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續高僧傳 第7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七明吳郡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習禪篇宋 大陽玄傳大陽禪師警玄,江夏張氏子也。
其先蓋金陵人,仲父為沙門,號智通,住金陵崇孝寺,師往依之。
年十九為大僧,聽圓覺即能辯屈講者,講者歎曰:是齒少而識卓如此,我所有何足益之?
通知之,使令游方。
初謁梁山觀禪師,問:如何是無相道場?
山指壁間觀音像曰:此是吳處士畫。
師擬進語,山急索曰:此是有相,如何是無相者?
於是悟旨於言下,拜起而侍。
山曰:何不道取一句子?
師曰:道即不辭,恐上紙墨。
山笑曰:他日此語上碑去在。
師獻偈呈解,山稱以為洞上之宗可倚,師亦自負,儕輩莫敢攀,一時聲名藉甚。
山歿,出山至大陽謁堅禪師,堅欣然讓法席,使主之,退處偏室,咸平庚子歲也。
師神觀奇偉,有威重,從兒稚中即日一食,自以先德付受之重,足不逾限、脇不至席者五十年。
浮山遠公居眾時,甞參師於大陽。
師以臘高無可繼法之人,一日喟然謂遠曰:洞上一宗如懸絲欲斷,惟汝興之。
遠曰:有平侍者在。
師以手指𮌎云:平此處不佳。
又揑拇指叉中示之云:伊向去當死於此。
於是以皮履布裰付遠,囑令求人。
以天聖五年七月十六日陞座辭眾。
又三日作偈寄王曙侍郎,偈曰:吾年八十五,修因至於此。
問我歸何處,頂相終難覩。
擲筆而化。
遺囑云:瘞全身十年無難,當為大陽山打供入塔。
後果為平侍所戕,平亦坐是返俗,流浪無依,為虎所食。
師言驗矣。
遠受大命得青華嚴,轉付履裰,嗣師法焉。
慈明圓禪師傳石霜楚圓禪師號慈明,汾陽嫡嗣也。
生全州李氏。
少為書生,年二十二出家。
母有賢行,使游方。
師連眉秀目,頎然豐碩。
然忽繩墨所至,為老宿呵以為少叢林。
師柴崖而笑曰:龍象蹴踏,非驢所堪。
甞槖骨董箱,以竹杖荷之。
游湘沔間,聞汾陽道望,遂與大愚、谷泉、瑯琊造焉。
陽顧而默器之,經二年未許入室。
每見必罵詬,或毀詆諸方,所訓皆流俗鄙事。
一夕訴曰:自至法席已再夏,不蒙指示,但增世俗塵勞。
念歲月飄忽,己事不明。
語未卒,陽熟視罵曰:是惡知識,敢裨販我。
怒舉杖逐之。
師擬伸救,陽掩師口,乃大悟曰:乃知臨濟道出常情。
服役七年,辭去依唐明嵩公。
嵩指會楊大年,因大年復會李都尉。
二公恨見之晚,館於齋中,日夕質疑智證,以為法友。
久之辭還河東,省唐明李公。
遣二僧訊師,師於書尾畫雙足,寫來僧名以寄之。
李作偈曰:黑毫千里餘,金槨示雙趺。
人天渾莫測,珍重赤鬚胡。
師以母老南歸,至筠州,首眾於洞山,時聰禪師居焉。
先是汾陽謂師曰:我遍參雲門兒孫,特以未見聰為恨。
故師依止三年,乃游仰山。
大年以書抵宜春太守黃宗旦,使請師出世。
守虗南原致師,師不赴。
旋特謁候守,願行。
守問其故,師曰:始為讓,今偶欲之耳。
守大賢之。
住三年,棄去省母,以白金為壽。
母投金于地,罵曰:汝少行脚負布槖去,今安得此物?
吾望汝濟我,反置我地獄耶?
師色不怍,徐收之。
辭去,謁神鼎諲公。
鼎首山高弟,望尊一時,衲子非人類精奇,無敢登其門者。
住山三十年,門弟子氣吞諸方。
師髮長不剪,弊衣楚音,通謁稱法姪,一眾大笑。
鼎遣童子問:長老誰之嗣?
師仰視屋曰:親見汾陽來。
鼎杖而出,顧見頎然,問曰:汾州有西河師子,是否?
師指其後絕叫曰:屋倒矣。
童子返走,鼎回顧相矍鑠。
師地坐,脫隻履而視之。
鼎老忘所問,又失師所在。
師徐起整衣行,且語曰:見面不如聞名。
遂去。
鼎遣人追之,不可,歎曰:汾陽乃有此兒耶?
師自是名重叢林。
適道吾虗席,郡移書欲得大禪伯領之,鼎以師應召。
法令嚴整,亡身為法者集焉。
師之大機大用不可思議,傳者謂師以事事無礙行心,凡聖不能測,可為知言矣。
水庵謂尤侍郎延之曰:昔大愚、慈明、谷泉等結伴參汾陽,河東苦寒,眾人憚之,惟慈明曉夕不憚。
夜坐欲睡,則引錐自刺,歎曰:古人為生死事大,不食不寢。
我何人哉?
乃縱荒逸,生無益於時,死無聞於後,是自棄也。
及辭歸,汾陽歎曰:楚圓今去,吾道東矣。
次住福嚴,又移興化。
甞室中插劍一口,以草鞵一對、水一盆置在劒邊。
擬議者,師曰:喪身失命了也。
便喝出,無有一人契者。
其他玄言妙語,提唱宗乘,探旨者麻粟出焉。
而黃龍南、楊岐會二人最為上首,能世其家。
以某年正月五日示寂。
前是李都尉遣使邀師曰:海內法友,唯師與楊大年耳。
大年棄我而先,僕年來頓覺衰落,忍死以一見公。
仍以書抵潭帥,敦遣之。
師惻然,與侍者舟而東下。
舟中作偈曰:長江行不盡,帝里到何時?
既得凉風便,休將㯭棹施。
至京,與李公會。
月餘而李公歿。
臨終畫一圓相,又作偈獻師。
偈曰:世界無依,山河匪礙。
大海微塵,須彌納芥。
拈起幞頭,解下腰帶。
若覓死生,問取皮袋。
師曰:如何是本來佛性?
公曰:今日熱如昨日。
隨聲便問:師臨行一句作麼生?
師曰:本來無質礙,隨處任方圓。
公曰:晚來困倦,更不答話。
師曰:無佛處作佛。
公于是泊然而逝。
仁宗皇帝尤留神空宗,聞李公化,與師問答,嘉歎久之。
師哭之慟,臨壙而別。
有旨賜官舟南還,中途謂侍者曰:我忽得風痺疾。
視之,口吻已喎斜。
侍者以足頓地曰:當奈何?
平生呵佛罵祖,今乃爾。
師曰:無憂,為汝正之。
以手整之如故,曰:而今而後,不鈍置汝。
逾年而化。
李公子銘誌其行于興化,全身塔于石霜。
系曰:達人出世,以開物成務為心,非自衒也。
方師之受南原也,戢天際想于眉睫間,聊試吾道動靜何如。
觀其初不赴,後自請行,進退躊躇,意可知矣。
覺範云:慈明道起臨濟於將仆,而平昔廓落乃如此。
微神鼎,則亦谷泉流也。
雖然,狂奴故態,特師之寓言耳,真面目豈無知音者哉?
然神鼎固長者難及也。
大愚芝、法華舉、瑯琊覺傳禪師名守芝,太原王氏子。
少棄家於潞州承天寺。
試法華,得度為大僧。
講金剛般若,名滿三河。
時汾陽禪望大振,竊疑之,往觀焉。
同參者慈明、瑯琊等數人,服誠陽室,遂受印可。
南游,住高安大愚。
上堂,甞舉汾陽十智同真話曰:先師云:要識是非面目,現在也大省力。
後生晚學,刺頭向言句裡貪著義味,如驢䑛尿處棒打不回。
蓋為不廣求知識,徧歷門風,多是得一言半句便點頭嚥唾,道已了辦。
上座大有未穩當處在。
上堂,大眾集定,乃曰:現成公案也是打揲不辦。
便下座。
慈明有善侍者,號稱明眼。
聞師之風,自石霜至大愚。
入室,師趯出履一隻,善退身而立。
師俯取履,善輒踏倒。
師起面壁,以手點津,連畫其壁三,善瞠立其後。
師旋轉,以履打至法堂。
善曰:與麼為人,瞎却一城人眼在。
會中有僧日誦金剛經一百遍,師令侍者喚至,問曰:聞汝日誦金剛經一百遍,是否?
曰:不敢。
師曰:汝曾究經意否?
汝但日誦一遍,參究佛意。
若一句下悟去,如飲海水一滴,便知百川之味。
僧如教。
一日,誦至應如是知,如是見,如是信解,不生法相處,遂以白師。
師遽指牀前狗子云:狗子聻?
僧無語。
師便打出,作偈曰:砂裏無油事可哀,翠岩嚼飯餵嬰孩。
一朝好惡知端的,始覺從前滿面灰。
稱者謂師作偈絕精峭,此蓋其一斑云。
嘉祐初示寂,塔於西山。
雲峰悅公,師之真子,別有傳。
法華舉禪師,汾陽嗣也。
初住龍舒法華寺,後移居白雲海會焉。
為人精嚴諒直,飽參汾陽,特稱之。
一錫出并汾,所至披靡。
謁公安遠公,逗青松黃葉之機;于福昌善處,逞琢句調琴之辯。
又謁延壽賢、大愚芝公、夾山真、首座慈明、棲賢諟、雪竇顯、五祖戒公、瑯琊覺、西湖西峰庵主。
主,明招位下傑出者也。
有偈云:絕頂西峰路,峻機誰敢當?
超然凡聖外,瞥隔兩重光。
師至,問曰:如何是兩重光?
曰:月從東出,日向西沒。
師曰:庵主未見明招時如何?
曰:滿盞油難盡。
進曰:見後如何?
曰:多心易得乾。
師機辯如雷砰電射,不可把玩,諸方畏服,號舉道者。
上堂:釋迦不出世,達麼不西來?
佛法徧天下,談玄口不開。
至哉斯言!
達古今一貫也。
甞曰:僧家以寂住為本,豈可觀州獵縣,看山門景致過時耶?
覺範稱之,如薛仁貴著白袍,西平王著錦帽,真勇于道者也。
年七十餘始歿,塔于海會。
瑯琊山慧覺禪師者,西洛人也。
父為衡陽太守,死于官。
師扶櫬歸洛,過澧陽藥山古剎,宛若夙居,由此出家。
後得法於汾陽,住滁水,高揭剎竿,與雪竇顯公同時唱道,時號二甘露門。
上堂:奇哉十方佛,元是眼中花;欲識眼中花,元是十方佛;欲識十方佛,不是眼中花;欲識眼中花,不是十方佛。
于此明得,過在十方佛;于此未明,聲聞起舞,獨覺臨粧。
珍重!
師福相端嚴,所至成益。
甞往蘇州看范希文,因受信施及千餘緡,遂遣人陰計在城諸寺僧數,皆密送錢,同日為眾檀設齋,其即預辭范公。
是日侵早發船,逮天明,眾知已去,有追至常州得見者,受法利而還。
靈源稱之曰:觀此老一舉,使姑蘇道俗悉起信心,增深道種。
師法嗣數輩,長水璿講師其一也,具義解;中泉、大道三公同參也,見列感通中。
系曰:三公皆為西河師子兒,而舉公跳躑,故慳于嗣。
夫為善知識,如霧露在人,當使時時有潤。
瑯琊、蘇州之舉,須瑯琊始得,囂囂者不得效顰。
政黃牛傳惟政,秀州華亭黃氏子。
幼從錢塘資聖院本如肄業,且將校藝,有司如使禱觀音求陰相,師謝曰:豈忍獨私於己哉?
郡人朱紹安聞而嘉歎,欲啟帑度之,師慨然曰:古之度人以清機密旨,今反是,去古遠矣。
吾墮三寶數,當有其時。
已遇祥符覃恩,得諧素志,獨擁毳袍且弊,同列慢之,師曰:佛乎佛乎,儀相云乎哉?
僧乎僧乎,盛服云乎哉?
後有願輸奉歲時用度,俾繼如之院務,亦復謝曰:聞托鉢乞食,未聞安坐以享;聞歷謁諸祖,未聞廢學自任。
況我齒茂氣完,正在筋力為禮,非從事屋廬之秋也。
於是提䇿東引,學三觀于天台,復旋徑山,咨單傳旨于老宿惟素。
素董臨安功臣山淨土院,師輔相之,久而繼其席。
然為人高簡,律身精嚴,名卿巨公多所推尊。
時蔣侍郎堂守錢塘,與師為方外友,師每謁之,則跨一黃牛,以軍持掛角上,市人爭觀之,師自若也。
至郡庭始下牛,笑談終日。
一日蔣公留師曰:適有過客,明日府中當有會,吾師固奉律,為我少留一日,因[款-士+止]清話。
師諾之。
明日,使人要之,留一偈而去矣,曰:昨日曾將今日期,出門倚杖又思惟。
為僧只合居巖谷,國土筵中甚不宜。
坐客皆歎其標致。
又作山中偈曰:橋上山萬重,橋下水千里。
惟有白鷺鷥,見我常來此。
平生製作三十卷,曰錦涇集。
且工書,筆法勝絕,秦少游見必收畜之。
師冬不擁爐,以荻花作毬,納足其中,客至共之,清論無窮,秀氣逼人。
夏秋好翫月,盤膝大盆中,浮水上,自旋其盆,吟笑達旦,以為常。
九峰韶禪師甞客於院,將臥,師挽之曰:月色如此,勞生擾擾,對者幾人?
韶唯唯而已。
久之,呼童子使熱炙,韶方饑,意作藥石,既乃橘皮湯一杯,韶笑曰:無乃太清乎?
或問曰:師以禪師名而不談禪,何也?
師曰:徒費言語。
吾嬾,寧假曲折,但煩萬象敷演耳。
言語有間,造物無盡藏也。
皇祐元年孟夏八日,語眾曰:夫動以對靜,未始有極。
吾一動歷年六十有四,今靜矣,然動靜本何有哉?
遂泊然而逝。
禪客尋常入舊都,黃牛角上掛瓶盂。
有時帶雪穿雲去,便好和雲畫作圖。
此蔣侍郎贈師詩也。
師自有詩曰:貌古形疎倚杖藜,分明畫出須菩提。
解空不許離聲色,似聽孤猿月下啼。
二作佳韶勝致,正相對會,一時禪悅之盛,可想見也。
懷賢禪師傳金山龍游寺圓通禪師,諱懷賢,字潛道,溫州永嘉何氏子。
在襁褓中,能合掌僧坐。
四歲,從嗣仁社主出家受戒。
有講席,輒往聽,盡得其學。
及長,歎曰:說食能飽人乎?
別社主去,遍參。
最後見達觀,頴于潤之。
因聖初,師從瑞新禪師遊頗久,具知宗門承襲賓主之說,自謂無以復加。
比至達觀會中,聞所開示,類皆世緣俗諦,非談諧嵬𤨏,則罵詈不已,心竊陋之。
乃潛詣丈室,請白曰:為人天師,當只說法,奈何預以世間事?
且僧有過,斥去則已,何足追罵至累日乎?
觀頷而不答,師因此省悟。
初開法于太平隱靜,嗣主金山。
金山當孔道,客至無虗日,師頗厭之。
熙寧元年,遂謝事,隱于金牛山。
山去丹陽數十里,人跡罕至。
庭養猨鶴、孔雀、鸚鵡、白鷴,皆就掌取食,號五客,各為一詩贈之。
士大夫欲相見者,就山中訪焉。
廬山之圓通、明州之雪竇,相次堅懇,各住一年。
雪竇至,前後二十年間,三請乃赴。
其行由海道,遇大風,漂至慈溪東岸,舟破,從者多人皆散走,師獨安坐水中不動。
以元豐五年九月甲午,示滅于金牛,壽六十七,臘六十三。
弟子覺澄等塔全身于西隴。
淮海秦少游觀為師狀曰:師操行卓越,而遇人有恩意。
雖對賓客,未甞與眾異饌。
夜輒從眾僧寢于堂中,不入丈室。
雅性樂施,所得金錢繒帛,率緣手盡。
又多才藝,工於詩,字畫有法。
閒居絕口,不掛事事,雖交至錯出,處之晏然,無不集者。
當時賢士大夫聞其風,皆傾意願與之游。
始用參知政事高公若訥奏,賜紫方袍;又用節度使李公端愿奏,賜號圓通大師。
凡十被請,從之者四,皆天下名山巨剎。
道化方行,輒託事隱去,州郡雖欲挽而留之,不可得也。
弟子五十有五人。
所著詩、頌、文集凡五卷,又撰次其自少至老出處之跡一篇,號穉耄典記,以自見云。
法寶傳法寶,姓王氏,遂州小溪人。
事興聖院從簡為僧,學法四方,所見如泉山之□、黃檗之南、雲居之寶、禾山之才,世所謂大善知識者,皆歷問焉。
平居常宴坐,計晝夜之分,寢才十二三,臥必右脇,未甞解衣,如是者終其身。
師三游洛陽,始至洛,人不知其為禪;再至,知其為禪者矣;三至,又知其為禪而不徒為禪者矣。
其應世之密用,觀機之善巧,則莫得而擬議。
洛中賢士夫從師游者甚眾,未必盡知師之道,但愛其行高而氣和,言簡而理盡耳。
太師文潞公表其行,賜紫方袍。
三至洛,常寓於善覺院,眾為合力營搆。
其徒十餘人,皆甞與師同學,又有信士棄其孥奔走服事者。
師既居善覺,參問者益廣,或勸推所餘以為人,師曰:己未為,何暇為人?
懷道應物垂五十年,所以言論風旨不大傳於世者,蓋其沖挹自晦如此。
韓侍郎維曰:始予見師於河橋,師未甞不言也,予問之不能已。
數年,予守潁昌,迎舘之府舍,師未甞言也,予雖欲問,不知所問矣。
嗚呼!
道不可以不刳心焉。
既示疾,遍作書別所往來之人,奄然而寂,年六十有九,時元豐六年九月也。
藏骨龍門菩提院之上方。
浮山遠公傳禪師名法遠,鄭圃田人也,出於王氏。
十九出家,先謁汾州,得一盼相印。
復參葉縣省公,與天衣懷同往葉縣住持,枯淡嚴密,諸方畏之。
師至,值雪寒,縣喝罵驅逐,至以將水潑眾僧,衣履皆濕,怒而散去,唯師與懷自若,整衣敷具,復坐如故。
縣到,呵曰:汝更不去,待我打耶?
師近前不審,云:某數千里而來,參叩和尚,為明大事,豈以杓水潑之?
便去。
縣笑,因而遂留。
相依數年,萬方挫折,師始終一如,所謂真金烈火,愈鍛而愈明,縣始以衣法付之。
開堂日,拈香曰:汝海枯木上生花,別迎春色。
蓋指葉縣也。
師與王質待制論道,畫一圓相,問曰:一不得匹馬單鎗,二不得衣錦還鄉,鵲不得喜,鴉不得殃,速道!
速道!
王罔措,師曰:勘破了也。
師暮年休會聖岩,敘佛祖奧義,作九帶啟廸學者,與因棊說法一事,莫不家喻戶曉。
師玉骨插額,目光外射,狀如王孫,凜然可畏。
雅自稱柴石老人,歿時已七十餘。
范文正公銘其塔曰:嗚呼遠公,釋子之雄。
禪林甘澤,法海真龍。
壽齡有限,慧命無窮。
寒岩瘞骨,千載清風。
師平生貴尚真實參證,痛抑浮辯,甞謂道吾真公曰:學未至道,衒耀見聞,馳騁機解,以口舌辯利相勝者,猶如廁屋塗汙丹雘,秪增其臭耳。
得法弟子道臻者,繼大覺璉住淨因,法道大弘於京師。
當英、神、啟三朝,數入宮說法,恩遇隆渥。
為人渠渠靜退,似不能言者。
奉身至約,一布裙二十年不易,用五幅纔掩脛,不多為叢褶,曰:徒費耳。
無所嗜好,甞雪方丈之西壁,命文與可掃墨竹,謂人曰:吾使游人見之,心目清凉,此君蓋替我說法也。
元祐八年歿。
法華隆禪師傳道隆禪師,未詳里族。
初參石門徹和尚,問曰:古者道,但得隨處安閒,自然合他占轍。
雖有此語,疑心未歇時如何?
門曰:知有乃可隨處安閒,如人在州縣住,或聞或見,千奇百怪,他總將作尋常。
不知有而安閒,如人在村落住,有少聲色,則驚怪傳說。
師於言下有省,門盡授其洞上宗旨。
及出世,乃嗣廣慧。
或問曰:禪師親見石門,如何却嗣廣慧?
師曰:我初見廣慧,渠方欲剃髮,使我擎櫈子來。
因曰:道者,我有櫈子詩,聽取。
詩曰:放下便平穩,我時便肯伊。
因敘在石門所得,慧曰:石門所示,如百味珍饈,只是飽人不得。
後來有一炷香,不欲兩頭三緒為伊燒却。
師至和初游京,客景德寺,日縱觀都市,歸常二鼓。
一夕不得入,臥于門下。
仁宗夢至景德寺門,見龍蟠地,驚覺。
中夜遣中使視之,乃一僧熟睡已,再鼾,撼之始覺。
問名字,歸奏。
帝聞道隆,乃喜曰:吉徵也。
明日召至便殿,問宗旨。
師奏對詳允,帝大說。
有旨館于大相國寺燒朱院,由是道化大振。
甞與大覺璉公說法化成殿,機鋒迅辯。
帝大悅,侍衛皆山呼,或偈頌酬答,或留宿禁中,禮遇隆厚,賜號應制明悟禪師。
師因奏疏舉璉自代,帝覧表不允。
有旨於曹門外建精舍延師,師額華嚴禪院。
有僧頌璉公詩,上問佛偈曰:有節非于竹,三星偃月宮。
一人居日下,弗與眾人同。
師曰:諸佛說心,為破心相。
璉作此偈,虗空釘橛也。
乃曰:虗空釘鐵橛,平地起骨堆。
莫將閑學解,安著佛階梯。
又見達觀頴禪師戲作偈曰:解答諸方語,能吟五字詩。
二般俱好藝,只是見錢遲。
師曰:佛法却成戲論,後生無識,遽相效學,不可長也。
但曰:二般雖雜道,也勝別施為。
有僧曰:洞山寶公譏五祖戒禪師行藏落人疑似,其至洞山,乃上堂說偈曰:嗟見世聱訛,言清行濁多。
若無閻老子,誰人奈你何。
師曰:寶麤行不遜,賣師取名,不可取也。
曹谿曰:真實修道人,不見世間過。
來說他人短,自短先在我。
寶暴其師之失,教誰檢點。
凡沙門釋子,寂默為要。
華嚴論曰:唯寂唯默,是心造如來之樣。
不著不戀,是路入法界之轍。
寶賣洞山薑,鋤雙峰地,已為道人取笑也。
師為人寬厚不矜伐,以真慈普敬行心。
歿時年八十餘,盛暑安坐七日,手足柔和,全身建塔於寺之東。
系曰:夫寺門鼾睡,僧入天子夢,夢其為龍,不為所惡,復尊寵之,至宿留禁中,非師道洽天下,烏能及此?
京師禪法由是大弘,併見仁宗識洞高遠,若遇庸君,師其不為虀粉乎?
予故表而出之。
泉大道、宗道者傳谷泉。
泉,南人也。
少聰敏,性耐垢汙,大言不遜,流俗憎之。
去為沙門,撥置戒律,任心而行,眼蓋衲子,所至叢林輒刪去,泉不以介意。
造汾陽,陽奇之,密受記莂。
南歸,放浪湘中,數來往道吾訪慈明。
道吾有湫,毒龍所蟄,墮葉觸波,必雷雨連日,過者不敢喘。
與慈明暮歸,時秋暑,捉其衣曰:可同浴。
慈明掣肘徑去,於是泉解衣躍入,霹靂隨至,腥風吹雨,林木震搖,慈明蹲草中,意泉死矣。
須臾晴霽,忽引頸出波間曰:㘞。
後住南嶽懶瓚岩,又移住芭蕉。
將復移保真,大書芭蕉壁曰:予此芭蕉菴,幽占堆雲處,般般異境未暇數,先看矮松三四樹。
寒來燒枯杉,饑飡大紫芋,而今棄之去,不知誰來住。
住保真,夜地坐祝融峰下,有大蟒盤繞之,泉解衣帶縛其腰。
明日,杖策尋之,衣帶𮉃松枝上,蓋松妖也。
嘗過衡山縣,見屠者斫肉立其旁,作可憐態,指其肉,又指其口,屠問曰:汝啞耶?
即肯首。
屠憐之,割巨臠置鉢中,泉喜出望外,感謝而去,一市大笑,而泉自若。
以杖荷大酒瓢,往來山中,人問:瓢中何物?
曰:大道漿也。
作偈曰:我又誰管你天?
誰管你地?
著箇破紙襖,一味工打睡。
一任金烏東上,玉兔西墜。
榮辱何預我,興亡不相關。
一條柱杖一葫蘆,間走南山與北山。
畜一奴,名調古。
日令拾薪汲㵎,或呼對坐岩石間。
贈之以偈曰:我有山童名調古,不誦經,不禮祖。
解般榾柮禦冬寒,隨分衣裳破不補。
會栽蔬,能種芋,千山萬山去無懼。
阿呵呵,有甚討處?
倚遇上座來參,問:菴主在麼?
泉曰:誰?
曰:行脚僧。
曰:作甚麼?
曰:禮拜菴主。
曰:恰值菴主不在。
曰:你聻?
泉曰:向道不在,說甚麼你我?
拽棒趂出。
次日來,又趂出。
一日又來,泉攔胷扭住曰:我這裡虎狼縱橫,尿牀鬼子三回兩度來討甚麼?
曰:人言菴主親見汾陽來。
泉解衣抖擻曰:你道我見汾陽來有多少奇特?
再訪慈明,作偈寄之曰:相別而今又半年,不知誰共對談禪。
一般秀色湘山裡,汝自匡徒我自眠。
慈明笑而已。
乃令南公更謁泉。
泉與語,驚曰:五州管內乃有此匾頭道人耶?
嘉祐中,男子冷清妖言誅。
泉坐清曾經由菴中,決杖配郴州牢城。
盛暑,負土經通衢,弛擔說偈曰:今朝六月六,谷泉被氣𡎺。
不是上天堂,便是入地獄。
言訖微笑,泊然蟬蛻。
闍維,舍利不可勝數。
郴人塔而祠焉。
宗道者,不知何許人也。
往來舒、蘄間,多留於投子。
性嗜酒,無日不醉,村民愛敬之,每餉以醇醪。
居一日,方入浴,聞有尋宗者,度其必送榼至,裸而出,得酒徑去。
人皆大笑,而宗傲然不怍。
甞散衣下山,有逆而問者曰:如何是道者家風?
對曰:袈裟裹草鞵。
意旨如何?
曰:赤脚下桐城。
陳退夫初赴省闈,過宗,戲問曰:瓘此行欲作狀元,得否?
宗熟視曰:無時即得。
莫測其言也。
而退夫果以第三名上第,時彥作魁,方悟無時之語。
宗見雪竇而逸放自如,言法華之流也。
福昌善禪師傳惟善,不知何許人。
住荊南福昌寺,嗣明教寬禪師。
為人敬嚴,祕重法道。
初住持時,屋廬十餘間,殘僧數輩。
師晨香夕燈,陞座說法,如臨千眾。
禪林受用所宜有者,咸修備之。
客至,肅然加敬。
十餘年而衲子方集,至百許人。
師見來者,必勘驗之。
有僧自號映達摩,纔入方丈,提起坐具曰:展即徧周法界,不展即賓主不分。
展即是?
不展即是?
師曰:汝平地喫交了也。
映曰:明眼尊宿,果然有在。
師便打。
映曰:奪柱杖打倒和尚,莫言不道。
師曰:棺木裏瞠眼漢,且坐喫茶。
茶罷,映前白曰:適來容易觸忤和尚。
師曰:兩重公案喝出。
又問僧:近離何處?
曰:承天。
曰:不涉途程,道將一句來。
僧喝之,師便打。
僧以坐具作摵勢,師笑曰:喪車後掉藥囊。
又問:俗士年多少?
曰:四十四。
師曰:添一減一是多少?
其人無對。
師自代云:適來猶記得。
又問僧:何處來?
曰:德山。
曰:武陵溪畔,道將一句來。
僧無語。
乃自代曰:水到渠成。
師機鋒峻不可嬰,諸方畏服,法席追還。
雲門之風南禪師甞曰:我與翠岩悅在福昌時,適病寒,服藥出汗。
悅從禪侶徧借被,咸無焉。
有紙衾者,皆以衰老亦可數。
悅太息曰:善公本色作家也。
雪竇顯禪師傳雪竇禪師名重顯,字隱之,遂州李氏子。
幼精銳,抗志塵表,依普安詵上人出家受具,遍歷講筵,游刃經論,問辯風馳,同學斂氣不敢伸,棄而歸禪,出蜀入楚。
甞典客大陽,與客論趙州宗旨,客曰:法眼禪師昔解后覺銕觜於金陵。
覺,趙州侍者也,號稱明眼。
問曰:趙州柏樹子因緣記得麼?
覺曰:無此語,莫謗先師。
法眼拊手曰:真自師子窟中來。
覺公言:無此語,法眼肯之。
其旨安在?
師曰:宗門抑揚,那有規轍乎?
時有苦行名韓大伯者,貌寒,寢侍其傍,輒匿笑而去。
客退,師數之曰:我偶客語耳,乃敢慢笑,笑何事?
對曰:笑知客眼未正,擇法不明。
師曰:有說乎?
對以偈曰:一兔橫身當古路,蒼鷹纔見便生擒;後來獵犬無靈性,空向枯椿舊處尋。
師陰異之,結以為友。
師盛年工翰墨,作為法句,追慕禪月休公,有詩云:紅芍藥邊方舞蝶,碧梧桐裡正啼鶯;離亭不折依依柳,況有春山送又迎。
甞依棲賢湜公,機不合,作師子峰詩而去。
與齊岳者為侶,同謁五祖戒師。
休於山莊前遣岳先往,機語不契,師亦竟不見。
遂南游,謁智門祚禪師。
祚者,香林遠公嫡子,雲門之孫也。
知見高,學者莫能覯其機。
師俊邁,智門愛之。
一日伸問曰:不起一念,云何有過?
智門召師,師近前,智門以拂子驀口打,擬開口隨又打,師豁然開悟。
依止五年,盡得其道。
師與學士曾公會厚善,相值淮上。
問師何之,曰:將遊錢塘,絕西興,登天台鴈蕩。
曾公曰:靈隱天下勝處,珊禪師吾故人。
以書薦師。
師至靈隱三年,陸沉眾中。
俄曾公奉使浙西,訪師靈隱,無識者。
時堂中僧千餘,使吏撿牀曆物色求之,乃至。
曾公問向所附書,師袖納之曰:公意勤,然行脚人非督郵也。
曾公大笑,珊公以是奇之。
師出世初,住吳江翠峰,後遷明州雪竇。
曾公守越時,敦請也。
上堂云:春山疊亂青,春水漾虗碧。
寥寥天地間,獨立望何極。
便下座。
却顧謂侍者曰:適來有人看方丈否?
曰:有。
師曰:作賊人心虗。
師舉揚宗教三十餘年,海內奇衲子爭赴之。
暮年悲學者尋流失源,作為道日損偈曰:三分光陰二早過,靈臺一點不揩磨。
貪生逐日區區去,喚不回頭爭奈何。
又書壁文戒進後學,其略曰:身如行廁,利稱軟賊。
百年非久,三界無安。
可惜寸陰,當求解脫。
讀者鼻為之酸。
師一日偶經行,植杖于林下,眾衲環之,忽問曰:有問雲門:樹凋葉落時如何?
曰:體露金風。
雲門答:這僧耶?
為解說耶?
有宗上座出眾對曰:待老漢有悟處即說。
師熟視,驚曰:非韓大伯乎?
曰:老漢瞥地也。
於是令撾鼓。
眾集,師曰:大眾,今日雪竇宗上座乃是昔日大陽韓大伯,具大知見,晦迹韜光,欲得發揚宗風,幸願特升此座。
宗遂升座。
僧問:寶劒未出匣時如何?
曰:神光射斗牛。
又問:出匣後如何?
曰:千兵易得,一將難求。
僧退,宗乃曰:寶劒未出匣,神光射斗牛。
千兵容易得,一將實難求。
便下座,一眾大驚。
宗即承天宗禪師也。
師一日游山,四顧周覽,謂侍者:何日復來此?
侍者哀乞遺偈,師曰:平生惟患語之多矣。
翌日,出杖履衣盂,散及徒眾,乃曰:七月七日復相見耳。
至期,盥沐攝衣,北首而逝。
閱世七十三,坐五十夏。
塔全身于寺之西塢,賜號明覺禪師。
系曰:雲門一宗,得雪竇而中興,不然亦撲撲矣。
師器宇凝重,即袖中一書,三年仍還本人,便足氣壓千古。
家聲浩浩,子孫繩繩,豈偶然哉?
洞山聰、祥庵主傳洞山曉聰禪師,韶州曲江人,生杜氏,見文殊應天真和尚。
初游廬山,莫有知者。
時雲居法席最盛,師作燈頭,聞僧眾談泗州僧伽近於揚州出現,有設問者曰:既是泗州大聖,為何向揚州出現?
師曰:君子愛財,取之以道。
一眾大笑。
後僧舉似蓮華祥庵主,主大驚曰:雲門兒孫猶在。
遙望雲居拜之,師名遂重叢林。
次依洞山詮禪師為首座。
及詮遷棲賢,以師囑檀那及其眾,眾從之。
請于州,州從之。
以大中祥符三年,師出世洞山。
上堂曰:祖師西來,特唱此事,自是上座不薦。
所以從門入者,不是家珍。
認影迷頭,豈非大錯?
既是祖師西來,特唱此事,又何必更對眾叨叨?
珍重!
師見僧來有所問,輒瞋目視之曰:我擊虎術,汝不會去。
一日,自荷柴登山,僧逆之,問曰:山上住,為何山下擔柴?
師曰:山上也要柴燒。
示眾曰:一大藏教是箇之字,祖師西來是右字,如何是正義?
良久,曰:天晴蓋却屋,趂閒打却禾。
輸納王租了,鼓腹自高歌。
師於山之東北手植松,可萬松。
凡植一株,坐誦金剛經一卷,自稱栽松比丘,嶺名金剛嶺。
或間:嶺在此,金剛在何處?
師指曰:此一株松是老僧親栽。
汾陽甞謂慈明曰:雲門下兒孫我已遍參,獨以未見聰為恨,汝當見之。
故慈明雖已罷參,猶獲覲顏色而聞餘論矣。
師一曰不安,上堂辭眾,述透法身頌曰:參禪學道莫茫茫,問透法身北斗藏。
余今老倒尫羸甚,見人無力得商量。
復曰:法席當令自寶住持。
言卒而化。
闍維,得舍利,塔于金剛嶺。
先是,比部郎中許公式出守南昌,過蓮華峰,聞祥公曰:聰道者在江西,試尋訪之,此僧人天眼目也。
許既至,聞師住山家風,作詩寄之,有夜坐連雲石,春栽帶雨松之句。
將訪之,師已逝矣。
祥公,奉先深禪師嗣也。
知見甚高,氣壓諸方。
臨終上堂,舉拄杖問眾曰:汝道古佛到這裡,為何不肯住?
眾莫有對者。
乃自曰:為他途路不得力。
復曰:如何得力去?
橫拄杖肩上曰:楖栗檀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言訖而化。
師與文殊真弟兄行也。
聰嗣文殊,視祥則為姪。
聰得法弟子曰雲居舜,曰明教嵩。
祥嗣寂焉。
宋 北禪賢禪師傳智賢禪師嗣福嚴雅公,雲門四世孫也。
開法于衡州之北禪。
歲夜小參,曰:年窮臘盡,無可與諸人分歲。
老僧烹一頭露地白牛,炊土田米飯,煑菜羮,燒榾柮火,與大眾圍爐唱歸田樂。
何故?
免得倚他門戶傍他牆,致使時人喚作郎。
下座。
時維那從後大呼曰:縣有吏至。
師反顧,問其所以。
那云:道和尚宰牛不納皮角。
師笑擲暖帽於地,那便拾去。
師跳下禪床,攔胷擒住,呌曰:賊!
賊!
那將帽覆師頂,曰:天寒,且還和尚。
那便出去。
時法昌為侍者,師顧謂曰:這公案作麼生?
昌曰:近日城中紙貴,一狀領過。
法昌名倚遇,師嗣也。
別具。
師又有嗣曰紹銑,具興福中。
開先暹禪師傳開先善暹禪師,臨江軍人,操行清苦,智識明達。
遠禪師在德山,師往依之。
一日,遠升堂,顧視大眾云:獅子頻呻,象王回顧。
師忽有省,入室陳解。
遠云:子作麼生會?
師回顧曰:後園驢喫草。
遠然之。
自此機辯迅捷,禪林目曰:海上橫行暹道者。
又參雪竇顯,顯愛其俊逸,留座下數年,欲舉住明州金鵝。
師聞之,書二偈於壁而去,曰:不是無心繼祖燈,道慚未廁嶺南能;三更月下離巖竇,眷眷無言戀碧層。
三十餘年四海間,尋師擇友未甞閒;今朝得到無心地,却被無心趂出山。
後住開先,嗣德山遠禪師,却通雪竇書。
山前婆子見專使來,問云:暹首座出世,為誰燒香?
專使云:德山遠和尚。
婆子遂罵云:雪竇抖擻尿腸說禪,為汝得恁麼辜負恩德?
開堂日,上首白槌罷,師曰:千聖出來,也祇是稽首讚歎,諸代祖師提挈不起。
是故,始從迦葉迄至山僧,二千餘年,月燭慧燈,星排道樹,人天普照,凡聖齊榮。
且道承甚麼人恩力?
老胡也秪道:明星出現時,我與大地有情同時成道。
如是,則彼既丈夫,我亦爾,孰為不可?
良由諸人不肯承當,自生退屈,所以便推排一箇半箇先達出來,𮞏相開發,祗是與諸人作證明。
今日人天會上,莫有久游赤水、夙在荊山、懷袖有珍、頂門有眼、到處踐踏覺塲底衲僧麼?
却請為新出世長老作箇證明,還有麼?
師住開先凡十八年,而化於本山。
嫡嗣雲居元,也別具南安嚴傳南安巖自嚴尊者,生鄭氏,泉州同安人。
年十一出家為童子,十七為大僧。
遊方至廬陵,謁西峰老宿豁公。
豁,雲門之孫也。
師依止五年,盡得其法。
自是神異不測,世傳定光佛化身。
懷仁江有蛟害人,師臨渡說偈戒之,蛟引去。
未幾,擁沙漲塞,潭遂為洲。
梅州黃楊峽乏水,師以杖擿之,遂湧。
父老以為神來聚觀,師遯去。
所至遇旱澇,書偈投之,無不如願。
武平南黃石岩多蛇虎,師止住,蛇虎可使令。
師凡示人必以偈,偈尾必題四字曰:贈之以中世,奠能測四遠。
敬事師如神明,家畫其像,飲食必祭。
鄰寺僧死,師不知法,當告官,便自焚之。
吏追捕,坐庭中問狀,不答。
索紙作偈曰:雲外野僧死,雲外野僧燒。
二法無差互,菩提路不遙。
字畫險勁,如擘窠大篆。
吏大怒,以為狂且慢已,去僧伽黎曝日中。
既得釋,因以布巾幪首,而衣白服。
師恨所說法,聽者疑信各半,因不語。
六年,巖寺當輸布,民歲代之。
師不忍,置書布束中求免。
吏得之愈怒,追問亦不答,以為妖。
焚其布帽,火盡而帽益明鮮。
乃索紙作偈曰:一切慈忍力,皆吾心所生。
王官苦拘束,佛法不流行。
自後稍發語。
後遊南康槃古山。
先是,西竺波利尊者經始讖曰:却後當有白衣菩薩來興此山。
師住三年,成叢林,乃還南安。
江南眠槎為行舟礙,師舟過焉,摩挲之曰:去!
去!
莫與人為害。
槎一夕蕩除。
有僧自惠州來,曰:河源有巨舟著沙,萬牛挽不可動。
願得以載磚,建塔於南海,為眾生福田。
師曰:此陰府之物,然付汝偈取之。
偈曰:天零㶚水生,陰府船王移。
莫立沙中久,納福廕菩提。
僧即舟唱偈,而舟為動,萬眾讙呼。
至五羊,有巨商從借以載,僧許之。
方解繂,俄風作,失舟所在。
有沙彌無多聞性,而事即謹愿。
師憐之,作偈使誦,久當聰明。
偈曰:大智發於心,於心何處尋?
成就一切義,無古亦無今。
於是世間文字語言,一覽誦念,無所遺忘。
偈語章句,援筆立就。
師異蹟甚著,所屬狀以聞,詔佳之。
宰相王欽若、大參張安仁以下皆贈詩,師未甞視,置承塵上而已。
淳化乙卯正月六日,集眾曰:吾此日生,今正是時。
遂右脇而化。
諡定光圓應禪師。
系曰:至人聚于心者靈,發于言者驗。
寂音謂師偈語皆稱性之句,非智識所到之地。
良然!
良然!
才涉思惟,便是鬼家活計。
自尚滿身霧露,安能使物不迷耶?
洞山寶、泐潭澄傳自寶,廬州合肥人,姓吳氏。
生有奇相,弱齡歸普寧院,已抱出群之見。
聞五祖戒公匠石宗門,造之,置水投鍼,理存默識,遂入室傳法焉。
祖病,令行者往庫司取生薑煎藥。
寶方主庫事,叱之。
行者白祖,祖令將錢回買,乃與之。
後往洞山,聰公知其為人,特加器重。
臨歿,遺言令繼其席。
郡守又以書託祖,舉所知者主洞山。
祖云:無如買生薑漢。
住未幾,戶外屨滿矣。
叢林殷足,委積常餘百萬。
黃檗山饘粥不繼,寶移杖總之,黃檗為之豐。
直院祖君無擇、部憲程君師孟,並著好賢樂善之名。
祖既挽寶主歸宗,程復以雲居致寶,前後凡四住名剎。
在歸宗時,一日扶杖出門,見喝道來,問:甚官?
吏云:縣尉。
令避路,寶側立道左,馬至前,跪不行。
寶曰:畜生却識人。
尉知是寶,再拜而去。
住雲居時,一夜,山神肩輿輿寶繞寺,行寶云:擡你爺,擡你娘,擡上方丈去。
神直擡上方丈。
寶為人精嚴,護持戒法。
初行脚時,宿旅店,為娼女所窘,與同寢榻,寶危坐終夜。
明發,娼女索錢,與之出門,燒被而去。
娼女以實告其父母,遂請歸,置齋以謝,謂真佛子也。
然好名事邊幅,故所至必選名僧自隨,為其羽翼。
寶實得法于五祖,祖暮年棄眾造焉,寶以其行藏落人疑似,弗為禮,且說偈譏之,祖遂造大愚。
一日,於僧堂前倚拄杖談笑而化。
寶雖有盛名,叢林亦以是少之。
師在洞山,甞自甓壽藏後二十餘年,遂終于歸宗,壽七十七,僧臘五十一。
示寂十八日,全身入塔,至和元年也。
余襄公靖為之銘曰:彼上人者,叢林獨步。
激揚宗旨,慈心廣度。
言發其機,俾之自悟。
人得其要,直趨覺路。
橫杖而來,捨筏而去。
吁嗟妙圓,人天仰慕。
妙圓,師賜號也。
懷澄禪師,不知何許人,與寶同出于五祖之門。
出世洪州泐潭,諸方呼為泐潭澄。
黃龍南公依之最久。
然雲門法道至師小變,故雲峰悅公方之藥,汞銀鍛則流去。
大覺連和尚其嗣也,所謂青出于藍者別具。
系曰:一洞山也,詮去授聰,聰嗣文殊;聰死授寶,寶嗣五祖。
要見拄持續佛慧命非細事,故古人舉授唯大公,弗容一毫私念于其間。
不然,詮、聰工老,豈少法嗣哉?
中峰國師與定叟書云:古人於法嗣嫡傳,所以深明宗係者,大法源委不可誣也。
世漓俗薄,奉金請拂,以院易嗣者有之,某甞痛心于此。
寶亦雲門子孫之傑出者,惜大德為一眚所掩。
燈錄謂寶生娼室,無姓氏,未之考耳。
宋 志逢禪師傳志逢,餘杭人也。
生而惡葷,膚體香潔。
出家于臨安之東山朗瞻院,通貫三學。
甞夢升須彌山,覩三佛列坐。
初釋迦,次彌勒,皆禮其足。
惟不識第三佛,但仰視而已。
時釋迦示之曰:此是補處彌勒師子月佛。
師方作禮,覺後因閱大藏經,乃符所夢。
遊方,見韶國師于天台,契悟。
一日入普賢殿中宴坐,倏有一神人跪膝于前。
師問:汝其誰乎?
曰:護戒神也。
師曰:吾患有夙愆未珍,汝知之乎?
曰:師有何愆,唯一小過耳。
凡折鉢水亦施主物,師甞傾棄之,非所宜也。
言訖而隱。
師自此洗鉢水盡飲之,積久因致脾疾,十年始愈。
吳越國王嚮師道風,召賜紫衣師號,命住功臣院。
開寶初,忠懿王建普門精舍,請師為開山,舉揚宗要。
開寶四年,師固辭解院,願棲老林泉。
時大將凌超於五雲山創院,奉師為終老之所。
五雲多虎,師每𢹂大扇,乞錢買肉飼虎,虎輒馴伏。
日暮還山,虎迎之,騎以歸。
故世稱伏虎禪師,一號大扇和尚。
雍熙二年示寂,壽七十七,塔曰寶峰。
常照宋 棲賢湜禪師傳澄湜禪師,建寧人,嗣百丈恒和尚。
恒嗣法眼,師為眼嫡孫。
性高簡,律身精嚴,動不違法度。
暮年三終藏經,以坐閱為未敬,則立誦行披之。
黃龍南禪師初游方,年方少,從之屢年,故其平生所為多取法焉。
甞曰:棲賢和尚定從天人中來,叢林標表也。
雪竇顯甞自淮山來依之,見師少接納,遂䖃苴不合,乃作獅子峰詩而去,曰:踞地盤空勢未休,爪牙安肯混常流?
天教生在千峰上,不得雲擎也出頭。
師住棲賢,以門庭峻嚴,故參徒不盛。
一日晚參,眾集,師曰:早晨不與諸人相見,今晚不可無言。
便下座,其斬截如此。
系曰:百丈恒和尚五字三上堂,曰喫茶、曰珍重、曰歇,所謂百丈有三訣,喫茶、珍重、歇也。
湜師作略如此,真有乃父風,就中些子一滴不遺,由此可觀師弟子傳受源脉也。
補續高僧傳卷第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