸格,未為人知。
性忽略,不事事。
甞自清涼遣化維揚,不奉戒律,過時未歸,一眾傳以為笑。
法眼遣偈往呼之。
既歸,使為眾燒浴。
一日,法眼問大眾曰:虎項下金鈴,何人解得?
對者皆不契。
欽適自外至,法眼理前語問之。
欽謂大眾:何不道繫者解得?
於是人人改觀。
法眼曰:汝輩這回笑渠不得也。
出世初,住洪州雙林,次遷上藍護國院。
未幾,李國主請住清凉道場,乃曰:山僧本擬深藏山谷,遣日過生。
緣清凉老人有不了底公案,所以出來為他了却。
若有人問,便說似伊。
時一僧出問,欽曳杖擊之。
僧曰:我有何過?
欽曰:祖禰不了,殃及兒孫。
國主從容問曰:先師有何不了公案?
欽曰:現分析者。
國主駭之。
開寶七年六月,示疾,告眾曰:老僧住持將逾一紀,每承國王助發,至於檀越、道侶、主事、小僧,皆赤心為我,默而難言。
或披麻帶布,甚違吾道。
我之遺骸,但于南山大智藏和尚左右乞一墳塚,升沈皎然,不淪化也。
又示眾曰:但識口,必無咎。
縱有咎,因汝有。
珍重!
二十四日,安坐而逝。
奉先深、清凉明傳奉先深、清凉智明二禪師者,亦雲門嗣也。
二師同游方時,聞僧問法眼:如何是色?
眼豎起拂子,或曰:雞冠花。
或曰:貼肉汗衫。
二人特往請益,問曰:承聞和尚有三種色語,是否?
眼曰:是。
深曰:鷂子過新羅。
便歸眾。
時李主在座下,不肯,乃白法眼曰:寡人來日致茶筵,請二人重新問話。
明日茶罷,備綵一箱,劒一口,謂二深曰:上座若問話得是,奉賞雜綵一箱。
若問不是,祇賜一劒。
法眼陞座,深復出問:今日奉敕問話,師還許也無?
眼曰:許。
曰:鷂子過新羅。
捧綵便行,大眾一時散去。
時法燈作維那,乃鳴鍾集眾,僧堂前勘深。
眾集,燈問:承聞二上座久在雲門,有甚奇特因緣?
舉一兩則來商量看。
深曰:古人道:白鷺下田千點雪,黃鶯上樹一枝花。
維那作麼生商量?
燈擬議,深打一座具,便歸眾。
深同明和尚到淮河,見人牽網,有魚從網透出。
深曰:明兄俊哉!
一似箇衲僧相似。
明曰:雖然如此,爭如當初不撞入網羅好?
深曰:明兄你欠悟在。
明至中夜方省。
二師並出世金陵,深于奉先,明于清凉,皆江南主䖍請也。
蓮華祥庵主,深之嗣。
西峰豁公,明之嗣。
別具。
洞山稟、薦福古傳洞山清稟,泉州仙游人,生李氏。
幼禮中峰院鴻謐為師。
年十六,福州太平寺受戒。
初詣南岳,參惟勁頭陀,未染指。
及抵韶陽,禮祖塔,回造雲門。
門問曰:今日離什麼處?
曰:慧林。
門舉拄杖曰:慧林大師恁麼去,汝見麼?
曰:深領此問。
門顧左右,微笑而已。
師自此入室印悟,乃之金陵,國主李氏請居光睦。
未幾,復命入澄心堂,集諸方要語。
經十稔,迎住洞山。
薦福承古,西州人,不知誰氏子。
少為書生,博學有聲。
及壯,以鄉選至禮部,議論不合,有司怒,裂其冠,從山水中來。
客潭州了山,見敬玄禪師,斷髮從之游。
已,謁南岳雅公。
雅,洞山子,知見甚高,容以入室。
後游廬山,經歐峰,愛宏覺塔院閑寂,求居之。
清規凜然,過者肅恭,時叢林號古塔主。
初說法于芝山,嗣雲門。
景祐初,范文正公仲淹守饒,迎住薦福。
示眾曰:夫出家者,為無為法。
無為法中,無利益,無功德。
近來出家人,貪著福慧,與道全乖。
若為福慧,須至明心;若要達道,無汝用心處。
所以常勸諸人,莫學佛法,但自休心。
利根者,畫時解脫;鈍根者,或三五年,遠不過十年。
若不悟去,老僧與汝墮拔舌地獄。
系曰:師去雲門近百年,覽語而悟,遂嗣之不疑。
時雲門子孫方盛,無敢異詞者,蓋所得真耳。
不知傳燈何以不錄師耶?
首山念禪師傳首山省念禪師,萊州狄□子。
幼棄家,得度於南禪寺。
為人簡重,有精識。
甞誦法華經,眾目為念法華。
晚于風穴會中充知客,隨眾作止,無所參扣。
然終疑教外有別傳之妙,不言也。
風穴每念大仰,讖臨濟法道有遇風則止之語,懼身當之,注意于念。
一日,陞座曰:世尊以青蓮華目顧迦葉,正當是時,且道箇甚麼?
若言不說而說,又成埋沒先聖。
語未卒,念便下去。
侍者進曰:念法華無言而去,何也?
穴曰:渠會也。
明日,念與真園頭同上問訊。
穴問真曰:如何是世尊不說說?
對曰:鵓鳩樹頭鳴。
穴曰:汝作許多癡福何用?
因問師,師曰: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
穴謂真曰:看渠下語。
穴一日又陞座,顧視大眾,師便下去。
穴即歸方丈,自是聲名重諸方。
一日,白兆:楚和上至汝州宣化。
穴令師往傳語。
纔相見,提起坐具,便問:展即是,不展即是?
兆曰:自家看取。
師便喝。
兆曰:我曾親近知識來,未甞輒敢如此造次。
師曰:草賊大敗。
兆曰:來日若見風穴,待一一舉似。
師曰:一任一任,不得忘却。
師乃先還,舉似穴。
穴曰:今日又被汝收下一員草賊也。
師曰:好手不張名。
兆次日見穴,舉前話。
穴曰:非但昨日,今日和贓捉敗。
師後開法,首山為第一世。
登其門者,皆叢林精練衲子。
然天下稱法席之冠,必指首山。
甞謂眾曰:佛法無多子,只是汝輩自信不及。
若能自信,千聖出頭來,無奈汝何。
何故如此?
為向汝面前,無開口處。
祇為汝自信不及,向外馳求,所以到這裏。
假如便是釋迦佛,也與汝三十棒。
然雖如是,初機後學,憑箇什麼道理?
且問汝輩,還得與麼也未?
良久曰:若得與麼,方名無事。
僧問:臨濟喝,德山棒,未審明什麼邊事?
師曰:汝試道看。
僧便喝。
師曰:瞎。
僧又喝。
師曰:這瞎漢,只管亂喝作麼?
僧禮拜,師打之。
因曰:諸上座,不得胡喝亂喝。
尋常向汝道,賓則始終賓,主則始終主。
賓無二賓,主無二主。
若有二賓二主,即是兩箇瞎漢。
所以我若立,汝須坐。
我若坐,汝須立。
坐則共汝坐,立則共汝立。
雖然如是,也須著眼始得。
師道被天下,移寶安山廣教院。
眾不過四十輩,老於寶應。
淳化三年十二月四日,留僧過歲。
作偈曰:吾今年邁六十七,老病相依且過日。
今年記取來年事,來年記著今朝日。
至明年是月是日,陞座辭眾曰:白銀世界金色身,情與無情共一真。
明暗盡時都不照,日輪午後示全身。
言訖安坐,日將昳而逝。
茶毗得五色舍利,塔于首山。
系曰:當大仰為讖時,溈山固問之,仰良久曰:將此身心奉塵剎,是則名為報佛恩。
即有越爼代庖之意,故首山即大仰後身無疑也。
伸脚在縮脚裏,又何怪溈仰之後寥寥哉?
汾陽昭、葉縣省、神鼎諲三禪師傳汾州太子院善昭禪師,生太原俞氏。
器識沈邃,少緣飾,具大智。
少失恃怙,既孤苦,雅不喜世俗,遂祝髮受具杖䇿。
飄然所至,不稍停覧。
乃曰:從上先德行脚,正以聖心未通,驅馳決擇耳,不緣山水也。
歷參七十一員知識,最後至首山,問:百丈卷席,意旨如何?
山曰:龍袖拂開全體現。
進曰:師意如何?
曰:象王行處絕狐踪。
于是大悟,拜起曰:萬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撈摝始應知。
有問者曰:見何道理,便爾自肯?
曰:正是我放身命處。
自是陸沈襄沔間,每為郡守以名剎力致,前後八請,堅臥不起。
及首山歿,西河道俗協心削牘,遣沙門契聰請師住汾州太子院。
師時方閉關,聰排闥入,讓以大義曰:佛法大事,靖退小節。
風穴懼應讖,憂宗旨墜滅。
幸有先師,先師棄世。
汝有力荷擔如來大法者,今何時欲安眠哉?
師起,握聰手曰:非公不聞此語。
趨辦嚴,吾行矣。
既至,燕坐一榻,足不越閫者三十年。
天下仰曰汾陽而不敢名。
一日上堂,謂眾曰:汾陽門下有西河師子,當門踞坐。
但有來者,即便咬殺。
有何方便入得此門,見得此人?
若見此人者,堪與祖佛為師。
不見此人,盡是立地死漢。
如今還有人入得麼?
快須入取,免負平生。
不是龍門客,切忌遭點額。
那箇是龍門客,一齊點下。
舉起拄杖曰:速退,速退。
珍重。
并汾地苦寒,師罷夜參。
有異僧振錫至,謁師曰:會中有大士六人,奈何不說法?
言訖,升空而去。
師密記以偈曰:胡僧金錫光,請法到汾陽。
六人成大器,勸請為敷揚。
時楚圓守芝號上首,叢林知名。
龍德府尹李侯與師有舊,虗承天致之,使三反不赴。
使者受罰,復至曰:必欲得師俱往,不然有死而已。
師笑曰:老病業已不出院,借往當先後之,何必俱耶?
使者曰:師諾,則先後唯所擇。
昭令設饌,且俶裝曰:吾先行矣。
停箸而化。
有侍者出眾曰:和尚到處,某甲即到。
亦立化歸。
省禪師住葉縣廣教院,冀州賈氏子也。
弱冠依易州保壽院出家。
受具後,游方參首山。
山一日舉竹篦問曰:喚作竹篦即觸,不喚作竹篦即背。
喚作甚麼?
師掣得擲地上曰:是甚麼?
山曰:瞎。
師于言下豁然頓悟。
浮山遠公,其得法子也。
洪諲者,生扈氏,襄水人。
自受首山印記,隱衡岳三生藏。
有湘陰男子來游,即師室,見師氣貌閑靜,一鉢掛壁,莫能親疎,愛之忘去,謂曰:師寧甘長客于人,亦欲住山乎?
家神鼎下,鄰寺乃吾世植福之地,久無住持者,可俱往。
師笑曰:喏。
乃以己馬䭾師還,十年始成叢席,一朽床為說法,座甘枯淡無倫比。
僧契嵩,少時游焉,師坐堂上受其展,指庭下兩小甕,詫曰:汝來。
乃其時寺始有醬食矣。
明日,將粥一力挾筐取物,投僧鉢中。
嵩睨上下,有即呾嚼者,有置之自若者。
嵩袖之下堂,出以觀,皆碎餅餌。
問諸耆老,曰:此寺自來不煑粥,脫有檀越,請應供。
諲次第撥僧赴之,祝令𢹂乾殘者歸納庫下,碎焙之,均而分俵,以當麵也。
堂頭言:汝來。
適丁其時,良然。
嵩大驚止。
此已見諲老平生爾。
他具燈錄。
系曰:頌古自汾陽始。
觀其頌布毛公案曰:侍者初心慕勝緣,辭師擬去學參禪。
鳥窠知是根機熟,吹毛當下獲心安。
與胡僧金錫光偈,看他吐露,終是作家真寔宗。
師一拈一舉,皆從性中流出,殊不以攢華疊錦為貴也。
谷隱聰、廣慧璉二師傳禪師諱蘊聰,廣州張氏子。
初參百丈,恒不契。
乃見首山,問:勞人親到寶山,空手回時如何?
山曰:家家門前火把子。
言下大悟。
呈偈曰:我今二十七,訪道曾尋覓。
今朝喜得逢,要且不相識。
後住襄州谷隱山,諸方稱谷隱聰云。
達觀頴者,其克家子也。
別具傳。
元璉禪師,泉州陳氏子,褊顱廣顙,瞻視凝遠,望見令人意消。
參首山,山問:近離何處?
璉曰:漢上。
山豎起拳曰:漢上還有這個麼?
曰:這是甚麼盌鳴聲?
山曰:瞎。
璉曰:恰是。
拍一拍便出。
他日又見於火把子話下,大悟云:某甲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也。
後出世汝州廣慧院華嚴隆為嗣法。
上首楊龜山大年亦出師位,下有寄內翰李公書,敘師承本末云:系曰:首山一把火,前燒谷隱,後燒廣、慧二老,故得出頭光燄。
又有二智嵩:一住三交,一住銕佛,亦首山門下皎皎者也,不及傳。
補續高僧傳卷第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