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土聖賢錄 第5卷
淨土聖賢錄卷五往生比邱第三之四梵琦梵琦,字楚石,姓朱,寧波象山人。
母夢日墮懷而生琦。
九歲出家永祚寺,十六得度。
依晉翁詢師,閱楞嚴經有省。
詣徑山參元叟端公,不契。
尋應詔書,經抵燕京,聞西樓鼓聲,豁然大徹。
還徑山謁元叟,遂蒙印可。
元泰定中,出主海鹽福臻寺,遷主永祚。
歷嘉興本覺,賜號佛日普照慧辯禪師,再遷報恩光孝。
尋退隱永祚,築室號西齋,一意淨業。
定中見大蓮華充滿世界,彌陀在中,眾聖圍繞。
作懷淨土詩傳於世,今錄其百韻。
詩曰:欲生安養國,承事鼓音王。
合掌須西向,低頭禮彼方。
觀門誠易入,儀軌信難量。
佛願尤深廣,人心要久長。
嬰兒思乳母,遠客望家鄉。
鄭重迎新月,殷勤送夕陽。
分明蒙接引,造次莫遺忘。
飲啄齋稱首,熏修䇿最良。
五辛全斬斷,十惡永隄防。
勿用求名利,毋勞論否臧。
布裘遮幻質,藜糝塞空腸。
擺撥多生債,枝梧九漏囊。
精神纔嬾慢,喜怒便搶攘。
水滴俄盈器,江流始濫觴。
積來功行滿,趂取色身強。
室置千華座,爐焚百種香。
新衣經獻著,美饌待呈甞。
莫點殘油炬,宜煎浴像湯。
形骸同土木,戒檢若氷霜。
想念離諸妄,跏趺在一牀。
剎那登淨域,方寸發幽光。
骨肉都融化,乾坤極杳茫。
太虗函表裏,佛剎據中央。
蓮吐葳蕤萼,波翻㶑灩塘。
鮮颷隨動蕩,綵仗恣搖颺。
燦爛黃金殿,參差白玉堂。
樓將四寶合,臺備七珍妝。
鏡面鋪階砌,荷心結洞房。
珊瑚裁作檻,碼碯製為梁。
田地琉璃展,園林錦繡張。
內皆陳綺席,外盡繞銀牆。
覆有玲瓏網,平無突兀岡。
璚林連處處,琪樹列行行。
果大琪如密,音清妙似簧。
喬柯元自對,翠葉正相當。
一一吟鸚鵡,雙雙集鳳凰。
瑤池無晝夜,珠水自宮商。
渠瑩金沙底,風輕寶岸旁。
高低敷菡萏,深淺戲鴛鴦。
異彩吞羣鳥,奇葩掩眾芳。
千枝分赤白,萬朵間青黃。
暫挹身根爽,微通鼻觀涼。
頻伽前鼓舞,共命後飛翔。
竟日鶯調舌,沖霄鶴引吭。
悟空寧有我,知苦悉無常。
大士談元理,聲聞會寶坊。
經宣十二部,偈演百千章。
直指菩提徑,俱浮般若航。
挽回尋劍客,喚醒失頭狂。
九品標麤妙,三乘互抑揚。
鍊深終絕鑛,簸淨豈存糠。
示現真彌勒,咨參妙吉祥。
聖賢雲靉靆,天樂日鏗鏘。
俊偉純童子,伊優絕女郎。
語言工問答,進退巧趨蹌。
火齊恒流𦦨,摩尼益耀芒。
不須懸日月,何處限封疆。
食是天餚饍,餐非世稻梁。
挂肩如意服,擎鉢自然漿。
脫體殊清淨,含暉更焜煌。
袈裟籠瑞靄,瓔珞襯仙裳。
徧往微塵國,周遊正覺場。
慈顏容禮覲,供具任持將。
側聽能仁教,還令所得亡。
及歸彈指頃,翻笑取塗忙。
每受經行樂,誰云坐臥妨。
普天除鬪諍,匝地息災殃。
南北威靈被,東西德化彰。
幾番經劫燒,四海變耕桑。
此界無虧損,斯人但壽昌。
戶丁休點注,年甲罷推詳。
滿耳唯聞法,充飢不假糧。
永懷恩入髓,且免毒侵瘡。
試說娑婆苦,爭禁涕淚滂。
內宗誰復解,邪見轉堪傷。
忍被貪嗔縛,甘投利欲阬。
賊同邨裏住,戈向室中戕。
儘受錢堆屋,仍思米溢倉。
山中搜雉兔,野外牧牛羊。
奪命他生報,銜冤累世償。
太平逢盜賊,離亂遇刀鎗。
好飲耽盃酒,迷情戀市娼。
心猿拋罥索,意馬放垂韁。
逸志摧中路,英魂赴北邙。
干戈消禮樂,揖讓去陶唐。
戰伐愁邊鄙,烽烟徹上蒼。
連邨遭殺戮,暴骨滿城隍。
鬼哭聞陰雨,人悲弔國殤。
歲凶多餓死,棺貴少埋藏。
瓦礫堆禪剎,荊榛滿教庠。
征徭兼賦稅,禾黍減豐穰。
念佛緣猶阻,尋經事亦荒。
素襟龍奮迅,高步鵠騰驤。
載顧同羣鴈,毋為獨跳獐。
聖胎吾已就,法侶爾相望。
寶地同瀟灑,金臺共頡頏。
翹勤山岌嶪,積德海汪洋。
曠劫功彌著,纖毫過即禳。
三心期遠到,十念整遙裝。
必欲超魔界,從今奉覺皇。
明洪武元年,詔入京師,說法蔣山。
尋復應召者再。
三年秋,詔問鬼神情狀。
琦館天界等,集經論成書。
將入奏,忽示微疾。
越四日,具浴更衣,書偈曰:真性圓明,本無生滅。
木馬夜鳴,西方日出。
謂同召僧夢堂。
噩曰:吾行矣。
問:何往?
答曰:西方。
噩曰:西方有佛,東方無佛邪?
琦厲聲一喝而化,年七十五。
闍維,齒舌數珠不壞。
(護法錄;西齋淨土詩)可授可授,字無旨,姓李,台州臨海人。
年十二出家,十九得度。
受具戒,潛心參究。
遇普覺明公於靈隱,問答之頃,疑情頓釋。
至元間,出主大雄山安聖寺。
閱五年,遷隆恩。
又二年,遷真如。
明年,行宣政院選主龍華。
作休庵於西塢,日修念佛三昧。
明洪武六年,復起主杭之淨慈寺。
居二載,忽集眾申精進之戒,手撾鼓而退。
示微疾,端坐西向曰:吾將逝矣。
左右請書偈,麾之曰:吾宗本無言說。
乃合爪稱佛號,聲漸微而寂。
(護法錄)慧日慧日,字東溟,姓賈,台州赤城人。
幼出家於縣之廣嚴寺,習教於柏子庭。
既游上竺,依竹屋湛堂,尋出主吳山聖水寺。
元至正四年,下天竺災,日應眾請,為葺新之。
寺既成,遷上竺,順帝特賜慈光妙應普濟之號。
明洪武初,召入京,詔就天界開山,復瓦官寺故蹟,復令說戒於鍾山。
旋辭歸上竺,謝院事,修彌陀懺。
十二年七月朔,謂弟子曰:吾夢青蓮華生方池中,清芬襲人,淨土之祥見矣。
後四日,趺坐合爪而終,年八十九。
(明高僧傳)普智普智,字無礙,姓褚,杭州人。
出家龍井寺,依東溟日公,受天台性具之學。
講說無礙四坐道場,門風大振。
晚年開演於松江延慶寺,遂終老焉。
專修淨業,寒暑不輟。
永樂六年正月二日微疾,會眾端坐,面西念佛而逝。
嘗註阿彌陀經一卷,(明高僧傳。
)景隆景隆,字祖庭,號空谷,蘇州陳氏子也。
幼不茹葷,好趺坐,若禪定然。
稍長,從弁山懶雲和尚參叩大法。
年二十八,出家虎邱。
洪熙中,給牒為僧,依石庵和尚於杭州靈隱寺。
尋往天目,刻苦研究,忽有省。
馳詣懶雲,遂蒙印可。
隆既提持向上,兼以淨業勸人,著淨土詩一百八首。
或問永明四料簡之旨,答言:參禪人執守話頭,自謂守靜工夫,更無別事。
念佛往生,寅夕禮誦,皆所不行。
此所謂有禪無淨土也。
此等參禪,亦非正氣,是為守死話頭,不異土木瓦石。
坐此病者,十有八九,莫之能救。
真得禪旨,如水上葫蘆,捺著便轉,活潑潑地。
如此參禪,不輕念佛往生之道。
寅夕禮誦,亦所遵行。
左之右之,無不是道。
此所謂有禪有淨土也。
又云:念佛一門,修行捷徑。
識破此身不實,世間虗妄,唯淨土可歸,念佛可恃。
緊念慢念,高聲低聲,總無拘礙。
但令身心閒淡,默念不忘,靜閙閒忙,一而無二。
忽然觸境遇緣,打著轉身一句,始知寂光淨土不離此處,阿彌陀佛不越自心。
然若將心求悟,反成障礙。
但以信心為本,一切雜念都不隨之。
如是行去,縱然不悟,沒後亦生淨土,階級進修,無有退轉。
優曇和尚令人提云:念佛者是誰?
或云:那箇是我本性阿彌陀?
謂是攝心念佛,參究念佛。
今不必用此法,只用平常念去。
隆年五十餘,嘗自作塔銘。
其沒也,無所考。
時又有琴公者,字古音,福建蔡氏子。
嘗作念佛警䇿偈曰:一句阿彌陀佛,宗門頭則公案。
譬如騎馬拄杖,把穩生涯一段。
不拘四眾人等,持之悉有應驗。
行住坐臥之中,一句彌陀莫斷。
須信因深果深,直教不念自念。
若能念念不空,管取念成一片。
當念認得念人,彌陀與我同現。
便入念佛三昧,親證極樂內院。
蓮胎標的姓名,極功之者自見。
親見彌陀授記,便同菩薩作伴。
自此出離娑婆,一路了無憂患。
直至無上菩提,永劫隨心散誕。
依得此道歸來,決定成佛不欠。
(名僧輯略;空谷集)寶珠寶珠,不詳其所出。
嘗遊浙中杭嘉間,冬夏一衲,乞食自活。
宿無恒居,念佛不絕口。
人與之言,略酬一二語,即連聲念佛。
後於海門寺,忽若顛狂者,將半月。
一僧呵曰:爾平日實行,當與世人作眼目,何得乃爾?
珠曰:如是,吾行矣。
索浴畢,安然而化。
(往生集)本明本明,不詳其所出,居通州靜嘉寺。
梵行清白,勤於講業。
後輟講,專心淨土,六時禮念,歷年弗替。
忽微恙,自知時至,告眾,安然而化,異香七日。
(往生集)義秀義秀,溫里人。
嘉靖初,居蒲之讚歎庵。
日課阿彌陀佛十萬餘聲,朝夕無間,歷五十餘年。
經行之所,甎砌成坳,人試補之,久復成坳如故。
初,有貧子不能自活,來依秀,秀納之。
久之,不善其所為,呵曰:汝真賊也!
無何,果約其黨,乘夜擊秀。
初擊,秀稱佛聲猶洪;再擊,稱佛聲弗斷,然亦微矣。
氣盡,佛聲乃寂。
(紫柏老人集)雪梅雪梅,蘇州人。
踪跡奇異,不拘戒律,好吟詩。
嘉靖中,遊南京,止報恩寺。
每見法師講經,輒笑曰:亂說!
亂說!
專修淨土,動靜無間。
尋還蘇,住竹堂寺。
年八十餘,忽辭眾,剋日行。
眾僧醪錢治龕,至期,送者雲集。
梅笑曰:爾輩纔布施幾文錢,便欲逼取老僧性命。
尚早!
尚早!
眾廢然散去。
越數日,端坐龕中,泊然而化。
(雪梅紀略)性專性專,字守庵,姓張,蘇州崑山人。
少薙髮,遍訪知識。
謁妙峯受戒,預聽法華講席。
後辭去,往峯頂行頭陀行。
十二時中,唯誦法華,行深禪定。
嘗於空中見西方寶池,成琉璃色,深廣無際,以白妙峯。
妙峯曰:此觀行初成之相,不生取著,是善境界。
專遂深秘不言。
石城有百尺彌勒像,嘉靖間,經兵燹金剝,專為新之。
又搆石殿,與像稱。
感佛放光,夜明如旦。
二十三年秋,延法師傳燈,講小本彌陀經。
有講易彌勒上生經者,專曰:不然。
吾聞彌陀與彌勒,一身一智慧,力、無畏亦然。
余將俾海眾同悟本性彌陀,即本性彌勒。
先遊蓮華淨土,然後預龍華勝會也。
二十五年仲冬,沐浴更衣,命眾椎鐘誦經,趺坐而化。
前數日,衣褶中生靈芝一本,大於拳,色紅白。
(法華持驗)祖香祖香,臨江新喻人。
於山東龍潭寺,精修淨業。
有居士王傑者,築庵延之。
香語傑云:某日當歸家。
眾苦留,香云:歸安養家耳。
及期敷坐,西向坐逝。
舉龕入山,火出自焚。
(往生集)圓果圓果,字祇園,一字幻空,不詳其所出。
少為鳳陽衛守陵指揮使,已而棄官,出家五臺山。
淹貫經論,頓悟直指。
東遊至蘇杭,登座說法,天華晝下,繽紛如雨。
嘉靖三十四年,浙中倭亂,剽掠至北新關。
果時在杭佛慧寺,巡撫胡宗憲聞果道高,延請出山,商退賊之䇿。
果辭曰:毋庸,三日後,賊當自退耳。
後三日,軍士見雲中有神兵數千擊倭,倭退竄,皆以為果力也。
臨化之日,囑弟子十年後茶毗。
至期,舁棺至野,忽自起火,灰燼無遺。
道俗觀者千人,咸見雲中現出西方境界,有七重欄楯、七重羅網、七重行樹、七寶池、金沙地、樓閣宮殿,竝是金、銀、瑠璃、玻瓈、硨磲、赤珠、瑪瑙之所嚴飾。
池中開出青、黃、赤、白蓮華,白鶴、孔雀、鸚鵡、舍利、迦陵頻伽、共命之鳥,種種奇妙,與佛經所說,無有差別。
俄而天樂振空,移時方滅。
(獪園)真清真清,字象先,姓羅,長沙湘潭人。
少強記絕人,年十五補諸生。
十九遘家難,遂投南嶽伏虎巖,依寶珠和尚薙髮受具。
看無字話,因舟觸岸有省,珠化去。
清駐錫覺皇寺,患背疾,夢關雲長授之藥。
病愈,南遊天台,結茅居焉。
遷華頂天柱峯,修大小彌陀懺六年。
暇則開演十乘,闡明三觀,學者歸附日眾。
應居士王太初請,就永明禪室講觀經妙宗鈔百日。
居常日勤五悔,密持觀經及梵網心地品。
一夕,夢琳宮綺麗,寶樹參差,見阿彌陀佛,觀音、勢至二菩薩。
方展拜間,旁有沙彌授以一牌,書曰:戒香熏修。
寤知中品往生之象也。
萬歷三十一年正月抱疾,盡出所儲,付五臺、雲棲、西興諸寺飯僧。
有進藥石者,卻之曰:吾淨土緣熟,聖境冥現,不久辭世,果何為乎?
正月七日絕粒,唯飲檀香水,期於二十九日告終。
與眾說無生法,誨諭甚切。
至二十九日夜,起別眾曰:吾逝矣。
眾請曰:和尚往生淨土,九品奚居?
曰:中品中生也。
眾曰:胡不上品生邪?
曰:吾戒香所熏,位止中品。
言畢,泊然而逝。
延五日,顏色紅潤如生。
茶毗日,香氣充郁,骨鏘鏘有聲。
年五十七。
(明高僧傳)明證明證,字無塵,姓魏,會稽人。
性醇厚簡默,少不樂腥羶,常欲出家。
弱冠過隣寺,遇五臺龐眉老僧,若舊相識者,願相依為弟子。
老僧云:汝三年後方可薙髮,當先行苦行,學諸經典。
證遂往叢林作重務,學楞嚴呪,日止誦一字,夜禮觀音,徹曉不寐,三年而呪始畢。
忽臥病七日,遍身發痛,若換骨者。
病愈,夙慧頓開,而五臺僧復至,為祝髮受具戒,囑令終身誦法華經,遂展經朗誦無滯。
已而華嚴、涅槃諸經悉成誦,乃謂老僧曰:吾欲盡形乞食供養,以報師德。
是夜,老僧不知所往。
證日誦法華一部,日惟二飱三衣,經鉢外一無所蓄。
人有施者,隨得隨捨,或與之言,止微笑而已,如是者三十年。
一日誦經,艴然不懌,弟子問故,曰:吾持誦一生,求生淨土,豈將墮紅塵邪?
於是更加勤誦三年。
一日,撫案大笑曰:我今不到紅塵去矣。
往謁雲棲宏公,還至㵎中,謂侍者曰:汝往報眾徒,我明日當去。
次日,諸徒至,證問:甚麼時?
答云:亭午。
遂命具湯盥沐,端坐念佛,誦觀世音、大勢至,至清淨大,即閉口。
眾聞空中朗誦海眾菩薩,異香馥然,合掌而寂,如入禪定。
七日後開龕,時值炎暑,儀容若生,年五十,時萬歷二十一年也。
證弟子真定,字靜明。
出家後,秉師之訓,精勤念佛,求生淨土。
兼禮拜華嚴、法華諸經,造像齋僧,行諸苦行。
年七十二,預刻期面西念佛而化。
(理安寺紀)明玉明玉,字無瑕,姓劉,西蜀人。
出家後,遍歷名山,參叩知識,苦行絕倫。
禮華嚴、法華經,一字一禮。
萬歷二十三年正月,忽謂弟子曰:吾業繫娑婆七十二年,今將歸矣。
遂不食,念佛不絕者旬日,聲如洪鐘。
臨終,沐浴端坐,持珠念佛,益哀促。
已而大聲云:佛!
佛!
佛!
倒駕鐵牛歸佛國。
聲絕而逝。
(憨山夢遊集)法祥法祥,字瑞光,姓周,紹興嵊縣人。
少有出世志,參嘯巖老人。
嘯巖示以念佛法門,遂出家。
居南岳側刀峯,影不出山。
專志念佛,以豆記數。
日夜精勤,脅不至席,人稱為豆兒佛。
未幾,成叢林。
萬歷三十八年二月六日,索浴禮佛,告眾曰:瓜子熟也,正落蒂時。
眾莫喻者。
入室趺坐,令眾唱佛名,合掌而逝。
峯前聞音樂聲。
(憨山夢遊集)袾宏袾宏,字佛慧,號蓮池,杭州仁和沈氏子也。
年十七,補諸生,以學行稱。
鄰有老嫗,日課佛名數千,問其故,嫗曰:先夫持佛名,臨終無病,與人一拱而別,故知念佛功德不可思議。
宏自此棲心淨土,書生死事大四字於案頭以自䇿。
年三十二出家,謁徧融、笑巖諸大老,參念佛者是誰,有省。
隆慶五年,乞食雲棲,見山水幽絕,居焉。
山故多虎,為放瑜伽燄口,虎不為患。
歲亢旱,居民乞禱雨,曰:吾但知念佛,無他術也。
眾固請,乃持木魚出,循田塍行,唱佛名時,雨隨注,如足所及。
眾悅,相與庀材造屋,衲子日歸附,遂成叢林。
宏主張淨土,痛斥狂禪,著阿彌陀經疏鈔,融會事理,統攝三根,至為淵奧。
時有曹魯川者,致書雲棲,略曰:夫釋尊有三藏十二部教,所謂於廣大海張眾多網,又所謂大囷小囷也者,祇宜談大以該小,詎可舉一而廢多?
比吾黨中有唱為歷劫成聖,必漸無頓之說者。
夫漸亦聖說,未嘗不是,而以漸廢頓,左矣。
尊者內秘頓圓,而外顯淨土法門,諸佛有然,無足疑者。
奈近來聽眾,直欲以彌陀一聖而盡廢十五王子,以淨土一經而盡廢三藏十二部,則不佞之所不願聞也。
時雖末法,而斯人之機豈無利鈍?
有如釋尊為迦葉、為憍陳如,其說如此;為善財、為龍女,其說如彼;二十五聖各證圓通,文殊所稱又如彼,正所謂昨日定今日不定,又所謂說我是空且不是空,說我是有且不是有,此所以為善無常主,活潑潑地如水上按葫蘆然,倘釘樁守窟,焉利人天?
所願尊者為大眾衍淨教,遇利根,指上乘,圓融通達,不滯方隅,俾鵬鷃竝適,不亦盡善盡美哉?
又佛華嚴乃無上一乘圓教,如來稱性之極談,尊者乃與彌陀經竝稱,已似未妥,因此遂有著論騰之,架淨土於華嚴之上者,朱紫遞淆之謂何?
亦願尊者為淨土根人說淨土,為華嚴根人說華嚴,毋相誚,亦毋相濫,乃為流通佛乘,乃為五教竝陳,三根盡攝,奈之何必刻舟而求劍,且彈雀而走鷂也?
宏報書曰:夫華嚴具無量門,求生淨土,華嚴無量門中之一門耳。
就時之機,葢由此一門而入華嚴,非舉此一門而廢華嚴也。
來諭謂不肖以彌陀與華嚴竝稱,因此遂有著論駕淨土於華嚴之上者,此論誰作乎?
華嚴如天子,誰有駕諸侯王大臣百官於天子之上者乎?
然不肖亦未甞竝稱也。
疏鈔中特謂華嚴圓極,彌陀經得圓少分,是華嚴之眷屬流類,非竝也。
又來諭謂宜隨機演教,為宜淨土人說淨土,宜華嚴人說華嚴,此意甚妙。
然中有二義:一者千機竝育,乃如來出世事,非不肖所能。
故曹溪專直指之禪,豈其不通餘教?
遠公擅東林之社,亦非止接鈍根。
至於雲門、法眼、曹洞、溈仰、臨濟,雖五宗同出一原,而亦授受稍別,門庭施設,理自應爾,無足怪者,況不肖凡品乎?
若其妄效古人,昨日定今日不定,而漫無師承,變亂不一,名曰利人,實悞人矣。
何以故?
我為法王,於法自在,平民號曰國王,不可不慎也。
二者說華嚴則該淨土,說淨土亦通華嚴。
是以說華嚴者自說華嚴,說淨土者自說淨土,固竝行而不相悖。
今人但知華嚴廣於極樂,而不知彌陀即是遮那也。
又龍樹於龍宮而出華嚴,而願生極樂;普賢為華嚴長子,而願生極樂;文殊與普賢同佐遮那,號華嚴三聖,而願生極樂。
咸有明據,皎如日星。
居士將提唱華嚴以風四方,而與文殊、普賢、龍樹違背,此又不肖之所未解也。
況方山列十種淨土,極樂雖曰是權,而華嚴權實融通,理事無礙。
事事無礙,故婬房殺地無非清淨道場,而況七寶莊嚴之極樂乎?
婆須無厭皆是古佛作用,而況萬德具足之彌陀乎?
居士遊戲於華嚴無礙門中而礙淨土,此又不肖之所未解也。
不肖與居士同為華藏莫逆良友,而居士不察,區區之心復欲拉居士為蓮胎骨肉弟兄,而望居士之不我外也。
魯川復致書曰:諸不了義經論別行,普賢行願品與起信等論皆稱說淨土,此豈無因?
然華嚴經中未甞及之,即方山所列第十淨土更晰也。
法華鱗差十六王子內有彌陀,未甞定為一尊,其贊持經功德,旁援安樂,實說女人因果。
首楞嚴二十五聖證圓通,文殊無所軒輊,但云方便有多門,又云順逆皆方便。
然繼以遲速不同倫,則於無軒輊中,又未甞無指歸也者。
故要極於普門,而不推詡夫勢至,更加貶剝,曰無常,曰生滅。
若夫賢首、清涼諸師,亟標小、始、終、頓、圓五教,僉為以允,而未甞品及淨土。
心宗家流,尤所蕩掃。
如齊己禪師曰:唯有徑路修行,依舊打之遶,但念阿彌陀佛,念得不濟事。
又曰:其或準前捨父逃去,流落他鄉,東撞西磕,苦哉阿彌陀佛。
此等語言,或以為苛,然豈無謂?
而彼言之,亦必有道矣。
所以達者亟道:祇劫辛苦修行,不如一念得無生法忍。
又道:一念緣起無生,超出三乘權學。
況無論三乘一乘,要之無哉我所。
今之往生淨土者,我為能生,土為所生,自他歷然,生滅宛然,欣厭紛然,所未及悉。
顧從來談淨土者,必曰:華開見佛悟無生。
葢必往生而見彌陀,始從觀音若勢至。
抑或彌陀誨以無生,此時方悟,似為迂遲。
再華嚴性海所現全身,如人身中有八萬四千毛孔,東藥師,西彌陀,各各在一毛孔中說法度生。
倘拋撮全身入一毛孔,不但海漚倒置,而蠅投牕紙,其謂之何?
昨不佞手疏所云:為宜淨土人說淨土,為宜華嚴人說華嚴,自謂不悖諸佛法門,亦是為尊者赤心片片。
尊者乃欲𢹂我入蓮胎,則昔人所云捉物入迷津,與夫棄金擔草之謂矣。
尊者會下聽眾自杭過蘇者,罔弗津津九品,閒與之言,稍涉上乘,則駭心瞠目,或更笑之,此其過在弟子邪?
在師邪?
大丈夫氣宇沖天,度生為急,既出世矣,開堂矣,敷座矣,不具大人作略,祇作閭巷老齋公、老齋婆舉止,忽被伶俐人問著,明眼人拶著,擬向北斗裏潛身邪?
抑鐵圍山裏潛身邪?
佛法大事,非同小可,願尊者重厝意焉。
宏又以書復曰:辱惠書,元詞妙辯,汪濊層疊,誠羨之仰之,然竊以為愛我深而詞太費也。
果欲揚禪宗,抑淨土,不消多語,曷不曰三世諸佛被我一口吞盡?
既一佛不立,何人更是彌陀?
又曷不曰若人識得心,大地無寸土?
既寸土皆無,何方更有極樂國?
只此二語,來諭攝無不盡矣。
茲擬一一酬對,則恐犯鬬爭,不對則大道所關,終不可默,敢略陳之。
來諭謂不了義經乃談說淨土,而以行願品、起信論當之,起信且止行願,以一品而攝八十卷之全經,自古及今,誰敢議其不了義者?
居士獨尚華嚴而非行願,行願不了義,則華嚴亦不了義矣。
又來諭謂法華記往生淨土為女人因果,則龍女成佛亦只是女人因果邪?
謂彌陀乃十六王子之一,則毗盧遮那亦只是二十重華藏之第十三邪?
居士獨尊毗盧,奈何毗盧與彌陀等也?
又來諭謂楞嚴取觀音遺勢至,復貶為無常生滅,則憍陳如悟客塵二字,可謂達無常、契不生滅矣,何不入圓通之選?
誠曰觀音登科、勢至下第,豈不聞龍門點額之喻為齊東野人之語邪?
又來諭謂齊己禪師將古人念佛偈逐句著語,其曰唯有徑路修行,則著云依舊打之遶;其曰但念阿彌陀佛,則著云念得不濟事。
居士達禪宗,何不知此是宗師家直下為人解粘去縛,乃作實法會而死在句下邪?
果爾,古人有言:踏毗盧頂上行。
則不但彌陀不濟事,毗盧亦不濟事邪?
此等語言,語錄傳紀中百千萬億老朽四十年前亦曾用以快其唇吻、雄其筆劄,後知慚愧,不敢復然,至於今猶赧赧也。
又齊己謂求西方者捨父逃逝,流落他鄉,東撞西磕,苦哉阿彌陀佛!
往應之曰:即今卻是如子憶母,還歸本鄉,捨東得西,樂哉阿彌陀佛!
且道此語與齊己所說相去多少?
又來諭謂多劫修行不如一念得無生法忍,居士已得無生法忍否?
如得,則不應以我為能生、以土為所生。
何則?
即心是土,誰為能生?
即土是心,誰為所生?
不見能生、所生而往生,故終日生而未嘗生也,乃所以為真無生也。
必不許生而後謂之無生,是斷滅空也,非無生之旨也。
又來諭以華開見佛方悟無生,則為迂遲。
居士達禪宗,豈不知從迷得悟,如睡夢覺、如蓮華開?
念佛人有現生見性者,是華開頃刻也;有生後見性者,是華開久遠也。
機有利鈍、功有勤惰,故華開有遲速,安得槩以為迂遲邪?
又來諭喻華藏以全身,喻西方以毛孔。
生西方者,如撮全身入毛孔,為海漚倒置。
夫大小之喻則然矣,第居士通華嚴宗,奈何止許小入大,不許大入小?
且大小相入,特華嚴十元門之一元耳。
舉華藏不可說不可說無盡世界而入極樂國,一蓮華中尚不盈華之一葉、葉之一芥子地,則何傷於全身之入毛孔也?
又來諭謂荒山僧但問以上乘,便駭心瞠目。
居士向謂宜華嚴者語以華嚴,宜淨土者語以淨土,今此鈍根輩正宜淨土,何為不與應病之藥而強聒之邪?
又來諭謂老朽既出世開堂,不具大人作略,而作老齋公、齋婆舉止,被伶俐人問著,明眼人拶著,向北斗裏潛身邪?
鐵圍裏潛身邪?
老朽曾不敢當出世之名,自應無有大人之略,姑置弗論,而以修淨土者鄙之齋公、齋婆,則古人所謂非鄙愚夫、愚婦,是鄙文殊、普賢、馬鳴、龍樹也。
豈獨文殊、普賢、馬鳴、龍樹,凡遠公、善導、天台、永明等諸菩薩、諸善知識悉齋公、齋婆邪?
劉遺民、白少傅、柳柳州、蘇長公等諸大君子悉齋公、齋婆邪?
就令齋公、齋婆但念佛往生者即得不退轉地,亦安可鄙邪?
且齋公、齋婆庸呆下劣而謹守規模者是也,愚也;若夫聰明才辯,妄談般若,喫得肉已飽,來尋僧說禪者,魔也。
愚貴安愚?
吾誠自揣矣,寧為老齋公、老齋婆,無為老魔民、老魔女也。
至於所稱伶俐人、明眼人者,來問著、拶著,則彼齋公、齋婆,不須高登北斗,遠覓鐵圍,只就伶俐漢咽喉處安單,明眼人瞳子上敷座。
何以故?
且教伊暫閉口頭三昧,回光返照故。
抑居士尚華嚴,而力詆淨土;老朽業淨土,而極贊華嚴。
居士靜中試一思之,是果何為而然乎?
又來諭謂:勸己求生淨土,喻如棄金擔麻,是顛倒行事,大相屈辱也。
但此喻尚未親切,今代作一喻:如農人投刺於大富長者之門,延之入彼田舍,聞者皆笑之。
農人更掃徑,謀重請焉。
笑之者曰:主人向者不汝責,幸矣。
欲為馮婦乎?
農人曰:吾見諸富室,有為富而不仁者,有外富而中貧者,有未富而先驕者,有典庫於富人之門而自以為富者。
且金谷郿塢,於今安在哉?
而吾以田舍翁享太平之樂,故忘而為此,今知過矣。
於是相與大笑散去。
宏居常廣修眾善,以資淨業。
時戒壇久禁不行,宏令求戒者具三衣,於佛前受之,為作證明。
又定水陸儀文及瑜伽𦦨口,以拯幽冥之苦。
開放生池,著戒殺文,從而化者甚眾。
萬歷四十年六月杪,忽入城,別諸弟子及故舊曰:吾將他往。
還山,設茶別眾,眾莫測。
至七月朔晚,入堂曰:明日吾行矣。
次夕,入丈室,示微疾,瞑目坐。
城中諸弟子畢至,復開目云:大眾老實念佛,莫揑怪,莫壞我規矩。
向西稱佛名而逝,年八十一。
(雲棲法彙)如榮如榮,字大賢,杭州海寧人。
壯歲業屠,為豕所嚙,遂感悟。
詣縣之北寺,薙染為僧。
後歸雲棲,時年六十矣。
晝隨眾操作,夜持佛名,精勤不怠。
萬歷九年生日,設齋飯僧,長跪佛座前,厲聲稱願生西方者三。
眾環遶唱佛,合掌而逝。
(雲棲紀事)如清如清,字法原,姓阮,紹興上虞人。
初出家於西湖龍井寺,後入雲棲。
銳志念佛,誦法華經,六時禮拜。
萬歷十一年得疾,沈綿者數月。
既革,聞堂中念佛聲,忽矍然起坐。
中夜合掌,注視金容,翹仰而逝。
(雲棲紀事)廣製廣製,字安廬,不詳其所出。
少夢入金盤庵,拱立琉璃燈下,面西方三聖像,寂無人影,內心澄澈,覺而樂之。
稍長,又夢入安隱庵,見觀音大士,作思憶眾生相,自是發出世志。
年二十出家,謁雲棲大師,聞西方淨土無輪回苦,即躍然曰:吾今而後知有歸泊處矣。
於是精研淨土法門,作懷淨土詩及諸詞賦,多清婉可諷。
今錄其懷淨土賦序云:清泰國者,葢西方之珍域也。
涉水則有瑤池玉沚,登陸則有寶街金道,皆法身大士之所遊化,諸上善人之所盤桓也。
夫其都邑之華,宮室之美,越仙都之元虗,跨天宮之壯麗矣。
所以交贊於十方,名載於羣典者,豈不以其土殊勝,其道捷徑哉。
或名超於列剎,或體異於諸方,始離輪回之鄉,卒踐無生之地。
非夫厭世惡欲怖無常者,焉能向慕而願樂之。
非夫窮幽探賾信法篤者,何能遐想而好求之。
予所以神馳思運,念結情存,興寐之間,若已往生者也。
洗脫塵根,託心茲境,不任專想之至,聊寫景以寄懷。
賦曰:真原寥廓,不變隨緣。
有流穢濁而成泥沙,有結清淨而為金寶。
猗極樂之所莊嚴,實行願之所扶持。
蔭世王以發軫,託法藏以正基。
或贊揚於秘典,或永謌於淨詩。
證以聖心之如語,莫以凡情而致疑。
邈彼奇域,幽元窈窕。
拘墟者守見而不信,信淺者滯情而莫曉。
斥鷃翱翔於蓬蒿,罔測搏風之矯矯。
理微事而不彰,果微因而莫兆。
慮亡羊而泣岐,守持名之一道。
覩靈驗而西徂,忽吾生之將行。
仍先聖之故轍,泊不死之壽庭。
苟上善之可攀,亦何憚於疑城。
釋生死之桎梏,暢無生之高情。
被銖衣之拂拂,振金錫之鈴鈐。
披寶葉之蒙蘢,蹈珍萼之崢嶸。
陟璇空而欲上,顧碧落而迅征。
躡穹隆之飛觀,臨下界之元冥。
摶空青以為葢,指林翠而為屏。
攬披風之綠條,捫含露之紫莖。
雖未及於登堂,乃先得乎長生。
既契心於幽旨,入重元而夷平。
獲緩步於九逵,路靡滯而不通。
恣心目之曠朗,任來往之從容。
蹴勾衣之忍草,蹂滅跗之落紅。
覩鸚鵡之裔裔,聽迦陵之嗈嗈。
過靈沼而試浴,水隨意以淪胷。
滌八垢之污濁,洗五葢之冥蒙。
追遠公之芳軌,步善導之元蹤。
唯茲聖境,空王所都。
行樹夾以引路,蓮華結而成居。
紺宇嵯峨於中林,朱閣玲瓏於方隅。
流霞光於翼櫺,承曦影於綺疏。
鳥晝啼而夜息,華夕合而晨敷。
天樂同繁於風葉,契經合響於流渠。
庭富藍田之玉,淵沈赤水之珠。
舉衣裓以盛華,聽說法而凌虗。
怳兮沒此而見彼,杳兮出有而入無。
騁斯須之神變,同萬億之浮屠。
體靜氣閒,心境都捐。
肯綮未嘗,神遇無全。
飲智海之洪濤,吸長鯨之百川。
御風而行,衣角高褰。
法鼓琅琅而振響,異香馥馥以颺煙。
行道出林間之眾,散華來空外之仙。
聆水鳥之法音,同石竇之迸泉。
始兼空有之說,暢以聖諦之篇。
深入即離之境,妙出有無之間。
一空有以齊旨,亡真假而得元。
既中道之不存,泯圓觀於三翻。
談不二於毗邪,貴淨名之無言。
合萬物以成己,歸同體之自然。
後不詳其終。
(淨土雜詠并序)真緣真緣,字慧廣,姓姚,常州無錫人。
年三十出家,徧參老宿,歷十六年,得念佛三昧。
萬歷二十二年,駐錫明州阿育王寺,親睹舍利放光,中現釋迦文佛。
遂誓焚身供養,普請眾僧,求施薪藁,人與一束,累為高座。
因取香油塗身,趺坐積薪上,合掌誦佛號,火然及身,俄成灰燼。
眾見五色光,從緣頂門而出,光中現菩薩金身,長二尺許,晃然四照,久之方滅。
(獪園)傳記傳記,寧波鄞縣人。
性好獨居,日誦法華為業,數及九千七百餘部,世稱為法華和尚。
萬歷十四年,司勛虞湻熙舉法華三昧懺,記禁足修。
長期者三九,歷寒暑,屢獲瑞應。
後憩杭州西溪道上,肩水負薪,行諸佛事。
或曰:和尚乃猶作此有為功德?
記厲聲曰:無為豈在有為外乎?
四十一年七月,辭諸弟子,稱佛名三千聲,唱妙法蓮華經題者數四,面西合掌而逝。
越日,頂門猶暖,異香滿室。
(法華持驗)德清德清,字澄印,晚號憨山老人,金陵蔡氏子也。
母夢觀音抱送童子而孕,及誕,白衣重胞。
年十九出家,專心念佛。
一夕,夢中見阿彌陀佛現身,立於空中,當日落處,面目光相,了了分明。
自此聖相炳然,時時在目。
尋至五臺習定,發明本有,刺血書華嚴經,每下一筆,念佛一聲,久之,動靜一如。
萬歷十年,清居牢山,李太后命輸金造寺,賜額曰海印。
時太后數遣中使修諸塔寺,權貴與中使有隙者,令道士擊登聞鼓,以侵占事聞。
事連清,坐私造寺院,戌雷州。
清隨所至,冠巾說法,又發宏經之願,疏論楞伽、楞嚴諸經。
四十二年,奉恩詔反僧服,還過廬山,結庵五乳峯下,效遠公六時刻漏,修淨業益精。
時有海陽禪人,求授戒法,因問修淨土之要。
清曰:佛說修行出生死法,方便多門,唯有念佛求生淨土,最為捷要。
此之法門,乃佛無問自說,三根普被,四眾齊收,非是權為下根設也。
經云:若淨佛土,當淨自心。
今修行淨業,必以淨心為本。
要淨自心,第一先要戒根清淨。
以身三、口四、意三,此十惡業,乃三塗苦因。
今持戒之要,先須三業清淨,則心自淨。
於此清淨心中,厭娑婆苦,發願往生安養,立念佛正行。
然念佛必要為生死心切,先斷外緣,單提一念,以一句阿彌陀佛為命根,念念不妄,心心不斷,二六時中,行住坐臥,拈匙舉筯,折旋俯仰,動靜閒忙□,一切時,不愚不昧,竝無異緣。
如此用心,久久純熟,乃至夢中亦不妄失,寤寐一如,則工夫綿密,打成一片,是為得力時也。
若念至一心不亂,臨命終時,淨土境界現前,自然不被生死拘留,感阿彌陀佛放光接引,此必定往生之效驗也。
然一心持名,固是正行,又必資以觀想,更見穩密。
佛為韋提希說十六妙觀,便得一生取辦。
今當於十六觀中,隨取一觀,或單觀佛及菩薩妙相,或觀淨土境界,如彌陀經說蓮華寶地等,隨意觀想。
若觀想分明,則二六時中現前,如在淨土,臨命終時,一念頓生。
如此用心,精持戒行,永斷惡念煩惱,以此淨心,觀念相繼,淨土真因,無外此者。
又有淨心居士者,問:念佛不能成片,請開示。
清示之曰:修行第一要為生死心切,生死心不切,如何能念佛成片?
且眾生無量劫來,念念妄想,情根固蔽,即今生出世,何曾一念痛為生死日用?
念念循情,未嘗反省。
今欲以虗浮信心,就要斷多劫生死,所謂杯水救輿薪之火,有是理哉?
若果為生死心切,念念若救頭然,只恐一失人身,百劫難復。
要將此一聲佛咬定,定要敵過妄想,一切處念念現前,不被妄想遮障。
如此下苦切工夫,久久純熟,自然相應,不求成片,而自成片矣。
此事全要自己著力,若但將念佛做面皮,如此驢年無受用時,直須勇猛,更莫遲疑。
居廬山數歲,之曹溪。
天啟三年十月,示微疾,謂人曰:老僧世緣將盡矣。
沐浴焚香,危坐而逝,有光燭天,年七十八。
(夢遊集)傳燈傳燈,姓葉,衢州人。
少從進賢映庵禪師薙髮,隨謁百松法師,聞講法華,恍有神會。
次問楞嚴大定之旨,百松瞪目周視,燈即契入。
百松以金雲紫袈裟授之,一生修法華、大悲、光明、彌陀、楞嚴等懺無虗日。
卜居幽溪高明寺,先有上人葉祺葬親寺後,夢神云:此聖道場地,將有肉身菩薩大作佛事,可速遷。
祺不信,俄舉家病困,懼而徙焉。
翌日燈至,即其地立天台祖庭,學侶輻湊。
嘗於新昌大佛前登座豎義,眾聞石室中天樂鏗鏘,講畢乃寂。
嘗著生無生論,融會三觀,闡揚淨土法門。
又有法語一篇,最為切要,曰:楊次公云:愛不重,不生娑婆;念不一,不生淨土。
娑婆有一愛之不輕,則臨終為此愛所牽,矧多愛乎?
極樂有一念之不一,則臨終為此念所轉,矧多念乎?
夫愛有輕焉、重焉、厚焉、薄焉、正報焉、依報焉,歷舉其目,則父母、妻子、昆弟、朋友、功名、富貴、文章、詩賦、道術、技藝、衣服、飲食、屋宇、田園、林泉、華卉、珍寶、玩物,不可枚盡。
有一物之不忘愛也,有一念之不遺愛也,有一愛存於懷則念不一,有一念不歸於一則不得生。
或問:輕愛有道乎?
曰:輕愛莫要於一念。
一念有道乎?
曰:一念莫要於輕愛。
葢念不一,由散心異緣使然;散心異緣,由逐境紛馳使然。
婆婆有一境,則眾生有一心。
眾生有一心,則娑婆有一境。
眾緣內搖,趣外奔逸。
心境交馳,紛若塵沙。
故欲輕其愛者,莫若杜其境。
眾境皆空,萬緣都寂。
萬緣都寂,一念自成。
一念既成,則愛緣俱盡矣。
曰:杜境有道乎?
曰:杜境者,非屏除萬有也,亦非閉目不覩也。
即境以了其虗,會本以空其末也。
萬法本自不有,有之者情。
故情在物在,情空物空。
萬法空而本性現,本性現而情念息。
自然而然,非加勉強。
楞嚴所謂見與見緣,并所想相,如虗空華,本無所有。
此見及緣,原是菩提妙淨明體,云何於中有是非是?
是以欲杜其境,莫若體物虗。
體物虗則情自絕,情絕則愛不生,而唯心現念一成。
故圓覺云:知幻即離,不作方便。
離幻即覺,亦無漸次。
一去一留,不容轉側。
功效之速,有若桴鼓。
學道之士,於此宜盡心焉。
曰:輕愛既聞命矣,一念如何?
曰:一念之道有三:曰信,曰行,曰願。
求生極樂,以敦信為始。
必須徧讀大乘,廣學祖教。
凡是發明淨土之書,皆須一一參求。
悟極樂原是我唯心之淨土,不是他土。
了彌陀原是我本性之自佛,非是他佛。
二、修行者行門有二:一正,一助。
正行復二:一稱名,二觀想。
稱名如小本彌陀經:七日持名,一心不亂。
有事一心,理一心。
若口稱佛名,繫心在緣,聲聲相續,心心不亂。
設心緣外境,攝之令還,此須發決定心,斷後際念,撥棄世事,放下緣心,使念心漸漸增長,從漸至久,自少至多,一日二日,乃至七日,畢竟要成一心不亂而後已。
事一心也。
苟得此已,則極樂之淨因成就,垂終之正念必然親見彌陀,垂手接引,得生淨土必矣。
理一心亦無他,但於事一心,念念了達能念之心,所念之佛,三際平等,十方互融,非空非有,非自非他,無去無來,不生不滅,現前一念之心,便是未來淨土之際。
念而不念,無念而念,無生而生,生而無生,於無可念中熾然而念,於無可生中熾然求生,是為事一心中明理一心也。
二、觀想者,具如觀無量壽佛經。
境有十六,觀佛最要。
當觀阿彌陀佛丈六之身,作紫磨黃金色像,立華池上,作垂手接引狀。
身有三十二種大人相,相有八十種隨形好。
此二種正行,須相須而進。
凡行住睡臥時,則一心稱名。
凡趺坐,則心心作觀。
行倦則趺坐以觀佛,坐出則經行以稱名。
苟於四威儀中修之不間,往生淨土必矣。
二、助行亦有二:一、世間之行,如孝順父母,行世仁慈,慈心不殺,具諸戒律一切利益之事。
若能迴向西方,無非助道之行。
二、出世之行,如六度萬行,種種功德,讀誦大乘,修諸懺法,亦須以迴向心而助修之,無非淨土行也。
更有一種微妙助行,當歷緣境,處處用心。
如見眷屬,當作西方法眷想,以淨土法門而開導之,令輕愛以一其念,永作將來無生眷屬。
若生恩愛時,當念淨土眷屬無有情愛,何當得生淨土,遠離此愛。
若生嗔恚時,當念淨土眷屬無有觸惱,何當得生淨土,得離此嗔。
若受苦時,當念淨土無有眾苦,但受諸樂。
若受樂時,當念淨土之樂,無央無待。
凡歷緣境,皆以此意而推廣之,則一切時處,無非淨土之助行也。
第三願者,淨土舟航,要以信為柁,行為篙櫓檣纜,願為風帆。
無柁則無所指南,無篙櫓檣䌫則不能運行,無風帆則不能破浪疾到,故次行以明願也。
第願有通別,有廣狹,有徧局。
通如古德所立迴向發願文,別則各隨己意。
廣謂四宏,上求下化。
狹謂量力,決志往生。
局如課誦有時,隨眾同發。
徧則時時發願,處處標心。
但須體合四宏,不得師心妄立。
如此三法,可以期生淨土,速覲彌陀。
一切淨土法門,舉不外於是矣。
燈每歲修四三昧,身先率眾精進勇猛,註楞嚴、維摩等經。
凡染翰必被戒衲,前後應講席七十餘期。
年七十五,預知時至,手書妙法蓮華經五字,復高唱經題者再,泊然而寂。
(法華持騐淨土法語)古松古松,山西平陽人。
幼出家於五臺山羅睺寺,得念佛三昧。
山多虎,松為說戒,命以名。
虎遂不復傷,人呼輒至。
萬歷十三年,至京口,建淨業禪林。
時潛深谷,坐樹下入定。
居三十九年。
一日,合掌舉手,別眾而逝。
入龕,未建塔也。
崇禎四年四月八日,龕中忽現五色光。
啟龕,見松趺坐端凝,貌如生。
大清順治十五年十月二日,再現寶光,異香滿室。
三日方止。
(鎮江府志)仲光仲光,字法雨,號佛石山儂,錢塘戴氏子也。
母夢僧以伽黎覆體,而光生。
自幼惡聞腥羶。
年十四,投靜明師剃染。
十八,受戒於雲棲。
歷遊講肆,習天台教觀,深入一乘。
萬歷二十二年,謁紫柏禪師於金陵,親承授記。
還武林,至十八㵎中,愛其林壑幽異,誅茅壘石,搆一小舍。
一日,掘地得殘碑,知為古理安寺,因重建焉。
衲子競集,遂成叢林。
光隨機引導,於禪堂外,別開念佛堂。
會憨山清公至,相與商立規制。
分十二時,人均六班,班各六時。
經行唱佛,禮拜迴向。
餘各靜坐,隨聞默念。
或習觀門,動靜兩得。
崇禎九年七月十五日,忽示微疾。
謂弟子曰:今日晴朗,吾欲遠去。
弟子曰:師病欲何往?
光曰:汝謂我病邪?
扶杖出寢室,趺坐集眾,囑付後事。
適有蔡居士至,光撫掌笑曰:居士證明,餘不及待也。
因書偈曰:一句彌陀五十年,分明掘地討青天。
而今好箇真消息,夜半鐘聲到客船。
書畢,顧視左右,投筆而逝。
(淨土全書;理安寺紀)金童廟僧金童廟僧者,遺其名,廟在常熟北門。
僧日持一版,擊於街巷,高聲唱:無常迅速,一心念佛。
眾不甚異之。
崇禎十三年三月,徧辭諸鄰舍曰:好念佛,老僧去矣。
人莫解其故。
次日,拈香佛前,合掌稱佛名,端坐而逝。
(淨土約說後跋)海寶海寶,不詳其所出,居常州天寧寺。
貌甚樸,人與語,不答片言,唯嘻笑而已。
破衲滿蟣虱,暇則席地對佛,拈虱上下,不離其身。
常募錢買蔬腐,供寺僧。
又積施金,懇眾誦經禮懺,己則念佛迴向,歷年如是。
崇禎間,翰林鄭胙長約寶朝南海,已而却之。
發棹後,常見寶在陸前行,追之不及。
迨登山入殿,寶又在焉。
遣使要師同回,復不得。
鄭抵郡,即詣寺候寶。
弟子云:師沈臥一月餘,昨方起耳。
鄭述其神異,郡人由此欽信。
一日,趺坐念佛而化。
(淨土晨鐘)大雲大雲,字萬安,姓郭,仁和人。
出家永慶寺,受具於雲棲。
居北郊,篤志淨業,相依者眾。
募建吉祥寺,寮宇燦然,遂成叢席。
共住規約,一秉雲棲之制。
未幾,示微疾,即絕飲食,專稱佛號。
閱一月,或有往省之者,雲曰:彌陀不念,念我何為?
臨終,語弟子智經曰:為我灑掃,佛來迎矣。
趺坐念佛而逝,年五十九。
(靈峯宗論)無名僧無名僧者,居湖廣黃州,專持阿彌陀佛,晝夜不輟,隨所見皆稱阿彌陀佛。
崇禎十六年,總兵黃鼎守州城,僧大聲唱佛,衝其導執之。
適張獻忠攻黃州,僧坐城上,夜間高聲唱佛,軍士不得睡,恨之,縛投城下。
俄而復在城上唱佛,如是四次,每東城下、西堂上、南城下、北城上,總兵聞之,始敬禮焉。
黃州大饑,人相食,僧出城外,饑民持刀乞僧捨身,僧解衣示眾云:俟我念佛千聲,即食我。
稱至三百聲,眾急欲加刃,忽有神兵從空中來,飢民驚散,而僧已在城中矣。
山中獵人得一大虎,僧欲贖放之,獵人索三十金,僧止得四金,獵人云:汝能執虎耳三匝,則與汝虎。
僧授記,虎執虎耳三匝,遂縱之,虎依僧不去。
僧與虎同往黃麻山金剛洞中,巡撫盧象昇督兵過黃州,詣山訪之,欲見虎,僧語虎,探頭窗外,盧欲見全身,虎乃大叫躍出,盧亦納贄稱弟子而去。
僧一日行街中,見一雞高聲唱佛,雞亦隨聲而唱。
大清順治七年,欲之武林,道經白門,寓秦淮河房,端午見遊船中有錢生者,其弟子也,遂呼云:錢阿彌陀佛。
錢登岸見僧,僧問同遊人,知為某某,放聲大哭曰:眾生以苦為樂,乃如是邪?
錢懇示修行之要,僧云:一心念阿彌陀佛。
復云:我行後,汝有所疑,可問覺浪,此明眼人也。
後不知其終。
覺浪名道盛,歷主金陵天界、杭州崇光諸處道場,宗風大振。
(淨土晨鐘)淨土聖賢錄卷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