淨土聖賢錄 第6卷
淨土聖賢錄卷六往生比邱第三之五智旭智旭,字蕅益,姓鍾,吳縣人。
父持白衣大悲呪,夢大士送子而生旭。
少以聖學自任,著書闢佛,凡數千言。
及閱雲棲竹窗隨筆,乃焚所著論。
年二十,讀地藏本願經,發出世志,日誦佛名。
天啟元年,年二十四,聽一法師講經,疑情忽發,用心參究,已而豁然。
尋掩關於吳江,遇疾且殆,始一意求生淨土。
疾少閒,結壇持往生呪七日,說偈曰,稽首無量壽,拔業障根本,觀世音勢至,海眾菩薩僧。
我迷本智光,妄墮輪回苦,曠劫不暫停,無救無歸趣。
劣得此人身,仍遭劫濁亂,雖復預僧倫,未入法流水。
目擊法輪壞,欲挽力未能,良由無始世,不植勝善根。
今以決定心,求生極樂土,乘我本誓船,廣度沈淪眾。
我若不往生,不能滿所願,是故於娑婆,畢定應舍離。
猶如被溺人,先求疾到岸,乃以方便力,悉拯暴流人。
我以至誠心,深心迴向心,然臂香三炷,結一七淨壇。
專持往生呪,惟除食睡時,以此功德力,求決生安養。
我若退初心,不向西方者,寧即墮泥犂,令疾生改悔。
誓不戀人天,及以無為處,仰願大威神,力無畏不共。
三寶無邊德,加被智旭等,折伏使不退,攝受令增長。
其後歷住溫陵,漳州,石城,晟溪,長水,新安,廣宏台教,而歸老於靈峯。
時諸方禪者,多以淨土為權教,遇念佛人,必令參究誰字。
旭獨謂持名一法,即是圓頓心宗。
有卓左車者,嘗設問言,如何是念佛門中向上一路,如何得離四句絕百非,如何是念佛人最後極則,如何是淆譌處腦後一鎚。
冀和尚將向來自性彌陀,唯心淨土等語,撇向一邊,親見如來境界,快說一番,震動大千世界。
旭答言,向上一著,非禪非淨,即禪即淨,才言參究,已是曲為下根。
果大丈夫,自應諦信是心作佛,是心是佛。
設一念與佛有隔,不名念佛三昧。
若念念與佛無間,何勞更問阿誰淨土極則事。
無念外之佛,為念所念。
無佛外之念,能念於佛。
正下手時,便不落四句百非,通身拶入。
但見阿彌陀佛一毛孔光,即見十方無量諸佛。
但生西方極樂一佛國土,即生十方諸佛淨土。
此是向上一路。
若捨現前彌陀,別言自性彌陀。
捨西方淨土,別言唯心淨土。
此是淆譌公案。
經云,三賢十聖住果報,唯佛一人居淨土。
此是腦後一鎚。
但能深信此門,依信起願,依願起行,則念念流出無量如來,徧坐十方微塵國土,轉大法輪,照古照今,非為分外,何止震動大千世界。
又嘗示人云:夫念佛法門,別無奇特,只是深信力行為要耳。
佛云:若人但念彌陀佛,是名無上深妙禪。
天台云:四種三昧,同名念佛。
念佛三昧,名為三昧中王。
雲棲云:一句阿彌陀佛,該羅八教,圓攝五宗。
可惜如今人,將念佛看做淺近勾當,謂愚夫愚婦工夫。
所以信既不深,行亦不力,終日悠悠,淨功莫尅。
或有巧設方便,欲深明此念佛三昧者,動以參究誰字為向上。
殊不知一念現前之心,本自離句絕非,不消作意離絕。
即現前一句所念之佛,亦本超情離見,何勞說妙說元。
只貴信得及,守得穩,直下念去,或晝夜十萬,或五萬三萬,以決定不缺為準。
畢此一生,誓無變改。
而不得往生者,三世諸佛,便為誑語。
一得往生,則永無退轉,種種法門,悉得現前。
切忌今日張三,明日李四,遇著教下人,又思尋章摘句。
遇著宗門人,又思參究問答。
遇著持律人,又思搭衣用鉢。
此則頭不了,帳不清。
豈知念得阿彌陀佛熟,三藏十二部,極則教理,都在裏許。
千七百公案,向上機關,亦在裏許。
三千威儀,八萬細行,三聚淨戒,亦在裏許。
真能念佛,放下身心世界,即大布施。
真能念佛,不復起貪嗔癡,即大持戒。
真能念佛,不計是非人我,即大忍辱。
真能念佛,不稍間斷夾雜,即大精進。
真能念佛,不妄想馳逐,即大禪定。
真能念佛,不為他岐所惑,即大智慧。
試自簡點,若於身心世界,猶未放下。
貪嗔癡念,猶自現起。
是非人我,猶自挂懷。
間斷夾雜,猶未除盡。
妄想馳逐,猶未永滅。
種種他岐,猶能惑志。
便不名為真念佛也。
要到一心不亂境界,亦無他術。
最初下手,須用數珠,記得分明。
刻定謀程,決定無缺。
久久純熟,不念自念。
然後記數亦得,不記數亦得。
若初心便要說好看話,要不著相,要學圓融自在。
總是信不深,行不力。
饒你講得十二分教,下得千七百公案,皆是生死岸邊事。
臨命終時,決然用不著。
順治十年冬,有疾。
遺命闍維後,屑骨和粉,分施禽魚,結西方緣。
明年正月二十一日晨起,病良已。
午刻趺坐繩牀,向西舉手而逝。
年五十七。
既寂二年,如法闍維。
啟龕,髮長覆耳,面如生。
門人不忍從,遺命收其骨,塔於靈峯。
(靈峯宗論)如會如會,號妙圓,姓譚,順天人。
少斷肉,二十九歲出家。
誓行頭陀,脇不著席。
前後共然六指,以懺宿業。
煉頂燒臂無算。
初至南方,唯事苦行。
後為道侶所感發,一心念佛,遂得豁忘身世。
見一切緇素,不作寒溫語。
誨人必猛厲懇切。
單己獨行,不蓄長物。
夏棄冬衣,冬盡捨夏。
嘗在水草庵,謂劉道澂曰:一心念佛,專求上品上生,便是向上第一義。
子等他日方信此言。
順治五年秋,過淮安清江浦,眾共留之。
未幾,以一衲贈萬德庵主人,且囑之曰:吾不久將去,特一事相託。
主人曰:和尚方來,何遽言去?
曰:西方去耳。
可以遺身付江流中,普與魚蟲結淨土緣。
主人辭不敢。
會曰:然則茶毗後,以骨和麫粉,為我結緣,何如?
主人曰:諾。
因命購大燭好香,眾莫測其意。
十月十九日,夜四鼓,大呼主人曰:速啟大門,燒香然燭。
主人然燭竟,視之,寂然坐逝矣。
遠近聞異香,遵遺命茶毗,粉骨送之江。
年七十一。
(靈峯宗論)大勍大勍,字冲符,姓邊,紹興諸暨人。
髫年出家於邑之大雄寺,及長,聞雲棲聲教,因渡江禮焉。
機緣契合,遂傾心淨土。
晚年憩錫大善禪堂,雅好華嚴,日誦一函,著懷淨土詩一百八首。
今錄其四首,一云:佛種從緣起大機,吾今活計掩吾扉,身輕煉得同仙鶴,極樂橫橫一直飛。
一云:自笑山僧不奈何,乾坤浪蕩熱心多,逢人要說西方話,指示明明一剎那。
一云:苦盡甘來屆晚年,佛聲念徹齒流泉,金臺少見庭槐兆,再著精勤勿怨天。
一云:兀然起念念伽婆,平地無風自作波,念念消歸無念處,豈知無念亦為多。
順治六年十一月示疾,親書封龕記對,屬諸後事。
至期起坐,著淨衣,面西稱阿彌陀佛而逝。
(冲符禪師淨土詩并跋)大真大真,號新伊,姓周,常德武陵人。
在襁褓中,即能合掌稱南無佛陀。
逮就外傳,不伍羣兒,聚沙畫地為佛塔,或趺坐觀鼻。
九歲,詣蓮居紹覺師受歸戒,遂依座下。
十五薙髮,二十入雲棲受具戒。
真父母先後禮紹覺師出家,真就養無方,數十年如一日。
師歿,真主蓮居,著唯識合響,兼授金剛寶戒。
建大悲壇,兼修事理二懺。
年七十一秋,示微疾,集居士弟子,囑以護持正法。
越七日,沐浴更衣,趺坐持珠,與眾同稱佛號。
頃之,聲息俱寂,鼻垂玉筯過尺許,踰時頂猶熱。
先是,優婆塞周氏,夢天樂迎真西逝,急偕戚屬數人,來受皈戒。
庵主道聲,預以元日,夢真坐蓮臺上云。
(靈峯宗論)道樞道樞,仁和人。
通天台教,篤志淨業,不親世緣。
順治十二年,夢偕神僧登玉屏峯頂。
明年六月,微疾。
二十六日蚤起,語眾曰:吾夜夢神僧來迓,豈即昔之登玉屏峯者邪?
人靜時,忽見幡葢盈空,蓮華布地。
即趺坐合掌,朗誦法華經題七徧,唱阿彌陀佛百餘聲,安詳而逝。
顏色不變,龕几間異香郁然。
(淨土全書)崇文崇文,不詳其所出。
受業雲棲宏公之門人,住常熟南洙村靜室。
雙目失明,乃專心念佛。
夜每登座,施瑜伽食,三年不輟。
順治十五年三月十四日,遣其徒行。
先報城中緇素曰:明日當西歸,特遣告別。
明日凌晨,眾集,凡三十餘人。
文坐於牀,命其徒誦彌陀經一卷。
誦畢入寂,室中香氣三日不散。
(淨土約說後跋)具宗具宗,常州無錫人。
講天台止觀,修念佛三昧,誨人不倦。
順治十六年示疾,具湯沐浴,著一履,誦彌陀經畢,唱佛十聲,大書八字云:廓落靈虗,無往來處。
擲筆而逝。
趺坐三日,顏色不變。
(淨土全書)讀體讀體,字見月,姓許,其先江南句容人。
從軍滇黔,以功襲指揮使,遂家於楚雄。
體不欲襲官,去之劍州赤宕巖,修真三載。
一日遇老僧,授以華嚴經,披閱大悟,遂出家,受具戒於三昧光律師。
三昧主寶華山,將示寂,授以衣鉢,為寶華第二代祖。
靜修般舟三昧,不坐不臥不依倚,晝夜壁立者九十日。
四方緇素,翕然歸附,南北禮請開戒者無虗月。
一日示微疾,曰:勿進湯藥,後七日吾當行矣。
至期寂然而逝,年七十九。
茶毗見蓮華佛相,騰於火中,獲五色舍利升餘。
(寶華山志)林谷林谷,紹興人,住羅山之西南。
破衲麻鞋,唯勸人念佛。
一日,見白雲中有佛來迎,遂化去。
土人名其庵曰白雲。
(淨土全書)萬緣萬緣,姓喬,湖州長興人。
為人愚鈍,人詈之,弗嗔也;譽之,弗喜也。
專持佛號數十年。
康熙二年七月,忽自縛草龕。
有殷任之者,與緣善,謂曰:師既縛龕,我往蘇賣茶,歸當為置褥。
緣曰:承汝好心,恐不及待耳。
至九月一日,微疾,但飲白水。
至六日方午,自入草龕,趺坐而逝。
(淨土全書)勝慈勝慈,字與樂,姓楊,滁州北譙人,出家雞鳴寺。
年十四,謁西竺大師,學唯識論,未契。
時碧空大師講法華經於師子窟,慈往依焉。
嘗以生死大事啟發二親,二親感悟,俱出家。
年二十九,西竺以衣鉢付之。
明年,主雞鳴寺。
後居上乘庵,唯以淨土為歸。
未幾示疾,臨終謂母氏曰:彌陀舟航,能渡苦海。
言訖而逝。
時康熙二年十二月七日也,年五十七。
(賢首宗乘)成時成時,號堅密,姓吳,徽州歙縣人。
少為諸生,年二十八出家。
於禪教二宗,參訪略徧。
及見蕅益法師,遂終身依止,卒傳其道。
歙人延時居仰山,山中猛獸皆馴伏。
自撰齋天法儀,感天神現身,人多見者。
後往江寧,駐錫天界半峯,宏靈峯之遺教。
勤修淨業,日有定課,雖甚寒暑不少懈。
刻淨土十要為之序,以暢其旨。
其文曰:淨土法門者何?
法界緣起也。
何謂法界?
吾人現前一念之心,不唯非塊然,亦復非倐爾。
纔有能起,即屬所緣。
非能緣者,不得已強名之曰無相。
然虗空兔角,亦受無相之名。
而虗空有表顯相,兔角有斷無相。
非真無相,又不得已強名此無相曰真。
唯其無相而真,故十方三世、依正色心、自他凡聖等法,皆在我現前一念無相真心中,炳然齊現。
心無相而真,從心所現一切諸法,莫不無相而真。
是故於中隨拈一毫末,一一皆具十方三世、依正色心、自他凡聖等法,而無餘欠。
乃至一欬一掉,一名一字,罔非自心之全體大用。
而欬掉名字之外,更無一法可得。
此所謂法界也。
何謂法界緣起?
聖凡皆此法界,非麤妙,無減增,不涉生死,不干迷悟。
而悟順法界故,出生二種涅槃。
迷逆法界故,妄現二種生死。
迷逆生死,法界宛然。
無奈眾生從未悟故,終不能了。
諸佛菩薩愍之,從一真法界,起種種因緣。
世出世間,事類無算。
一介螻螘,萬聖互援。
神力既同,慈心亦等。
而眾生迷逆妄故,受化不齊。
於諸佛菩薩平等光中,有有緣無緣,及緣中淺深久近之異。
緣分差等,化辨從違。
若或無緣,徒勞引領。
此所謂法界緣起也。
是故建化門中,只論繫珠一義。
如法華妙典,廣談宿因。
先聖以四釋闡明(因緣釋、約教釋、本迹釋、觀心釋),而必以因緣居首。
由緣匪一,故教網弛張。
由教無方,故恩德貫徹。
由恩不可窮盡,故得消歸自己,領納家珍。
故知因緣即第一義。
是旨也,精研藏教,備考羣宗。
由忍土而遐攬十虗,從末流而曠觀三際。
則求生淨土一法,誠法界第一緣起矣。
說者謂阿彌願勝,駕越諸方。
然諸佛願等、子等、心等,法性海中,豈容優劣。
而千經萬論,極口指歸樂邦。
十方廣長,同聲勸讚光壽者,何哉?
緣在故耳。
緣何謂在?
信也。
何謂不在?
不信也。
信不在處,惡業障之。
又諸佛四土上,三上容有橫義。
至同居土,大抵有豎無橫。
唯極樂同居,橫具四土。
是故有情,以凡夫而例一生。
補處國土,即緣生而顯稱性。
法塵佛身,因應化而見法身。
真常說法,從眾鳥而聞梵音深遠。
以要言之,法法圓融,塵塵究竟。
教海無一名相可筌蹄,法門無一因果可比擬。
然此等希有,十方罕聞,而唯在極樂者,何哉?
緣深故耳。
緣何謂深?
信深也。
緣何謂淺?
信淺也。
信根淺處,恒情域之。
諸佛度生,皆經累劫。
從凡階聖,不退為難。
今求生極樂,但七日竭誠,十念傾注。
雖陷惡逆,悉記往生。
纔得往生,便圓踞三不退地。
且見阿彌即見十方諸佛,生極樂即生一切剎海。
乃至阿彌一光,極樂一塵,悉能於中頓證十方三世、依正色心、自他凡聖等法,而不出剎那際三昧。
夫諸佛度生如彼難,阿彌度生如此易者,何哉?
緣久故耳。
緣何謂久?
信久也。
緣何謂近?
信近也。
信緣近處,時分限之。
如上所論,專重有緣。
緣深則境界難思,非十地等覺所能測。
緣久則神力迅速,非三祇百劫所可倫。
要之,阿彌非有加於吾心也。
吾心一念離絕,故聖凡無在。
吾心萬法頓融,故四土無在。
吾心不屬時劫,故十世剎那無在。
吾心不屬方隅,故微塵剎海無在。
吾何歉乎哉?
特仗增上因緣一顯發之耳。
故淨土一門,至簡至妙。
唯以現前一念無明業識之心,專稱阿彌陀佛名號。
無間一心,未有不親證親到者。
但恐法門之戲論難忘,生死之天懷不切。
或執摩尼而視同瓦礫,或以指爪而撮摩虗空,或抉醫而與眼以明,或傳經而苦舌之鴂。
如此則揚之與抑,總莫暢乎本懷。
而信之與疑,皆不成乎三昧。
間有大智,知進知退,知存知亡,而未遘至人,未獲圓悟,未窮極致,未學要詮,欲升永明之堂,入楚石之室,居五濁之世,闡難信之宗,殊非聊爾。
昔靈峯老人選定淨土十要一書,剞劂未全。
乙未以後,梨棗四散。
成時竊念淨土諸書,唯此十種,盡善盡美。
爰加點評,稍事節略。
自以觀經初門、彌陀行儀二種,附之訂訖,倡募流通,而大心緇白共成焉。
於是成時合掌稽首,重為告曰:淨土持名之法,有三大要焉。
一者六字洪名,念念之間,欣厭具足,如出幽獄,奔託王家。
步步之間,欣厭具足,是故萬緣之唾不食,眾苦之忍莫回。
高置身於蓮華,便訂盟於芬利。
蛆蠅糞壤,可殺驚慚。
二者參禪必不可無淨土,為防退墮,寧不寒心。
淨土必不可入禪機,意見稍乘,二門俱破。
果能專修淨業,不須更涉餘宗。
冷煖自知,何容強諍。
三者一句彌陀,非大徹不能全提,而最愚亦無少欠。
倘有些子分別,便成大法魔殃。
只貴一心受持,寧羨依稀解悟。
乞兒若見小利,急須吐棄無餘。
棒打石人頭,𪹼𪹼論實事。
已上三要,頗切今時。
尚能真實指迷,我願捨身供養。
十方三世,共聞此言。
康熈十七年十月十五日,卒於江寧半峯。
三日前,異香繞室。
(餘學齋集淨土十要序)行䇿行䇿,字截流,姓蔣。
父全昌,宜興老儒也,與憨山清公為友。
憨山既示寂之三年,為天啟六年。
一夕,全昌夢憨山入室而生子,因名之曰夢憨。
及長,父母相繼逝,發出世志。
年二十三,投武林理安寺箬庵問公出家,脅不至席者五年,頓徹法原。
問公化去,䇿住報恩寺。
遇同參息庵瑛師,勸修淨業。
又遇錢塘樵石法師,引閱台教。
乃同入淨室,修法華三昧。
宿慧頓通,窮徹教髓。
康熈二年,結庵於杭州法華山西溪河渚間,專修淨業,因名所居曰蓮柝庵。
九年,住虞山普仁院,唱興蓮社,學者翕然宗之。
著勸發真信文曰,念佛三昧,其來尚矣。
雖曰功高易進,而末世行人,罕獲靈驗。
良由信願不切,未能導其善行,以要歸淨土故也。
今既廣邀善侶,同修淨因。
若非諦審發心,寧知出苦要道。
凡我同人,預斯法會者,須具真實信心。
苟無真信,雖念佛持齋,放生修福,祇是世間善人,報生善處受樂。
當受樂時,即造業。
既造業已,必墮苦。
正眼觀之,較他一闡提旃陀羅輩,僅差一步耳。
如是信心,豈為真實。
所謂真信者,第一要信得心佛眾生,三無差別。
我是未成之佛,彌陀是已成之佛,覺性無二。
我雖昏迷倒惑,覺性未曾失;我雖積劫輪轉,覺性未曾動。
故曰:一念回光,便同本得也。
次要信得我是理性佛、名字佛,彌陀是究竟佛。
性雖無二,位乃天淵。
若不專念彼佛,求生彼國,必至隨業流轉,受苦無量。
所謂法身流轉五道,不名為佛,名為眾生矣。
次要信得我雖障深業重,久居苦域,是彌陀心內之眾生。
彌陀雖萬德莊嚴,遠在十萬億剎之外,是我心內之佛。
既是心性無二,自然感應道交,如磁石吸鐵,無可疑者。
所謂憶佛念佛,現前當來,必定見佛,去佛不遠也。
具如上真信者,雖一毫之善,一塵之福,皆可回向西方,莊嚴淨土。
何況持齋秉戒,放生布施,讀誦大乘,供養三寶,種種善行,豈不足充淨土資糧?
唯其信處不真,遂乃淪於有漏。
故今修行,別無要術,但於二六時中,加此三種真信,則一切行履,功不唐捐矣。
又嘗起精進七期,作文以示眾曰:七日持名,貴在一心不亂,無間無雜,非必以快念多念為勝也。
但不緩不急,密密持去,使心中句號,歷歷分明,著衣喫飯,行住坐臥,一句洪名,綿密不斷,如呼吸相似,既不散亂,亦不沈沒。
如是持名,可謂事上能一心精進者矣。
若能體究萬法皆如,無有二相,所謂生佛不二,自他不二,因果不二,依正不二,淨穢不二,苦樂不二,忻厭不二,取捨不二,菩提煩惱不二,生死涅槃不二。
是諸二法,皆同一相,一道清淨,不用勉強差排,但自如實體究。
體究之極,與自本心忽然契合,方知著衣喫飯,總是三昧,嬉笑怒罵,無非佛事。
一心亂心,終成戲論,二六時中,覓毫髮許異相不可得。
如是了達,方是真正學道人一心精進持名也。
前一心似難而易,後一心似易而難,但能前一心者,往生可必,兼能後一心者,上品可階。
然此兩種一心,皆是博地凡夫邊事,凡有心者,皆可修學。
同堂緇素,各須勤䇿身心,近則七日內,遠則一生中,常作如是信,常修如是行,縱不克證,為因亦強,華宮托品,必不在中下矣。
居普仁十三載,至康熈二十一年七月九日卒,年五十五。
時有孫翰者,病死一晝夜復蘇,曰:吾為冥司勾攝,繫閻羅殿下,黑暗中忽覩光明燭天,香華布空,閻羅伏地,迎西歸大師。
問:大師何人?
云:截流也。
吾以師光所照,遂得放還。
同日有吳氏子病死,踰夕復活,具言所見,亦如翰言。
(餘學齋集;淨土約說)海潤海潤,字西一,淮安山陽人。
康熈二十九年三月,至江寧華山,年僅二十餘。
眾問:作何行業?
曰:念佛。
問:茲來何為?
曰:吾為生死事故來,四月朔午刻便去。
眾問:何去?
曰:到時自見也。
至期,眾忽見山頂火光燭天,亟趨視,見潤跏趺貴人峯,火從眼耳口鼻中迸出,然其軀。
良久,全身端直,火盡不傾。
時無錫長涇有一庵僧,椎魯無他長,唯念佛而已。
一日告眾曰:吾明日當去。
至明日,問其徒曰:日中否?
徒曰:未。
曰:姑遲之。
少頃復問,徒曰:中矣。
乃踞座跏趺,口自出火焚其身。
(息廬剩言)指南指南,蘇州常熟人。
居東塔吳王庵,終日默坐念佛。
人予之錢,即轉施與人。
性坦率,於一切處,無少繫戀。
有芝塘里善士數人,素皈心焉。
康熈三十年六月,入城謁南。
南謂曰:來月五日,與諸檀施別。
眾如期往,南無他語,惟勸令專心念佛,趺坐而化。
(淨土約說後跋)超城超城,字霞標,徽州人,姓汪。
初禮師一寶,剃染於常州南岳寺。
繼之杭州南潤,受具於天笠珍公。
參父母未生前話。
一日聞擊板聲有省,作偈呈珍,珍頷之。
自是機鋒迅利,信口說法,都成章句。
後入華頂,開深雲庵故址,潛修淨業。
總兵藍公感異夢,輸金助之。
既成,以授廣潤鏡。
去之南㵎,尋客金壇東禪寺。
受縣人李肖巖請,開淨土寺。
康熈三十四年秋落成,即請虞山身葉萃繼其席。
其年十月六日,萃至,城設茶別諸外護,激勸深切。
積薪為座,將焚身供佛。
詣大雄殿,拈香說偈云:潄口佛不喜聞,總是乞兒伎倆。
直須念茲在茲,方為現大人相。
據坐示眾曰:昔世尊於涅槃會上,以手摩胸,告眾云:汝等善觀吾紫磨金色之身,瞻仰取足,無令後悔。
若謂吾滅度,非吾弟子。
若謂吾不滅度,亦非吾弟子。
時百萬億眾悉皆契悟。
諸仁者,看這一隊隨邪逐惡漢,萬劫無有解脫之期。
殊不知黃面老人,四十九年說得天華亂墜,終是一場虗設。
直到臨末稍頭,抵死命根不斷。
城上座忍俊不禁,今且別資一格,使現前大眾箇箇如龍得水去也。
遂展兩手云:汝等善觀吾四大本空,五蘊非有。
離這●滿子,畢竟恁處與諸人相見。
若謂我滅度,是我同流。
若謂我不滅度,亦是我同流。
何以故?
大海若不納,百川應倒流。
起,引眾繞佛至積薪所,升座復問眾云:高峯妙禪師道:盡大地是箇火阬,得何三昧不被燒卻?
大眾試下一轉語。
東禪格云:正是老弟受用處。
城舉手笑曰:謝和尚證明。
遂拊掌說長偈一首,以雙手擎兩燭臺云:這箇是金臺邪?
銀臺邪?
直下搆得,便知自性彌陀,共證藥王三昧。
遂合掌三唱:南無蓮池海會佛菩薩。
舉燭然薪,須臾火大熾。
眾環誦阿彌陀經,至今現在說法。
城高聲曰:住。
頃之,復展兩手,剪開薪焰,出示全身,端坐而化,年三十有五。
東禪格其同門也,書所見為之傳,諸方誦之。
(霞標禪師傳;焚身說法記)明宏明宏,字梅芳,杭州人。
弱歲,父為納婦,逃去。
母哭之,失明。
後父母相繼而殂,始薙髮於紹興柯橋彌陀庵。
尋事參訪,習天台教觀,坐禪有省。
後閱藏於天台萬年寺。
久之,兩目並勞損,曰:此吾違親慈念之報也。
自是一心念佛,寒暑無間。
嘗曰:我因失明,得大利益。
平時一鉢一杖,居無常處。
所得䞋施,隨施貧乏。
思齊賢公與宏交,嘗謂宏決生淨土。
謂宏有三真:真解脫,真乾淨,真精進也。
雍正五年九月,賢公於梵天寺起念佛七期,招宏入社。
時宏患痢,而持名不少懈。
七期畢,往無錫齋僧館,病轉劇。
一日,徧告檀越,期以明日將行。
眾如期至,即起坐念佛,合掌而化。
(思齊大師遺稿)明德明德,字聖眼,姓馬,杭州海寧人。
四歲出家梵天寺,十六薙髮。
性孤僻,不好世務。
年三十六,將詣律師求戒,忽得喘疾日甚。
有徒孫一葦,延數僧在寺開淨業堂,思齊賢公亦與焉。
堂之左,即德臥室,日聞眾唱佛聲,恒默隨之。
已而自知時至,命一葦延眾僧至牀前,齊聲唱佛。
少頃止之,謂賢公曰:願師開示。
賢公曰:汝當盡捨萬緣,一心念佛,了生脫死,在此一時,急宜著力。
德遂偕眾持佛名,復發四宏誓願,語極懇切。
至夜半,佛聲方畢,纔舉觀音聖號,即轉身垂目而逝。
時雍正七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也。
(思齊大師遺稿)實賢實賢,字思齊,號省庵,常熟時氏子也。
自少不茹葷,出家後,參念佛者是誰?
有省曰:吾夢覺矣。
掩關真寂寺三年,晝覧藏文,晚課佛號,詣鄮山禮阿育王塔。
嘗以佛涅槃日,大合緇白,廣修供養。
然指佛前發四十八大願,卒感舍利放光,作勸發菩提心文,激厲四眾,誦者多為涕下。
其文曰:嘗聞入道要門,發心為首;修行急務,立願居先。
願立則眾生可度,心發則佛道堪成。
苟不發廣大心,立堅固願,則縱經塵劫,還在輪回,雖有修行,徒勞辛苦。
華嚴經云:忘失菩提心,修諸善法,是名魔業。
忘失尚爾,況未發乎?
故知欲學如來乘,必先具發菩提願,不可緩也。
然心願差別,其相乃多,今為大眾略而言之。
相有其八,所謂邪、正、真、偽、大、小、偏、圓是也。
世有行人,一向修行,不究自心,但知外務,或求利養,或好名聞,或貪現世欲樂,或望未來果報,如是發心,名之為邪。
既不求利養名聞,又不貪欲樂果報,唯為生死,為菩提,如是發心,名之為正。
念念上求佛道,心心下化眾生,聞佛道長遠,不生退怯,觀眾生難度,不生厭倦,如登萬仞之山,必窮其頂,如上九層之塔,必造其顛,如是發心,名之為真。
有罪不懺,有過不除,內濁外清,始勤終怠,雖有好心,為名利之所夾雜,雖有善法,為罪業之所染污,如是發心,名之為偽。
眾生界盡,我願方盡,菩提道成,我願方成,如是發心,名之為大。
觀三界如牢獄,視生死如冤家,但期自度,不欲度人,如是發心,名之為小。
若於心外,見有眾生,及以佛道,願度願成,功勳不忘,知見不泯,如是發心,名之為偏。
知自性是眾生,故願度脫,自性是佛道,故願成就,不見一法,離心別有,以虗空之心,發虗空之願,行虗空之行,證虗空之果,亦無虗空之相可得,如是發心,名之為圓。
知此八種差別,則知審察,知審察,則知去取,知去取,則可發心。
云何審察?
謂我所發心,於此八種中,為邪為正,為真為偽,為大為小,為偏為圓。
云何去取?
所謂去邪去偽,去小去偏,取正取真,取大取圓,如此發心,方得名為真正發菩提心也。
此菩提心,諸善中王,必有因緣,方得發起。
今言因緣,略有十種。
何等為十?
一者念佛重恩故,二者念父母恩故,三者念師長恩故,四者念施主恩故,五者念眾生恩故,六者念死生苦故,七者尊重己靈故,八者懺悔業障故,九者求生淨土故,十者為令正法得久住故。
云何念佛重恩?
謂我釋迦如來,從初發心,為我等故,行菩薩道,經無量劫,備受諸苦。
我造業時,佛則哀憐,方便教化,而我愚癡,不知信受。
我墮地獄,佛復悲痛,欲代我苦,而我業重,不能救㧞。
我生人道,佛以方便,令種善根,世世生生,隨逐於我,心無暫捨。
佛初出世,我尚沈淪,今得人身,佛已滅度。
何罪而生末法?
何福而預出家?
何障而不見金身?
何幸而躬逢舍利?
如是思惟,向使不種善根,何以得聞佛法?
不聞佛法,焉知常受佛恩?
此恩此德,邱山難喻,自非發廣大心,行菩薩道,建立佛法,救度眾生,縱使粉骨碎身,豈能酬答?
是為發菩提心第一因緣也。
云何念父母恩?
哀哀父母,生我劬勞,十月三年,懷胎乳哺,纔得成人,指望紹繼門風,供承祭祀。
今我等既已出家,濫稱釋子,甘旨不供,祭埽不給,生不能養其口體,沒不能導其神靈,於世間則為大損,於出世又無實益,兩塗既失,重罪寧逃?
如是思惟,唯有百劫千生,常行佛道,十方三世,普度眾生,則不唯一生父母,生生父母,俱蒙㧞濟,不唯一人父母,人人父母,盡可超昇,是為發菩提心第二因緣也。
云何念師長恩?
父母雖生育我身,若無世間師長,則不知禮義,若無出世師長,則不解佛法。
不知禮義,則同於異類,不解佛法,則何異俗人?
今我等粗知禮義,略解佛法,袈裟被體,戒品沾身,此之重恩,從師長得。
若求小果,僅能自利,今為大乘,普願利人,則世出世間二種師長,俱蒙利益,是為發菩提心第三因緣也。
云何念施主恩?
謂我等今者,日用所資,並非己有。
三時粥飯,四季衣裳,疾病所須,身口所費,此皆出自他力,將為我用。
彼則竭力躬耕,尚難餬口;我則安坐受食,猶不稱心。
彼則紡織不已,猶自艱難;我則衣服有餘,寧知愛惜。
彼則蓽門蓬戶,擾攘終身;我則廣廈閒庭,優游卒歲。
以彼勞而供我逸,於心安乎?
將他利而潤己身,於理順乎?
自非悲智雙運,福慧二嚴,檀信沾恩,眾生受賜,則粒米寸絲,酬償有分,泥犁餓鬼,惡報寧逃?
是為發菩提心第四因緣也。
云何念眾生恩?
謂我與眾生,從曠劫來,世世生生,互為父母,彼此有恩。
今雖隔世昏迷,互不相識,以理推之,寧無報効?
今之披毛帶角,安知非昔為其子乎?
今之蝡動蜎飛,安往不曾為我父乎?
至其號呼於地獄之下,宛轉於餓鬼之中,苦痛誰知?
飢虗安訴?
我雖不見不聞,彼必求拯求濟。
非經不能陳此事,非佛不能道此言。
彼邪見人,何足以知此?
是故菩薩觀於螻蟻,皆是過去父母,未來諸佛,常思利益,念報其恩。
是為發菩提心第五因緣也。
云何念生死苦?
謂我與眾生,從曠劫來,常在生死,未得解脫。
人間天上,此界他方,出沒萬端,升沈片刻。
黑門朝出而暮還,鐵窟暫離而又入。
登刀山則舉體無完膚,攀劍樹則方寸皆割裂。
熱鐵不除,飢吞之而肝腸盡爛。
洋銅寧療,渴飲之而骨肉都糜。
利鋸解之,則斷而復續。
巧風吹之,則死已還生。
猛火城中,忍聽吽噑之慘。
煎熬盤裏,誰聞苦痛之聲。
氷凍始凝,狀似青蓮蘂結。
血肉既裂,身如紅藕華開。
一夜死生,地下每經萬遍。
片時苦痛,人間已過百年。
頻煩獄卒疲勞,誰信閻翁教誡。
受時知苦,雖悔恨以何追。
脫已還忘,其作業也如故。
心無常主,類商賈而處處奔馳。
身無定形,似房屋而頻頹遷徙。
大千塵點,難窮往返之身。
四海波濤,孰計別離之泪。
峩峩積骨,過彼崇山。
莽莽橫尸,多於大地。
向使不聞佛語,此事誰見誰聞。
未覩佛經,此理寧知寧覺。
其或依前貪戀,仍舊癡迷,祇恐萬劫千生,一錯百錯。
人身難得而易失,良時易往而難追。
道路冥冥,別離長久。
三塗惡報,還自受之。
痛不可言,誰當相代。
故宜斷生死流,出愛慾海,自他兼濟,彼岸同登。
曠劫殊勳,在此一舉。
是為發菩提心第六因緣也。
云何尊重己靈,謂我現前一心直下,與釋迦如來無二無別。
云何世尊無量劫來早成正覺,而我等昏迷顛倒,猶是凡夫。
又我世尊具有無量神通智慧,功德莊嚴,而我等但有無量業繫煩惱,生死纏縛,心性是一,迷悟天淵。
譬如無價寶珠,沒在淤泥,視同瓦礫,不加愛重。
故宜以無量善法,對治煩惱,修德有功,性德方顯。
如珠被濯,懸在高幢,洞達光明,映蔽一切。
可謂不孤佛化,不負己靈。
是為發菩提心第七因緣也。
云何懺悔業障?
經言:犯一吉羅,如四天王,壽五百歲,墮泥犁中。
吉羅小罪,尚獲此報,何況重罪,其報難言。
今我等日用之中,一舉一動,恒違戒律;一飡一水,頻犯尸羅。
一日所犯,亦應無量,何況終身歷劫所起之罪,更不可言矣。
且以五戒言之,十人九犯,少露多藏。
五戒名為優婆塞戒,尚不具足,何況沙彌、比邱、菩薩等戒,又不必言矣。
若非自愍愍他,自傷傷他,身口併切,聲泪俱下,普與眾生,求哀懺悔,則千生萬劫,惡報難逃。
是為發菩提心第八因緣也。
云何求生淨土?
謂在此土修行,其進道也難;彼土往生,其成佛也易。
易故一生可致,難故累劫未成。
是以往聖前賢,人人趣向;千經萬論,處處指歸。
末世修行,無越於此。
然經稱:少善不生,多福乃致。
言多福,莫若執持名號;言多善,莫若發廣大心。
暫持聖號,勝於布施百年;一發大心,超過修行歷劫。
蓋念佛本期作佛,大心不發,則雖念奚為?
發心原為修行,淨土不生,則雖發易退。
下菩提種,耕以念佛之犁,道果自然增長;乘大願船,入於淨土之海,西方決定往生。
是為發菩提心第九因緣也。
云何令正法久住?
謂我世尊,無量劫來,為我等故,修菩提道。
難行能行,難忍能忍。
因圓果滿,遂致成佛。
既成佛已,化緣周訖,入於涅槃。
正法像法,皆已滅盡。
僅存末法,有教無人。
邪正不分,是非莫辨。
競爭人我,盡逐利名。
不知佛是何人,法是何義,僧是何名。
衰殘至此,殆不忍言。
每一思及,不覺淚下。
我為佛子,不能報恩。
內無益於己,外無益於人。
生無益於時,死無益於後。
極重罪人,非我而誰?
由是痛不可忍,計無所出。
頓忘鄙陋,忽發大心。
偕諸善友,同到道場。
述為懺摩,逢茲法會。
發四十八之大願,願願度生。
期百千劫之深心,心心作佛。
畢此一形,誓歸安養。
既登九品,回入娑婆。
俾得佛日重輝,法門再闡。
僧海澄清於此界,人民被化於東方。
劫運為之更延,正法得以久住。
此則區區真實苦心。
是為發菩提心第十因緣也。
如是十緣備識,八法周知。
趣向有門,開發有地。
唯願大眾,愍我愚誠,憐我苦志。
同立此願,同發是心。
未發者令發,已發者增長。
已增長者,今令相續。
勿畏難而退怯,勿視易而輕浮。
勿欲速而不久長,勿懈怠而無勇猛。
勿因愚鈍而一向無心,勿以根淺而自鄙無分。
譬如種樹,種久則根淺而日深。
又如磨刀,磨久則刀鈍而成利。
豈其因淺勿種,任其自枯。
因鈍弗磨,置之無用。
又若以修行為苦,則不知懈怠尤苦。
修行則勤勞暫時,安樂永劫。
懈怠則偷安一世,受苦多生。
況乎以淨土為舟航,則何愁退轉。
又得無生為忍力,則何慮艱難。
勿言一念輕微,勿謂虗願無益。
心真則事實,願廣則行深。
虗空非大,心王為大。
金剛非堅,願力最堅。
大眾誠能不棄我語,則菩提眷屬從此聯姻,蓮社宗盟自今締好。
所願同生淨土,同見彌陀,同化眾生,同成正覺。
晚居杭州僊林寺。
雍正七年結蓮社,為文誓眾,以畢命為期。
判日課為二十分,十分持名,九分作觀,一分禮懺。
其示禪者念佛偈曰:一句彌陀,頭則公案。
無別商量,直下便判。
如大火聚,觸之則燒。
如太阿劍,攖之則爛。
八萬四千法藏,六字全收。
千七百隻葛藤,一刀齊斷。
任他佛不喜聞,我自心心憶念。
請君不必多言,只要一心不亂。
十一年臘月八日,告弟子曰:明年四月,吾其去矣。
遂掩關一室,日課佛名十萬聲。
明年四月十二日,告眾曰:月朔以來,再見西方三聖,其將往生乎。
遂書偈辭眾。
明日斷食飲,斂目危坐。
五更具浴更衣。
十四日將午,面西寂然。
送者麇至,忽張目曰:吾去即來,生死事大,各自淨心念佛可矣。
合掌連稱佛名,遂逝。
年四十九。
(思齊大師遺稿;僧素風述。
)明悟明悟,字丙元,黃州人。
早歲出家仁壽庵,受戒歸元寺。
徧參諸方,了悟心法。
受囑於臯亭佛日寺璿鑑和尚。
歷主吳江長慶、蘇州珠明、石門崇慶、臯亭佛日諸寺,而歸老於蘇之龍興。
晚而精修淨業,晝夜無間。
乾隆十七年正月九日,寺中齋天,悟語眾曰:諸公好住,吾於上元前當去矣。
至十四日,作偈曰:山僧年望七,諸緣事已畢。
自入涅槃門,不露真消息。
遂取湯盥沐易衣,命眾稱佛名。
至午而寂,年六十九。
(僧鶴峯述)德峻德峻,字廣聞,一字蒼巖,蘇州人。
出家於城中妙隱庵,徧參諸方。
承曹洞宗,住杭州回龍真寂寺。
歸而閉關盤溪小靈隱,先後數年,精修淨業。
定中兩度見佛出關,遂造丈六彌陀像,刻淨土或問,導人念佛。
時赴眾請演瑜伽𦦨口,屢有徵應。
所得䞋施,未甞啟封。
每出所藏,廣修佛事。
乾隆二十八年九月,微示喘疾,召諸學徒,環稱佛名者七日。
其日午後,命眾詣殿,焚香沐浴,易衣端坐,稱佛名而逝,年八十五。
(僧鶴峯述)聞言聞言,字超然,姓費,嘉興桐鄉人。
幼不喜茹葷,好跏趺坐。
七歲入靈隱山祇園庵出家,為人淳樸。
受具於雲林寺碩揆志禪師,朝夕提䇿。
言曰:某甲鈍根,不善參究,唯知念佛耳。
師曰:念佛亦可了生死。
言依教奉行,精嚴戒律。
二六時中,唯持佛名,弗問他事。
乾隆二年六月二日,忽召徒眾謂曰:我行矣,汝等念佛送我。
即說偈曰:吾年七十七,世緣俱已畢。
坐斷兩頭關,得箇真消息。
且道如何是真消息聻?
合掌端坐而逝。
(雲林寺志)道徹道徹,錢塘人,出家於半山嶺安隱寺。
初參崇福、高旻諸老師,發明本有。
已而專修淨業,居杭州北門外四十里打飯橋文殊庵中。
結期閉關,室無長物,唯一几一單而已。
甫數日,得疾困甚,自奮曰:念佛正為生死,奈何以病輟邪?
持佛名益切。
俄而金光照室,光中佛為摩頂,病霍然愈。
遂得念佛三昧,行住坐臥,了無異念。
如是三年,以三月望出關。
升坐說法畢,謂眾曰:吾將以七月望後西歸,汝等可來送。
及期,眾咸集,徹方設盂蘭盆會。
眾至,理前語。
徹曰:有之,可止少待。
明日,延所善崇福僧,屬以庵中住持。
又明日,設齋別眾。
方午,入龕瞑坐而逝。
頃之復蘇,謂眾曰:與諸君遠別,可無一言。
娑婆之苦,不可說不可說;極樂之樂,不可說不可說。
倘蒙記憶,但念阿彌陀佛,不久當相見。
錯過此生,輪轉長夜。
痛哉!
痛哉!
語訖而逝,年四十八。
事在乾隆十九年。
(僧旅亭述)成註成註,字杲徹,姓郭,徐州銅山人。
少出家,年二十,受具戒於寶華山。
徧參諸山,嗣法於天童石吼徹公。
已而專修淨業。
乾隆十二年,住蘇州獅林寺。
上南巡,幸其寺, 勅名畫禪。
日率眾四會,唱佛名。
往往燭䟦香燼,眾一一退散,註佛聲不絕也。
時應眾請,演瑜伽𦦨口。
所得䞋施,輙付監院,充修造費。
未幾,堂廡煥然,日恢其舊。
中夜修大悲懺法,脅不至席。
一日,方持佛名,木魚墮地,忽有省。
自是信口說偈,若夙習者。
甞示眾云:脚踏無生路,四面何回互?
推出眾人前,分明絕舉揚。
本來真面目,萬事皆具足。
觸著與磕著,處處超佛祖。
更有念佛親,西方勝境真。
蓮胎保養處,不隔一毫塵。
若人達此意,不勞向外尋。
業識消磨盡,往生即此心。
華開親見佛,萬象盡回春。
見居士問法者,輒曰:娑婆苦,盍從我西方去乎?
三十四年四月,下痢臥病。
頃之,一日召侍者曰:扶我起坐。
索橘餅湯飲之,正念而逝。
年七十三。
(畫禪寺雜錄;僧宏通述。
)了庵了庵,不詳其所出。
遊歷叢林,參究甚切。
晚修淨業,至漢口安單棲隱寺,居人嚴氏買園奉之。
頃之得疾,謂嚴氏曰:可歸我江南。
嚴氏具舟送至金山,復歸江寧某寺。
一日,積薪於庭,坐其上,連稱阿彌陀佛。
召眾舉火,眾莫應。
促之,或授以炷香,取向鼻間吹之,火從鼻出,然面門,肉片片落。
唱佛聲不絕,而火益熾,隱隱聞佛聲向空西邁,頃之乃寂。
遺令其徒磨骨為粉,飼江魚,結淨土緣,其徒從之(僧旅亭述)。
實定實定,字聞學,姓張,松江上海人。
年二十餘,出家天台萬年寺。
徧參諸方,發明心要。
尋主天目禪原寺。
晚至蘇州,住文星閣。
甞言:達本之人,功未齊於諸聖。
得生淨土,果行方圓。
故常提唱念佛法門,著淨土詩一百八首。
又言:諸佛法身,含裹十方世界。
經云:云何是中更容他物?
直是超諸限量,迥絕去來。
是心作佛,是心是佛。
念念佛出世,念念佛滅度。
念念無生,念念往生。
頭頭上明,物物上顯。
都盧是一句阿彌陀佛,方是真實念佛人也。
乾隆四十二年,歸江陰香山寺。
十二月有疾。
明年正月三日,病七日矣。
向晨謂弟子曰:何日立春?
曰:後四日。
復問:今日是何日?
曰:甲子。
定曰:今日好。
遂起坐,囑後事畢,就枕臥。
至黃昏起,呼眾至,命具湯洗手者再,連稱阿彌陀佛。
眾請說偈,口占曰:繼祖傳燈接虗響,開堂說法鬼打鑼。
鼻孔今朝拈正了,蓮華池上見彌陀。
偈畢寂然。
眾呼之,逝矣。
年六十七,法嗣際會,字旅亭,亦修念佛三昧。
臨終作偈別眾,吉祥而逝。
(二林居後集)實圓實圓,松江人,少有出世志。
年十八九,父母將為娶妻有日矣。
夜走一寺,求主僧為剃髮。
已,遂之寶華山受具戒。
其家控僧於官,官遣僧跡之。
圓以僧服還,曰:吾髮已除矣,無及也。
其父母閉之一室,日常趺坐,不食不寢。
無已,乃聽出家。
松江城有僧設關拜華嚴經,未竟,化去,為終事焉。
已而至金山,行般舟三昧,滿百日。
乾隆二十五年,居常州天寧寺,入念佛堂,晝夜唱佛不絕。
二十八年三月,示微疾,集眾唱佛名,盡出囊中錢為䞋。
滿三日,沐浴,具威儀,隨眾入堂,趺坐唱佛而逝。
(僧正琦述)恒一恒一,字聖學,姓沈,常州武進人。
出家於穹窿之茅篷。
初參揚州高旻寺,已而習台宗,通其教。
甞止蘇州文星閣,得咯血疾,去之杭州半山顯義院。
疾甚,尅日設齋筵,別諸道友,唱西方佛名而逝。
一甞言:某庵僧落拓不持戒,一同戒友規之,不聽。
已而病甚,召其友曰:不聽子言,故至此。
今且奈何?
友曰:西方阿彌陀佛有本誓願:造業眾生,十念念佛,盡蒙接引。
子能信否?
僧曰:信。
然力不支,奈何?
友曰:無傷也。
設像牀西偏,令注目勿動。
爇爐香,為唱佛名。
執病者手,令諦聽。
如是三晝夜,病者忽起坐,謝其友曰:蒙佛接引,得中品生矣。
舉手而別。
(僧淨雲述)慧端慧端,不詳其所出。
居杭州理安寺,日課佛名數萬。
後住紹興善福庵。
一日,要同參僧澄谷與他僧五六人至庵唱佛名。
日方午,忽舉手高唱數聲,屹然而化,年二十餘。
(僧澄谷述)法真法真,字朗如,瑞州高安人。
得度於灌溪元文和尚。
受具後,遊方至嶺南,居丹霞最久。
平時潛心淨土。
一日,偶與禪者論及無字公案,蓄疑久之,豁然有省。
詣海幢,禮正目老人,機語契合,遂受記莂。
乾隆二十年,眾請主席海幢,提唱宗乘,兼宏淨業。
晚年謝院事,掩關寺之東偏,專課佛號,寒暑不懈者八年。
甞有偈云:百八輪珠晝夜提,芙蕖漸漸出深泥。
輪珠擲却芙蕖放,古佛元來不在西。
三十八年九月初,示微疾。
十一日黃昏,召弟子囑後事。
翌日午時,集眾唱佛名。
香過二寸餘,自舉小淨土文,未半而逝。
(僧杲堂述)佛安佛安,字誓願,蘇州人。
年三十餘,鄰家殺猪,出其腑,有文曰曹操。
瞿然發心,投上津橋天竺庵為僧。
已而住北濠大王廟,以念佛為課。
得錢輒買香華供佛,放諸魚鳥。
乾隆四十一年三月有疾,遣徒往獅林寺,請僧禮淨土懺三日,演瑜伽𦦨口一壇。
期滿,明日設齋筵,召客為別稱佛名,其徒和之。
香三炷,日午曰:行矣。
端坐而逝。
平居偶為詩勸人回向,其末後有詩云:西方世界妙蓮臺,觀裏分明一朵開。
赤白青黃無異色,心心唯願見如來。
又云:莫道西方路正遙,只今彈指上金橋。
彌陀接引微微笑,讚爾娑婆戒行高。
(僧修學述)論曰:佛法入中國,自漢迄晉,多以傳經解義為先。
至遠公始建白蓮社,修念佛三昧,自利利人,後之言淨業者歸焉。
祖師西來,直指本心。
曹溪說法,簡斥淨土。
此乃最上一機,絕諸方便。
至天台、永明、天如、楚石諸師,既悟無生之旨,復開念佛之門,豈非圓融性相,兼攝三乘者哉?
夫所謂出家者,非獨辭親割愛而已,誠欲出三界之家也。
能生極樂,是真出家。
若諸公者,或由禪入淨,或即佛明心,掉身汙泥之中,蟬蛻輪回之苦,斯亦極大丈夫之能事矣。
往生比邱尼第四慧木慧木姓傅,年十一出家,居梁郡築戈村寺,日誦大品,多諸靈異。
嘗夢到西方,見一浴池,有芙蕖華,諸化生人,列坐其中。
已而請師受戒,忽於壇所,見天地晃然,悉黃金色。
一日,與大眾共禮無量壽佛,伏地不起。
或蹴而問之,云:當伏地時,覺身到安養國。
佛為說小品,已得四卷,因被蹴而覺,甚追恨之。
宋元嘉十四年,時本年已六十九,後不詳其終。
(法苑珠林)法盛法盛,姓聶,清河人。
宋元嘉十四年,年已七十許,出家於金陵建福寺。
才識敏悟,謂同業曇敬、曇愛曰:吾立身行道,志在西方。
十六年九月二十七日,塔下禮佛,晚而不豫,病日加。
其月晦夕假寐,見如來從空而下,與二大士論二乘法,光明顯燭,寺眾咸驚。
盛為具說所見,言訖而絕,年七十二。
(比邱尼傳)淨真淨真,唐時人,居長安積善寺。
衲衣乞食,誦金剛經十萬遍,篤志念佛。
一日語弟子曰:五月內十度見佛,兩度見寶蓮華上童子遊戲,吾已得上品生矣。
言訖,跏趺而化,祥光滿寺。
(佛祖統紀)法藏法藏,唐時人,居金陵。
勤志念佛,夜見佛菩薩光明照寺,奄然而化。
(佛祖統紀)悟性悟性,宋時人。
居廬山,篤志念佛,求生西方。
忽聞空中樂聲,謂左右曰:我已得中品生矣。
見諸同志念佛精進者,皆有蓮華以待其生。
言畢而逝。
(佛祖統紀)能奉能奉,錢唐人。
專修淨業,常見佛光照身。
一日無疾,告其徒曰:吾往生時至。
少頃,眾聞誦佛聲厲,往視之,已合掌面西坐逝矣。
異香滿室,有樂聲隱隱西去。
(佛祖統紀)慧安慧安,明州人。
住小溪楊氏庵,專修西方。
誦金剛經,寒暑不輟。
常於室中見佛光下燭。
一日示疾,端坐戒眾勿諠。
移時曰:佛至矣。
令眾唱佛名,倐然脫去。
年九十六。
(佛祖統紀)袾錦袾錦,字太素,姓湯,杭州人。
歸同邑沈生,即蓮池宏公是也。
宏公出家時,錦年僅十九。
或勸錦阻之,錦曰:熟聞渠稱生死事,大阻之,是悞渠也,不可。
至年四十七,亦出家受具。
制行謹嚴,虔修淨業。
萬歷四十二年得疾,垂絕時,忽語侍者云:經稱十念往生,亟扶我起。
起則正坐念佛而逝,年六十七。
(孝義庵錄)廣覺廣覺,姓龔,蘇州崇明人。
年十二,即斷肉,受持經呪,朝夕禮佛唯謹,自誓不字。
年二十八,剃染至杭州,依孝義庵太素師居焉。
精持梵行,純一不雜。
質素弱,刻心苦躬,勞不自惜。
俄得疾,卻醫藥,一心待盡,氣奄奄不振。
忽起,正面趺坐,庵主為設彌陀尊像。
覺凝目諦觀,合掌歸命。
已而盥手,著淨衣,持數珠,端身對佛,如入禪定。
侍者慮其傾仆,以二枕掖之,揮手云:無用此眾,環繞念佛。
復揮手云:吾自有主在,毋勞眾也。
跏趺不動,凡二晝夜,微聲稱佛名,氣漸促,泊然而逝。
時萬歷三十九年二月七日,年三十三。
(孝義庵錄)成靜成靜,字實修,廣州東岡人。
自幼即持齋戒,後出家進具,念佛不暫輟。
甞勸眾造栴檀千手眼大悲像。
越明年,得微疾,預知時至,語弟子曰:千手千眼大悲觀世音菩薩,來此相接,吾往矣。
即瞑目而化。
(觀音慈林集)潮音潮音,姓金,蘇州常熟人。
適龔氏,寡居守節,與子端吾同發心出家。
端吾既為僧,音亦至蘇州,禮尼真如為師。
既而還里,蹴屋焚修,晝夜六時,佛聲浩浩。
一日,示微疾,沐浴披衣,堅坐中堂。
日晡時,計曰:亥時去矣。
斂手入袖,端坐而化,年七十三。
事在我 朝順治中(潮音事略)。
論曰:余輯古比邱尼修淨業,有聞者,落落不過數人。
意傳之者,或逸歟?
抑多浮沈隨俗,克自振厲者少歟?
而其僅可傳者,大率能謹持誦,堅誓願,臨終現諸瑞相,錄而傳之,以為修行正軌云。
淨土聖賢錄卷六