補續高僧傳 第8卷
補續高僧傳卷第八明吳郡華山寺沙門 明河 撰習禪篇宋 宣州興教坦禪師坦禪師,溫州牛氏子。
業打銀,因淬礪瓶器有省,即出家參琅琊覺公,機語頓契。
天衣懷住興教,師為第一座。
及天衣受他請,欲聞州,乞師繼住。
時刁景純學士守宛陵,恐刁涉外議,乃於觀音前祝曰:若坦首座道眼明白,堪任住持,願示夢於刁學士。
刁是夜夢牛在興教法座上,衣凌晨辭州,刁舉所夢,衣大笑。
刁問其故,衣曰:坦首座姓牛,又屬牛。
刁就座出帖請之,師受請升座。
有雪竇化主省宗出問:諸佛未出世,人人鼻孔遼天。
出世後為何杳無消息?
師曰:雞足峯前風悄然。
宗曰:未在更道。
師曰:大雪滿長安。
宗曰:誰人知此意,令我憶南泉。
拂袖歸眾。
師曰:新興教今日失利。
便歸方丈,令人請宗至,謂曰:適來錯祗對一轉語,人天眾前何不禮拜葢覆却?
宗曰:大丈夫膝下有黃金,爭肯禮拜無眼長老?
師曰:我別有語在。
宗乃理前語,至未在更道處,師曰:我有三十棒寄你打雪竇。
宗乃禮拜。
南安雲封寺圓禪師傳道圓,南雄人也。
性純至,少游方,雖飽參,未大通透。
聞南禪師居黃檗積翠菴,往依之。
一日燕坐下板,聞兩僧舉百丈野狐因緣,一僧曰:只如不昧因果,也未脫得野狐身。
一僧應聲曰:便是不落因果,亦何曾墮野狐身耶?
圓悚然異其語,不覺身起上菴,頭過㵎,忽大悟。
見南公敘其事,未終,涕交頤。
南公令就侍者榻熟睡,忽起作偈曰:不落不昧,僧俗本無忌諱。
丈夫氣宇如王,爭受囊藏被葢。
一條楖栗任縱橫,野狐跳入金毛隊。
南公大笑久之。
又作風幡偈曰:不是風兮不是幡,白雲依舊覆青山。
年來老大渾無力,偷得忙中些子閒。
雲菴老人常手疏此二偈,大稱賞之,謂其機鋒不減英邵武。
後出世住大庾雲封寺,莫知所終。
黃檗勝、昭覺白、信相顯三師傳惟勝,潼川羅氏子。
得法於黃龍南公,然未見公時已大悟,特就印之而已。
時黃檗席久虗,瑞州太守委黃龍擇主法。
黃龍撾鼓集眾,垂語曰:鐘樓上念讚,牀脚下種菜。
道得者住黃檗。
眾寂然。
勝出眾曰:猛虎當路坐。
黃龍大悅,遂以應命。
道風大震,名播海內。
白,梓州飛烏人,姓支氏。
父謙,聞道嵩山。
道者以死生為戲,白衣而梵行。
甞云:吾根鈍不得入圓頓,願有子續慧命足矣。
自少聞父誨,諦聽沉思,有如夙習。
一日過溪,忽有省,遂往峩眉山落髮。
父子相依游講,通性相宗經論。
去之南遊,首謁太平俊公於澧州。
俊謂:真吾法子。
付以說法大衣,白遜謝。
聞黃檗道,望造焉。
三年未印可,操事益勤。
一日勝擡頭儗有言,白咄曰:這老漢。
勝大笑肯之。
元豐末,南康郡王邀勝詣輦下,白侍行。
會太學生上書訟博士者,語連勝,有旨放歸蜀。
門人星散,白獨負巾鉢以從。
既至,居昭覺,法筵之盛猶黃檗也。
勝將化,成都帥以繼席主化為問。
師曰:無如白者。
白開法遵南方規範,一洗律居之弊。
不超性海是理事縛,不透聲輪是語言縛。
白上堂語也。
諸方傳誦,靡然向風。
朝散郎馮敢、奉議郎段玘、天台山隱者宋放、唐安文士祖思昱,皆摳衣執弟子禮。
元祐末,白水寺僧正闕,丞相蔡京時帥蜀,命白往。
白不樂,遂併昭覺辭之,歸舊剎說法。
久之示疾,頌曰:風高月冷,水遠天長。
出門無影,四面八方。
怡然而寂,顯遂嗣其法。
顯,潼川王氏子。
少舉進士,有聲。
甞掬溪水為戲,至夜思之,見水泠然盈室,欲汲不可,而塵境自空。
悟曰:吾世網裂矣。
往依白得度,隨眾咨參。
一日,白問:高高峯頂立,深深海底行。
子如何會?
顯於言下頓悟曰:釘殺脚跟也。
白舉起拂子,顯一笑而出。
服勤七祀,南游見五祖演和尚,久處侍寮,澈法底蘊,四十餘年始還。
時白尚無恙,舉應長松,遷保福信相。
太常卿蘇元老序其語錄云:頃者,吾蜀但以講席律壇為無等等法,未知祖道之高。
晚得真覺勝禪師,自黃檗闡化成都昭覺寺。
初會易之廣大變動、周流六虗者,又原道之微妙混成、先天地生者,遂言曰:吾法函葢乾坤不為大,銷殞虗空不為難。
當體現成,隨用立具。
西南緇素驟聞者,多瞪矒不入,久各憮然,莫不失喜落涕,恨遭遇之晚。
勝禪師既歿,紹禪師繼之,其法猶勝禪師也(紹即白),而化度加眾。
紹禪師既歿,顯禪師繼之,其法猶紹禪師也,而緣合加盛。
前住長松,今居保福,皈依之侶未可計,濟㧞之功未有艾也。
嗚呼!
釋迦別傳,迦葉親授,西天祖師所護念,中華耆宿所承襲,遐哉邈矣!
不圖今日及吾身親見之。
然師奧句微言,某未敢窺測,聊舉大略,曉吾黨新發意者,蘄與交臂作舞,同趍師門云。
葢其為時賢致歎如此。
明河曰:顯出蜀,得東山磨淬最久,始臻源奧。
及出世,獨為紹覺燒香,議者謂其以小技溷掩道望,以故情謬紊師承,叢林目為顯牛子云。
報本元禪師傳慧元,潮州倪氏子。
十九為大僧,遍歷叢席,於黃龍三關語下悟入,住安吉報本院。
為人孤硬有風度,威儀端重,危坐終日。
南禪師門弟子能縱跡其行藏者,惟元而已。
元初開法,法嗣書至,南公視其名曰:吾偶忘此僧。
謂專使曰:書未欲開,可令親來見。
專使反命,元即腰包而來。
至豫章,聞南公化去,因留歎息。
適晦堂老人出城相會,與語奇之,曰:恨老師不及見耳。
元道化東吳,歸之者如雲。
甞自乞食,舟還遇盜,舟人絕呌,白刃交錯於前。
元安坐自若,徐曰:所有盡以奉施,人命不可害也。
盜既去,達旦人來,意師死矣,而顏色不亂,神氣如常。
其臨死生禍福,能脫然無累如此。
自說法來,一榻蕭然,長坐不臥,三十餘年如一日。
化後,塔全身于峴山。
景福順禪師傳順公,西蜀人。
有遠識,為人勤劬,叢林後進皆母德之。
得法於老黃龍。
初出蜀,與圓通訥偕行,已又與大覺璉游甚久。
有讚其像者曰:與訥偕行,與璉偕處。
得法于南,為南長子。
然緣薄,所居皆遠方小剎,學者過其門莫能識。
師亦超然自樂,視世境如飛埃過目。
壽八十餘,坐脫於香城山,顏貌如生。
平生與潘延之善,將終,使人要之敘別。
延之至,師已去矣。
其示眾多為偈,皆德言也。
有偈曰:夏日人人把扇搖,冬來以炭滿爐燒。
若能於此全知曉,塵劫無明當下消。
又作趙州勘婆偈曰:趙州問路,婆子答云。
直與去麼,皆言勘破。
老婆婆子,無你雪處。
又作黃龍三關頌曰:長江雲散水滔滔,忽爾狂風浪便高。
不識漁家玄妙意,偏於浪裏颭風濤。
又曰:南海波斯入大唐,有人別寶便商量。
或時遇賤或時貴,日到西峰影漸長。
又曰:黃龍老和尚,有箇生緣語。
山僧承嗣伊,今日為君舉。
為君舉,猫兒偏解捉老鼠。
昭慶禪師傳烏江惠濟院禪師,名昭慶,字顯之,泉州林氏子。
少𧿧弛任氣,為巨賈,往來海中十數年,資用甚饒。
一日,盡所有財物,屬同產使養其親。
徒手入漳州開元寺,出家受具戒,鄉人異之。
居無何,謂其曹曰:出家兒當尋師訪道,求脫生死,若匏繫一方土偶人耳。
遂過嶺,遍參知識。
後見黃龍南公,示以三關語,漫不省,因服役左右。
久之,盡得其道,因嗣焉。
出世凡三坐道場:高郵之乾明、烏江之惠濟、廣陵之建隆。
惟惠濟僻在深山中,地有湯泉,人跡罕至,心樂居之。
乾明䢖隆,𤽤為檀越士大夫所強,遯去不獲,非其好也。
師所得法,廣大微妙,又學術無不通達。
其為人說法,或以經論,或以老莊,或卜筮,或方藥,乃至一切種種俗諦事,隨其根器,示大方便,不獨守古人言句。
自唐以來,禪家盛行于世,惟雲門、臨濟兩宗。
是時雲門苗裔,分據大剎,相望淮浙上。
臨濟之後,自江以北,惟一師人。
故雲門之徒,或不以師為然。
師聞而笑曰:此吾所以為臨濟兒孫也。
師晚歲多病,謝住持事,寓止高郵醴泉。
法嗣處安會中,以元祐四年八月十六日,說偈遷化。
廣陵檀越奉靈骨歸,建隆起塔。
士大夫中執弟子禮者,如龍圖閣直學士孫覺莘老、烏江會承議郎閻木求仁等。
然為役之久,緣契最深者,無如秦少游。
觀時在京,遙為銘其塔。
隆慶閑禪師傳慶閑,福州古田卓氏子。
母夢胡僧授以明珠,吞之而娠。
及生,白光炤室。
幼不近酒胾。
年十一,事建州昇山圓長老。
十七,削髮受具。
二十,辭師遠游,見諸大老,最後印心黃龍南公。
公每歎曰:祖師之道不墜于地,在斯人也。
公在世,學者已歸之。
公既寂,一時尊宿無出其右者。
熙寧間,廬陵太守張公鑑請居隆慶。
未期年,鐘陵太守王公韶請居龍泉。
不逾年,以病求去。
廬陵道俗以其捨龍泉也,舟載而歸,居隆慶西堂,事之益篤。
師性純至,無所嗜好。
貌豐碩,寡言語。
所至獨處,罕與人接。
有即者,一舉手而去。
初,師之在黃檗也,與翠岩順公竝事南公為父,機無所讓。
順訴于南公曰:閑輕易且語,未辯觸淨。
南公曰:法如是,以情求閑,乃成是非,其可哉?
元豐四年三月七日,告眾將入滅,說偈曰:露質浮世,奄質浮滅。
五十三歲,六七八月。
南嶽天台,松風磵雪。
珍重知音,紅爐優鉢。
泊然坐逝,神色不變。
手足和柔,髮剃復出。
眾願留事全身長老利,儼遵遺命。
闍維,薪盡火滅,跏趺不散,益以油薪乃化。
是日,雲起風作,飛瓦折木,煙氣所至,草木砂礫之間皆得舍利如金色,碎之如砂。
細民拾而鬻之,數日不絕,計所獲幾數斛。
蘇子由欲為作記而疑其事,方臥痁,夢有訶者曰:此何疑哉?
疑即病矣。
子由夢中作數百言,甚雋偉,醒而續成之,病亦隨愈。
銘略曰:稽首三界尊,閑師不止此。
憫世狹劣故,聊示小者爾。
知言哉!
子琦(道英附)子琦,泉州許氏子。
試經得度,精楞嚴、圓覺。
棄之游江淮,謁翠岩真禪師,問佛法大意,真唾地曰:這一滴落在何處?
師捫膺曰:學人今日脾病。
真為解頤。
辭參積翠南公,盡得其道,相與商搉古今。
適大雪,南公指謂師曰:斯可以一致帚否?
師曰:不能。
然則天霽日出,雲物解駁,豈復有哉?
知有之人,於一切言句如破竹,雖百節當迎刃而解,詎容聲於儗議乎?
一日,南公遣僧逆問三關語,師厲聲曰:你理會久遠時事作麼?
南公益奇之,於是名著叢席。
南公歿,四祖演禪師命分座,室中垂語曰:一人有口,道不得姓字為誰?
後傳至東林總禪師,歎曰:琦首座如銕山萬仞,卒難逗他語脉。
未幾,以開元為禪林,請師為第一世,賜號覺照大師。
道英,俗姓胡,師邑子也。
有聞於師而嗣焉。
見地穩密,說法無蹊徑,直躋最上中下之機,少能遘會者。
甞作偈云:南北東西住險𡾟,古巖寒桂冷依依。
無人到我經行地,明月清風擬付誰?
又云:每把葫蘆椀放欹,從教天下浪猜疑。
秋風擺落園林後,始信寒松格不卑。
黃龍心禪師傳祖心,南雄始興鄔氏子。
少為書生有聲,年十九而目盲,父母許以出家輒復見物,乃往依龍山寺惠全。
明年試經業,獨獻詩,試官奇之,遂以合格聞。
繼住受業院,不奉戒律,且逢橫逆,棄之。
謁雲峯,悅公難其孤,硬告行。
峯曰:必往依黃檗。
南公居黃檗四年,知有而機不發,又辭而上雲峯。
會峯謝世,因就止石霜,無所參決。
後閱傳燈,至僧問:如何是多福一叢竹(云云),此時頓覺親見二師。
往歸黃檗,方展坐具,南公曰:子入吾室矣。
師踊躍自喜,即應曰:大事本來如是,和尚何用教人看話下語,百計搜尋?
南公曰:若不令汝如此究尋到無用心處,自見自肯,吾即埋沒汝也。
往見翠巖真,真與語,大奇之。
又見泐潭月,月以經論精義入神聞諸方,同列笑之,以為下喬入幽。
師曰:彼以有得之得護前遮後,我以無字之學朝宗百川。
初,南公使分座,公遷化,師繼其席,凡十有二年,法道大振。
然性真率,不樂從事,五求解去,乃得謝事閑居,學者益親。
謝景溫師直守潭虗大溈,以致三辭不往,又囑江西轉運判官彭汝礪。
器資請所以不赴長沙之意,願見謝公,不願領大溈也。
馬祖、百丈以前無住持事,道人相尋於空山寂寞之濵而已。
其後雖有住持,王臣尊禮如天人師。
今則掛名官府,若編戶民,直遣五伯追呼之耳,豈可復為?
師直聞之,不敢以院事屈,願一見之。
至長沙,師直願受法訓,為舉其綱,師直聞所未聞。
後一至京師,尋還廬岳,適器資守九江,問曰:人臨命終時,有旨決乎?
曰:有。
曰:願聞其說。
曰:待器資死即說。
器資起增敬曰:此事須是和尚始得。
葢於四方公卿,合則千里應之,不合則數舍不往。
南公道貌德威,極難親附,雖老於叢林者,見之汗下。
師直造前,意甚閑暇,終日語笑,師資相忘。
四十年間,士大夫聞其風而開發者甚眾。
惟其善巧無方,普慈不間,人未見者或慢謗,承顏接詞,無不服膺。
臘既高,益移菴深入棧,絕學者又二十餘年。
以元符三年冬歿,閱世七十有六,坐五十有五夏。
賜號寶覺,葬於南公塔之東,號雙塔云。
天衣懷禪師傳義懷,溫州樂清陳氏子,世以漁為業。
母夢星隕屋除,其光照戶而娠。
及生,尤多吉祥。
兒稚,父命坐船尾串魚,師不忍,投魚江中。
父怒笞詬,甘受之。
長游京師,依景德寺試經得度。
師清癯,行步遲緩,眾中望見如鶴在雞羣。
言法華遇師市中,拊師背曰:臨濟德山去。
初謁金鑾善,次謁葉縣省,皆不契。
謁明覺於翠峯,師當營炊,因汲㵎折擔悟旨,覺印可之。
辭去,久無耗。
有僧自淮上來,曰:懷出世銕佛矣。
峯使誦提唱之語,曰:譬如雁過長空,影沉寒水,雁無遺踪之意,水無留影之心。
覺激賞,以為類己,先使慰撫之,乃敢通門人之禮,諸方服其精識。
自銕佛至天衣,凡五遷法席,所至必幻出樓觀說法,縱橫馳騁,人難遘仰。
廬山舜老夫疑之,後聞其語,歎云:真善知識也。
晚以疾居池州杉山菴,弟子智才住杭之佛日山。
仰歸養,侍劑藥。
才如姑蘇未還,師促歸,至門,師已別眾。
才問:卵塔已成,如何是畢竟事?
師舉拳示之,遂就寢,推枕而寂。
閱世七十二,坐夏四十六,塔全身佛日山。
崇寧中,賜諡振宗禪師。
延恩安公傳法安,臨川許氏子。
幼謝父母,師事承天長老慕閑。
年二十誦經,通授僧服,則無守家傳鉢之心。
求師問道,不見山川寒暑。
初依雪竇顯,顯歿,依天衣,懷蒙印可。
棲法席數年,同參皆推上之,法雲秀尤與之友善。
年三十有七,慨然以莊嚴佛土為己任。
初居黃山如意院,破屋壞垣,無蔽風雨,師力新之。
未十年,大廈崇成,如天宮下降,衲子歸,遂為叢席,乃復謝去。
至南昌某縣,又興延恩。
始至,草屋數楹,敗床不簀,師處之超然。
縣尹裴士章欲合豪右為師一新之,師曰:檀法本以度人,今不發心而強之,是名作業,非佛事也。
固止之,亦居十年。
凡安眾之地,冬燠而夏凉,鐘魚而粥,鐘魚而飯,來者息焉。
師所歷,足跡萬里,一鉢蕭然,孳孳以接物利生為務,因緣乖合,一付之度外。
其居延恩也,人視之不堪其憂。
是時法雲秀公有眾千百,說法如雲雨,所居世界莊嚴,可以為兄弟接羽翼而天飛也。
以書招師,師發書一笑而已。
以元豐甲子歲七月示疾,化于延恩寢室,閱世六十有一,坐四十有一。
夏,營塔於後山,距寺百步葬焉。
靈源清禪師語黃山谷曰:我初發心,實在延恩。
安公告戒䇿勵,如父母師友,中心以謂凡住山者,法如是爾。
及游諸方,罕遇如安公者,以是提耳之誨,不忘於心。
若安公名稱利養,實不能與天下衲師爭衡,然此自不滿安公之一笑。
山谷因為銘塔云:荊門軍玉泉皓禪師傳承皓,眉州丹稜王氏子。
依大力院出家。
登具後,游方見北塔,發明心要。
元豐間,首眾僧于谷隱,望聳諸方。
張無盡奉使京西南路,就謁之,問曰:師得法何人?
曰:北塔廣和尚。
曰:與伊相契,可得聞乎?
師曰:只為伊不肯與人說破。
無盡善其言,致開法于郢州大陽。
是時谷隱主者私為之喜曰:吾首座出世矣。
盛集緇素,以為歆艶。
師升座曰:承皓在谷隱十年,不曾飲谷隱一滴水,嚼谷隱一粒米。
汝若不會,來大陽為汝說破。
𢹂拄杖下座,傲然而去。
于是先入院,後見州郡官,責之曰:長老得何指揮入院?
師曰:某山林人,誰知郡縣禮數?
乃拽杖而去。
無盡以書抵郢守云:皓有道之士,不可以世禮責,當加禮請之。
守如其言。
師不得已,復來。
尋遷玉泉,示眾曰:一夜雨滂烹,打倒葡萄棚。
知事頭首,行者 人力,拄底拄,撐底撐,撐撐拄拄到天明,依舊可憐生。
自謂此頌法身向上事。
如傅大士云:空手把鋤頭。
洞山云:五臺山上雲蒸飯。
只頌得法身邊事。
然為人超放,未易以凡聖議。
甞製犢鼻裩,書歷代祖師名字而服之,乃曰:唯有文殊、普賢較些子。
書於帶上,故叢林目為皓布裩。
有鄉僧効為之,師見而詬曰:汝具何道理,敢以為戲事耶?
嘔血無及。
僧尋於鹿門如所言而逝。
蘇長公抵荊南,聞師機鋒不可觸,擬抑之,即微服求見。
師問:尊官高姓?
曰:姓秤,乃秤天下長老底秤。
師震喝一聲曰:且道重多少?
公無對,于是尊禮之。
冬至示眾云:晷運推移,布裩赫赤。
莫怪不洗,無來換替。
一僧入室,適狗子在室中,師叱之,狗便出去。
師曰:狗却會,你却不會。
將示寂,門人圍繞,師笑曰:吾年八十一,老死舁尸出。
兒郎齊著力,一年三百六十日。
言畢而逝。
師法嗣有曰文慶者,住林溪興教,聞秀圓通住棲賢,棄眾訪之。
慶貌寢,人不啟眼。
秀遣督割稻石橋莊,既辭去,有識者曰:慶出世湘鄉十餘年,皓和尚嗣也。
秀遣人追謝之,且迎以還山。
慶曰:竢稻人囷乃還。
秀心奇之,稱于眾,舉以自代。
住棲賢二十年而終。
福嚴感禪師傳慈感,潼川杜氏子。
面目嚴冷孤硬,秀出叢林,時謂感鐵面。
首眾僧於江州承天,時佛印元禪師將遷居蘄州,斗方譽於郡守,欲使嗣續之,召語其事。
感日:某念不及此和尚,終欲推出為眾粥飯主人,共成叢席,不敢忘德。
然若使嗣法,則某自有師矣。
佛印心服,業已言之,因成就,不敢復易,遂開法為黃龍子,名重一時。
居常懸包倚杖於方丈,不為宿夕計,郡將以下皆信敬。
有太守新下車,以事臨之,感笑作偈投郡庭,不揖而去。
偈曰:院是大宋國裏院,州是大宋國裏州。
州中有院不容住,何妨一鉢五湖遊。
太守使人追之,已渡江矣。
後住南岳福嚴,終於所居而塔焉。
真點胸傳(善侍者)可真,福州人也。
參慈明,用功尅苦,每以手指點胸,諸方目為真點胸。
喜談說,英氣逸羣。
同善侍者坐夏金鑾,善乃慈明高第,真自負親見慈明,天下無可意者。
善與語,知其未徹,笑之。
一日山行,舉論鋒發,善拈瓦礫一片,置盤石上,曰:若於此下得一轉語,許爾親見老師。
真左右視,擬對,善叱曰:佇思停機,識情未透,何曾夢見在?
真愧悚,即還石霜。
慈明見之,訶曰:本色行脚人,必知時節,有何急事,解夏未久,早已至此?
真泣曰:被善兄毒心,終礙塞人,故來見和尚。
明遽問:如何是佛法大意?
對曰: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
明瞋目喝曰:頭白齒豁,猶作如此見解,如何脫離生死?
真不敢仰視,淚交頤。
久之,進曰:不知如何是佛法大意?
明曰:無雲生嶺上,有月落波心。
因於言下大悟。
自是機辯迅捷,叢林憚之。
出世住翠巖,常拈魯祖面壁因緣問學士,少有契者。
自作偈曰:坐斷千山與萬山,勸人除却是非難。
池陽近日無消息,果中當年不自觀。
甞云:天下佛法如一隻船,大寧寬師兄坐頭南褊,頭在其中,可真把梢。
去東也由我,去西也由我。
長老政公亦慈明之嗣,性善講說,從之者多尚義學。
真一日見政,則以手摳其衣,露兩脛,緩步而過。
政怪問之,真曰:前廊後架皆是葛藤,恐絆倒耳。
政為大笑,乃曰:真兄,爾我同參,何得見人便罵我?
真熟視曰:我豈罵汝?
吾畜一喙,准備罵佛罵祖,汝何預哉?
其剛勁不可屈如此。
將入滅,示疾甚苦,席藁於地,轉側不少休。
喆侍者垂泣曰:平生呵佛罵祖,今何為乃爾?
真呵之曰:汝猶作此見解耶?
即起趺坐,命燒香,煙起而化。
善公還七閩,慈明有秤鎚落井之讖。
自鳳林遷資福,則碌碌無聞焉。
以故言句罕傳於世,惜哉!
宋 江州歸宗宣禪師(海印)可宜,漢州人也。
壯為僧,即出峽依琅琊覺公。
一語忽投,羣疑頓息。
琅琊可之。
未幾,令分座。
淨空居士郭功甫過門,問道與厚。
及師領歸宗時,功甫任南昌尉。
俄南康守恚師不為禮,以事臨之。
師作書寄功甫云:某世緣尚有六年未盡,今無奈逼抑何。
欲託生君家,望君相照。
乃化去。
功甫得書,驚喜盈懷。
中夜,其妻夢間見師入其寢,失聲曰:此不是和尚來處。
功甫撼而問之,妻答所見。
呼燈取書示之,遂娠。
及生,乃名宣老。
期年,記問如昔。
逮三歲,白雲端和尚過其家,功甫喚出相見。
望見,便呼師姪。
端云:與和尚相別幾年?
屈指云:四年也。
端云:在何處相別?
云:白蓮莊。
端云:以何為驗?
曰:爺爺媽媽,明日請和尚齋。
適門外推車聲,端云:門外何聲?
乃作推車勢。
端曰:過後如何?
曰:平地一條溝。
果六周無疾而化。
超信,字海印,桂府人也。
亦琅琊之嗣,住蘇州定慧寺。
倡道多年,望重一時。
年八十餘,平日受朱防禦家供養,屢至其宅。
一日,朱問曰:和尚後世能來弟子家託生否?
師微笑頷之。
及歸寺,得疾,數日而化。
其日,朱家生一女子。
圓照本禪師時住瑞光,聞其事,往訪之。
方出,月抱出,見而一笑。
圓照喚云:海印,你錯了也!
女子哭數聲,化去。
有百丈野狐頌并老僧詩,盛為叢林傳誦。
瑩仲溫謂信為明眼宗匠云。
月華山琳公傳(雲達附)琳公,曲江都渚人,姓鄧氏。
少學儒,能談王伯大略。
已而學佛,誦經得度,以詩自雄。
往來江淮間,博覽廣記,推為文章僧。
徐而知非,一掃前習。
參寶師於洞山,一見已,心大器之。
久之,遂付心印。
因南還,結菴於舊山之白蓮。
學者聞其名,自遠至者無算。
州以眾狀請出世,師遁大洞中累月,眾求不已,得之,黽勉從赴。
自是縉紳緇素途經江滸,無不艤舟造室。
師高論自嘉,致人人有得而返。
四方衲子奔走於路,一言之下達心要,為人師者數十人。
晚年避喧,退居西堂,諸方因稱西堂琳公。
寶林山為六祖道場,詔擇名德,錫殊名,命服以居之。
漕臺以為舉,固辭不行。
乃即菴自甓壽藏,曰:吾歸骨於此矣。
地舊為月華山,招提朗弘法處也。
朗歿,眾散,寺亦隨廢。
至師復大興,僉謂後身。
余襄公靖銘其藏曰:湛然性相本無為,涉于形器有持隳。
他年幻質此於歸,甞言無佛良遣有。
知雲達,桂州陽朔人。
甞曰:生本無物,何有本鄉?
悟在于心,豈須戲論?
南游洞山,寶禪師授以大乘之要,竟不出世。
隱於羅浮山之黃龍洞,自得而已。
福昌信公傳知信,生福州閩縣蕭氏。
蕭氏以捕魚為業,兒時隨父漁於江,所得輒棄之,且觸事疎通,無憂恚疑懼,撫會而言,或非人意所及。
年十二去家,持頭陀行甚苦,山行遇虎,祝之曰:使我得披如來衣作世間眼者,當不害我。
虎妥尾而去。
年二十有六,以誦經應格,得僧服。
平居與眾勞侶共一手作,所游非一師,所行非一行。
最後入夾山遵之室,師資相合,如石投水,莫之逆也。
師之接人,不為驚濤險崖、關鎻閉距,然非相應者,終不得其門而入。
在夾山任直歲典座餘十年,蓻杉松滿山,水陸不耕者皆為田。
住禪昌寺二十一年,其初草衣木食,寢食破屋數間,未幾廣廈不知寒暑,齋供數百人,師隨事莊嚴,不懈如一日。
或勸師安用苦色身以狥事緣,宴居養道可矣,師曰:一切賢聖出生入死,成就無邊眾生,行願不滿,不名滿足菩提,我何人也?
為之益力。
元祐三年閏十二月示疾,問日早晚,曰:午矣。
起坐而逝,五十九歲也,葬於福昌善禪師之左。
有語錄,黃山谷書其後行之。
法秀(小秀附)法秀秦州隴城人生辛氏其母夢老僧求託宿曰吾麥積山僧也覺而有娠先是麥積山有僧忘其名日誦法華經與應乾寺魯和尚者善甞欲從魯遊方魯老之既去緒語曰他日當尋我竹鋪坡前鐵強嶺下俄有兒生其所魯聞之往觀焉兒為一笑三歲願隨魯歸遂冐魯姓十九通經為大僧天骨峻拔軒昂萬僧中凜然如畵講大經章分句析旁穿直貫機鋒不可觸聲著京洛倚圭峯鈔以詮量眾義然恨圭峯學禪唯敬北京元華嚴然恨元非講曰教盡佛意則如元公者不應非教禪非佛意則如圭峯者不應學禪然吾不信世尊教外別以法私大迦葉乃罷講南遊謂同學曰吾將窮其窟穴摟取其種類抹殺之以報佛恩乃已耳初至隨州護國讀淨果禪師碑始疑之然猶怫然不平及至無為謁懷禪師見其貌寒危坐涕垂沾衣頗易之懷因收涕問座主講何經對曰華嚴又問華嚴以何為宗曰法界為宗曰法界以何為宗曰心為宗又問心以何為宗師不能對懷曰毫釐有差天地懸隔師退自失悚然乃敬服願留日夕受法懷公自池入吳師皆從之十年初開法於淮四面山杖笠之外包具而已衲子追逐不厭饑寒師哀祖道不振叢林凋落慨然以身任之移住棲賢有年蔣山元公歿舒王以禮致師嗣其席。
師至山,王先後謁,而師方理叢林事,不時見。
王以為慢己,遂不合棄去,住真州長蘆,眾千人。
有全椒長老至,登座,眾目笑之,無出問者。
於是師出拜,趨問:如何是法秀自己?
全椒笑曰:秀銕面,乃不識自己乎?
師曰:當局者迷。
然一眾服其荷法心也。
冀國大長公主造法雲寺,仍詔師為開山。
神宗皇帝遣中使降香并磨衲,仍傳聖語,表朕親至之禮,士大夫日夕問道。
時司馬溫公方登庸,以吾法太盛,方經營之。
師曰:相公聰明,人類英傑,非因佛法不能,爾遽妄願力乎?
溫公不以介意。
元祐五年八月臥疾,詔翰林醫官視之,請候脉。
師仰視曰:汝何為者也?
吾有疾,當死耳。
求活之,是以生為可戀也。
平生之死,夢三者無所揀。
揮去之,呼侍者更衣安坐,說偈三句而化。
閱世六十有四,坐四十五夏。
李公麟伯時工畵馬,不減韓幹。
師呵之曰:汝士大夫以畵名,矧又畵馬,期人誇以為得妙,入馬腹中亦足懼。
伯時由是絕筆。
師勸畵觀音像以贖其過。
黃魯直作艶語,人爭傳之。
師呵之曰:翰墨之妙,甘施於此乎?
魯直笑曰:又當置我馬腹中邪?
師曰:汝以艶語動天下人婬心,不止馬腹,正恐生泥犁中耳。
駙馬都尉王詵晉卿候師,師方饌客,晉卿為掃墨竹於西軒以遲之。
師來,未及揖,顧見不懌。
晉卿去,即漫之懷秀者,與師同依懷公最久,俱稱飽參,有時名,故叢林稱為小秀,葢以師為大秀也。
小秀聞南禪師三關語,欲往見之,師曰:吾不疑矣。
小秀乃獨行,久而有契證,因嗣南公。
聞師住棲賢,寄以偈曰:七百高僧戰法場,盧公一偈盡歸降。
無人截斷黃梅路,剛被迢迢過九江。
師笑而置之。
小秀,弋陽應氏子,家世業儒,出世大溈,唱黃龍之道,有三關頌,盛為叢林傳云。
圓照本禪師傳宗本,常州管氏子。
性質少緣,飾貌豐碩,言無枝葉。
年十九,師事蘇州承天永安道昇禪師,弊衣垢面,操井臼,典炊㸑,以供大眾。
夜則入室參道,昇勞之,對曰:若捨一法,不名滿足菩提,實欲此生身證,其敢言勞?
昇陰奇之。
又十年,剃髮受具,服勤三年,乃辭昇游方。
初至池州,謁懷禪師,言下契悟,眾未有知者。
甞為侍者,喜寢,鼻息齁齁,聞者厭之。
言于懷,懷笑曰:此子吾家精進幢也,汝輩他日當依賴之,無多談。
眾乃驚。
及懷公徙住越之天衣、常之薦福,皆從之。
治平初,懷公退居吳江之壽聖,部使者李公復圭過懷公,夜語曰:瑞光法席虗,願得有道衲子主之。
懷指本曰:無踰此道人耳。
既至瑞光,眾大集,至五百人。
杭州太守陳公襄以淨慈懇請之,曰:借師三年,為此邦植福,不敢久占。
學者倍於瑞光。
既而蘇人以萬壽、龍華二剎請擇居之,迎者千餘人,曰:始借我師三年,今九載矣。
欲奪以歸。
杭守使縣尉持卒徒護之,不得奪。
元豐五年,以道場付其門人善本,而居瑞峯菴。
蘇人聞之,謀奪之益急,懼力不勝,未敢發也。
時待制曾公孝序適在蘇,葢甞問道于師者,因謁之菴中,具舟江津。
既辭去,師送之登舟,語笑中載而歸,以慰蘇人之思。
於是歸師穹窿山福臻院,時年六十三矣。
未幾,神宗皇帝闢相國寺六十四院為八禪二律,驛召師主慧林。
既至,召對延和殿。
山呼罷,登殿賜坐,即就坐,盤足跏趺,侍衛驚相顧,師自若也。
上問:受業何寺?
對曰:承天、永安。
茶至,舉盞長吸,又蕩撼之。
上喜其真,喻曰:禪宗方興,宜善開導。
既退,上目送之,謂左右曰:真福慧僧也。
及上元日,車駕幸相國,止師,眾無出迎。
師奉承睿獎,闡揚佛事,都邑四方,人以大信。
神宗登遐,召師入福寧殿說法,左右以師為先帝所禮敬,見之嗚咽不勝。
元祐元年,以老求歸,朝廷從其請,勑任便雲游,所至不得抑令住持。
因欣然升座,辭眾曰:本是無家客,那堪任便游?
順風加㯭,棹船子下揚州。
既出都城,王公貴人送者車騎相屬,師誨之曰:歲月不可把玩,老病不與人期,唯勤修勿怠,是真相為。
聞者莫不感涕。
晚居靈巖,其嗣法傳道者不可勝紀。
元符二年十二月甲子,將入滅,沐浴而臥,門弟子環擁請曰:和尚道徧天下,今日不可無偈,幸強起安坐。
師熟視曰:癡子,我尋常尚嬾作偈,今日特地圖箇甚麼?
尋常要臥便臥,不可今日特地坐也。
遂酣臥,若熟睡,撼之已去矣。
弟子塔全身于靈巖山,閱世八十,夏五十有二。
補續高僧傳卷第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